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谁是后台
午夜。
白翩同志对着一堆粉末发呆。
说实话他心疼自己的每一个作品,这只食梦兽也的确花费了不少心力,可更令他悲哀的是,另一件作品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另一件作品在墙上投下一个森冷的影子,但身形并未出现。他忍不住勾唇——她就是喜欢这些小把戏。
她还是出现了,自顾坐在他对面,把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对着那一堆粉末发呆。
她的声音很闷,或许并不需要回答:
“还能活过来吗?”
他并没有骗她,或许早已不愿再骗:
“我尽力。要时间。”
她无声地翕合着嘴唇:“我知道。”
我知道为什么。它不想让我再逃。
白翩不知怎么安慰她,于是只能沉默。长久的沉默之中,时光如水般流淌,翻出一幕幕过往。
他突然就想不起自己如何成就了这件作品,只记得他一次次逼她去死,美其名曰历练,其实不过自私。
自私到了极致,他偶尔也反思,是不是应该留一点情面?可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她的一个老师,她从小就桀骜,并不那么把他放在眼里。情面,其实并没有多少。
在后来的交锋之中,他发现并没有多少的情面,竟然一点点多了起来。从零到百,其实不过一年光阴。
究其原因,大概是她太聪明,聪明还不够,看得还清楚,看得清楚还不够,也愿意牺牲,愿意牺牲还不够,不肯流露一丝脆弱,不肯示弱还不够……
不。其实已经够了。足够让什么东西生根发芽。
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并不重要。
只是这么多年的道心第一次坚定,想要坚定地站在她身旁。
白翩将那些粉末收好,她目送着他最后一个动作,直到那个小袋子彻底不见——他加了一道隐物符。
一副珍视的模样。
她突然就察觉了汤圆宝宝的另一层用意——或许,白翩可以合作。
汤圆宝宝看人其实比她准得多。
白翩将一大张宣纸铺开在桌上,细细磨好浓稠的墨,将蘸饱了墨的毛笔递给她。
焦女王接过笔,托着腮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干脆闭上眼睛,笔走龙蛇瞎画一气,睁开眼时不由好笑——她画了一道碎魂符。
只是她并没有笑。眼睛又有些疼,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哭。
白翩用另一支笔也画了一道符。那是一道很奇怪的符,她从来没有见过,从笔势之中可以一窥浓浓的煞气。
白翩悠然搁笔,给她上最后一课:
“替魂符。”
焦女王不知道说什么。他竟然早就开始打算替代吕知行,而梦魔所言竟然是真的。
她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依然对此法持怀疑态度:
“梦魔教唆我替换吕知行,我认为他另有所图。”
白翩莫名欣慰:“所图必然是有的。替换之法凶险万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焦女王记得汤圆宝宝说过——遭雷劈。
一旦梦魔破坏了替换过程,他就能借天道的手除掉她,而唤龙者最大的力量……
不过是封印他。
焦女王有疑问:天道不会重新派一个龙行者吗?
白翩微笑:“你觉得为什么你的雷劫迟迟没有到?”
当然是因为,天地之间的龙气四散,想要集齐并不容易,即便再衍生出一个龙行者,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化龙。所以她这条恶龙……只能凑合着用。
可一旦她把手伸向唤龙者……唤龙者的前世大多与佛家有些关联,西天佛祖这个后台太硬,天道也必须给面子。
焦女王感觉心累,面上仍是淡淡。她想起《西游记》里面,玉帝宴请如来佛祖,主菜就是龙肝凤髓。
高高在上的龙,原来也是盘中餐。
吕知行是特权阶级,而她的后台又在哪里。
白翩也叹气:“佛道本无尊卑,可惜道心不如佛心坚稳,才会势颓。”
修道者诸多杂念,爱恨嗔痴总难免,不似剃尽三千烦恼丝的和尚,轻易可将红尘抛却。
他想至此处不由看她一眼,她垂着眼睛难辨神情,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忧伤得并不甘愿。
他很想劝她看开,心爱的东西总要割舍,道心才能真正坚定……又觉得应该先劝自己。
人都是这样,一步步往上走,舍弃了很多东西,走到一步之遥的地方,发现身边仅有的几件实在舍不得扔——都是千挑万选留下来的。
他知道她迟疑了,所以才会逃避。她其实已经看见结局,不想再走下去。
食梦兽的死,逼她不得不走下去。
她是需要逼的,敌人在逼,爱人在逼,不知道会逼她死,还是逼她活。敌人相信她会死,爱人相信她会活,总之一股脑地逼,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白翩很矫情地问了一句:
“你可以逃。”
这明明是一个肯定句,却又带着一层征询,潜台词藏得不深不浅:如果你想逃,我可以帮你。
焦女王听出来了,可她觉得有点晚——她已经不想逃了。她懊恼地撇撇嘴,为什么所有一切都会晚了一步呢。
她摸摸颊边的龙鳞——几乎已经消失不见。她用生气无法克制的东西,在她慢慢驾驭阴气的这几天,居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自嘲:也许我就是喝毒|药的命。
她依然垂着眼,嗓音沙哑得像一碗红豆沙。不,外面是红豆沙,里面却是|鹤|顶|红。
她一字一顿:
“我已经习惯阴冷。”
我的龙气再也无法纯正。好在它跟阴气怨气相处得不错。
她说完就走,身形如风,好似从没有来过。
白翩拿起她画的那张碎魂符,看来看去露出一个微笑,再折叠起来收好。
等他收到袖子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涂鸦之作,何须藏之?
他最终将它束之高阁。不忘自欺欺人地加了一道隐物符。
焦女王回到窑洞中的别墅,看见袁医生兼职做起了园艺师——他除了种苏摩草,还种了不少玫瑰花。
她皱着鼻子嫌弃,并打了个喷嚏:
“我花粉过敏!!”
袁进下意识说了实话:“给你泡澡的。”
焦女王沉默了很久,他立马知道自己说错话——她驾驭阴气的同时,身上越来越腥臭,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恶龙,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那种。
她用了各种沐浴露都压不下去,只能喷了很多香水,他觉得味道怪怪的,决定试试玫瑰花。
他刚想拉着她解释,她就跟一尾鱼儿似的溜了。他摩挲着手中残留的滑腻,难免就苦笑了一声——他其实从来都留不住她。
玫瑰花居然很有效,焦女王的脸色也好了几分。她会不动声色地帮他愈合手上的伤口,懒得去计较他是不是故意给她看到。
她把他赶出卧室,一人一个房间,连打地铺都不行。
袁进从善如流——他知道她怕自己的阴气影响他。
只是吃饭还是要一起吃的。
他边给她夹菜边不经意地问: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焦女王放下筷子,一副阴森的嘴脸。
“待到死。”
他勾起嘴角笑,大小眼维持了很久。
袁进觉得这样特别好。
好像是苦海无边的最后一丝挣扎,既温暖又心痛,两种感觉莫名调和,在岁月里开出一朵永生的花。
他想,她其实也是一朵花。阴森森的一小朵,浑身是刺地在炼狱里绽放,摘的时候不怕会伤手,只怕会养不活。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说了一句大言不惭的话。
“你跟着我太亏。”
你为什么不求和呢?求谁都可以。
焦女王果然生气,小嗓子一抖一抖的。
“你只是我的奴隶,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她气得戳烂了碗里的肉,刚想放下筷子不吃,却又坐了下来。
她稍稍正视了他: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他压不住嘴角的弧度——这句话好似一句情话。
焦女王不知他又想多了,吃完饭敷眼睛的时候躲开了他的轻吻。
她瞪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不出神情,似乎很坚定。
“你不要破坏我的道心。”
袁进也不勉强,只是说起一个打团组合——二郎神与哮天犬。
焦女王微微一笑:“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她说着取出两只锁魂袋,把其中的一只递给他。
“我备份了两份,一份你留着,看什么时候用上。”
他把自己的魂魄收好,想来想去还是问她:“你留一份做什么?”
焦女王说本来我没想好,不过刚才有了灵感——
“我要把它放在一条狗的身上。”
袁进表示他喜欢威猛的藏獒。
焦女王说我喜欢抱在怀里的泰迪,不开心的时候还可以剪毛。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伤感:其实她只是想剪毛,她以前一直给一只猫剪,它每次都不相信她的技术,害得她追着它满屋跑……
她喜欢给它的头顶留两撮黄毛,好像戴着一顶皇冠,这才是她的御猫。
焦女王这次没有哭,她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像它期望的那样,做一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者。
袁进不喜欢她隐忍的样子,却只能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怕他再看下去,又做出什么愚蠢的事。
但凡是个男人,总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哪怕他的保护对她来说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金曲依旧是《Classic River》一首听到内伤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