第四卷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中有情,管他输赢

第四卷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中有情,管他输赢

萧贵妃如坠云端,一时还无法从狂喜之中清醒来。

直到圣上已然把此事交付礼部和内务府去办,她才真正相信了圣上的心意。

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他不是说说而已。

只苦了沈风斓,原以为后宫的事务交给她并不劳累,没想到这会儿就多了封后这么大的一桩事。

看着萧贵妃和圣上整日你侬我侬,你推我去晒太阳,我给你喂一块苹果的,沈风斓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和轩辕玦原本也是如此的,只是他近来忙于政务,沈风斓也忙于后宫的事务。

两人除了晚上在一处,白日多半都各自忙各自的。

“父皇和母后倒好,前朝都交给你,后宫都交给我,他们乐得享清福。”

沈风斓扶着肚子,一面翻开封后典礼的账目开支,一面由浣葛给她嘴里喂着切成小块的秋梨。

轩辕玦坐在另一头的书案后,批阅最后一份奏折。

听见沈风斓的埋怨,他好脾气地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拿走了账册。

“你不看不就好了?这些东西,芳姑姑虽然看懂慢,但总归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风斓心虚地咽了一口梨子,又把他手中的账册接了回来。

“可是这是母后的心愿,我自然要替她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轩辕玦便从浣葛手上,把那一碟切成小块的梨子接过来,换他来喂沈风斓。

沈风斓一脸享受的样子,看账册都成了愉悦的事。

“昨儿是谁说的,看见父皇喂母后吃苹果,直起鸡皮疙瘩的?”

轩辕玦一笑,满意地看到沈风斓的面色,露出了些许扭捏。

“真笨。”

沈风斓见他笑得不怀好意,索性理直气壮起来。

“那是在提醒殿下,要好好向父皇学学,这个意思都听不懂吗?”

轩辕玦一脸无辜。

“好像两年前,你受伤的时候,我就给你喂过粥了。怎么到如今,还是我要向父皇学学?”

沈风斓一面眼神示意他继续喂,一面做思考状。

“是吗?我忘了。”

“……我总有办法叫你想起来。”

轩辕玦把果盘叫到了浣葛手上,后者精明地端着盘子跑了出去,剩下沈风斓和一脸危险气息的轩辕玦。

“殿下,唔……”

他欺身而上,堵住了她不老实的嘴。

沈风斓怀着身孕,每日除了管理后宫事务之外,便是吃吃喝喝,顺便“相夫教子”。

相夫,便是在他处理朝政的时候,在一旁捣乱。

要么喂他吃点东西,要么偷偷亲他一口,待他意乱情迷时又悄悄跑掉。

这是轩辕玦给她的启发。

反正她怀着身孕,他便是再不甘心,也奈何不了她。

不过随着肚子越来越大,沈风斓是不敢再这样了。

她总觉得,轩辕玦在盯着等她生产,然后加倍地报仇……

她只能把相夫的时间,花到了教子上头。

“进了五千匹的红布,一匹是六两银子,那一共是多少银子?”

沈风斓一面吃着点心,一面教云旗和龙婉算账。

“三万两!”

两个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算的又快又准。

沈风斓故意笑道:“不来了不来了,每次提问你们都答得这么快,太没劲了。”

“娘亲问的太简单了,不如问些难的?”

沈风斓正等着他们这么说,眼珠儿一转,便命浣葛把内务府的账册拿来。

“既这么说,就真给你们难的了。这本账册给你们,限时一个时辰,谁找到的错误多,就是谁赢了,好不好?”

龙婉跳起来接了那账册,云旗身为哥哥,只能让着她。

“好妹妹,让我也看看。”

他虽要让着龙婉,到底也是个孩子,希望在沈风斓面前表现得好。

龙婉故意同他嬉闹,便高举着那本账册,朝着庆源殿外一溜烟跑了。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沈风斓在后头看着,笑得肚子疼。

浣葛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只觉得她自打入了东宫之后,不但没有端起太子妃的威严,还越来越活泼了。

想让云旗和龙婉帮她看账册,就直说呗。

她竟然还使起这种小心思,诱骗他们帮自己看账册,骗成功了就在这哈哈大笑,真是越活越像个孩子了。

两个孩子拿着账册跑出去,正好遇见内务府的总管来交差,看了一眼他们手上的东西吓得魂不附体。

“哎呦我的小皇孙,小郡主,这东西可玩不得啊!”

他连连拱手作揖,恨不得给他们两个小祖宗跪下了。

沈风斓是太子妃,她当然可以随便把账册给孩子玩,不必担心什么。

可这账册独有一份,要是弄丢了,他这个总管可算做到头了!

云旗和龙婉正笑着嬉戏,忽然见着眼前的人,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刘总管,你又来做什么?”

龙婉抬着下巴看他,一个又字,充分显示了她对刘总管的不欢迎。

每次他一来就是有事,古妈妈说了,这样会打扰沈风斓安胎的。

龙婉便记在了心上,下意识不喜欢他来。

刘总管尴尬地回话道:“回二位,奴才是来送新的账册的,这是封后大殿那日的总账册,一共要花多少银子,都详细写在上头了。”

他正指着手上的账册说话,云旗已经从他手里接过了册子。

他随手翻开一看,惹得刘总管心惊胆战,生怕他给弄坏了。

“这账册不对,别拿进去打扰娘亲了,拿进去还是要改的。”

云旗只看了两页,便指着一处道:“喏,这个红布的帐就不对,方才我们才算过的,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内务府,通知你改过来。”

“啊?”

那刘总管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

他接过账册,半信半疑,不确定云旗说的话是否可靠。

“啊什么啊,哥哥都说了,你还怀疑不成?”

龙婉没好气道:“还不快回去改了,在这杵着做什么?你平日送来的那些账册都是我们看的,还能有错不成?”

“啊?!”

刘总管的嘴张得更大了。

龙婉眉头一竖,刘总管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拱手作揖。

“是是是,奴才这就回去改,这就去!”

他带着身后的小太监,飞快地离开了东宫,直到走出东宫的地界,这才放心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你方才听见没有?”

他仍然一副后怕的神情,问自己身后跟的小太监。

“我平日送去的账册,太子妃娘娘竟然没亲自看,而是给小皇孙和小郡主看了。这……”

那小太监试探道:“公公是怕,他们年纪小看错了吗?”

小太监才进宫不久,对于云旗和龙婉的神童之名,只是耳闻未曾亲眼看见。

故而他有此一问。

刘总管差点跳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胡说!小皇孙和小郡主看的账册,能有错吗?!”

听闻当今这位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年幼之时便是神童,幼年早慧。

如今生了两个孩子,又都如此妖孽。

就是因为他们看的账目半点没错,才可怕啊……

等封后这件事过去了,沈风斓又闲的无聊了起来,自然有人乐得时常进宫陪她说话。

像是陶氏,小陈氏,木清华……

后者两位还时常带着孩子进宫,东宫因为云旗和龙婉的关系,本就招小孩子。

这下可好了,孩子多得像幼儿园似的。

圣上有一回被萧贵妃推到东宫附近的桂花园,听见孩子们的声音,还特地让萧贵妃带她进来看看。

没想到这一日,小陈氏却给她带了另一个消息。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的时候,下棋赢了的那个国手廖亭翁?他回京城来了,如今白发苍苍,就想完成一件昔年的心愿。”

沈风斓心内咯噔一声,似乎猜到了他这心愿是什么。

木清华笑道:“他还想和你下一局棋,说是隐居了近十年,就等着这一刻。听闻你封了太子妃,他怕你成了皇后之后,就不肯再轻易同人对弈了。所以匆匆忙忙从深山老林赶到京城,就为了同你比试一番。”

果然,沈风斓猜得没错。

她正想着是否该找个借口拒绝,想到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又有些不忍。

下棋。

这或许是那位廖老先生,一辈子的执念。

倘若她是十岁那年的沈风斓,她宁可输给他,也不想让一个国手从此黯淡无光。

小陈氏接着道:“是啊,说起来,这位廖老实在可怜。所以你父亲已经替你答应了这件事,只等你定下什么时候方便,就可以对弈了。”

沈风斓:“……”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拒绝,沈太师居然已经替她答应了!

这种封建大家长的老毛病,即使她如今已经成为太子妃了,沈太师还是难以完全改变。

不过想到他对沈风翎的不闻不问,对沈风斓,他如今已算得是个慈父了。

小陈氏恐她不悦,又解释道:“斓姐儿,你可别怪你父亲,你父亲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当年廖老离开京城隐居山林的时候,就说过会再回来找你对弈的,你那时也答应了。如今若是拒绝他,只怕那廖老一时激奋命丧京城,那岂不是要惹旁人议论你吗?”

沈风斓想着这话也有道理,便朝小陈氏点了点头。

“不是怪罪父亲,只是那廖老蛰伏十年,如今……唉,我若是赢他,对一个老者未免太残酷了。我若是输他,父亲想来觉得丢脸……”

好像怎么样都不对,可沈太师的意思,分明是希望他能胜过廖亭翁的。

她来到大周之后才苦练棋艺,靠的是来自现代的计算方法,胜过轩辕玦好几回。

能不能胜过这位国手,那就未必了。

小陈氏似乎有什么话,想了想又不好直说,便微微低下头去。

木清华身为晚辈,又是在座身份最低的,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倒是陶氏开了口。

“你如今怀着身孕,动这么多脑子做什么?你既可怜人家苍老,便同他堂堂正正地博弈一回,就算是体谅他十年苦修了。”

沈风斓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碍于沈太师是她的父亲,不好直接说出来。

小陈氏轻咳了一声。

“是啊,如今你腹中的皇孙最大,不管是输是赢,你父亲也不会说什么的。”

沈太师是个最要面子的性格,可他现在老了老了,更看重的还是子孙。

沈风斓听她这么一说便放心了。

因她身怀有孕,比试的时间不宜往后拖,索性就定在了半个月后。

沈风斓出阁前住的桐醴院,院中寂静无人,只有浣葛扶着沈风斓走进庭院。

梧桐树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背对着她们,认真地看树下摆好的棋盘。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青布直裰,看起来整齐又妥帖,一身岁月的痕迹沧桑又平静。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了头来。

眼前的女子衣着并不华丽,看起来倒有些素净,唯有一身气度凌然尘上。

她的模样,和记忆中那个十岁的小姑娘,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廖亭翁永远记得,这双如水一般幽深的眼睛。

“老朽见过太子妃。”

毕竟是曾经的国手,虽然隐居多年,依然有着儒雅的气质。

沈风斓朝他点头致意,“老先生,请坐。”

两人对面坐下,一耄耋老者一美貌娇娘,目光都落在了面前的玉石棋子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问候,廖亭翁已经直接朝白棋拈去,像是赴一场等候了多年的约。

而今一坐到棋桌旁,是半刻也等不下去了。

沈风斓也极力配合,手起子落,触手微凉。

浣葛端来了两杯热茶,沈风斓时不时地暖暖手,廖亭翁却像疯魔了一样,目光从未从棋盘上移开。

若要沈风斓说实话,廖亭翁的棋技,算不得多么高明。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偏执,所以乱了棋道。

沈风斓越下越犹疑,廖亭翁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抬起头来看她。

这棋局分明对她越来越有利,她为何越下越慢了?

沈风斓不仅下得慢了,还面色犹豫,多番往棋盘上的东南犄角看去。

她看得多了,廖亭翁不免狐疑起来,下手也慢了。

每下一步,他不仅要想自己手上的棋,还要想沈风斓看的那个犄角,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样想了多次之后,他终于恍然大悟,把原本要防守的棋,落在了那个犄角的一个位置。

全局破,潜龙隐。

黑子,败。

沈风斓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放松还是遗憾。

“哈哈哈!”

廖亭翁从座中站了起来,仰头朝天哈哈大笑。

这一日,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浣葛把沈风斓搀扶起来,便站在树下,看着廖亭翁越走越远。

他的笑声始终没有停过,满太师府的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沈太师听见消息,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小陈氏便劝慰道:“让他赢了是好事。如今斓姐儿是太子妃了,便是输了一局棋又算得了什么?可廖老若是输了,气急攻心有个好歹,老爷岂不落下一个刻薄之名?”

沈太师便也只能罢了,命人出去送廖亭翁回府,省得他欣喜若狂有个好歹。

东宫的马车停在太师府外,轩辕玦亲自来接沈风斓。

他一见沈风斓的神色,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让他的?”

沈风斓不禁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让得实属不易,好容易在犄角上造了一处漏洞,偏偏廖老看不见。我又不能明示,只能几番眼神暗示,他才看清了那地方。”

这有技巧的输,简直比赢更加难。

“为何如此费心让他?万一有好事之徒听了这事,造谣你早慧之名是假,那如何是好?”

他抚着沈风斓上了马车,两人偎在车上低声细语。

沈风斓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那又何妨?我已经什么都有了,不过虚名,就让给旁人罢。”

心中有情,管他输赢。

第四卷 番外1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浩渺沙海之中,有一片沿着河流分布的绿洲,颇有塞上江南之感。

这片绿洲上,有高大的城墙,雄伟的城池,富饶的水源,和……

美貌的能歌善舞的女子。

她们戴着银铃穿着花裙,甩着一头乌油油的发辫,在水边跳着最美的胡舞。

乐声透过流水显得更加清脆悦耳,跳舞的人群之中,一个戴着白色小圆帽、穿着白裙的女子在场中不停地旋转。

她就像是一只被抽动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似的,惹得其他跳舞的女子都停了下来,在一旁替她数着圈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一群青年贵公子,身穿楼兰当地的服饰,也围拢了上去。

邸铮也在其中。

他一眼便看了出来,那在人群当中旋转舞蹈的女子,正是兰公主。

只是兰公主自打从大周逃回来之后,就一直封闭着自己,不肯轻易出门走动。

她今日怎么忽然出宫来了?

“三十三,三十四……哇!”

最后,一群女子爆出了喝彩之声,原来是兰公主的舞步终于停了下来。

“公主好厉害,三十五圈呢!”

兰公主笑着扶住了额头,假装转晕了似的,朝众人摆了摆手。

随后她走到一旁围成一圈的桌子上,随手端起了一杯葡萄酒,又拈起了一块烤羊肉。

今日是开斋节,楼兰人斋戒了一个月,今日才能放开了尽情吃喝。

是而他们在水边举办了盛大的开斋节篝火会,青年男女们在这里尽情地跳舞,还有足够的葡萄酒和烤肉供应。

兰公主也来凑个热闹,只是看着火光下的一对对青年恋人携手的模样,忽然就把酒杯默默地放下了。

要是此时此刻,他在多好。

正想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许欢欣的口气喊她。

“兰儿!”

兰公主霍然抬头,不免露出失望之色。

原来是她的表哥邸铮。

“兰儿,今日你也有这么好的兴致,来篝火会玩吗?”

他今日和一群贵族子弟出来,原本只是应个景,没想到兰公主会在这里。

这真让他喜出望外。

兰公主淡淡地哦了一声。

“成日待在宫中也怪无聊的,趁着开斋节出来走走。”

邸铮喜道:“那怎么不叫我一起来呢?我以为你还在伤心那个人的事……所以没敢邀你。”

兰公主听他说起那个人,不免有些烦躁。

“本公主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和别人一道。你还是去找旁人吧,今夜篝火会上单身的女子多得是。”

说着便端起自己的酒杯,朝着另一头走去。

邸铮待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人群之中骚乱了起来。

“嘿,快抓住那个胖子!”

一个楼兰女子高声尖叫,众人都好奇地朝她看去,只见一个胖大的男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他在一旁放着美酒和烤肉的桌子上用手乱抓,一次可以抓住小半盘子的烤羊肉,一口气全都塞进嘴里。

那女子见他眼生,不像是楼兰本地人,便高声呼喊众人抓他。

偷吃之人虽胖,身手却很灵活。

只见他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如鱼得水一般,嘴里还大嚼着肉,油花四溅。

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裳,那胖子使劲挣脱,反倒把自己头上盖的头巾扯了下来。

好家伙!

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头巾底下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亮得反光。

“你别跑!抓住他!他把肉都吃光了!”

好些壮年的小伙子都涌了上来,帮着抓住那个胖大的光头。

兰公主隔着人群看那光头,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好像是……

“住手!”

她高声大呼,可是人群忙着抓人,喧喧闹闹的听不见她的声音。

邸铮见她颇为着急的样子,便让手下进去劝阻,自己也去拦住了众人。

“住手,都别抓了!”

好不容易众人才平息了下来,兰公主穿过人群,看到那胖大光头盘腿坐在地上,从怀中稳稳地掏出一杯葡萄酒。

要不是为了护着这杯酒,他方才早就逃脱了。

他美滋滋地将酒倒进口中,砸吧着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法源大师!”

兰公主飞奔上前,邸铮等人绵绵相觑。

她竟然认识这个怪模怪样的和尚?

法源抬起头来,见是兰公主,不禁哈哈大笑。

“好公主,贫僧都饿了一个月了,你就让我吃一会儿成吗?”

兰公主朝着身后把手一挥。

“快端酒肉来,越多越好!”

一抬头看见众人都围着他们看,索性把法源搀了起来,到帐子里头去吃。

法源一身脏兮兮的,见着了肉和酒也不管不顾了,只顾着猛吃猛喝。

邸铮看着他这样子不舒服,便道:“你是大周的和尚?和尚不是不能喝酒吃肉的吗?一看就不是正经和尚!”

兰公主待要说他什么,忽然想起,法源还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去去去,不许你说他!你出去!”

兰公主不耐烦地赶他出去,邸铮看着法源,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和尚,把他撇在一边。

他气得就出了帐子。

等邸铮离开,兰公主不顾法源正在吃喝,连忙询问。

“大师,宁王他……他怎么样了?”

那日他们在戈壁上等待护卫带医士回来,还没等到,宁王已经撑不住了。

绝望之际,远远的木鱼声传来,让她从眼泪中抬起了头。

只见初升的日光底下,一个胖大和尚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稳稳当当。

他一手捧木鱼一手拿木杵,那声音犹如九天之上传下的佛语纶音,让人的心情莫名被抚平。

“十余载承诺,吾今当还矣!”

他说着,便把已经合了眼的宁王的尸首,随意扛到了肩上。

“大师!”

兰公主试图阻止,却被宁王的护卫劝服。

“这是法源大师,是小时候在山林中救过我们殿下的,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

原来是故人。

是在兰公主认识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他十几年的故人。

她没有阻止的立场,只能看着法源扛着那具尸首,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

“是幻是真皆历遍,而今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兰公主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抬眼,却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

法源一面嚼着烤羊肉,一面含糊不清道:“他也饿了一个月,都怪你们这个什么鸟斋月。不过他比我扛饿,所以我说下来偷吃,他不肯来!”

兰公主喜极而泣,听他这话,宁王分明是活过来了。

“你们现在在哪?他现在在哪?他还好吗?”

兰公主有无数的问题,却见法源头也不抬,把手朝着西边一指。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命账外伺候的人照看法源,便朝着西边策马奔去。

篝火会的西边方向,是楼兰主城外头的一片草地。

路上皆是空旷一片,唯有远处的山丘之上,有一座礼拜寺。

那昏暗的一点烛火光亮,在夜色之中,犹如一颗璀璨明星。

“驾!”

她快马加鞭,一路赶到那寺下,寺中一片空旷无人。

顺着方才看到的烛火方向,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后院。

那烛火的光亮,果然是从后院的厢房中发出的。

她一路疾驰,走到此处,却忽然有些不安。

不知道屋中点着蜡烛的,会不会是他……

她终究还是抬脚走上前,瞧瞧地在厢房的外头,透过镂空的窗格朝里头看去。

只见一盏昏暗的灯下,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她坐着,正在灯下读着佛卷。

这个场景,让她不自觉地想起,当初在宁王府的日子。

府中那么多屋宇房舍,宁王偏偏最喜欢那个破旧的禅房。

他那时也喜欢坐在里头,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在灯下读着佛卷。

元魁说过,他只有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时候,才会喜欢到禅房里头待着。

可在兰公主看来,她到了大周京城之后的那些日子,宁王多半的时间都在禅房中。

他真就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吗?

那时的她看到的,也是灯下这么一个背影,孤独又凄凉。

像是谁都走不进他的心。

而如今这个背影,却有一番豁然开朗的通透。

叫她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他……

“进来吧,杵在门口做什么?”

是他的声音!

兰公主欢喜地打开了门,见到他转过头来的面容,这才敢相信是他。

他瘦了不少,精神却好了许多,面上的笑容也真切了。

不再像从前,只是一层单薄的面具。

而今倒显得豁达、通透。

让兰公主不禁想到,法源带着他的尸首离开时,说的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大约是真的放下了……

“都,都怪我!我应该从山下给你带些吃食的,你看你都瘦成这个样子了!”

她一着急什么都忘了,看法源吃得像个饿死鬼似的,竟然忘了给宁王带些吃食。

他们两个外来人,在楼兰的礼拜寺中,想必得不到什么善待。

毕竟楼兰人信奉真主阿拉,而法源却是个佛教的和尚……

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宁王轻轻一笑。

“没关系,我不饿。”

两人坐在灯下,兰公主似有千言万语,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法源大师他,他是怎么把你救回来的?”

当时他分明已经闭上眼睛了,法源那扛尸首一般的动作,一点都不像是要救人的样子。

居然真的把宁王的性命救了回来。

“他是我命中的贵人,自有一番大神通。若不是他,或许十一岁那年我就死了。”

那日他上了京郊的荒山,却发现法相寺中只剩了无法一人,心中怅然若失。

他已经习惯了,遇到过不去的心结时,就找法源聊聊。

而一直在法相寺等着他的法源,却忽然不辞而别,消失在了天地间。

他那时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他了。

却没想到,他和法源的缘分,竟然在他生命的终结。

“从戈壁那一日起,宁王便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只是轩辕泽。”

“那……那很好!”

兰公主用力地点点头。

只要他不再是宁王,不再保留着宁王的痛苦回忆,那他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可要同我回朝见父王,父王他很伤心……”

兰公主在见到楼兰王无声痛哭的时候,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心。

他真正爱的人,应该是宁才人,而非邸王后。

所以他对自己和宁才人唯一的血脉死去万分痛苦,所以他当初宁可牺牲自己这个女儿,也要扶住宁王上位……

这世间的感情,爱与不爱,真叫人说不清。

而兰公主也只能避开楼兰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他……

“你都不想见他,何必让我见呢?”

宁王只是笑了笑,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替她抹了抹眼泪。

兰公主本想说楼兰王对他是不一样的,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免得又让他想到前尘往事。

他就像现在这样,能够发自内心的微笑,那就是最好的事。

“我打算离开楼兰了,这里的气候我到底还是不习惯。听说大周境内,抓捕我的人手很少。或许我可以改头换面,去名山大川游览一番。”

这是他小时候的理想,那时宁才人还在,他也没想到要当什么皇帝。

而今一切推倒,他才想起,自己曾经还有这么个理想。

兰公主点了点头。

她也曾派人到大周境内打探过,轩辕玦和沈风斓并不打算对宁王下死手,甚至根本不希望旁人抓到他似的。

倘若他稍加易容,再回到大周的境内,也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那我同你一起去!”

她不想待在国中,不想面对楼兰王的利用,更不想面对邸王后他们的质询。

倒不如走了干净。

何况,只要能陪在宁王身边,她便会觉得快乐。

宁王看了她一眼,正当她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点了点头。

“那也好。我带你去散散心再回来,或许你也会想开。”

每个人都会想开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太好了!”

兰公主扑到他怀中,兄妹两人头一回这般亲密无间,真心坦露。

法源知道此事之后,却不肯同他们一起回大周。

“贫僧是个和尚,在什么寺都能烧香。你们这礼拜寺虽然没有佛像,但是你们这的葡萄酒好喝啊。等贫僧喝腻了,再去大周找你们不迟!”

法源一手扣着脚,另一手抓着肉。

宁王和兰公主见他在此倒开心,便由着他去,两人收拾了行囊朝南而去。

夕阳西下,两匹马一前一后,载着一男一女二人。

女子穿着汉人的白色小袄和襦裙,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直裰,两人的马后挂了几大包的香料。

“这是什么啊?”

玉面城的关口,守城的士兵见他们是汉人面孔,便把那几包香料拆下来检查。

“大哥,这是我们从楼兰贩来的,要送到京城去卖呢。”

宁王朝他和煦一笑,谦谦君子之态,着实不像个商贩。

那士兵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只觉得赏心悦目,身心舒畅。

“怎么着,跑去楼兰不容易吧?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太子殿下定的新政,从下个月起,大周就和西域各国全面通商了,通商口岸就在玉面城!”

他说得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玉面城成为通商口岸,日后就会比现在富饶许多。

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所有的士兵和百姓都很欢喜,西域各小国也都十分满意。

检查完香料,两人又重新上了马,往玉面城中慢慢踱去。

“哥哥,真的没有人认出你来。”

兰公主小声说着,忽然发现城门底下,贴着一张大大的通缉令。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催宁王快点离开,却发现那张通缉令有些不对劲。

“你说通缉这宁王都多久了,还是没找到,会不会是画得不像啊?”

一旁两个卖包子的小贩闲来指着那通缉令议论。

上头的人像,脸大颌方,高额小眼,生得不算难看,却和宁王半点都不像。

另一个小贩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这该死的胡说!听说这是太子妃娘娘亲手画的,怎么可能不像?”

第四卷 番外2 人世相逢如初见

许多年后,临安城熙熙囔囔,叫卖声此起彼伏。

湖堤柳树朦胧如烟,正是六月好风光,西湖中莲叶接天,白荷映日。

那长长的拱桥上头,人来人往,站在桥头看脚下的湖水,采莲的女子在莲叶中穿行。

时而有莲歌响起,采莲人也不害臊,路人也不议论。

歌声仿佛融进了江南的美景之中,叫人心旷神怡。

忽然便落下了朦胧细雨,这雨虽细如牛毛,若是淋久了也不好。

街面上一望无际的小摊贩们,早有准备似的撑起了伞棚,丝毫不影响他们继续做生意。

有禁不住雨淋的路人便躲到了他们的伞棚底下,顺道看看他们卖的小物件,也会挑一两样带回家。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长桥上,一下子人便少了起来。

一个穿着一袭红裙的女子,广袖轻抬,背影腰肢纤细,赏心悦目。

她正好奇地看着底下采莲之人如何采摘,却发现雨水落下之时,那些采莲人也都钻进桥洞底下看不见了。

她不禁懊恼,这才发觉自己该找个地方避雨了。

只见她一个转身,裙摆轻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曼妙的弧线。

那桥下之人只见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张绝色的面容,尤其是那一双深如幽谭的眼,端的是含情美目。

她正要提起裙摆朝桥下走,忽然一把纸伞覆过头顶,落下一片微暗的青色竹影。

女子的身后,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为她撑伞挡住了雨丝。

他一袭蓝衣朦胧如水,长发束以月白发带,清俊面容之上,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

凡有人见着这一对璧人的,莫不赞一句佳偶天成,神仙眷侣。

她转过身去,见着身后的男子,不禁甜蜜一笑。

忽然,桥下一把矮矮的小伞飞快朝两人飞去,只见伞下一双小短腿,穿着千层白底的小靴,飞快地跑动。

“爹爹,娘亲!”

小伞底下传出孩子奶声奶气的呼唤,他的身后不远处,一群护卫跟在身后,唯恐他有什么闪失。

好在他很快飞奔到了那一对男女面前,把小伞一丢,接着就抱住了女子的腿。

他约莫两三岁大,生得粉雕玉琢模样,一张白嫩的小脸肉呼呼的。

“娘亲!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酒楼,很好吃!”

沈风斓低头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知道吃,回头又长了肉肉,仔细你大姐姐笑话你。”

小胖子委屈地撅起了小嘴,一双小肉手抓着她的裙摆,不依不饶地扭了扭身子。

他的大哥哥和大姐姐,一个是大周太子,一个是镇国公主。

两个人小小年纪,便被父母丢在宫中管理朝政和后宫了。

沈风斓竟还好意思同他提大姐姐……

“娘亲,那我少吃一点,不会长肉肉的,好不好?”

长肉不长肉,是他自己说得算的吗?

沈风斓只得看向轩辕玦,后者弯下身,一把将小胖子抱到了怀中。

“游璃,是谁说那个酒楼很好吃的?”

小胖子充满希望地抬起脸来,手舞足蹈地给他形容。

“很多人在门口排队,酒楼里头熙熙攘攘的。大家又不是傻子,不好吃去做什么呢,爹爹说是不是?”

他倒机灵。

方才说让陈墨他们陪着他去转一圈,原来是去找这城中人最多的酒楼去了。

他们一路南下,从京城游到济南,再从济南游到淮扬,如今到了这临安城。

每到一处,几乎都是游璃发现的美食。

没办法,他实在太爱吃了。

轩辕玦被他可怜兮兮的目光打动,便替他劝说沈风斓。

“逛了半日,你也饿了,咱们就去他说的酒楼吃饭吧。”

沈风斓摸了摸小胖子的肚子,他一时发痒,咯咯直笑起来。

“你瞧瞧他,咱们逛了一路,他就吃了一路。这小肚子早就圆滚滚的了,还用吃饭吗?”

想着她跟轩辕玦倒确实该吃饭了,便也没有阻拦。

“听见没有?一会儿少吃点。”

轩辕玦瞧瞧凑到游璃耳边,叮嘱了这么一句。

“不然你娘亲可要不高兴了。”

游璃认真地点头,俏皮地朝轩辕玦眨了眨眼睛。

一家三口朝着游璃所说的方向而去,没走多远,果然看见了长长的队伍,排在一家酒楼外头。

那队伍里头,有人是光着脑袋的,有人则撑着伞,男男女女都有。

“这么长的队伍,要排到我们,得到什么时候呢?”

沈风斓朝前望了一眼,心中不免好奇,这家酒楼何以吸引这么多人。

陈墨便同队伍最后的中年男子攀谈了起来。

自从他和红妆成亲之后,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会说话到沈风斓都嫌他吵。

反倒是从前一向活泼热闹的红妆,成亲之后稳重了许多。

“大叔,这家酒楼有什么门道,你们愿意排这么长的队?”

那大叔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尤其在看到沈风斓夫妇二人时,惊为天人。

好一会儿,他才愣愣地回答陈墨的问题。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家酒楼叫做楼外楼,做的菜实在是好吃。不仅有我们地道的临安菜,还有大周各地的菜品。北境的,岭南的,连胡人的菜他们都有呢!”

原来这家酒楼如此神通广大,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

“可是眼下都到饭点了,再这么等下去,那岂不是要饿很久?”

那个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这儿的菜好吃,我愿意等!你们要是不愿意等啊,可以去前头碰碰运气。那里有表演节目的,你们这么多人,总有一个会表演的吧?若是表演得好啊,就可以不排队先进去吃饭,还能不给钱呢!”

当然,不给钱对眼前诸人来说,大概没什么吸引力。

这些人一看就不差钱。

那大叔显然自觉自己没有这个本事,所以乖乖地排在队伍最后等待。

他们说话的工夫,后头又有几波人跟着排起了队。

“那咱们就去前头看看吧。”

他们这一路是来游山玩水的,便是不表演什么,看看别人的表演也有趣。

队伍的最前头,果然那酒楼外头的长廊,被布置成了一个台子。

上头也有书案纸笔,也有各色乐器,还有什么刀剑杂耍,应有尽有。

小游璃一见有刀剑等物,便道:“让陈墨去舞剑呀,陈墨是爹爹身边的第一高手,这个表演一定好!”

陈墨现在已经不是晋王身边的护卫了,而是圣驾身边的亲卫统领。

让他上台给一群升斗小民舞剑,他当然不乐意。

沈风斓便道:“陈墨学的是救命的武功,真要打起来或许好看,舞剑这种事嘛,估计舞坊的姑娘舞起来比他好看。”

“还是娘娘了解得清楚。”

陈墨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生怕沈风斓不阻止,真的任由小游璃把他弄上台去舞剑。

“那谁去表演呀?”

小游璃的目光在众护卫之中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沈风斓和轩辕玦的身上。

他当然没这个胆子,让他的爹爹和娘亲上台去表演。

身为大周的帝后,他们敢表演,也没人敢看啊……

便把目光再度投向了众护卫之中。

众护卫生怕被点到名字,忙把头低了下去。

沈风斓见他认真的小模样,索性逗他玩。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表演,那小游璃就去吧。”

“好啊好啊。”

众护卫抬头鼓掌,被小游璃郁闷的眼光一盯,又都低下了头去。

“娘亲,为什么让我去表演呀……”

小游璃嘟着小嘴,撒娇地朝她要抱抱。

沈风斓便从轩辕玦怀中,把他接了过来。

“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来这家酒楼吃饭,是你提议的,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来,让我们吃到饭。二是因为陈墨他们要保护大家,我和你爹爹呢是长辈,自然你这个没事干的小辈义不容辞了,你说是不是?”

沈风斓说得有理有据,小游璃想了想,只好点了点头。

“那娘亲,我表演什么?”

他的爹娘和哥哥姐姐,每个都才艺丰富。

爹爹会骑射,会喂粥,更会处理朝政。

娘亲会下棋,会弹琴,更会管理后宫。

而他的哥哥和姐姐是一对自小早慧的龙凤胎,几乎把爹爹和娘亲的技能全都学会了,还学了一些他们不会的……

比如,轩辕玦从不和别的女子多说话,而云旗最会讨小姑娘的欢心。

沈风斓说,这叫撩妹。

比如,沈风斓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质女子,而龙婉却打遍京城无敌手……

他有这样一群家人,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学了不少才艺。

只是要表演的话,他还是头一遭。

“记得娘亲教你弹的琴曲吗?”

小游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

沈风斓顺势走上前去,把他放在了台子上,那些排队的人目光全都投了过来。

眼前的夫妇二人美貌如仙,一个小孩儿也如粉团子似的可爱。

再看他们身后跟的一大群护卫,便可知是身份不凡的人。

他们为何不多花点银子加塞,反而还要认认真真去表演呢?

仔细一看,表演的竟不是那对夫妇,而是那个不足桌子腿高的小娃娃。

“我要给大家表演的是琴曲,沧海一声笑!”

他奶声奶气地报出名字,报的曲名却如此豪迈,反差之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风斓他们也不禁笑了起来,在台下等着看他的表演。

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要是会弹琴,那他们这些大人都该去撞豆腐了!

众人只以为他是上台搞笑的,没想到他真的正经坐在琴后,认真地弹奏了起来。

当波澜壮阔的琴声响起,众人不禁停住了笑声,只听那小娃娃弹琴。

小游璃一边弹一边笑,他想笑出娘亲说的笑傲江湖的气势,可惜他年纪尚小,笑出来都是咯咯咯的童音。

底下的看客都不禁露出笑容,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便已经足够让人欢喜了。

更何况,他的琴声还这样好。

不一会儿,那酒楼中走出来一位侍女,上前行了一礼。

“这位小公子表演得甚好,今日这一单我们楼外楼请客。请小公子和家人,一同进店。”

“哇!”

小游璃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听见那侍女的话,像一阵小旋风般飞快扑到沈风斓身上来。

陈墨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把他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爹爹娘亲,我们快进去吧!”

沈风斓常说,自己劳动换来的吃食更加香甜,他坐下来一吃,终于领会了这种感觉。

“这西湖醋鱼真好吃呀!爹爹娘亲你们快尝尝,我想知道到底是这鱼真的好吃,还是我劳动换来的才觉得好吃。”

沈风斓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她倒不急着吃东西,反倒打量起了四周。

他们坐在三楼临湖的一个雅间,据那侍女说,是因为小游璃的表演得到的笑声最多,所以给他们安排的是酒楼中最好的一个雅间。

沈风斓却莫名觉得,这个地方的装潢很是熟悉。

好像她什么时候,曾经来过这样的店似的……

“是真的好吃。”

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轩辕玦,也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们把酒楼中的所有招牌菜都点了一道,就像那个排队的大叔说的,南到岭南的小香猪,北到玉陵城的烤馕……

味道都十分正宗,让人仿佛回到了那段时光一般。

尤其是京城的的豌豆黄,做的和宫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们这儿的师傅想必是天南海北请来的,才有这么地道的口味的吧?”

轩辕玦放下筷子,问着一旁的小二。

那小二笑道:“客官猜错了,这些菜其实都是一个师傅做的,也就是我们的东家。这些地方他都去过,也把当地的特色菜都学了下来,南来北往的客人都说正宗呢!”

“哦?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能学到这么多地方菜品,那也算是很有才华了。

那小二提起这位东家,立刻就收不住话头了。

“客人,您看外面为什么这么多人排队?不单单是我们楼外楼名气响,更重要的是我们东家的妹妹,她心疼我们东家做菜辛苦,所以不让一次性进那么多客人。要说我们东家也真怪,这一条街都是他的产业,他就非要在这做菜,说这样才高兴……”

沈风斓也听见了这小二的话,不由夸赞了一句。

“看来你们东家也是个性情中人,不如请出来见一面,可使得?”

小二见他们是这般品貌气度,自然没有拒绝的,便笑着答应了出去请人。

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一道清润的男子嗓音传来。

“楼外楼许久没有这么多愉快的笑声了,在下替诸位食客写过各位的厚赠。诸位客官竟是京城来的?那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了……”

那身影从门外进来,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麻衣,这般打扮像是为了做菜方便。

他身姿颀长,面容俊雅,带着江南山水的温润笑意。

他一眼便望见了沈风斓和轩辕玦,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当即愣在了那里。

沈风斓一惊,目光从他的面上,又转到了他的手上。

那骨节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熟悉的白玉扳指,正是他当年想要送给她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在此处再度重逢……

轩辕玦也不由从座中站起,小游璃见着他们两奇怪的举动,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们。

“爹爹,娘亲,他是谁呀?”

他是谁。

沈风斓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同小游璃介绍。

“是故人,一位爹爹和娘亲都认识的故人。”

轩辕玦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游璃哦了一声。

他走上前来,朝那位“故人”拱手一揖。

“初次相见,故人伯伯。”

第四卷 番外3 犬戎王子

晋王轩辕玦封太子后,第二年,便登基为帝。

老帝与被册封为皇后的萧贵妃,便退居内宫颐养天年,称太上皇与皇太后。

盖因老帝年老多病,朝政悉数交于太子,唯恐名不正言不顺。

索性退位让贤,以稳固大周江山。

新帝即位之后,封太子妃沈风斓为后,嫡长子轩辕云旗为太子。

后宫三千宫殿,却唯有一座属于皇后的兴庆宫,真正有着繁华的景象。

更让后世史书称奇的是,当时的文武大臣,竟没有一个劝说新帝纳嫔妃的。

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太子,就算圣上没有后宫嫔妃不能开枝散叶,似乎也没有多大关系了。

这位太子尽承乃父之风范,将来继位称帝,完全无可异议。

更何况,新后年纪尚轻,膝下已经有两子一女了,将来必定还能……

同年,龙骑营首官詹世城,作为原先的太子亲信,也被晋封为一品将军侯。

只可惜如今大周与周边各小国,皆已开通了商贸,且大周国力日渐强盛,震慑四海,根本就无战可打。

詹世城除了练兵之外,闲来便只是到京郊的南海寺下,在那里驻足停留。

有人在山门外见过他,认出那是圣上的亲信大将詹世城。

听闻他年轻时曾经丧过一妇,而后便再也没有续娶,三十好几的人了,膝下连个子嗣都没有。

他到南海寺来做什么?

难道没娶老婆,还想着一下子就能有个儿子不成,哈哈。

偶有认出他的人悄悄一笑,心道这位詹大人果然很痴。

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看的根本不是南海寺,而是南海寺后头的法相寺。

一场春日微雨落下,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毫无遮挡。

那目光却依旧坚定地望向山上。

“老詹!”

女子娇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过头去,便看见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车上的女子忙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打着伞,身旁还有一马,上头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詹世城一眼望见了他,在马上朝他抱拳一礼。

“莺各王子,你怎么会在这?”

这莺各王子是犬戎国的王子,今年春进京来朝见新帝,顺道带上犬戎的贡品的。

詹世城在朝堂上见过他一次,因他生得高鼻深目,极好辨认,故而一眼便认出了他来。

正当此时,马车中的女子已经跳了下来,蹦到了他跟前。

竟是南子衿。

“老詹,你又来这里了?”

南子衿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她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却不管家人如何逼迫也不肯随意择一夫婿成婚。

她管身为皇后的沈风斓叫一句姐姐,南奇赋自然不敢逼迫她,只等着什么时候圣上和皇后给她赐一门好亲事。

“子衿?”

詹世城立刻翻身下马,狐疑地朝那莺各王子看了一眼。

“你怎么会坐在莺各王子的马车里?”

“唉,别提了。”

南子衿扁了扁嘴,“我是来瞧姐姐的,谁知道马车在路上脱了轮子,恰好又下起了小雨,狼狈得不得了。恰好莺各王子在京郊游玩,见到我们的窘态,便把马车让给了我,他自己骑马淋雨……”

南子衿说到后头,越来越小声。

最后还不禁朝莺各王子望了一眼,面带娇羞。

莺各王子也朝她笑了起来,分明顶着一脑门的雨水,笑得却像阳光灿烂。

詹世城再驽钝,也看出了这两人之间的情愫。

因着南青青这层关系,他早就把南子衿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对这件事自然需要慎重。

他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两个小年轻都收了笑意。

南子衿把他当姐夫一样敬重,那莺各王子知道他在朝中地位不凡,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多谢莺各王子帮了子衿,等回到京中,本官一定宴请王子以示谢意。”

他说这话的姿态,就像是南子衿家中的长辈一样。

莺各王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詹世城和南子衿有什么关系,见他这副姿态,不由面色一变。

看南子衿和他如此熟络的模样,难道他们两个……是一对?

这种想法,让他一下子沮丧了起来。

好不容易在大周遇见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像娃娃一样精致,怎么却是有主的呢……

南子衿没想到他会误会,只道:“今日多谢王子了,我已经到了,王子可以去游玩了。”

“这怎么行?”

莺各王子急忙反驳她,就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姑娘的马车坏了,一会儿还要回去的,没有马车多不方便。不如我把马车留在这里,一会儿姑娘回城可以用。”

还没等南子衿开口,詹世城已经拒绝了他。

“多谢王子好意,本官这就派人回京送马车来。听闻王子前些日子有些水土不服,总不能让你一路淋雨回去,还请王子上马车吧。”

年轻的异族王子,在詹世城这样成熟有地位的男子面前,显得没什么话语权。

他只能依从,恋恋不舍地乘着马车离开了。

待他一走,詹世城不禁大笑起来。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他看你的眼神啊,恨不得把你揣到荷包里去!”

詹世城难得说笑话,实在是这个莺各王子,他眼中的感情表达得太明显了。

“别胡说,仔细我告诉姐姐去!”

南子衿娇羞地一跺脚,便转身朝山上走去,身后的丫鬟忙不迭替她撑着伞遮雨。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詹世城。

“今日还是不上山吗?”

詹世城苦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南子衿便有些不乐意了。

“你隔三差五便来此,却一次都不上山。你不上山,姐姐怎么知道你的心意?”

詹世城不知如何回答,春雨打湿了他的衣襟,一片杏花飘然落下。

南子衿不由叹了一口气。

“你啊。”

随即转身便朝山上走去,不再理会詹世城。

法相寺中,无法一手抱着南忆,一手敲着木鱼,正坐在布袋和尚的佛像前。

听见外头熟悉的脚步声,他便知道是南子衿来了。

“小南忆,快看谁来了?”

无法一面敲着木鱼不动,一面把南忆的头换了个方向,让他能看到寺门的位置。

南忆咯的一声就笑了。

“姨姨,姨姨!”

南子衿便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量,露出满意的笑容。

又朝无法道:“我给你带了街面上做的青草团子,比你做的省事多了。你要是觉得好吃呀,我就把街上的做法告诉你。”

“我早就闻到香味啦!”

无法这才放下了木鱼,接过丫鬟递来的包袱。

南子衿便抱着南忆朝后院走去,那里其中一间禅房,正是南青青起居之处。

她朝里走进去,果然看到一身缁衣的南青青,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原以为南青青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修行这许久,必定会日渐憔悴下去。

可南子衿每月来看望她,都会发现她的气色越发好了起来。

一身缁衣,身上没有半点装饰,面上也没有任何的脂粉涂抹,一头乌黑长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篆儿。

她看起来却十分明丽,叫人想到了山间的清泉和绿树,红花和照阳。

那样美好,如同未生养过的少女。

那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好,连小南忆养在这山水之间,都十分健康活泼。

“姐姐,翎姐儿呢?”

南子衿抱着小南忆坐在榻上,和她闲话家常。

“她呀,她前两日已经下山了。如今她已经好了,性子全改了。沈姐姐又和沈太师说了好话,沈太师岂有不听的?便命人把她接下山去,不日就要出嫁了。”

沈风翎如今拖得年纪大了些,好在她的亲姐姐是当朝皇后,便是七老八十想必也嫁的出去。

南子衿一听这话,又触动了心事。

“她都下山了,那姐姐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南青青只是笑了笑。

“为什么要下山?她下山是要嫁人生子过日子的,而我不必。我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挺好的。”

“一辈子?”

南子衿把小南忆放到了榻上,激动地站了起来。

“姐姐可知道,那个傻子又在山下看姐姐了?姐姐不肯下山,他也不敢山上,这么多年却也没再娶。这其中的意思,姐姐还不懂吗?”

南子衿每回到山上来,都会把詹世城的近况告诉她。

而每一次詹世城来看她,她也都知道。

只是詹世城不敢上山,她又何尝敢下山?

两人谁也不敢见对方,便僵持在了这里。

南子衿劝说多回都没有效果,她明白南青青身为女子的矜持,也明白詹世城的木讷被动。

当年他在京城的长街上,拦下了南青青的花轿。

却没有阻挡住,南青青嫁入东宫的脚步。

反而还在大街上,被南奇赋命人打了一顿。

要他如今再开一回口,只怕换做谁,都会有心无胆。

当年是南青青拒绝了詹世城,如今,总该换她主动一次了。

“姐姐,你听我说……”

三个月后。

犬戎王子莺各驻留京城,竟亲自入宫向圣上求亲,要迎娶南小姐为王妃。

这事来得突然,犬戎虽是小国,要娶大周一个普通官吏的女儿为妃,对于两国邦交而言也是件大事。

轩辕玦把这事交给了沈风斓来处理,作为当事人的南子衿亲自入宫,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风斓便同意了。

南奇赋是头一个高兴的。

自家的两个女儿,和皇后都私交甚好,可以算得上是闺中密友了。

可惜大女儿不争气,好不容易嫁给了福王做侧妃,竟然被休出了福王府,到了一个破庙里头修行。

就连她生下来的儿子,福王府都不肯要。

好在二女儿争气,让皇后允了一桩嫁给犬戎王子的婚事。

这犬戎虽是小国,莺各王子却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啊!

那么南子衿将来也是个王后,这是南家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可等旨意传了下来,南奇赋却懵了。

“慢着!公公,这旨意,是不是传错了?”

“嗯?”

传旨的宫人面色不豫,“你是说圣上错了,还是说咱家念错了?”

南奇赋连忙赔笑脸。

“不敢不敢!自然不是圣上错了,可这……不瞒公公说,我南家的确有两个女儿,可大女儿已经嫁过人了,嫁的还是福王殿下。这应该嫁去犬戎的啊,是我的二女儿啊!”

“你说应该就应该吗?那得是圣上觉得应该,才应该!”

那宫人没好气地把圣旨朝他手里一塞,给了他一个白眼,便带着人离开了南家。

剩下南奇赋瘫坐在地上,难以相信所发生的事情。

那圣旨上,竟然让被福王休弃的南青青,嫁给犬戎王子?

……

南青青很快被接回了南府之中,准备出嫁。

于此同时,一件让南奇赋又震惊又欣喜的事发生了。

当年曾经把南奇赋痛打一顿的詹世城,又上了南府来提亲,还指名要娶南子衿。

以詹世城如今的身份,南子衿嫁给他做夫人,可比做犬戎王后更加威风!

两桩婚事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要细想起来,还是南奇赋这个做丈人的得了便宜。

他如今不仅是犬戎王子的老丈人,还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詹世城的老丈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需要静一静。

南家长女被封为郡主,为的是出嫁犬戎国更有体面。

一家两个姐妹同时出嫁,出嫁那日十里红妆,不仅有南家自己的私产,更有帝后二人为她们添置的嫁妆。

其中一桩是有益两国邦交的国嫁,另一桩是当朝大将军詹世城娶亲。

更何况两个女子都是皇后的挚友,得到多一些封赏也是应该的。

犬戎方向,出嫁的马车仪杖浩浩荡荡,一片耀眼的红光之中,新婚夫妇二人在一处欢笑。

莺各王子还有些不解。

“为什么我娶的明明是你,圣上的旨意却说,我娶的是你姐姐?”

南子衿掩口轻笑。

“我姐姐是嫁过人的,若是嫁在大周,难免惹人诟病。可若嫁给你就不同了,你是异族人。我到了犬戎,难道会有人嘲笑我是二婚吗?”

当然不会,犬戎人根本不会知道南青青是否嫁过人,他们的国情也不在乎女子改嫁。

何况能娶到大周的郡主,这已经是给犬戎的极大恩惠了。

“哦,我明白了!那你姐姐以你的身份嫁给詹大人,大周的人就不会嘲笑她了。你姐姐的那个孩子,她也可以以亲姨母的身份,继续抚养。”

南子衿笑着点点头,在他面上亲了一口。

“真聪明!”

詹府之中,新嫁娘拘谨地坐在喜床边,头上盖着大红的盖头。

她身上凤冠霞帔,红裙夺目,皆是一品夫人才能享受的仪制。

喜娘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不必紧张,大人在前头酒席陪客,约莫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然而事实上,詹世城才过了一刻钟不到就回来了,满面通红。

显然喝了不少的酒。

前头的宾客们也不怪他,都知道这位詹大人早年丧妇,又经历了一段情伤,如今好不容易才娶到满意的夫人。

他便是猴急些,也是寻常事。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身份,又有谁敢怪他招呼不周呢?

“青青……”

詹世城一把推开门,便对床上的新娘呼唤着,一把揭开了她的盖头。

那喜娘面色一怔,见新娘面上含羞带笑,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以为南家的大小姐叫青青,二小姐叫子衿。

可看这二小姐的神情,詹世城显然没叫错,那便是二小姐叫青青了。

喜娘不禁腹诽,这南奇赋还真是够奇葩的,连女儿的名字都起得这么不按规矩来。

南青青朝她看了一眼,便知道她的心思了。

大周的女子闺名一般是不外露的,故而旁人只知道南家大小姐先嫁给了福王,后又嫁给了犬戎王子。

却不知道,到底她们的名字叫什么。

“青青,我终于,我终于娶到你了……”

詹世城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看,口中喃喃着,一脸的柔情。

他没喝多。

他至少分得清楚,自己娶的究竟是南青青,还是南子衿……

第四卷 番外4 肠子都要悔青了

岭南,钦州。

人人皆道,如今的钦州是个最宜做生意的好去处。

岭南物产富饶,若是将此地的茶、竹等物,贩到别的地方去,价格是数倍的增长。

且本地虽民风彪悍,各民族混居,治安却十分好。

听闻坐镇岭南的,乃是当朝定国公大人的嫡子陈执轼,将岭南本地管理得井井有条。

而了解更多一些的客商,更不仅会谈到陈执轼……

“怪哉怪哉,我老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遭见到岭南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能如此有教化的。”

一处茶寮之中,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挺着肚子,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扳指。

他一面抚摸自己的戒指,一面与同行的客商吹牛打屁。

“这要是要别处啊,我老金出来做生意的人,是不敢露富的。可我看这南宁城中,穿金戴银的人不少,想来是没有当街抢钱那种恶事的。”

同行客商不禁噗嗤一笑。

“您老就这一个扳指,怕是不够抢啊。”

说着把自己的领口一拽,露出一条祖母绿的观音链子。

“你瞧瞧,在岭南这个地方,你就是戴十个指头,也没人抢你的。”

先开口的老金面上有些挂不住,见同行的客商似乎知道些门道,还是好奇地拉下脸请教。

“要说起这岭南的事啊,那还要从当今圣上未登基前说起。”

同行客商拱手朝天一礼,提起圣上这两个字,格外郑重。

“切,你就吹吧,岭南这么个小破地儿,还能和圣上扯上关系?”

老金一撇嘴,以为对方在吹牛。

“嗐,你还不信?我告诉你,圣上还是晋王殿下的时候,就被太上皇派到岭南来剿匪了。那一次剿匪过后,他就被封为太子了。你说说,这怎么能没关系?”

老金一听这话,忙放下了茶盏。

“这我哪能不知道?那次晋王殿下剿匪回去,京城不是被宁王掌控了么,差点都要天下大乱了!我只记得那时京城的事了,忘了岭南这一出。”

被同行客商的话一提醒,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听闻。

“说是当时圣上还被抓到土匪的山寨去了,皇后娘娘从京城赶到岭南来救他,肚子里还怀着当今二皇子呢!如今三皇子都出生了。”

“正是!”

同行的客商一脸隐秘,凑他更近了些。

“当时啊,我的兄长就在岭南。圣上和皇后娘娘回京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一面。啧啧,那真是神仙模样,真是神仙模样……”

他怕老金不信似的,又指着后街的位置。

“你要想看啊,去后头街上就能看!那里定国公的生祠边上,就是晋王祠和娘娘祠。生祠建立的时候,圣上和皇后还没封太子和太子妃呢,后来也没把名字改过来!”

毕竟民间兴建一个王爷和侧妃的生祠不稀奇,可要是建立圣上和皇后的生祠,就有些过分了。

还是岭南道观察使陈执轼一声令下,说不必改名字了。

他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放心。

这位陈大人是皇后娘娘的亲表哥,在岭南当差不过是他高兴罢了,想回京城那也是件容易事。

岭南在他的管理之下,才越来越好。

边上正在喝茶的一个年轻男子,听了他们的话,不屑地轻嗤一声。

“我当你们知道什么呢,聊了半天,就这些啊?”

他生得高大粗黑,嗓门也大,说着就端着茶杯挪到了老金身边。

“你请我喝茶,我告诉你更多,关于圣上和皇后娘娘当年在岭南的事!”

老金是戴金扳指的有钱人,一杯茶水的钱自然付得起,便同意了。

正洗耳恭听,准备听那人说故事,那人一张嘴就十分讨打。

“实不相瞒哦,当年圣上和皇后娘娘,就是你二爷我亲自抓上山的!”

“去去去!”

老金一把推搡开了他。

这个人可真会吹牛,吹得太过分了,那故事就不好听了。

“我是说真的,你们不信咋的?”

粗黑汉子来了脾气,老金二人怕他动手,便一面敷衍他,一面朝外头走去。

“信信信,我们都信。”

两人越走越远,二当家重新坐了下来,把茶碗里的茶喝了个干净。

“不信拉倒,你二爷我还不乐意说呢!”

他如今贵为七品都尉,根本不差一碗茶的钱,只是一时兴致好才想给那两人讲故事罢了。

没想到他们那么没有耳福。

“二爷,又碰见不懂事儿的啦?没事,明儿他们再来,小的告诉他们,保证他们肠子都要悔青了!”

店小二走出来笑脸相迎,又给他重新上了一碗好茶。

二当家朝他神秘一笑。

“还是你懂事!”

他只要想到那两个客商,明儿听说他真的抓过圣上和皇后时的表情,心里就畅快无比。

回到府衙之中,陈执轼正在后院书房办公。

二当家从门外经过,正想打个招呼,忽然透过窗户看到大当家也在里头。

他一时好奇,便停住了脚步,仔细朝里看。

大当家这些日子,正跟着陈执轼学读书写字。

他看小毛头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念一些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心里就打紧地羡慕。

可惜他从小没打好基础,如今二十好几了,想学已经不容易了。

这不,才写好了一句歪歪扭扭的鹅鹅鹅,就被二当家在窗外偷笑的声音惊扰了。

“你笑个屁!”

大当家手上拿着毛笔,一生气直接把笔丢了出去,反倒甩了自己一脸的墨汁。

二当家也没讨着好,被毛笔砸疼了不说,身上的衣裳也都是墨点。

“大当家,你赔我衣裳!”

二当家试图贼喊捉贼,进了书房看到大当家一脸愠色,只好服软。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偷笑的。我不看你写字跟小毛头他们似的,我一时没忍住嘛!”

沈风斓虽然不在岭南了,可小毛头却成了府衙里的常客,时常来帮忙打个杂什么的。

二当家见过他在地上写字,用树枝子,都比大当家用毛笔写的好看……

这能怪他发笑吗?

大当家一下子泄了气,低头看看纸上的字,自己都嫌丑。

“你初学不久,不该写咏鹅这首诗的。这鹅字本就难写,不怪你。”

书案后头,陈执轼的声音淡淡传来,大当家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陈执轼走过来,随手在书架上取了一本诗集,翻开其中一首诗给他看。

大当家定睛一看,这首诗笔画真少。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大当家意外地发现,这首诗的每个字,他居然都会念。

而二当家在旁看着,不禁张大了嘴。

连大当家都会念诗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是好奇,又是失落。

“这首诗是郑板桥的咏梅,你若写这首诗,定会比方才那首咏鹅好。”

陈执轼说着,朝他的纸上点了一点。

“不过这鹅字笔画这么复杂,你全都写下来了,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

大当家这下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也不顾二当家在这,直接把他挤开写起了那首咏梅。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当家深感到陈执轼的厉害。

他不仅是个读书人,还很适合做先生,竟能把大当家这样的草莽之人,教得跟小童生似的。

二当家暗自咋舌,佩服不已。

“世子,要不你也教教我写字?”

他总觉得大当家都改性了,他还是这么草莽,将来就要被众人抛弃了。

“你快拉倒吧你,就你那性子,半刻钟你都坐不住。”

大当家头也不抬,二当家正要反驳,只听他一边写字,一边继续说话。

“你要不信啊,你现在就在这不说话乖乖坐半刻钟,能坐得住算我小看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他说着,手中不自觉微微抖动。

生怕自己的字迹不如前头的好看,他便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二当家想到不说话就那么傻坐着,别说半刻钟了,一分一秒他都不乐意待。

“嗐,我哪能让大当家赔不是?那不能够!”

二当家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溜出了书房。

虽然山寨早就没了,他们这些原来的山寨头领,也都成了朝廷的官吏。

但是骨子里头对于大当家的敬重,那还是不会变的。

江湖好汉,都敬重武功高强的汉子。

大当家好不容易写完了那一首诗,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到笔架上,又轻轻吹气把墨迹吹干。

正要抬头叫陈执轼来看,忽见他在精心擦拭着什么,又装到了锦盒里去。

“那是什么?”

大当家眼疾手快,上前一看,竟是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黑珍珠。

“这么大啊?”

他可不想伸手去摸,瞧那黑珠光可鉴人的表面,被他糙手一摸指不定就要刮花了。

陈执轼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便笑着让他。

“没事,就算刮花了外面一层,只要用手一抚,又会恢复原样。”

大当家对金银珠宝这些东西不了解,被陈执轼这么一说,他才摸了摸。

再一眼瞥见那锦盒之中的明黄缎子,他一下便明白了。

“这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吧?”

只有进贡皇家的物品,才能用明黄缎子包裹。

陈执轼摇了摇头。

“三皇子沐风刚刚满月,这是送给他的贺礼。这么大的黑珠虽然稀罕,可要给皇后娘娘做首饰,未免太大了。倒是给孩儿做弹珠,还毕竟合适。”

大当家看着那颗黑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弹珠?这么贵重的黑珠,你说给小孩儿当弹珠?!”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而后陡然泄气。

也对,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儿,是三皇子轩辕沐风。

别说一颗黑珍珠了,便是要传国玉玺,只怕也不是难事。

想当初二皇子游璃出生的时候,陈执轼就特意寻了一块宝玉,雕刻成螭龙的模样送给他。

若非当时公务繁多,他只怕要亲自带着礼物回京城看望才甘心。

这一回他提前把礼物送回京城,想必过上一二个月,安顿好了岭南这边的事务,还是要自己回去的。

果然,陈执轼看了大当家一眼,徐徐开口。

“下个月我要回京城去,看看我的小外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京城?”

大当家可疑地后退了一步。

“去京城啊?我是个乡巴佬,去了少不得叫人笑话,还是别去的好。”

嘴上是这样说,他心里难免也有好奇。

好奇陈执轼他们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好奇传说中千里迢迢的京城,会是怎样繁华热闹的景象……

“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六品武官,还需担心旁人嘲笑你吗?京城未必比岭南好,可多出去走走看看,总比一辈子窝在这里好。”

陈执轼的想法随了定国公。

定国公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昆仑、北疆、岭南……

他去过许多许多的地方,做出了不少建树,人到老来才回到京城定居。

受他的影响,陈执轼也去过不少地方。

或许正是如此,才使得他心性旷达疏朗,不拘小节。

在岭南此地,无论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还是各族的平民百姓,或是那些从山匪投身入朝的兵将,都对他极有好感。

他凭一己之力,把岭南此地多方的动乱因素,平衡得极好。

大当家听着也有些心动。

若说二当家他们尊敬大当家,是因为他武功高强。

那大当家乐意听陈执轼的话,便是从他的身上,看到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是武力,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他头一次觉得,用武力来征服别人,是很愚蠢而野蛮的行为。

“那……那好吧。到时候也去看看老朋友们,看看詹大人,还有陈墨、蒋烽他们。”

大当家口是心非,把人都说上了,就是没说到沈风斓。

陈执轼不禁好笑。

“不仅可以见着他们,还可以进宫拜见圣上和皇后娘娘,见见我的几个小外甥和外甥女。听闻圣上正在教云旗理政,连龙婉都会看奏折了。”

“啊?进宫?”

大当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皇……皇后娘娘,她,她还认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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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番外5 入京相见

车水马龙的京城,从岭南来的一队官员,骑着高头大马入得城来。

只见京城之中,长街熙熙攘攘都是人,路的两边有各色摊贩。

像是喷香的肉包子,还有红艳欲滴的糖山楂,以及裹着一层粉儿的驴打滚……

大当家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摊贩,目不暇接。

陈执轼这回回京述职,说是述职,主要还是回来看看他新出炉的小外甥,三皇子沐风。

顺道带大当家来京城看看。

没想到一听说大当家要去京城,那些昔日同在一处的兄弟们,也都要一起来。

陈执轼就顺道都带上了,弄得队伍兴师动众的,一路行来没少引人注目。

“哎呀,这么好看的玉簪子啊!可惜了!”

二当家粗犷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可惜四娘在家安胎,不然她看见这么好看的首饰,一定要买下来的!”

陈执轼走到边上,道:“既如此,你就给她买了回去,不是很好吗?”

“那可不行。”

二当家放下了那小摊上的玉簪子,“四娘如今嫁了有钱的富商,家里要什么没有?我只是白说一句,过过嘴瘾罢了,哈哈。”

眼见他们逛得热乎,陈执轼便道:“刚一入城,还是先进宫拜见圣上吧。去迟了不恭,更何况,我还着急看我的小外甥呢!”

从大当家起,众人连连摇头。

“你去吧,宫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还是别去了……我们就在这逛逛,逛累了去驿馆等你。”

虽说他们也想念轩辕玦和沈风斓在天悬峰那段日子,可他们毕竟已经是大周的帝后了,不再是当初的晋王和沈侧妃了。

当初他们落难,还能看得上他们这些乡野莽夫。

如今他们还能看得上自己吗?

这些人都不敢肯定。

二当家特意拉了大当家一把。

“谁去都行,大当家可千万不能去。你可别忘了,你当初对皇后娘娘……”

大当家一把把他的嘴捂上。

二当家这个大嘴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沈风斓吗?

陈执轼见状噗嗤一笑。

“那二当家不是更不能进宫了?当初是你把圣上和皇后娘娘绑上山的,不是吗?”

二当家想想也是,他身后众人便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我还推圣上走过一路呢!”

“我还拉过把圣上和娘娘吊上山的竹篮呢!”

“我也……”

陈执轼越听越好笑,忙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再说了。

“都别争了,大家都是岭南的故人,来了京城怎么能不去拜见圣上和皇后娘娘?若是愿意见自然好,若是不愿意见你们,你们便在殿门外磕个头算是请了安,也见识了宫里的景象,不亏呀。”

他这话说的倒是,这些人一辈子,还没见过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呢!

“成,那就都进宫!”

大当家一声令下,众人都跟随陈执轼进了宫。

一行七八个男子,除了为首的陈执轼是熟面孔,剩下的都很眼生。

宫人的规矩却很严,经过他们面前之时,只会行礼请安道一句“见过世子”。

并没有对他们打量或是议论。

大当家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

他如今领着朝廷的官职,虽也是个正六品,却改不了粗人的习惯。

同样是绫罗绸缎,陈执轼穿的直裰就显得极其清润俊雅,而他穿一身短打,就显得和这皇宫格格不入。

可他身为武人,穿直裰不方便啊!

那玩意跟女人的裙子似的,这腿稍微踢高一些,就怕裤裆崩了。

他还是穿短打自在。

二当家等人好奇地看着皇宫的一切建筑和装饰,屋宇亭台,皆是金碧辉煌。

来往的宫女也都生得俏丽,穿着一色的碧绿色宫装,看起来赏心悦目。

穿过一道又长又弯曲的走廊,终于来到了一处宫殿前,便有一个宫人上前禀报。

“世子爷,圣上正在批阅奏折,命奴才引诸位先到兴庆宫,去见皇后娘娘。”

陈执轼点了点头,道:“三皇子也在兴庆宫吗?”

宫人侧身在前,一面引路,一面答话。

“是啊,听说世子爷今日要来,还带着圣上和皇后娘娘在岭南的朋友,所以娘娘很是欢喜。不仅三皇子在,连太子殿下和大公主都在等候诸位呢。”

陈执轼听这话还不觉什么,大当家等人听见朋友二字,欢喜莫名。

能被她认定为朋友,这一世也就值了。

二当家听见要见那么多人,一时没理清楚关系,不知道都是谁和谁。

“那么多人呐?那太子是谁啊,大公主又是谁啊?谁生的?”

这话一出口,那宫人脚步一顿,面色古怪地转头看他。

大当家心道不好,一时着急,朝二当家脑袋上砸了一下。

“当然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生的了,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别的嫔妃吗?”

二当家一脸受教,那宫人才转过头去,继续朝前走。

“真没看出来,皇后娘娘腰细细的,这么能生……”

二当家在后头嘀嘀咕咕,被大当家转过头来一瞪,立刻老实了起来。

兴庆宫中,浣葛领着几个小宫女,亲自出来迎接。

她如今顶替了浣纱在沈风斓身边的位置,成了后宫中人人都要尊敬的“浣葛姑姑”,气势派头和从前也全然不同了。

二当家看着她举止端庄的模样,不敢造次。

心想这丫头从前在岭南官衙的时候,活泼得紧,还总和小毛头一处玩闹呢。

如今也变成这副模样了。

那皇后娘娘……

他脑补出一个因为不停生产,大腹便便,体态臃肿,面目枯黄的中年妇女形象。

且是不苟言笑,端着皇后的架子,对人瞪眼挑眉,指使来指使去的那种……

“娘娘,世子爷来了。”

兴庆宫的东暖阁,小宫女打起帘来,让众人进去。

尚未看清这宫中繁华富丽的景象,便见一溜三个孩子的后脑勺,上前来给舅舅请安。

“使不得使不得,太子殿下给我请安,折煞我了。”

陈执轼开玩笑似的把云旗的脑袋一摸,云旗如今已有四五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大当家等人听见他说太子殿下,忙下拜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大公主,三皇子。”

云旗柔声道:“诸位都是父皇和母后的朋友,不必客气。”

众人这才抬眼看去,只见他那张脸长得像极了沈风斓,尤其是那一双黑如墨点的眼睛。

叫人一看便知他的出身。

而在他身旁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生得极似轩辕玦。

这若是再长大一些,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和沈风斓不分伯仲。

小游璃年纪还小,一团孩气,肉嘟嘟的小脸却笑得十分可爱。

一点也没有他们想象之中,皇子和公主的高傲。

云旗转头对陈执轼道:“娘亲说了,舅舅是长辈,咱们只行晚辈对长辈之礼,私底下不必在意君臣。”

就好像当着外人的面,云旗和龙婉他们,还是会恭恭敬敬称沈风斓一句母后。

但在陈执轼面前,他们就只呼娘亲了。

陈执轼又同龙婉和游璃亲热了一回,便听见里间传来柔柔的一声呼唤。

“都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喝茶呀。”

这便是沈风斓的声音了。

“诸位请。”

云旗小小年纪,已经尽显主人家的风范,请陈执轼一干人往里走。

等转过一面屏风,这才看到上首歪坐着一个美人,正含着笑意看着他们。

因着今日是见家人和故友,她并没有正式装扮,只是穿了一身杏红色的宫装襦裙。

头上也没有戴什么凤冠金钗的,只是挽着简单的流仙髻,戴了一支陈执轼从岭南送来的黑珠垂金步摇。

她的面容仍和多年前在岭南无异,只是日子比在岭南奔波时好过了许多,所以面颊稍显丰腴。

精致瘦削的瓜子脸丰润起来,光泽犹如新薄皮的荔枝,比从前更显少女娇态。

那一双似水柔情的美目,仍旧带着微微笑意,和从前一样……

“别愣着了,都坐吧。”

开口也并不端着姿态,和众人想象之中皇后娘娘的威仪,全然不同。

二当家想到自己脑海中,那个枯黄臃肿,端着架子的皇后,不禁狠命摇了摇头。

这哪里枯黄臃肿了,这简直越活越嫩相了!

浣葛亲自上来斟茶,她是沈风斓身边的老面孔了,自幼时便在太师府里伺候。

陈执轼与她早已熟络,她便在递茶的时候玩笑道:“娘娘喜欢喝世子从岭南送来的茶,可想着诸位远客都是岭南来的,那茶只怕早就喝腻了,便命奴婢上了这种临安的雨前龙井。”

他端起茶盏,只觉香气馥郁,再轻轻揭开茶盖,汤色嫩绿明亮。

小小的茶叶幼芽,像一个待开的花苞。

“去岁同圣上到临安游玩,这是一位故人所赠的茶。我觉得滋味甚好,平素除了自己喝,可是不轻易拿来待客的。”

沈风斓说着,狡黠地朝陈执轼眨了眨眼。

陈执轼见边上放着孩儿的摇篮,便知是三皇子沐风,又放下了茶盏凑上前去看。

“小沐风生得真漂亮,和小游璃一样,生得既像你也像圣上。”

不像云旗和龙婉,一个像沈风斓一个像轩辕玦,如此地极端。

陈执轼看孩子的当儿,沈风斓见二当家神神道道的模样,不禁掩口轻笑。

“二当家,你做什么摇头,嫌我的茶不好吗?”

二当家被点到名字,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禁笑着拱手。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我啊?那都是在山上的称呼了,如今可别提了,您就叫我小二吧。”

这称呼让沈风斓越发想笑。

“我也叫习惯了,何况轼表哥说了,你们如今在岭南也照着老称呼。这挺好的,忆往昔峥嵘岁月嘛。”

只要他们心里有守护一方百姓的责任,怎么称呼并不重要。

这玩笑式的口气,让众人都放松了下来。

唯有大当家自踏进宫来便有些拘谨,沈风斓便笑道:“大当家怎么不说话?还和从前似的爱结巴吗?”

沈风斓以为他是紧张的时候就结巴,并不知道,大当家多半只在她面前结巴。

还有少半,是在她离开后,对……

“我……我没,没有。”

众人哄堂大笑,其中夹杂着大当家哈掀翻屋顶的有力笑声,还有孩童咯咯笑的奶声。

大当家的脸红成了一坨柿子。

“娘亲,他脸红了……”

小游璃都看出来了,指着大当家咯咯直笑。

众人笑得更欢畅了。

应沈风斓的要求,当夜陈执轼把众人安排到了定国公府,便带着大当家去了翠袖摇。

这里曾经是宁王名下产业,后来宁王败逃,便转卖给了京中的商贾。

商贾仍旧按着翠袖摇原来的经营模式,把这个歌舞坊经营得名气甚大,已经成了京中消遣的一大去处。

“你,你胡说!皇后娘娘会让你带我这种……这种不正经的地方?”

大当家拉拉扯扯不肯去,直骂陈执轼是狐假虎威。

沈风斓是个女子,又是个正经人,怎么会让陈执轼带自己去歌舞坊?

“是真的。娘娘听说四娘都怀第二胎了,替你着急。说你大约和山寨的兄弟们混久了,没见过女子,所以让我带你来开开眼界。”

“着啥急?你不也没娶妻么?”

大当家这句话说的倒利索,像是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似的。

“我没娶妻,那是阅尽千帆皆不是。你没娶妻,那是没见过女子,这能一样吗?”

定国公和陶氏倒是常劝他娶妻,沈风斓从前也劝过一二回,后来便不劝了。

她说既然找不到自己真心相爱的人,勉强娶了也不会幸福,还不如再等等。

反正像陈执轼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是这般的出身门第,根本不愁娶不到妻子。

大当家就不一样了。

他如今虽是朝廷命官,容貌俊朗,并非没有女子看得上他。

他却仍旧不和女子接触。

用沈风斓的话来说,大当家有点二,需要开开窍。

陈执轼深以为然,想着大当家见过的美人太少了,需要多见一见,才能懂男欢女爱是什么东西。

“我……”

大当家想反驳他,却找不到什么理由。

跟陈执轼比,他还真没见过什么女子。

以前在山寨只有四娘,或者是二当家从各种地方掳来的小村姑,最后就是沈风斓。

这么些女子里头,也就沈风斓入得他的眼,可惜……

“好吧,去就去!”

不就是一个歌舞坊嘛?还能吃了他不成?

大当家当先朝里头走去,里头见是两个年轻英俊的少年公子,忙热情迎接了进去。

“二位公子好眼生,是头一次来吧?新排的歌舞断红袖很快就上了,二位公子是否赏脸看看?”

“看就看!”

还没等陈执轼开口,大当家已经一口应下,朝着楼上的雅间走去。

两人坐在二楼靠近栏杆的座位,一面喝酒一面看歌舞。

陈执轼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两个人本该觉得很新奇才是,却意料之外地没有什么兴味。

酒过三巡,大当家打着酒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她都生了第三胎了,你还放不下,是不是?”

他虽没指名道姓,陈执轼也听得出来,他说的是何人。

“别胡说,如今都不是从前小儿女的年纪了。她现是皇后娘娘,这种话以后不能瞎说。”

陈执轼也有了酒意,可听到大当家的话,还是下意识维护沈风斓。

大当家嗤了一声。

“那你不娶妻,难道也是放不下?”

好一会儿,陈执轼也反问他。

“我……我……”

大当家我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啪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你起来啊,把话说完!”

陈执轼一把将他拉起,递了一个酒壶过去,自己也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翠袖摇快打烊了,定国公府派出来的人,才在二楼的雅间寻到他们。

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脚。

唯有地上空转的酒坛子,映着天边的一轮圆月,那断红袖的曲声已经唱到了结尾。

“谁人说,男儿情薄。问世间,这奇缘可相守……”

第四卷 番外6 镇国公主的一生(一)

“身为皇长女,圣上钦封的镇国公主,一身荣耀无人可及。而谁能想到,那一身荣耀之下的艰辛。因自幼早慧,本宫三岁便为母后管理后宫账册,五岁便跟随兄长在御前学习理政。稍长一些,父皇与母后四海游历,便余我兄妹等人在朝中蹉跎……”

许多年后,大周的史册上,留下了大周仁宗朝镇国公主的独白,可谓一把辛酸泪。

她的大名轩辕龙婉,在那个朝代,与当时的太子轩辕云旗齐名。

传闻两人是龙凤胎,公主酷肖仁宗皇帝轩辕玦,而太子酷肖圣文皇后沈风斓。

兄妹二人尚未成年,已然执掌朝纲,说一不二。

在他们的治理下,大周不但摆脱了前朝党争留下的积贫积弱,还大肆开关通商贸易,建立了极其强盛的一方大国。

这样的一对兄妹,尤其是这位镇国公主,以女子之身干预朝政,便成了后世史书上的经典谈资。

有人说,她美貌绝世,风流不羁,裙下之臣众多。

有人说,她聪明绝顶,武艺超群,不是裙下之臣多,而是马鞭下之臣多。

这便有了开头那一段独白,里头注入了史学家的揣测,和文学家天花乱坠的想象。

事实上却是……

“娘亲和你爹爹出去玩,你们就乖乖在京城待着,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就修书来,听到了吗?”

沈风斓头也没回,一面欣赏自己新制的衣裙,一面命浣葛她们收进包袱中。

已经六岁的龙婉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桃花眼薄怒含嗔。

这双眼在轩辕玦身上,就显出些许媚意,而在龙婉身上,反倒有一丝男子英气。

可以想见她长成之后,会是何等脱俗的美貌。

此刻她却一头黑线,不乐意地撅着嘴。

“为什么这回出门又不带我?那娘亲和爹爹带了谁?”

沈风斓似乎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回过头来,广袖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行云流水似的。

“上回带了你二弟,这回就带你三弟吧。”

反正沐风也有两岁了,出门不大有问题。

“每次不是二弟就是三弟,就是不带我和哥哥,娘亲,你这样太不公平了!”

她也很想跟着轩辕玦和沈风斓,大江南北到处玩好嘛?

沈风斓见她着恼,连忙哄着她。

“你二弟和三弟还小嘛,而且他们也没你和云旗聪明,没办法在京中坐镇。你也想出去玩吗?那娘亲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龙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沈风斓凑到她的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哈哈哈。”

龙婉大笑着跑出门去,还留下了一句话,“还是娘亲最聪明,等你们下回出门的时候,我指定就办成了!”

浣葛收拾好出行的包袱,看着龙婉飞快朝外跑去的模样,一头雾水。

“娘娘同公主说了什么,让她这么欢喜,连仪态都忘了?”

仪态这种东西,龙婉好像从来就没讲究过。

沈风斓神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自帝后带着三皇子离京,龙婉除了和云旗在御书房看折子外,每日就盯着二皇子游璃。

游璃啃着白白胖胖的小手指,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怯怯地看着龙婉。

“姐姐,你做什么盯着人家?”

龙婉把他的小肉手从嘴里拿了出来,又用帕子细细地把他手上的口水擦干净。

方才还有些怯怯的小游璃,眼神一下子惊恐了起来。

“姐姐……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龙婉从来没有对弟弟这么温柔过,她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有阴谋!

嗅到阴谋气息的小游璃,屁股一动一动的,朝榻里头缩过去。

龙婉一把提溜住他的裤子,为了不让自己的屁股暴露在空气中,小游璃只能幽怨地转头朝她看去。

“姐姐……”

他委屈的奶声,几乎要将人的心都融化掉。

龙婉却不吃这一套,露出了阴测测的笑容,一把将他从榻上提了下来。

“走,跟我去御书房!”

御书房中,云旗正在和定国公并沈太师等人,商议轩辕玦走之前留下的一道新政。

这道新政说的是,将朝中的官员机制精简,减少朝廷冗官现象,将国中财力更好地用在发展百姓民生上,而非给官员发俸禄。

要说起来,朝廷的官员机构的确人满为患。

比如六部之中,除了一个尚书,还有四五个侍郎,更有十来个员外郎……

那些员外郎本是候补之意,可终其一生,许多人也没能补上去。

这样的人在吃朝廷的俸禄,的确不应该,完全可以精简。

“照如此说,不如先从六部精简起来。与其花那么多财力养那些侍郎、员外郎,不如把底下干实事的官吏俸禄提高。”

沈太师捋着胡子,让他去想那些六部的员外郎,他都认不清脸。

堂堂太师位同丞相,朝中三省六部都归他总管。

他都认不清,旁人自然就更加认不得了。

一旁的翰林文书把这记下,正要继续说的时候,忽听得御书房外传来了孩啼声。

“姐姐,我不去,姐姐,我不去,呜呜呜……”

云旗一听便知是小游璃的声音。

能让堂堂二皇子发出这种哭喊声的,除了龙婉,还有谁?

一听这动静,沈太师与定国公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云旗忙道:“二位先坐下歇歇,这道新政一会儿再商议不迟。”

说着一个眼神飞去,一旁侍立的宫人忙端上新茶。

龙婉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小游璃拎了进来,一把丢了过去。

三四个宫人扑上去抱他,前俯后仰,小游璃倒在了他们身上,软软的人肉垫子让他没有受任何伤。

龙婉却不乐意了。

“下次不许你们接他了,男孩子家摔打摔打才能成器。我跟着陈墨练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摔打的?”

那些个小太监连声称是,心里却想着,不是人人都和公主你一样天赋异禀啊!

二皇子年纪又小,肌肤又嫩,这要是摔出个好歹,还不是他们挨骂吗?

“龙婉,怎么又欺负二弟?”

云旗无奈地朝她看了一眼,见小游璃没伤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游璃最鸡贼不过了,知道谁才是能护着他的,便撒开丫子朝云旗跑去。

“哥哥,姐姐欺互我!”

胖嘟嘟的脸颊把嘴都挤小了,连发音都不标准。

云旗上下打量他,只觉得他就像一团糯米糍似的,浑身白白胖胖,又香香软软。

他不禁暗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随即摇了摇头。

不对,古妈妈说了,小游璃是他们兄弟姊妹之中,最胖的一个……

“不是欺负他,是要磨练他。我是特意带他来听政的,哥哥,外公舅公,你们继续吧。”

说着上前把他提溜了下来,乖乖地在太师椅上放好。

龙婉淡定地端着茶盏,慢慢品茶,恍若无人。

小游璃睁着一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在场众人,欲哭无泪。

云旗他们只好继续谈下去。

“除了六部之外,像是翰林院也可以精简了。先帝初登基的时候,翰林院的学士才十多个罢了。如今,倒有四五十个了。”

定国公说着,云旗却道:“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些翰林学士都是科举进士,颇有真才实学。只是都喜欢待在京城,不肯去偏远的地方为官。”

同级的官员相见,京官总比地方官大一级,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所以地方官员都拼命地提高政绩,试图在三年一考中表现优秀,能够调任到京城去。

而原本在京城的官员也拼命想保住乌纱,留在京城,不要被贬到地方去。

长此以往,京城的官员就越来越多了。

“正是,若是能够说动他们,自愿去地方任职,倒也是件好事。譬如岭南那样的偏远地区,也就执轼才乐意一待许多年。”

沈太师说着,不禁感慨。

陈执轼要是愿意,凭他在岭南的政绩,早就可以调回京城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自己不愿意回来,而岭南的百姓也万分爱戴他,不愿意他离开……

小游璃眼睛眨巴眨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什么地方官京城官的,去地方做官多好啊,可以吃一些平日吃不到的东西!

一旁的宫人端上茶水的时候,顺带给小游璃端了一盘子点心。

小游璃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一盘子点心里,有桂花糕、白糖糕、水晶糕、枣泥糕……

他飞快地拈起一个白糖糕,嗷呜一口塞进了嘴里。

坐在他身旁的龙婉却聚精会神,听着云旗他们商议此番新政的事,时不时还发表一下意见。

而云旗每当看向龙婉听她说话的时候,都能看见小游璃大口大口吃点心的样子。

他心中好笑,又不敢在面上露出半点端倪,生怕被龙婉发现。

要是龙婉看到,她特意带来御书房的小游璃竟然光顾着吃糕,一定会气炸……

沈太师一面喝茶,一面转头看向龙婉,噗嗤一声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

他心道不好,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游璃,你在干什么?!”

龙婉一声喝斥,小游璃愣愣地抬起头来,抹了抹嘴。

“我就吃了一小口,就一小口!”

他无力地解释着,那一张小脸上,全是细细碎碎的白糖粒。

龙婉忽然后悔了起来。

她居然相信沈风斓说的,把小游璃培养到能理政的地步,她就能跟着沈风斓他们四海游历了。

看小游璃这个吃货模样,就算过十年,也未必学得会……

深感被沈风斓欺骗了的龙婉,闷闷不乐地在西言宫中练剑。

她年纪小小,剑法却已经十分纯属了,都亏了陈墨的悉心教导。

她本就聪明,陈墨教了一年之后,就自叹不如不敢再教下去了。

其实不是真的不如,而是轩辕玦暗地里吩咐他,别把龙婉教得太厉害。

能够有自保之力就成了,她身为公主,学武到底不是正经事。

陈墨乐得如此。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龙婉出去伤了人,最后追根究底成了他的责任……

那他就太冤枉了。

听说龙婉不高兴了,京城中几大高宅人头攒动,替家中的小公子准备入宫的行程。

然而速度最快的,自然是福王府的福昀。

“龙婉,你怎么不高兴了?”

福昀喘吁吁地到了西言宫,站在龙婉跟前,上气不接下气。

龙婉放下剑吓了一跳,正想问他为何汗如雨下,却见第二个汗如雨下的人出现在了西言宫外。

他远远地看见福昀站在龙婉跟前,捶胸顿足地躺到了地上,一副十分懊悔的模样。

若是再跑快些,他就能在龙婉不高兴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恶,白叫轩辕福昀那小子占了便宜!

他躺在地上,忽然看见外头还有人在奔向西言宫,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朝龙婉奔去。

当第二总比第三强。

“公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龙婉一看,才发现这个在宫门外打滚的是小霸王。

“什么东西呀?”

小霸王的鬼点子最多,新鲜玩意也最多,每次都能哄得龙婉开心。

福昀面色一白。

他只顾着赶紧进宫看望龙婉,却忘记带上他准备的东西了!

这下惨了,他输了小霸王一截……

小霸王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球,上头有许多细细密密的空洞,看起来像是人脸上的麻子一样。

“这是楼兰商人带到京城来卖的,你看这上头的孔洞,其中就像是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若是能用一根丝线从一个洞穿进去,再从另一个洞穿出来,那便厉害了!”

福昀的脸色更加白了。

这个东西听起来这么好玩,他的小龙婉又要被拐跑了……

龙婉起先还兴致勃勃的,待他说完之后,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楼兰的东西呀?我一岁多的时候,兰公主入京就送过我和哥哥了,我们两岁的时候就能穿过这个圆球了。”

小霸王脸色一变,忽然看到后头前赴后继的人已经涌进了西言宫,个个手上都捧着好玩的新鲜东西等着讨好龙婉。

龙婉也吓了一跳。

“大哥哥,咱们还是走吧。”

她说着,无意识地抓着福昀的衣袖,想躲开那些来献殷勤的人。

福昀大喜过望。

“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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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番外7 镇国公主的一生(二)

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镇国公主的十三岁,已经成了镇国长公主。

不知从何时起,大周起了这样的风气,君王尚未驾崩就退位让贤给了儿子。

轩辕玦在位的时候,上头便有一位太上皇,那是因为年迈又体弱多病。

没想到他才三十五岁,正值青春盛年,就把皇位让给了太子轩辕云旗,自己带着沈风斓四海云游去了。

沈风斓是这样说的——

“从前我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母后已经把后宫的事宜都交给我处置了。我便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早点把下一辈培养起来,把重任都交给他们。”

众人哗然。

在旁人看来是无上荣耀的东西,对于皇后娘娘来说,竟然是负担。

那圣上怎么看?

轩辕玦是这样说的——

“朕听皇后的。”

……

为了弥补他们对子女的亏欠,退位让贤的帝后两个,再出游便不再带着任何一个子女了。

美其名日,让弟弟妹妹们帮着云旗管理朝政,分忧解难,实际上……

“皇兄,皇兄!姐姐又欺负我了,逼着我学武功!”

小游璃吭哧吭哧跑进御书房,少年云旗穿着一身明黄龙袍,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来。

他幼年时肉肉的脸颊,如今已然瘦削了下来,生得面若冠玉。

那一双眼比沈风斓的还要温柔几分,带着谦谦君子的风度,和仁君的气势。

“朕不是让龙婉负责兵马改制的事吗?她怎么还有空欺负你啊?”

小游璃才不懂什么兵马改制,他一屁股坐在底下的椅子上,伸手就拿起一块桂花糕。

一面小口小口地吃,一面嘟嘟囔囔地告状。

“姐姐说要全民皆兵什么鬼的,好减轻现在兵员冗杂的现状。她说着说着,就要我也学武,可我不想学,我跳不起来。”

他苦恼地摸摸自己的肚皮。

就这层肚皮,比龙婉的胸还大,怎么可能腾一下从这个树梢飞到那个屋顶?

云旗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豆子,把璃亲王带到后殿去吃点心吧,别让长公主找到他。”

“是。”

一旁的小太监朝游璃招呼着,两人牵着手朝后殿跑去,想着躲在哪个地方会更隐蔽一些。

云旗舒了一口气,再要低头去看手上那份奏折,忽听见外头又有脚步声。

“哥哥,哥哥!”

这是小沐风的声音。

他晃晃荡荡地跑进来,小胳膊小腿白的晃眼,四处挥舞。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睫翼忽闪忽闪的,上头还挂着泪水,一脸的委屈。

“怎么了?”

云旗索性离开了位置走下来,把他抱在了怀中。

“怎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少年的怀抱不算宽广,却很温柔,小心翼翼地拢着小小的孩子。

怀中的孩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照顾他的奶娘和宫人紧跟其后,见着云旗抱着他,这才放心下来。

“圣上。”

众人齐齐行礼,云旗点了点头。

“沐风怎么了?”

奶娘面色一僵,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

“回圣上,小王爷说想哥哥姐姐了,便要奴婢带他找哥哥姐姐去。奴婢原是带他去找璃亲王的……”

因为小游璃最闲,最有空陪弟弟。

“可是奴婢找不到璃亲王,听说长公主在生气呢,小王爷也不敢去找,就跑来御书房了。”

奶娘说着有些后悔。

她应该早点拦住小沐风的,偏偏打扰了最忙的一个。

云旗还是少年,把大周朝廷打理得井井有条,越来越繁荣昌盛。

每次轩辕玦和沈风斓离开前,都会留下一些整改的政策,给云旗他们参考。

他每次都能做好,甚至比轩辕玦想象的更好。

朝臣们交口称赞,都说青出于蓝,他将来的政绩必定会比轩辕玦更好。

那是必然的。

他才五六岁就在御书房学习理政了,轩辕玦小时候可没有这个“福气”,最多只能在御书房看书罢了。

这种交口称赞的代价,就是他要付出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且他不仅要打理朝政,还要照顾父母留下的这些弟弟妹妹们,格外费心……

沈风斓说留下他们帮助云旗,可事实上,都是添乱。

他已经习惯了在御书房坐半日,会有三四次被打扰的频率了,故而也不觉得什么。

只是奶娘心疼他小小年纪不容易,所以十分懊悔。

“没事,下次他再要找哥哥姐姐,你就带他来见朕吧。”

小游璃还是一团孩子气,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能照顾弟弟?

龙婉那个性子就更不必说了。

也就是云旗的性子,温柔细心,对孩子也有足够的耐心。

“嗯嗯嗯,奶娘听到没有?哥哥自己都这么说了!”

小沐风连忙回头,生怕奶娘没听清。

其实这些哥哥姐姐里,他还是最喜欢云旗陪着他。

二哥哥就知道带他吃点心,大姐姐才不管他多大年纪,就要抓着他扎马步……

奶娘苦笑不得,只得应了一声,然后退到了殿门外。

云旗便抱着小沐风看奏折,后者倒也不哭不闹,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西言宫中。

抓不到小游璃的龙婉,终于想起了正事,把那封关于兵马改制的文书拿了出来。

云旗还真是打的好主意,把这么棘手的问题交给了她。

他们兄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么些年来倒是配合默契,从未出过纰漏。

不过这次……

她盯着那文书上头虎骑营三个字,不禁扶了扶额头。

的确有点棘手。

“更衣,去詹将军府上!”

长公主的明黄仪杖从玄武门出发,到詹府花不了多少时间,一直到龙婉出现府门外,里头的人才反应过来。

或许是从小习武的原因,龙婉身姿秀长。

穿着广袖流金裙的时候,裙摆委委落地,双手交拢在身前,极有气势。

而此刻的詹府中,一群年纪不小的副将、参将、统领,正围着詹世城七嘴八舌。

“圣上年纪尚轻,长公主更是个小姑娘。他们一时兴起,便想出什么兵马改制,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弄回家去养老!詹将军,你可不能不管我们这些下属了啊!”

“正是啊,詹将军。您可是当年拥护太上皇击败宁王反叛的,只要您一句话,圣上能不给您面子吗?就算圣上不给,您修书一封给太上皇,那不就没事了吗?”

詹世城原本微微合目,坐在上首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待听到这最后一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他一向不怎么爱喝茶。

不过这里头的茶叶加了补身的药草,南青青命他一日至少喝两盏,才能起到作用。

她说至少两盏,詹世城就成天抱着茶盏,至少喝上五六盏。

“你们可别胡说啊,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云游四海,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我就算想修书,也不知道往哪送去啊!”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詹将军这话,不会是不打算管他们了吧?

正想着,门房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拱手通报。

“老爷,长公主来了!现在就在府门外头!”

一听长公主这三个字,饶是久经沙场的几个参将,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长公主怎么也不吱个声就来了,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人都到府门外了,他们想躲都躲不开了。

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他们在议论兵马改制的事,那可怎么好?

詹世城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裳便要出去迎接。

“别慌,就说是来本将军府上做客便是。长公主不提兵马改制的事,你们也别提,知道了吗?”

“哎!”

众人忙整理衣冠,跟着他出府迎接。

才走到半路,见那逶迤的流金裙摆,已然到了眼前。

众将士拱手行礼,大气不敢出一口。

龙婉朝詹世城看了一眼,后者面上带着隐隐笑意,一下子便让她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来找詹世城,谈兵马改制的事情的。

“诸位将军都在呢?看来本宫今日出行,来的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这四个字,充满了某种暗示意味,让众人心惊肉跳。

该不会……她就是来说兵马改制的事吧?

“长公主请。”

詹世城侧身让行,众人皆退到了一旁,只看着她金色的裙摆逶迤在地,区区一个背影的威仪,便不似十三岁的少女。

她高坐上首,一摆手,广袖如蝶翼拂动。

“诸位请坐吧。”

在座的都是经年老将,若要论起来,不少比轩辕玦的辈分还高。

他三十五岁便退位了,留给云旗和龙婉兄妹的一大问题,便是朝中老臣辈分太高。

就不说定国公和沈太师这一辈,那是云旗和龙婉的爷爷辈,连他们的皇爷爷见了都要敬重三分。

便说詹世城,他的年纪可比轩辕玦大,虽然算是同辈,在云旗和龙婉看来,却也是长辈。

而其余的将领就更不必说了,有的长一辈,有的长两辈。

要对这些人说什么重话,难免落得一个不敬老臣的名声。

龙婉想了想,便笑道:“不知诸位今日都在詹将军府上,做什么呢?”

她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倒好意思问旁人来做什么来了?

幸好众人早就串通好了,便说是闲来做客,蹭茶喝的。

反正现在的大周四海升平,他们这些武将闲来不管做什么,也没人能诟病他们。

龙婉听了这话,一双美艳的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本宫便知道诸位将军闲暇,所以想着,要给诸位找些别的出路。免得诸位将军白蹉跎了时光,却在朝中一事无成。”

众人脸色一白,没想到她这么快切入正题。

根本不给众人考虑的时间。

这作风是跟谁学的?

圣上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有个这么凶残的妹妹?还是同一天从娘胎出来的。

武人行事多半简单粗暴,龙婉的直接虽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却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众人便不绕圈子了。

“长公主,你的意思,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赶回家了?我们可都是有从龙之功的啊,当年出生入死去了岭南,才把太上皇和太后娘娘救回来的!”

“正是!当年宁王谋逆,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把江山夺回来的!长公主,你可不能过了河就拆桥,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赶走啊!”

龙婉不耐烦地摸摸耳朵。

这些老家伙是没什么可说了,整天就知道念叨当年那些功绩。

他们怎么不说,这十几年来,他们几乎一场站都没打过,就安安心心地吃皇粮呢?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能露出来。

她仍是笑着,“瞧诸位老将军说的,怎么成了本公主过河拆桥?本公主只是想着,母后年初提的那桩实业兴国,在民间开设纺织工厂的事,是极好的事。虽然工厂是国有的,但是赚的钱是工厂的呀。诸位将军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赚一点吗?”

众人一听这话,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粗人,既不会打算盘,又不会织布,能做那些吗?

这分明是长公主的托词!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长公主还是把这等好机会,让给别人吧。”

他们就想当一辈子不打仗的将军,在京城养老,既有军权又有地位,还有朝廷的皇粮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一副近乎死皮赖脸的模样了。

龙婉面色一变,一巴掌拍在桌上,竟把那一口未动的茶盏隔空震碎!

一个少年女子能有这样的掌力,叫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惊愕不已。

“诸位是大周的将军,是功绩赫赫的人物!年轻时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所以现在年事已高,就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么?你们就打算亲手,把自己年轻时建立起来的威名吃干净么?!”

“大周的朝廷需要的是英雄,不是只会吃老本的蛀虫!当然,本宫不是说诸位是蛀虫,只是提醒一句,防微杜渐不是?”

她面色忽然和缓起来,朝底下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下人把碎茶盏收拾下去。

下人换上新茶,她慢慢地端起杯来饮了一口,神态自若。

蛀虫二字,算是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

他们不禁回想起,年轻时候的精神和心态,和现在的确差了许多。

那时想的是为国捐躯,如今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官职和俸禄……

“本宫与皇兄已经商量好了,兵马改制全面实施后,诸位将军的俸禄不减,以供养老。虽然没了官职,但皇兄会根据各位的功绩,为格外追加溢美之衔,让诸位告老还乡后依然能够风风光光。”

龙婉见众人态度松动,适时补上一句。

“真的啊?这要是真的,那我们回家也行啊!”

第四卷 番外8 商议亲事

虎骑营有詹世城在,还算解决得容易。

而京中其他的军营,就没有这么好处置了。

最让龙婉想象不到的是,连龙骑营的龙骏,都不买她的帐。

“长公主,圣上要推行的新政,老臣自然不敢反对。老臣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利索,的确不宜继续为将。只不过若老臣不在朝中为官,只怕子孙尚未入仕,将来就不好为官了啊……”

龙骏这话说的倒通透,正对龙婉的胃口。

谁都想着趁自己还在朝中的时候,仗着自己的军功把把子孙后代安排好,才能后顾无忧地解甲归田。

而龙骏家中还有一个嫡次子,年方十六,尚未到入朝的年纪。

要说起龙家,那不仅是三朝元老,也是曾有过从龙之功的人家,不可轻易怠慢。

龙婉想了想,便道:“你放心吧,龙家的功绩我们会记得的。当年龙老太爷不在朝中了,皇爷爷不是照样重用你么?”

说起来好像是这个理,龙骏却有些不相信似的。

“可老臣那次子,他……唉。不如老臣把他叫出来,给长公主看看?”

龙婉狐疑地看他。

他还想趁着自己没卸任的时候,让龙婉看一眼,就给他儿子排上官职么?

这样想得太天真了。

“本宫看就不必了吧,我们还是说说,龙骑营改制的问题……”

龙骏倚老卖老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像是喘不过气。

“长公主不看看老臣的儿子,老臣这心里过不去啊,哎呦……”

得,看一眼也不会少块肉。

“那就看看吧。”

不多时,一个清俊的少年走了出来,唇红齿白,略有些腼腆。

他穿着一身澄清的湖蓝锦缎,叫人想到天边白云后那一抹亮色,又或是湖水之下最清澈的那一个部分。

龙婉微微挑眉,心中暗赞。

好个清俊少年。

没想到龙骏这样五大三粗的人,也能生出这么个清秀的公子,看起来倒像是个读书人。

“见过长公主。”

少年上前款款施礼。

“不必多礼,这就是龙将军的次子吧?”

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年纪尚轻,说话的口齿却极其老道。

少年不禁微微抬头,只看她一眼,那绝色容貌,叫人不敢再细看。

他的心跳忽然紧了起来,目光只敢落在她裙摆的褶皱上头。

只是一角裙裾,便是风华无限。

父亲说,她才十三岁,却天生早慧,文武双全。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

长公主。

龙婉微微歪过头去,细看那少年仪容,却见他面色越来越红。

这就脸红了,倒有趣得紧。

龙骏在旁捋着胡须,看他二人之间眼神的机锋,不由好笑。

“申儿,不是说一向仰慕长公主风采么,怎么到了跟前,就不敢抬头了?”

龙婉听了这话,不由翘起了嘴角。

那龙申只得抬头来见,目光之中带着些许责备之意,怨龙骏把这话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这叫他多难为情。

龙婉反倒饶有兴致,问道:“龙将军想为二公子谋一份前程,不知二公子自己有何意愿?”

“啊?”

龙申一时没反应过来,耿直地看向龙骏。

只这一声,龙婉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

龙骏无奈地扶额。

他这个儿子是个读书的料,不懂兵法,不知兵不厌诈。

这下好了,叫长公主看出端倪来了。

龙婉看着龙骏一脸懊恼,好整以暇。

敢情龙骏不是想为他的儿子谋前程,而是假借这个名义,行相亲之事实。

怪不得非要自己见见他这个儿子。

龙申此时已经反映了过来,总不能说,他想谋一份驸马的前程吧?

且只能是你这位长公主的驸马。

……

近来福昀很是苦恼。

不仅是他,京城之中许多皇室子弟,都觉得十分苦恼。

他们从前一听见风吹草动,就跑去西言宫讨好的长公主,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们来哄了。

因为在龙婉身边,出现了一个新的人。

他十六年纪,唇红齿白,生得极为清俊。

不仅弓马骑射娴熟,还诗词曲赋精通,更会用洞箫吹凤求凰……

那个人叫做龙申。

龙婉就这样被他迷住了,两人时常同行,或是到军中巡视,或是到郊外游玩。

而最最可怕的是……

福昀的脑中,不禁浮现出福王妃的话。

“福昀,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就别整天追着龙婉跑了,是时候该娶妻了。”

“娶什么妻?娶龙婉吗?”

福王妃一把捂住他的嘴。

“快别胡说,你和龙婉是兄妹,你怎么能娶她呢?”

“可不是一个娘生的呀,也不是一个爹,为什么不能娶?除了龙婉,别人我都不想娶。”

虽然福王妃等人从小就知道,龙婉对于福昀的意义不同,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定。

这或许是……见的女子太少的缘故?

对,一定是这样。

福昀打小不爱说话,后来遇见了龙婉,才会跟她说说话。

一直到弱冠之年,他身边也没有别的聊得来的女子,可不是只能喜欢龙婉了嘛?

福王妃便四处搜罗适龄的女子,三天两头让人来福王府做客,好让福昀看得真切一些。

福昀压根看都不看,整天只是命小哑子去打探龙婉的消息。

这可把福王妃愁坏了。

原以为是兄妹情深,谁知道会有这一出?

沈风斓又不在京中,她只能和恒王妃诉苦,谁知道反倒开启了恒王妃的脑洞。

“要说起来,这几个孩子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龙婉还小,不过十三岁也可以许人了,等十五岁及笄了再嫁。若是许了人,你们家福昀不就不惦记了么?”

这倒像是个办法。

这些孩子里头,福昀当初是皇长孙,他的年纪最大,婚事也最着急。

若是能把龙婉的事先定下来,免得福昀惦记,那也是好事。

“可太上皇和太后不在,龙婉身为长公主,这婚事是咱们说定就定的么?”

她二位虽是长辈,对方到底是长公主,身份尊贵无比,不是随意就能仗着长辈的名义乱来的。

恒王妃笑道:“若是龙婉不喜欢,那咱们自然不能勉强。我是看那个龙府的龙申,龙婉近来和他走得很近,像是有点意思。她一个姑娘家,便是喜欢也不好开口。咱们作为伯母的,也该去问问她的意思。”

这话说的确有道理。

“还有圣上,虽然男子才十三岁不急着成婚,可这未来皇后的人选,选个三五年也是应该的。这事也该提一提,国无后不立啊!”

福王妃看着她那一脸激动的模样,只怕恨不得给她家才十一岁的儿子,也寻摸个媳妇。

看来恒王妃近来,是做媒上瘾了。

说干就干,恒王妃还觉得自己一个长辈分量不够,还拉上了定国公府的陶氏和太师府的小陈氏。

这二位一个是龙婉的舅奶奶,一个是外祖母,分量重得不得了。

龙婉见着一群长辈亲自来西言宫,便知道不好对付。

“小瓜子,快去御书房请哥哥来,就说大事不妙!”

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这天底下能让她觉得大事不妙的,或许也就只有这些惹不得的长辈了。

被叫做小瓜子的小太监一溜烟跑出西言宫,龙婉这才收了十万火急的表情,含笑盈盈地看向陶氏等人。

“舅奶奶,外祖母,大伯母二伯母,快请坐。”

她亲手搀扶着陶氏在上首坐下,又请小陈氏坐在她身旁。

而后按照辈分高低,又请福王妃和恒王妃坐下,自己规规矩矩地在下首找个了座儿坐着。

几位长辈含笑看她,一边看一边点头,那副神情叫龙婉寒毛直竖。

就像是一头吃肥养大的猪,被农场主左看右看,觉得膘长好了,可以出售了似的。

“诸位长辈今日前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她只得开口,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陶氏是座中年纪与辈分最长的,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便等她先开口。

或许是受了定国公的影响,陶氏对龙婉这个小外甥女,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沈风斓一眼。

虽然龙婉长得更像是轩辕玦,身上却天然有一段风流姿态,和沈风斓一模一样。

这大周最好看的脸,都被他们一家子承包了。

“龙婉啊,舅奶奶听说,你最近和龙府那个龙申走得很近?”

果然是这事。

龙婉哦一声,“是啊,他挺有意思的。怎么了?舅奶奶觉得,他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没有没有,你舅奶奶是觉得啊,他很好。我们都觉得他很好,龙家是几代功臣了,龙骏教导出来的孩子,靠得住。”

恒王妃忽然插了一句嘴,眼中的金光都快把龙婉的眼睛晃瞎了。

她们进宫之前,可是经过了好一番调查。

确认了龙申的品貌心性,才敢来和龙婉谈这事的。

“那就好。”

龙婉装作听不懂她们的意思,低头想抿茶,又抬头招呼道:“诸位请喝茶。”

说着自己低头抿了一口,掩饰面上的尴尬。

几人端起茶盏来,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最在意此事的福王妃开了口。

“龙婉啊,论理你如今是长公主,君臣有别,大伯母不该拿长辈的架子同你说话了。”

“大伯母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长辈就是长辈,和身份没有关系。”

龙婉连忙劝说她,万不敢当这不敬长辈的罪名。

福王妃听她这话,心里才放松了下来。

“那我就多一句嘴,以长辈的身份问你一句。你对这龙申,可有意思?”

她都十三岁了,况且是幼年早慧的人,应该听得懂她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龙婉吐了一口气,朝殿门外看了看。

云旗还没来,没人能给她解围。

“原来诸位今日是为了这件事来,那龙申吧……我觉得挺好的,挺适合做朋友的。”

听了她的后半句话,众人刚欢喜起来的心,一下子又掉了下去。

“仅仅是朋友吗?就没有点……别的意思?”

“没有。”

她的确觉得龙申不错,可那不代表,她才十三岁就要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与此相比,她更愿意帮云旗理政,更愿意参与朝政,甚至是练武,照管两个弟弟……

反正什么事,都比成婚有趣。

“可你是个姑娘家,年纪也不小了,总是要成婚的。你是长公主,这驸马挑选久一些,也是应该的。照我们的意思,是觉得这个龙申不错。”

这话便是暗示龙婉,可以把龙申这个人选先定下来。

无论家世还是人品,样貌还是才学,这都是个极好的人选。

且他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纪要说定亲,也可定下来了。

现在不定,等将来被别人定走了,那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舅奶奶,外祖母!”

就在龙婉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西言宫的正殿之外。

见到那一袭衣袍的颜色,众人连忙站了起来,起身福礼。

“诸位快请坐。”

龙婉忙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云旗朝她悄悄一点头。

他也不顾她们的反应,便在龙婉身旁随意坐下,陶氏等人只得在原位坐下。

“舅奶奶,外祖母,二位伯母。你们的来意朕都知道了,只是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父皇和母后不在京中,龙婉的亲事,还是缓一缓吧。”

这倒算是个正经理由。

福王妃面上却露出了难色。

倘若要等轩辕玦和沈风斓回来,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龙婉年纪尚小等得起,福昀可等不起了……

陶氏却笑道:“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那就不必了。斓姐儿走之前曾经托付了我们,若是遇着合适的,你们自己喜欢的,就可定下来。只是婚礼的话,等他们回来再办便是了。”

说着看向小陈氏,小陈氏也笑着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龙婉痛苦地睁大了眼睛。

原来她早就被沈风斓卖了……

“还有圣上,这皇后的人更是大事。既然你今日在这,不如咱们把皇后的人选也议一议?”

轩辕玦和沈风斓不在,最有权利商议此事的人,便是她们四个了。

云旗面色一变,没想到这火又烧到了他的身上。

这种时刻,他只能坑妹妹了……

“那个,朕还有一份紧急的奏折要处理,就先回御书房了,诸位长辈慢慢谈……”

第四卷 番外9 神仙没有熊孩子

京郊西北面,猎场行宫。

昔年沈风斓就在这里,得了陈执轼送给自己的明黄裘。

那是圣上亲赐,见官大三级。

如今她却已经贵为太后,那件明黄裘却还在她的衣橱最底下,被保存得像是崭新的一般。

而此处猎场,也被改造一新,成了她和轩辕玦的新居。

一汪平湖如镜,湖边南岸坐落着高大的宫殿,层层延伸到山丘之上。

远远望去,充满了层次和精巧的设计感,像是江南水乡的风格,却比苏州园林更加精致。

如意洲旁,烟雨楼上。

身姿曼妙的女子,斜倚在楼上的栏杆旁。

她容貌绝美,穿着一身淡淡水绿色的广袖宫装,飘飘似仙。

一旁的长椅上,一只小巧的食盒开着口。

她朝里头轻轻一捻,抓起了一小把鱼食,向着下方湖中撒去。

湖中五颜六色的锦鲤,嗅着鱼食的香气,成群结队地向着这处游来。

它们在水面团成一团,时不时还高高跃起,逗得洒鱼食的女子咯咯直笑。

忽然,楼中有孩子的脚步声响起。

啪嗒啪嗒,听着还不止一个人。

女子回头看去,只见两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娃娃,一大一小携手跑来。

大的有六七岁了,小的看起来有三四岁,生得都极其可爱。

“母后!”

两个孩子扑棱扑棱地跑来,投进她的怀中。

沈风斓一手搂住一个,“小游璃,瓜瓜,你们怎么都来了,不是在父皇那里学写字吗?”

瓜瓜就是沐风的小名。

据说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

有一个夏天,沈风斓让陈墨把冰山上头镇的西瓜剖开。

陈墨可以用手直接劈,轻轻松松地,一个大西瓜就一分为二了。

每次都看得几个孩子大声称好。

龙婉嚷嚷着要学,陈墨看着沈风斓的面色,并不敢教她。

当然,最后龙婉还是学会了,这是后话了。

沐风当时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是盯着西瓜目不转睛,嘴角口水直流。

谁也没注意到他,因为他年纪太小还不能吃冰西瓜。

众人正吃着,忽然听到沐风咿咿呀呀起来。

她正好奇地抬头,听到沐风小嘴一张,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瓜瓜,瓜瓜……”

沈风斓差点没吐血。

别人家的孩子一出生,先学会的都是叫娘叫爹。

她这个傻儿子倒好,继承了小游璃的吃货属性,竟然先学了叫西瓜。

要说起来,她当初一直以为,云旗才是个吃货。

不想云旗长大后稳重了许多,他为人又谦和,喜欢把好吃的都让给弟弟妹妹。

都说外甥像舅,旁人都说云旗的性子像沈风楼。

对此,沈风斓很是满意。

可沐风叫西瓜这事……

她当即不乐意了,抓着浣葛等人查问,到底是谁教沐风叫瓜瓜的。

众人都是一脸无辜。

谁没事教小王爷这个啊?

这不吃饱了撑的么!

沈风斓把这事告诉轩辕玦,轩辕玦最后得出了结论。

“这可能是娘胎里就学会的,怪不得奴才们。”

沈风斓怀他的时候,那西瓜可没少吃。

再说了,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沈风斓生了四个其中两个半是吃货。

这多多少少说明,娘胎是有吃货潜质的。

沈风斓从前在晋王府的时候,那也是一日宵夜不断的……

被轩辕玦这么一说,她瞬间气馁,自暴自弃道:“既然如此,沐风的小名儿就叫瓜瓜罢,也算不辜负那么多被我吃掉的西瓜。”

轩辕玦一脸无奈地揉揉她的头。

“这个瓜有傻的意思,不太好吧?”

于是两人商量了半天,从瓜瓜商量到西西,最后还是决定叫瓜瓜。

顺嘴。

沐风奶声奶气道:“父皇说不学啦,母后偷懒,自己把孩子撇下玩去了,让我们学得辛苦。”

童言无忌,说起话来老实得很,沈风斓瞬间有些面红。

可是当着孩子的面,她怎么能露怯呢?

她立刻正经了起来,想了一套说辞来教训沐风。

“我这怎么是偷懒呢?你来瞧瞧!”

说着朝着栏杆底下的湖面指去,游璃和沐风好奇地爬上来。

沐风年纪尚小,爬得有些艰难。

游璃倒是轻轻松松上去了,看着沐风还在挣扎的模样,小屁股一撅一撅的。

他便伸手帮沐风抬了抬屁股,好不容易把他弄了上来。

沈风斓掩嘴偷笑。

两个孩子却没注意到,而是专心致志地朝底下看去。

只见清澈见底的湖水之中,有许多锦鲤游来游去,五颜六色交织如虹。

沈风斓道:“你们用过早膳了,鱼儿还没有呢。我这是在喂它们吃饭,这能叫偷懒吗?”

沐风见着这些小东西,便顾不得旁的了,坚定地点了点头。

“鱼儿要是不吃饭就饿坏了,娘亲喂的对。”

小游璃毕竟大他几岁,没那么好糊弄,听罢狐疑地看向沈风斓。

“为什么母后都不喂我们吃饭,却要喂这些小鱼……”

紧接着,楼梯上的脚步又慢慢靠近。

轩辕玦从底下走上来,正好听见了沐风的话。

他连忙道:“你们说什么?朕明明是说,母后辛苦了,咱们带着吃食来看母后。”

一听见吃食,沈风斓探出了头,也顾不上指责他在孩子面前编排自己的事了。

“什么好吃的?”

轩辕玦在她身旁坐下,一摆手,宫女送上来食盒,整齐地摆在石桌上。

“喏,这是萧太医新研制出来的药膳糕。”

一听见药膳两个字,沈风斓下意识朝后躲。

“大热天的,以为能吃到什么呢!竟然是药膳。萧太医真是越来越坏了,他就是故意的!”

她气哼哼地别过脸,根本不看食盒里头。

轩辕玦见状不禁一笑,自顾自地拈起一块,又分做两半喂给两个孩子。

“好不好吃?”

“好吃呀!”

两个孩子童声稚气,沈风斓只以为他们是给轩辕玦做说客的,并没有在意。

没一会儿,看见沐风舔了舔手指,可怜巴巴地睁着大眼睛看着轩辕玦。

她心中一动。

除非是特别好吃的东西,否则沐风不会随便卖萌的。

这一点,随了小游璃。

她忍不住朝桌上一看,只见所谓的药膳糕盛在小碟子里,颜色金黄发亮。

看起来有些像是山楂糕,或者是金桔糕之类的。

最特别的是,底下还铺着一层碎冰,将糕点镇得冰凉可口。

药膳糕还能冰着吃?

她不禁好奇,拈起一块来送进口中,瞬间眼前一亮。

萧太医这个太医不想干了,想去当御厨?

这样好吃的糕点,难为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不禁好奇问轩辕玦,“这怎么会是药膳?我一点都吃不出来,倒像是果子做的。萧太医竟然有这一手!”

“是药膳。”

轩辕玦给她一一细数,“这里头有紫苏,砂仁,桑寄生……”

沈风斓对中药不太了解,知道轩辕玦精通得很,便听着他说。

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些个中药,好像都是健胃消食的啊……

她不禁看向小游璃和沐风,忍不住想笑。

他们的父皇也真是用心良苦。

沈风斓近来和这两个小吃货待久了,不知不觉也吃得多了,正好需要消化消化。

轩辕玦揉着她的脸,两人面朝湖面,尽观湖光山色。

这里是猎场行宫,是轩辕玦命人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基本修建齐全的。

这几年来,他们周游四海,最后还是决定回到京城。

这里有他们的亲人和孩子,皇位已经给了云旗,沈风斓又不喜住在宫中。

他们索性在猎场,修建了一座行宫来居住。

此地到了夏日十分凉爽,小游璃和沐风便成日跟着他们在此处,龙婉也时常过来。

只有云旗身负重任,不能轻易走动,委屈得不行。

他们两便也时常回宫探望云旗。

在这个行宫里,没有宫中的规矩,没有京中那些人事。

沈风斓显得自在许多,有时睡到日上三竿,轩辕玦也由着她来。

他自己也放弃了在京中的习惯,有时会陪沈风斓一起睡迟,两个人才慢慢地起身。

这里没有皇权的束缚,没有权位的争夺。

一切都显得十分恬淡宁静。

两人总是在行宫之中,手牵着手慢慢去看风景。

每一座山,每一片湖,都是轩辕玦精心命人设计的。

“你看那片湖,从前只有现在的一半大。现在拓展开来后,是不是好看许多?”

轩辕玦指着它旁边的一片湖,“从前就像那个一样,小小圆圆的,一点特色都没有。”

他得意地轻哼一声。

沈风斓:“……”

轩辕玦给她凿了一个心形的湖,还命名为观斓湖,这是在朝她要表扬呢!

当年晋王府的天斓居,如今的观斓湖……

观的不是波澜壮阔,而是她沈风斓罢了。

可是沈风斓老大不乐意了。

“你取名就不能有特色一点嘛,把我的名字放在里头,别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多叫人不好意思。

不过要细说起来,当年晋王府的天斓居,她起初还不明白。

时日渐渐长久了,才知道原来他在那个时候,便已经钟情于她了。

轩辕玦反倒很坦然,“帝后和睦,恩爱非常。这是好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好事?

她怎么觉得,她会被后世传为祸国妖妃之类的来着?

“你看那座亭子……”

轩辕玦又开始讲了起来,就好像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建造出来的一样。

沈风斓不用听后文就知道了。

这个亭子,一定叫观澜亭。

“你怎么不干脆把猎场行宫的名字,直接改成观澜宫?”

轩辕玦沉思了片刻。

“好主意!”

一家四口在烟雨楼上赏景,两个孩子对喂鱼乐此不疲,一直朝湖中投鱼食。

而轩辕玦对喂沈风斓,也是乐此不疲。

眼看大半碟子的药膳糕,都落进了沈风斓的口中,她鼓着脸摇头。

“不吃了,再吃就该起双下巴了。”

这是给两个孩子消食用的,怎么倒成了她的零食了?

她用力地低下头,使劲压着下巴,用手拎起薄薄的一层肉给他看。

日子安逸幸福,自然心宽体胖。

沈风斓觉得自己胖了些,轩辕玦却不肯承认。

她问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跟他一个口径。

“什么双下巴?你这个下巴尖得瓜子儿似的,还不多给朕吃一些。”

眼看拒绝不了,她索性来了个有来有往,在轩辕玦捏起糕点喂她的时候,她就反喂回去。

两人一分担,一碟子的药膳糕很快就见底了。

沐风在旁边看着,委屈得几乎哭了起来。

“父皇偏心,母后偏心!你们自己吃,都不给我……”

沈风斓连忙安慰,“给给给,剩下的全给你吃,好不好?”

她再朝碟子里一看,洁白无瑕的甜白瓷,干干净净。

那些药膳糕,早就在她和轩辕玦你一块我一块中吃完了。

沐风踮起脚朝桌上一看,小嘴一扁。

“父皇最疼母后,母后最疼父皇。瓜瓜没人疼,瓜瓜没人爱……”

说得就像唱戏似的,一套一套的。

沈风斓听得苦笑不得,连忙搂着他安慰。

“这是谁和瓜瓜说的,母后最疼瓜瓜了,才不是最疼父皇呢!”

沐风破涕为笑,高兴得欢呼不已。

“真的吗?母后?”

“真的,比真金还真呢!”

而在他身旁,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听了这话都盯着她看。

“母后,那我呢?”

游璃委屈地撅起嘴,小脸肉呼呼的,就像个小包子一样。

轩辕玦则挑眉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你最疼谁,最爱谁?”

沈风斓:“……”

他跟孩子吃哪门子的醋?

两个孩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沈风斓,非要她说出个答案不可。

她有四个孩子,还有轩辕玦这个醋坛子,这叫她怎么回答才好?

轩辕玦轻哼一声。

“明儿你们就回京去吧,让云旗和龙婉教你们读书写字。”

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游璃和沐风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地抓住了沈风斓的衣角,一副打死不肯离开的模样。

“可是哥哥和姐姐说了,他们赶明儿也要过来。”

“以后都不许你们过来了。”

轩辕玦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们两个一手一个地拎了起来。

“这里是父皇和母后的地方,二人世界,懂不懂?”

这个词儿还是沈风斓教给他的,他觉得很是贴切。

“二人世界就是……就我们夫妻两,神仙眷侣,神仙是没有熊孩子的。”

第四卷 番外10 此情,永不倾颓

许多年之后。

沧海桑田,岁月如梭,昔年人事皆非。

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黄昏的归鸦在树梢彷徨。

一骑,两人。

骏马之上,曾是大周帝后的二人,已不复当年模样。

唯有目光之中对彼此的依恋,数十年未曾改变。

马蹄缓缓朝山上行去。

四周树丛越加繁密,眼前的山壁高耸入云。

女子仰着头朝上首望去,山巅云雾缭绕。

盘山小径曲曲折折,犹如一条卧龙盘在山间,气势恢宏。

远看盘小径窄小异常,真正到了跟前,并不算小。

一匹马能够轻易地走上去,就是坡度太斜。

她恍惚忆起昔年。

那时她还不会骑马,也极少和他同乘一骑,看到这狭隘的盘山小径,吓得脊背僵直。

他便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还说——

“怕就不要看,到了我叫你。”

又说“一会儿下山你若害怕,抱着我不撒手便是。”

沈风斓恍惚便笑了起来。

“现在还怕吗?”

都过去二十年了,他们游历大江南北,去过不少名山大川。

这区区京郊一座野上的小路,怕是难不倒她了。

果然,沈风斓轻轻一笑。

“不怕。”

不是因为去过的地方多,所以不再害怕。

而是因为,有他的地方,她便心安。

过了半山腰,马蹄转过一道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熟悉的石门就在眼前。

在两座山峰之巅,其上云雾缭绕,神秘莫测。

透过那道石门望向后头的天空,直叫人以为,这是通往天宫的大门。

一切还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还记得,那时他说过的话。

“这两座山本就是相连的,不知道为什么,其下的土石都被风化,成了一座空谷。只有上头这道石门还连接着,始终没有被风化断裂。”

那时沈风斓说的是——

“这道石门并非永远不会断裂,只是风化得慢一些罢了。早晚有一日,它也会像底下的山石一样化成粉末。”

没想到二十年后再见,这石门果然还完好如初。

“这……怎么可能呢?”

她转头去看身后的人,那人低声一笑,不发一言。

只是手上一用劲,驱策着马到更近的位置。

两人下马朝着那石门走去。

昔年这石门尚算坚固的时候,轩辕玦在上头抱着她转圈,她都吓得不行。

而今度过几十个春秋,沈风斓更不敢上前一步了。

轩辕玦却满不在意,要踩上那道石门的时候,衣角忽然被她拉住。

“这石门看起来没有风化得太严重,可说不准内在已经散碎成砂了,还是别上去了。”

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这若是一不小心石门断裂,便是万劫不复。

“不会的。”

他柔声安慰,自己上了那道石门。

沈风斓边也跟在他的身后上去,若是有个万一,至少两个人还能在一处。

这一上去,她很快发现了什么异样。

为何眼前的石门,真正踩上去了,发觉比二十年前更坚固许多?

且宽度似乎还隐隐增加了些许……

这种风蚀产生的景观,只会随着日久天长,腐蚀得越来越脆弱。

哪有反倒变坚固了的道理?

沈风斓不由好奇,慢慢地蹲下了身,仔细观察石门的变化。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端倪。

原本和山壁一体的石门,边缘却出现了不同质地的碎块,还有涂抹修补的痕迹。

有人在刻意修补这道石门,让它无法被风化侵蚀!

除了轩辕玦,不会有谁再做这样的事了。

沈风斓忽然笑了出来。

怪不得他执意要带自己来这里。

来之前,他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到了这山脚下才发现原来是这个。

她便不想上去。

最美好的时光停留在了那年,人还是当年的人,物却未必是当年的物了。

何必自寻烦恼?

原来这石门他一直命人小心修补维护,不让它被风化成碎石,让它经年永存。

这份心思,让她眼底生出一池春水。

万般柔情。

“我曾经许诺过,让这道石门永不风化。正如你我的情意,沧海桑田,历久弥深。”

这是他的诺言,也是他们感情的见证。

而今,他果真用岁月的流逝,证明了他的一心。

两人携手,慢慢地在石门上坐了下来。

红霞漫天,秋意微凉。

往年这样的天气,他们不知还流连在哪处名山大川。

或是在天之南,或是在海之北。

唯一相同的是,云旗那几个孩子,还有沈风楼和陈执轼等人,必定会给他们寄去书信。

今年他们回到京城之中,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两人独自在这山上,静静地享受彼此依赖的时光,空气格外甜美。

她略一偏头,便倚在他的肩上。

“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最后还是觉得,京城是最好的地方。”

尽管这里有太多恋栈权位,勾心斗角,阴谋算计。

可这里,也是她遇见他的地方。

那一年,沈太师的寿宴,宾客纷至沓来。

一杯被事先动了手脚的酒,传到了他的手中。

彼时,他年少意气风发,骄傲到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旁人算计的棋子。

而她则被众人簇拥其中,纷纷敬酒奉承。

那原是一个好日子。

身为太师府的嫡出千金,她庆幸自己穿越的好运气。

一时疏忽,便饮下了一杯烈酒。

而后神志不清的两人,进了桐醴院的同一间屋子。

从此,一生宿命羁绊。

剪不断,理还乱。

“你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阴差阳错吗?”

她微微抬手,在自己的角度里看,像是手捧一片彩霞于掌心。

轩辕玦微微低下脸来看她。

“倘若当初,沈风斓没有意外失足,在太师府中掉进水里……”

那就不会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也不会有这一生的经历。

“沈风斓?”

他有些讶异地重复了一边。

她就是沈风斓。

可为何她提起这个名字,像是在提旁人。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若告诉他,也不知以他的性格,会不会相信?

“你会相信,其实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未来的世界吗?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同时存在,甚至相互交错。”

“未来的世界?”

“是啊。”

她把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仍似少女模样。

“也不知道我们的故事记在史册之中,未来的人们会不会看到,会不会感动或欢喜。”

“你此刻欢喜么?”

沈风斓一愣,仰头看他。

“自然欢喜。”

轩辕玦从袖中掏出匕首,拔开了刀鞘。

“与其在青史留名,我倒更加希望,把名字留在这里。”

他的手偏了个角度,匕首的刀锋在那被精心维护的石门上比划了一下。

倘若这道石门,千百年继续维护修补下去,或许真的不会被彻底风化断裂。

她笑着点了点头,眸中似水的柔情,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刻你我的名讳,若是将来被百姓看到了,必定吓到了,只刻一个字便可。”

他们毕竟曾是帝后,当今圣上的生父和生母。

匕首干脆地落下,一个玦字,并一个斓字。

这是他命人修补的石门,却没有一碑半字来记录,自己刻上名字倒很应景。

沈风斓在他刻好之后,又顺着那个斓字的最后一钩,把两人的名字框在了一处。

那框起来的形状,上头两瓣圆圆的,底下却是尖尖的。

像一个发育不良的桃子。

“好啦。”

沈风斓欢欢喜喜地拉他起来。

“等再过二十年,你我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来此处看看今日刻下的名字。”

两人,一骑。

沿着原路慢慢下了山。

“如果相爱的两人在这道石门上许诺,就能恩爱永不移,像这永不会被风化的石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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