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如放下

第156章 不如放下

白雁扮演的无海,实在令梦魔无言以对。

这个人前一秒还在讲《金刚经》,后一秒就能讲爱情故事。关键是他讲的也不是爱情故事——每段都是单相思=_=。

梦魔终于听腻了:“你能不能别把自己的经历放进去?”

白雁淡笑:“只是梦嘛。”

梦魔无语:“梦里都不敢成双,还叫什么爱?”

白雁笑弯了眼:“只要有一个人在做梦,就已经是爱。”

梦魔蛊惑他:“你把我放出去,就能跟黑龙成双了嘛。”

白雁但笑不语,梦魔再接再厉:“你在这里待着,她在外面自残,你就不心疼吗?”

白雁摸了摸他的头,继续讲《金刚经》。

梦中的时间很快到了梦魔被道门围剿的那一天。

那时还没有存知,唯玄门一家独大。

于是当时的宗主比如今更不可一世。

梦魔这次没有逃——这些人物不过是他的傀儡。

宗主身穿玄色道袍,头戴芙蓉冠帽,明明鹤发鸡皮,偏偏神采奕奕。

芙蓉冠又名莲花冠,形似一朵盛开的莲花,乃道冠的最高等级。唯有高功法师上坛才可佩戴。

这只宗主跟梦魔印象中别无二致——身着朴素的道袍,头戴华美的道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道貌岸然。

梦魔跟白雁吐槽:“你们道教都是伪君子。”

白雁一丝不苟地扮演着无海,在气势汹汹的宗主面前不卑不亢:

“施主所为何来?”

宗主让身后的狗腿先退下,孤身一人向无海走来,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道声无量天尊:“贫道无意打搅,只想带走一人。”

无海把身后的梦魔挡得更严实:

“苦海无边,须得给人一个回头的机会。”

宗主冷哼:“此乃我道门之事,佛门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无海道声阿弥陀佛:

“众生平等,入了这个门,又入这个门,入来入去不过是从生门到死门。”

梦魔在他身后喟叹:白雁说得挺有道理哇。

宗主噎了好一会儿,只能叹气:

“本是道门孽障,何须大师费心?”

无海不惧隔行如隔山,开始与他论道:

“我佛普渡众生,不知贵教如何?”

宗主侃侃而谈:“我等修身养性,传道世人,我等替天道执法,以奖罚教化民众,不似贵教只知怀柔,一味施舍。”

无海很懂:“你们是执法机构,我们是教育机构。”

宗主不屑:“你们算哪门子的教育?传道授业是要讲机缘的,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渡化?普渡众生根本就是个笑话!”

无海语塞。

梦魔知道白雁演不下去了。道门传承数千年,从来只找命中注定的继承者,白珍白翩无一例外。

无缘不渡。

佛道两教实在不同。

比如讨饭,在道家是修炼的法门之一,并不要人供养,若讨不来就去抢。但佛家要供养,从不讨饭,从不讨生活。

世人供养佛家,佛家还以福报。道家伸手去拿,修炼的是自身。

梦魔出身道教,道教却不会渡化他,好不容易来到佛教,仍始终隔了一层。

这就是龙行者与唤龙者出身不同的原因——佛道本该并济,执法应兼教化。

龙行者执法,使天下人不敢作恶;唤龙者教化,使天下人乐于行善。

在这个梦境之中,汇集无数玄术师怨气的梦魔,便是佛道应渡的众生。

他不是有缘人,却是必渡之人。

无海思定,则又辩驳:

“他本是可渡之人,因偏见到了如今,如今再不渡他,必成滔天劫祸。”

宗主负手而立,眼中深沉无波。

“你待如何?”

无海微微垂眼:“且让贫僧带他去看众生。”

宗主嘲讽一笑,便就同去。

无海先带梦魔回到他讨饭的地方,那里是最穷苦潦倒的众生。乞丐们为了一个馒头斗殴流血,一根竹竿就能成为杀人的利器,要饭时又能博人同情地屈膝。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每个人都表里不一,看上去是弱者,实际上是恶人。可他们的恶,却是为了生存。

一开始为了生存的恶,很快就成为习惯。当乞丐成为一种职业,讨饭的可能比施舍的更有钱,他们不再为生存烦恼,而是执着于让更多人沦落——利用乞讨之便,拐带人口,劫|财|劫|色,他们做尽一切恶事,直至行恶成为乐趣。

他们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变成的可怜人,他们最终成为当初自己最恨的人。

梦魔看了也有些感慨:“这也没办法,回头太难了……”

无海再带梦魔去看普通人的生活。

那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有温柔善良的母亲,有强壮能干的父亲,她出身富庶,丫鬟成群,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多掉了一根头发——她怕影响她的美貌。

小姑娘被所有人宠爱着,性子十分娇纵,逛灯会时跟家人走散,落到了伪装成乞丐的人贩子手里。

从此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再不见光明。

她被卖到妓院,挂牌接客,小小年纪饱受摧残。她没有自由,日夜被困在方寸之间。直到她染上了花|柳|病,大冬天被老鸨扔到了大街上。

这时她又遇到了一伙乞丐。他们并没有对她如何——很明显她已经毫无价值。

只有一个小乞丐对她很好。每日会给她送吃的,偶尔还会带来几副药。她喝着苦得不能再苦的药汁,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梦魔苦笑:“可惜……”

陶光不是那个小乞丐。

梦魔已经明白这个梦境的意义何在。

他们模拟他的人生,只为让他消化自身的怨气——只有他发自内心的释然,才能让怨气彻底消散。

梦魔继续表演深受触动。

小姑娘的花|柳|病|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她高兴地走上街头,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背影,等那个背影转身时她忍不住尖叫——是她的父亲。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叫住父亲,就被人捂住嘴拖到阴暗角落里。

还是那伙乞丐。他们认为她又有价值了。

小姑娘被五花大绑,在重回妓院的路上,碰到了来英雄救美的小乞丐。

梦魔很无语:“白雁你的剧情总是没有一点新意!”

白雁说那你来。

梦魔取出几个梦境碎片,再摘掉几个原来的碎片,很快修补好了新的剧情。

小乞丐当然没能救下小姑娘,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死前最后一眼,依然望向越来越远的小姑娘。

小姑娘悲痛欲绝,拒绝接客,想尽一切办法自杀。

直到妓院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小姑娘见到他时下意识扑到他怀里:“爹爹……”

他任由她哭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问:“爹爹是怎么找到我的?”

梦魔亲自给这个人物配音,邪魅得不像个人:

“因为是我把你卖到这里的。”

小姑娘这才知道,她是母亲跟家丁偷|情所生,父亲知道后把这个小孽|种丢到妓|院,母亲不久就郁郁而终。

小姑娘本以为他的报复已经够了,却没想到还不够。

他竟然想侮|辱|自己当成亲生女儿养大的孩子。

白雁对这样掉|节|操的剧情表示不能理解:

“你有恋|父|情结?”

不会是对无海吧?

梦魔清了清嗓子:“好玩嘛。”

小姑娘从前的父亲,成了包下她的恩|客。

小姑娘把仇恨深藏,极尽所能地取悦仇人,偏偏仇人非常警醒,使她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圈圈叉叉的画面,白雁开始都不忍直视。

白雁很快看开:梦魔正如那个带着原罪的小姑娘,小姑娘报复仇人正如梦魔的成长——他开始只吃恶人了。

小姑娘终于找到了时机。她在自己生辰那天,要求再去看一次花灯。

仇人抚过她娇艳中不失天真的面庞,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骑在他肩头的小姑娘。

也许是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熙攘人群之中,他望着欢呼转圈的她,嘴角绽开一片绚烂光华。

光明常在黑夜之后,黑夜不总在光明之前。

仇人回过神来时,发现小姑娘不见了。

他急忙去寻她,心头涌出难以言喻的害怕。

他很快找到了她。她跟多年前一样,被一群乞丐堵在墙角里欺|辱,依旧是撕心裂肺的失声痛哭,仿佛回到了当初的第一场噩梦。

当初……他是眼睁睁看着的。

如今他却不能不管。

管着管着就把自己管了进去。

他眼睁睁看着她理好衣服,跟那几个混混打情骂俏地说来日当谢。

他绝望地想,你拿什么谢呢?

仇人被绑在小姑娘接|客的房间,日日看着她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结束后拿起鞭子给他一顿抽。

白雁很快看见了更血腥的画面。

没错,还是太|监。

小姑娘几乎把仇人做成了人|彘,偏偏保留了他完好的头颅。他的眼睛要看着她接|客,他的耳朵要听着她娇|吟,他的鼻子要闻着她体|香,他的嘴巴要说着她美貌……

沉默良久的宗主终于开口:

“这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梦魔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我当初也想这么对付同枝来着,可惜再也找不到他。

白雁也叹:“报仇易,释恨难。”

所有怨气深处,都凝结无数爱恨纠缠,一旦爱恨消散,怨气自然也不复存在。

仇人的嘴巴里除了夸奖,偶尔也会有自忏。

“若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陷你于如此境地。”

白雁轻轻笑了一下。

这也是他的心声。

仇人还在继续:

“你不知我有多懊悔。我第一次害你就已经后悔,可我不敢把你找回来。后来你娘病逝,我觉得也够了……我忍不住去妓院找你,我派人照顾你的病,我偷偷去看你,本不会第二次陷你于水火,谁知你竟为别人要死要活……我告知你一切,只想看见你更痛不欲生的表情,因为那完全属于我。”

小姑娘恶心不已:

“你不会想说你爱我?”

仇人笑得眯起了眼角的皱纹:

“开始是厌恶,后来是愧疚,越来越关注,越来越放不下……你用美人计,我一边逗你一边对你放松警惕,我知道你会报复我,我甚至期待着你报复我,你报复完了,会不会有一点爱我?”

梦魔气得亲自扮演小姑娘:

“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说爱我?”

仇人笑如浓雾轻风:

“我把你害成这样,你不也报复回来了……可叹因果循环,偏偏无法重来。”

无法重来便生执念,执念又循环成因果,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不如放下。不如放下。

梦魔清晰地在仇人眼里看见这四个字。

他有一瞬被攫住心神,怨念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可惜他很快醒来,恶狠狠道:

“黑龙!!”

作者有话要说:

报仇容易释恨难……恨意困扰的只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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