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要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要走了

几天前,顾澈在宫中执勤休憩时,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一开始嗤笑神神秘秘和大家分享这个“劲爆消息”的同伴。怎么可能是真的嘛,一个卖豆腐的,公主怎么会看得上……

顾澈的自信,在听到叶慎言的名字后被砸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样完成了余下的执勤,并且没有在同伴面前露出一丝异状,连同伴们挤眉弄眼地问“顾澈你不是和公主挺要好的吗,你怎么也不知道啊”的时候,还能配合地露出无奈的表情:“我是真不清楚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压抑下直闯重华宫,质问云若辰的冲动——其实,他又有什么质问她的资格呢?

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和他商量吗?

质问她为什么没有选择他吗?

他不配问。

他不知道自己回府后竟连执勤铠甲都忘了卸下,关上房门就昏睡了一整夜,外面下人怎么拍门都不醒。

第二天,他还是如常出现在和泰殿前,默默地站立着,巡逻着……

他没有等到她的解释。

宗人府的消息仍在不断传来。宫中禁卫的生活其实是很枯燥的,难得有新闻,就算是一群大老爷们,也会忍不住一直谈论不休。

顾澈也很合群地捧着饭碗听人说这说那,笑眯眯的,让好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很失落——不是说顾澈和华容公主有私情嘛,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呀。

听说那叫叶慎言的长得一点也不特别啊。

宗人府开始查他家族谱,要列祖宗十八代了,这事看来真要成了呀。

你们还不知道吧?宗人府的人都说了,再过一个月就开始行六礼!

对对对,我也收到消息,工部那边开始翻新原来的靖王府了,说是皇上要把靖王府赏给公主开府呢。

胡说的吧,靖王府那么狭窄。

人家公主主动求的嘛,嘿嘿,不然怎么说公主最能讨皇上喜欢呢?皇上对靖王府可是有感情的。

哎呀,都怪咱年年纪太大,得不到公主青眼,哈哈哈哈……

顾澈眼睁睁地看事情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眼睁睁。

他突然察觉到在这件事里,其实不该是他等云若辰的解释,而是……他该给云若辰解释。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赵玄。没走大门,半夜去的,带着一壶烈酒。

“她也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

赵玄的声音涩涩的。

“顾澈,你知道吗?她没必要和我说,因为我就是个混蛋。”

一个劲灌酒的顾澈猛地清醒过来:“你做了什么?”

“我混蛋的是,我什么都没做。”

赵玄的话像一把刀子似的戳进顾澈心尖上,刺得他呼吸困难。

“有件事,你大概是不清楚的。虽然那天你在场……”

“啊?”

“你这个榆木脑袋,不会转弯的。”赵玄讥讽地看着他:“你以为楚青波为什么要刻意将楚臻推到公主面前?”

“因为楚家要把楚臻‘献’给公主当驸马。就算公主不选他当驸马,要是看上他肯留他在身边,楚家也乐意。”

“这事,公主心知肚明,后来也直接地对楚青波说过,她不要楚臻。她不需要玩物一样的男人……”

“可她也不需要,你我这样的懦夫。”

素来寡言的赵玄,一口气说了许多。在顾澈呆滞的目光下,一把抢过顾澈的酒壶,也狂灌了几口。喝得太急了,情不自禁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咳出了眼泪。

“我们以前说喜欢她,说不会让给对方,哈哈哈哈哈……可是顾澈,我们做了什么呢?”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我放不下赵家,我连对她说喜欢的勇气也没有。”

“楚臻的事情以后,我在玉佛寺前见过她一次。她看着我微笑,眼里淡淡的都是忧伤。”

“她在怪我啊……顾澈,她在怪我,明知楚家要送男人给她,我居然默认了。我他妈的居然默认了!”

“啪!”

顾澈狠狠甩了赵玄一巴掌。

赵玄愣了愣,忽然也发狂地把手中的酒壶砸了出去。

他外功劲力远不如顾澈,可在暗器上,顾澈也不如他。酒壶划着弧线准确地砸中了顾澈的额角,砰地炸碎,酒水混合着淡红的鲜血流了顾澈满脸。

“我们不是没有机会。是我们自己先放弃了。”

两人像对峙一般瞪着对方喘了一会儿气,片刻后,各自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顾澈没有管头上的伤口,把头紧紧埋在双臂中,身子轻轻发着抖。

许多细小的片段,突然从眼前掠过,一幕幕一幕幕,都是那样的清晰。

“小姑娘,你是谁?”

那时他刚被祖父从北疆接回,在京城的宅子里困着,极不适应这种无聊的生活,每天只好和家仆打架——实际上就是单方面的欺负下人——来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

突然在家里发现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妹妹,他真是太开心了。一时兴起,他想让小金吓吓她。

家里的仆人都被小金吓得够呛,那些丫鬟们全都吓哭过呢!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被吓到,镇定得要命,居然还让他把小金叫下来给她看看!

她真是太特别了。

“……阿澈,你还记得那个元夕之夜吗?”

赵玄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回忆。

“当然记得。”

顾澈还是没抬头,闷闷的回应。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年的元夕,他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把她约出来一起逛夜市啊。往她后院里丢石头传话这种事,他才不会告诉赵玄呢。

本来逛得好端端的,谁知惹上一帮拍花子的流氓,追着他们跑了几条街。后来还是灯台倒了才给他们解围,也就是那时碰上了路过的赵玄。

哦,叶慎言当时也在。

想到叶慎言的名字,顾澈心情就很复杂。

赵玄自顾说着:“那你应该也记得,咱们路过河边,辰儿突然想去放水灯的事吧?”

“记得啊。你絮絮叨叨什么!”

顾澈不耐烦起来。

这人能不能老是打断他美好的回忆?

“呵呵。”

赵玄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颓然。顾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人到底要说什么?

为什么他会有古怪的……很不妥的预感?

“那天我陪着辰儿去放水灯。”

“你们都没看到辰儿水灯上写了什么吧?她写了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顾澈头痛起来:“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最讨厌你们这些掉书袋文绉绉自以为是的家伙。”

“好吧,我来告诉你。顾澈,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你懂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这是写给年长的爱人的诗,哦,未必是爱人,也许只是仰慕的人……”

“辰儿身边,比她年长,能让她仰慕的人,你觉得还有谁?”

顾澈彻底呆住了。

还能有谁?

聂深。

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强大,比他们任何人都了解若辰,却一直甘于藏在暗处,当她需要的时候自动现身的……

聂深。

“不可能!你胡说!”

“我胡说?哈哈哈哈……阿澈,你不信?别骗自己了,你想到是谁了吧,你觉得我在骗你?”

“也许若辰只是乱写的!”

“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没意义的事?啊?你以为她是你这种蠢材?”

“你骂谁蠢材?”

“骂你呀!”

“不可能——”

顾澈狠狠揪住赵玄的衣裳,两颗头紧紧抵住了前额,两双燃着火焰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彼此浊重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良久,顾澈放开赵玄,推窗翻身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黑夜里放肆地奔跑,从一间屋顶,到另一间屋顶,跑呀跑呀,不知疲倦地跑呀……

当他醒觉过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都是泥土尘埃。

原来,那么久以前,赵玄就洞悉了若辰心底最深的秘密。

是自己迟钝,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是啊……就连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他都看不出楚家的用意,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若辰一直倾慕的人,是聂深。

而在不知经过多少思考后,被她选择共同生活,共同面对所有风雨的人,是叶慎言。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一点,是自己和赵玄永远都不具备的。

那就是……全心全意地为她活着。当她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

他连忤逆祖父的意愿都做不到!

有本事他就在祖父告诉他不能和若辰在一起的时候离开顾家啊,有本事他就去告诉若辰,他什么都不管了,只要有她就好了啊!

所以,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顾澈终于想通了。

再然后,他出现在了叶慎言的面前。

“我说,阿澈。”叶慎言又咳嗽了两声,弱弱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未必打不过顾澈,但一个丧失理智的人很可怕嘛,躲着点没错的。

“你既然知道是她的主意,就别找我麻烦了哈。”

“……我有找你麻烦吗?”

耶,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叶慎言很不齿顾澈这种行为,冲进别人家里,把别人揪到一边气鼓鼓地瞪着,这还不叫找麻烦啊?

是不是要打断自己两条腿,再踩上几脚才勉强算数?

“唉,你们不要这样。”

叶慎言决定还是要把话说开,免得以后被人在背后一闷棍打死,或者毒死。

“你和赵玄都很喜欢公主,我知道啊。可你们自己也该清楚,你们的身份……是吧?别把气出在我身上啊。”

“慎言,我要走了。”

“……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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