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之 此生恨

后记之 此生恨

延平元年。八月。

先帝次子刘隆继位半年,尚不满周岁而夭。邓太后急召邓骘回雒阳城商议,同时,重权加与家中幼弟邓宏为侍中,自由出入宫廷禁地。看顾宫城内不得异动。

邓骘风尘仆仆赶回雒阳城时,盔甲未卸,便从宫门直入长秋宫,觐见邓太后。

二人遣送宫人出去,便在长秋宫殿内密谈论。

“刘庆好生大的胆子,竟在我邓骘眼皮子底下行此大逆之事。”邓骘一锤砸在屏风上,屏风应声而倒,“阿绥,小皇帝死了,现下可如何才好。”

邓绥一席玄底凤尾双面绣外衫,内里是绛色裙裾,上头绣着大朵的合欢。头顶上发饰极沉,垂着两支东珠串的血玉簪子煞是醒目,耳畔的花钿栩栩如生。

她望着邓骘,道:“新帝本就是个权宜之计,不过是为了拖着刘庆罢了。他行事如此急不可耐,想来,是耿姬长年在他身上施毒,他的身体底子,也快要到大限了。”

邓骘深思许久,然后才道:“难道,如今便是你说的好时机?”

邓太后点头。

“刘庆一日不死,终是大患。先帝曾说,世子祜有帝王才,嘱咐过,先除刘庆,再扶刘祜。”邓绥说此话时,语气缓缓,观察着邓骘的神色。

果然见他脸色煞白一片,蓦然间便怒目圆睁,道:“你说谁?要立谁?!”

刘祜……刘庆的儿子,刘祜?!

邓绥微微皱眉,看着邓骘,说道:“大是当头,岂可论小非。”

陛下。您虽撒手仙去,徒留一片朝政纷乱。但臣妾答应过您的,一定会做到。

邓太后眼底,暗光流转,霸气凛然。

臣妾,定然为您,担起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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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府的正妃耿姬被软禁近五年,王府里,终于有了些人丁。在这五年间,清河王身畔姬妾分别诞下三女二子。而就是在半年前,耿姬深夜里偷偷以天灯为引,将其两位稚子引到身边,分别赠送了二人一个绣花精致的香囊。

不过一月,两位小世子前后病倒。清河王刘庆生疑,彻查王府,查出了香囊的来由。

御医只道,好生将养着,两位小世子或还能活到十岁。

而刘庆的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想来,是注定了要子嗣淡泊。如今膝下康健,便唯有一个刘祜。

幼帝的登基不过数月,便驾崩。刘庆眼看着,便要大权在手。

邓骘来宣旨时,宣读的却并非立祜儿为皇帝的圣旨,而是宣耿姬入宫的懿旨。

整整五年未见,邓骘将耿姬从囚禁的苑中以轿撵抬出时,刘庆与耿姬擦肩而过,耿姬瘦得皮包骨头,面色青黄,但她的眼中,却是决绝之光。

“殿下……”耿姬的轿撵,在刘庆旁边停顿,“臣妾知道,知道殿下在害怕什么。你怕你登上皇位,膝下唯有祜儿一字,耿家便鸟尽弓藏,加害于你……但是,殿下,即便您不守昔日诺言,囚我五年,还与别人再生下儿子……我还是能,让这清河王府里,只有世子祜一人。”

天下,也终将交到我的祜儿手中。

轿撵抬出清河王府,抬入宫城。

耿姬清瘦的面色,从未如此镇定。

当她穿过层层宫闱,越过一道道门槛,终至长秋宫,看到宫殿尽头,威仪正坐一身华贵锦缎的邓绥时,她的嘴角,开始渐渐扬起。

而走近跟前,才看到邓绥身侧,宫人跪举着一斛清酒,三尺白绫,和一把匕首。

耿姬浑身一凉。

邓绥起身。将手中立储的圣旨,亲手交到耿姬手里,说:“王妃,这圣旨大抵便是您毕生所求,但如何才能将国玺之印盖在这圣旨上,便需要您,做出让步了。”

邓绥,要她用死,来换取祜儿的皇位。

耿姬心底清楚,如今邓氏独大。即便她有意让祜儿成为皇帝,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邓家的地位。

她必须守住太后的位置。

耿姬于侧,望着面前的婢女端着铜斛朝着玉杯中斟酒,眼中挣扎的光闪烁。良久,终归朝着邓绥行了端正的一礼。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祜儿。

这么多年来,她怎样的苦都咽下,怎样的事都敢为。

区区这样一杯酒,又有何喝不得。

眼底的光渐渐凝结。

堂上,邓皇后目光始终毫无波澜。

“本宫以为,清河王妃该是识得大体的,得失计较也自当如明镜一般。王妃只要喝下,本宫便会让你夙愿得成。”

耿姬的手,颤颤巍巍触上玉杯。

一饮而尽。

邓绥将圣旨拿于堂前,亲手,盖印。

耿姬颤颤巍巍地打碎了手里的玉杯,看着那圣旨,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她死了也没有关系,耿家是实实在在的国戚,就像是当年的窦家,终究要覆灭一样,邓氏也会是如此下场的。

一时之盛,根本不足为虑。

却便是在此时,邓绥才幽幽地说道:“王妃,你可知,清河王为何囚禁你五年。”

“因为他怕我,怕耿家。”

邓绥收袖于怀,正坐于堂,看着她:“那他,为什么不杀你。”

耿姬一愣。

此时,腹已生隐隐的痛感。

“因为他要报复你。你害死他毕生最爱的女人,他便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他要一步步将你算计,最后,要你受尽锥心之痛,才能死。”邓绥垂下眼眸,伸出手,拂过圣旨上分明的字字句句。

“这是……何意。”

邓绥的眸,微微抬起。

“你当真以为,刘祜,是你的儿子吗。”

腹下一阵绞痛,一瞬间,血气上涌。耿姬捂着肚子,摊倒在堂下,她瞠目而怒:“你说什么……你……你……”

“你的儿子,与西绒的儿子不过相差十日。你害死西绒后,刘庆便偷偷掉换了你与她的孩子。耿姬,你还不明白吗,刘祜,是西绒的儿子。而当年你亲手掐死的那个,才是你的儿子。”

邓绥的话,让耿姬脑中破碎的画面,一点点闪过眼前。

怎么可能。

她……她费尽心力。

为刘庆,耿峣千方百计娶了窦南筝,背叛了窦家,铤而走险,才终于将其扳倒。那么多年来,耿家为刘庆,做尽了伤天害理,手刃无辜的事。

到头来,却是为一个死人……做了嫁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红了衣裙。

刘庆。

你——

而眼光,却一点点变得灰暗。此毒发甚快,片刻间,她便指甲青黑,没了气息。

邓绥凝视着堂下的耿姬,再一次看到眼前这一道圣旨。

除了满心的苍凉,再无它言。

-

与此同时,清河王府内。

邓骘命人抱走了刘祜。将重重兵马围绕在王府外。

刘庆不知他要如何,却见他一个手势,一具陈旧的棺椁,被抬了进来。刘庆错愕,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带泥的棺椁。

这……这是。

邓骘看着清河王的脸色,眼中压抑了许久的恨意,渐渐浮现。

如果没有他,那个傻丫头,到现在都会好好的活着。都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他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搅弄,逼到这般无尽绝望的境地。

而如今,阿绥竟然还说,要他的儿子当皇帝。

他如何能忍,他凭何要忍。

命人撬开了棺椁,邓骘从棺椁中枯腐的尸体发间,取下一支簪子。刘庆在看到那个簪子的瞬间,整个人立刻暴起,邓骘却好似早有预料,命人将他狠狠压住。

指尖用力,玉簪堪堪折断。

却好似承载着邓骘滔天的怒火,往地上用力一掷,摔得粉碎。

邓骘一脚踩上,碎玉,脚底转磨着,一边接过别人的火油,尽数倒在棺木里。手接过一个火把。

“邓骘,你敢……”

轰——

一把火,将那女子的尸骨,熊熊烧毁。

“这是你找了十几年的遗骨,是吗。你就是为了这个鬼东西,打断她一双腿是吗。”邓骘俯瞰着刘庆,看到他眼底却只有如今橘红的烈焰。

感受到了他歇斯底里的绝望,甚至看到,火光里,他终是落下了眼泪。

阿绒,不……阿绒。

“便是这个女人,让原本远离雒阳的窦归荑,开始牵扯进了雒阳城的事端中,是吗。”邓骘偏过头,看着已经渐渐变小的火势。

拿起长柄铲,邓骘一下捣入棺椁中。

在他的搅弄下,火势又渐渐大了起来。

“邓骘,你会不得好死……本王告诉你……”

邓骘头微微一偏:“哦?”

看着刘庆,勾起了嘴角。

“有多不得好死,是像这样吗。”

他苦苦寻找十多年的,西绒的遗骨,便是在这一日,被邓骘当着自己的面——

挫骨扬灰。

刘庆因为挣扎,而被摁住跪在地上。邓骘走到他的面前,揪着他的头发,一脚踩在他的腿骨上:“不要以为,先帝命我不动你,我就一辈子不会对你怎么样。刘肇死了,他也管不了我了,我不顾全什么大局,看着你痛苦,我才痛快。”

脚下一用力,生生踩断他一根腿骨。

却在他的伤处,用力地再踩着不松脚。

“刘肇的遗命,是让刘祜当皇帝。我承诺过,一生惟忠于刘肇,永不背弃。所以,我会让刘祜当上皇帝。”邓骘揪紧了他的头发,将他提起些许,凑近了他的耳边,“但是你听好了,不要以为,你便算如愿以偿了。”

“只要我邓骘还掌权一日,即便刘祜是皇帝,我也不会让他手握丝毫王权。我要他一辈子都当我邓氏的傀儡,我要他成为这世间,最屈辱的帝王,和你一样,只能任我折磨。”

邓骘,你!

兵权,真是个好东西呢。

刘庆从邓骘眼底无尽的黑暗与仇怨里,仿佛看到了,刘祜一生受制于他的悲哀与无奈。

“记住,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给刘祜的,所谓的皇位。”

心口一绞,刘庆眼前一黑。

原本身子骨就已经禁不起什么,如此一来,他几近晕厥。

而看着眼前,渐渐被焚烧成一片灰烬的棺椁。

刘庆却回忆起了很多年前,夕阳如火辉映下,女孩曾有的面容。

-

半年后,刘祜已为帝。

刘庆早在半年前,便气得一病不起。前两日病重,御医说,可能会熬不过这几日。却不曾想,最后来见他的,会是他。

看到他的一刹那。刘庆一口血染红了塌下鞋履,抬起头,看到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宋箫。

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他塌前站定。足尖沾上些许血迹。

“殿下可是赢了?”光阴匆匆过,昔日的少年如宋箫,如今眼角也有了纹褶,“殿下可是不负誓言,将这世间的一切,都送给了阿绒。”

刘庆眼光一点点冷:“本王……”

宋箫眼光竟似怜悯。

“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真正想要的,殿下不是早已毁得一干二净。却还将自己扮作用情至深模样活着。殿下,西绒从来都不是您争权夺位的理由。”宋箫将一柄折扇打开,轻轻地遮住鼻梁,眼光垂下,“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和她钟情之人白头偕老。”

“你!”刘庆猛地觉得血气上涌。

“没错。”折扇微微下移,至下颚处顿住,宋箫的眸光极尽哀怨,“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我。”

“殿下纵然是将整个天下都给了她的儿子。她又如何会在乎分毫。”

折扇蓦然收起,宋箫转过身去。

踏出屋子,看着这清河王府花团锦簇的模样,甚是可笑。

与此同时。

宫墙之内。

大权在握宛如当年窦家盛势的邓骘,一意孤行地限制着身为君王的刘祜的君权。朝野之内,莫不以邓骘马首是瞻。

邓绥却为此而深深忧虑着。

没有窦归荑。尔后,随着刘肇的死,就连窦归荑死前哀怨着,为束缚邓骘而要他立下的那一个誓言,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现在,好像再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在没有谁,能成为他新的刀鞘。

邓绥千算万算。

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变数,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

邓骘,竟然成了她继承先帝刘肇意志,最大的阻碍。

大将军邓骘,以外戚自居,半年来擅权越距。邓家,一如当年的窦家,成为朝堂之上真正的掌权者。

邓绥回过头,看到长亭下,细细读书的那稚气少年人。

那是,新帝刘祜。

他温柔如玉,谦卑和顺的眼神里,暗藏着一个十四岁少年原不该有的锋芒。

邓绥的眸光缓缓放大。

对。

她可以隐约看到。

新帝的眼中。

有着,和当年年轻时的先帝刘肇,一样深邃如潭的暗光。

雒阳城下了一场新雪。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会有尽头了。

邓绥伸出手,一片雪落在她的手心。

她很清楚,这如雪般刺骨的寒冷,将在城中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还是没有写原定给邓骘的寇嫣然(哈哈知道我本来想要另写的一个番外,是汉安帝刘祜喜欢上了寇询的孙女寇嫣然,但寇嫣然长得像窦归荑,于是被中年时期的邓骘给抢走了~~~~为邓骘和刘祜的矛盾再添伏笔。)

但是在我看来,故事写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写下去,就是下一位汉安帝的故事了。讲真,这种套路,矛盾,这样写下去,要我写到汉安帝夺了邓骘的权,再传位到下一位帝王,我都能接着写下去,并且乐在其中,因造就果,果又成为新的因,无尽轮回~~~~

但是,历史绵绵,当止须止。窦归荑和汉和帝刘肇的故事,就到这里为止了。

如果我什么时候一时兴起了,再开个短篇,写两万字汉安帝时期的一些剪影吧(哈哈哈遥遥无期~~玩笑

话大家莫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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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人物介绍章是我很头疼的一个地方。可能还是得锁了那一章。每个人物的命运,不同时期的状态与心理,矛盾从铺垫到爆发,还是让大家细细地自己去看吧。

此文明日入V,大约是V一半章节。希望大家喜欢的话,就继续支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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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某笛不厌其烦地大喊三遍《落雨声》《落雨声》《落雨声》~~~~这是我的新文哟,大概十一月完结,希望支持~

雒阳赋是我的处女作品,我也深深感受到自己在处理一些情节过度上的吃力以及一些矛盾表达上的一些力不从心,就是那种,“斟酌很久,却好像并没有最准确地表达出我要表达出的感觉”的那种无力感。还有很多细节打磨上,也没有我一开始预料的那么细致。

所以有些小天使夸我文笔好,我真的是愧不敢当。因为文笔好并不应该是辞藻堆砌看起来非常华丽非常古风,而是能够恰到好处,用最简洁的篇幅,做到最准确的表达。

希望这本雒阳赋,能让你们看清楚,活在我心里的那个汉和帝刘肇,窦归荑,邓骘,邓绥,五叔叔,青釉,刘庆,西绒应有的模样。

但我相信,写完雒阳赋,我已经比最初的那个我,更会讲故事了。

希望下一个故事,我能为大家讲得更加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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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讲个关于自己的小八卦跟大家分享一下。就在前几天我自己看B站自己剪短发的视频,然后一时兴起,就自己咔嚓嚓把长长的头发剪了。这也是我从幼儿园起,第一次留短发。我想说,第一剪刀下去真的超级超级紧张啊,但是,剪完了,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所以,也鼓励看我文的小天使们,如果有什么特别期待去做又不敢做的事情,鼓~起~勇~气~哦~~(没想到我纠结了两年不敢踏进理发店去剪的头发,会断在我自己握着的剪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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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雒阳赋》要跟大家摇摇手说再见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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