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人偶

第三十五章:人偶

是夜。

连枝再检查了一次薰炉里炭火烧得够不够旺,又过来将云若辰的帐子整理好,才说:“郡主,奴婢们告退了。今晚是银翘值夜,您要喝茶叫她一声就好。”

“唔。”

云若辰从紧闭的帐子里哼了声,听起来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连枝放心地退下,将里间的小门掩上。银翘将她送出去后,打着呵欠给屋门落了闩,很快也到外间炕上睡去了。

郡主的大丫鬟就她和连枝,往日也就她俩轮流值夜。不过郡主睡得很好,晚上少有使唤人的时候,她们虽然隔天就要值夜,倒也不辛苦。

府里的更夫敲过二更钟后,银翘已经睡得很沉。

此时的云若辰却缓缓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披上一件窄棉袄,想了想又把厚棉外袍穿上。这小身板太虚弱,一场风寒就够她受的,还是穿得暖和点吧。

毕竟要到花园里去,风可冷得很呢。

云若辰轻车熟路地溜出屋子,一到外头就被初冬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都是那可恶的内奸,害得她不得不半夜三更离开温暖的被窝出来做事,她容易吗?

亲爹啊,女儿为了你可真是太费心费力了,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会哭的哦。

云若辰内心默默吐着槽,一路往花园摸去。

她坚定的相信那个人选择没人的时候出现在花园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虽然她暂时还没想出原因何在,但她还是决定要亲自去花园走一圈。

晚上各院之间的门都上了锁,要到天亮才打开。除了云若辰这种习惯了半夜出来活动的奇门中人和小偷强盗,一般家里的人是很难不惊动别人就跑掉别处去的。

所以那人也只能选择在早晨人最少的时候出来吧?没想到云若辰却为了抄近路从花园穿过,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看起来天真无害的小郡主,不仅有着极灵敏的听觉,感应气息的能力更是常人不及。

“好冷好冷!”

一阵狂风吹过,其实根本没有花只有落叶的花园显得更加凄清可怖。云若辰抖了抖,很不雅地吸着鼻子,不经意竟想起那天叶慎言满脸鼻涕的搞笑情形。

“扑哧,那孩子真是呆萌呆萌的啊……”

想到叶慎言这个活泼又跳脱的小男生,云若辰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她叹了口气,努力收拾心情,告诉自己“快点干完就可以撤退回被窝里暖和暖和了”。

三枚铜钱从她手心滑出,在花园最中心的空地上摆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形。

能够恢复推演术数的能力真是太好了,感谢叶慎言小朋友的阳气!

“哼,让我看看有什么古怪吧……”

没有人知道,她从回京的第一天起,就对整座靖王府施过法。虽然她现在限于能力,无法用阵法阻止外部邪气进入,但如果府里有什么气场变动的话,她还是能大致掌握的。

要是那人真的在花园里动了什么手脚,她应该能找出来。

一张黄符出现在她手上,阴沉的月色下,鲜红的朱砂图案有种张牙舞爪的霸道,和云若辰现在的心情倒是相得益彰。

她讨厌妨碍自己吃好东西的人,更讨厌妨碍自己睡好觉的人。她深信一句话:“每一场被打扰的睡眠背后,都有一颗想杀人的心。”

害我出来吹冷风的女人,你就快要倒霉了。

她抖出火折子点燃灵符,将灵符丢到三枚铜板临时摆出的小法阵中,冷笑着看灵符瞬间化为青烟。

“果然有邪气?”

看到灵符烧成灰烬后直指某个方向,云若辰皱起眉头。再多看了两眼,她辨认出那就是白天时她察觉到有人的地方。

很好,很顺利……她加快脚步走到该处,那是一片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再过去十来步,就是个小小的池塘。

太湖石玲珑剔透,富贵人家都爱用其来修葺庭院,做风雅状。不过靖王府的太湖石一眼就是次货,轻巧秀气什么的压根没影,可见靖王建府的时候就被修建王府的工部官员们无视得很彻底。

“不要紧父王,有女儿呢。”云若辰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她的亲爹她来疼。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官员们,以后有他们哭的时候,哼。

她用独门手法将太湖石周围搜了一遍,竟没有什么收获。但云若辰是个固执的人,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

当她细细搜到第三遍的时候,背上都渗出热汗了。终于,她在某一块太湖石的下面发现了异状。

“这里的土刚刚被动过呢。”

她判断出土上那堆枯叶不太对劲,堆得太厚了。像是刻意用泥土压着落叶堆上去的一般。

幸好她准备得很充分!

云若辰从怀里再掏出一把小匕首,这是聂深专门留给她防身的。

有匕首帮忙,刨土就容易多了。不过云若辰很细心,她没有刻意将原状破坏,而是非常小心地往下挖。

“嗯?”

挖了一刻钟后,她感觉到了和泥土不同的触感。

这时肯定不能再用匕首了。她无奈地把匕首丢到旁边,用手往下掏,没多久就掏出了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没上锁,轻轻一揭就打开了。

“人偶?”

云若辰的脸一下子绿了。

匣子里装着三个木雕的人偶。两大一小。每个人偶身上,都刻着些连云若辰都不太清楚的花纹,她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种文字。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这不是靖王府眼下的主子们吗?

靖王、黄侧妃、还有她自己!

“舒王!你不要逼人太甚!”

云若辰差点怒吼出声,她现在是真真切切的恨自己给舒王下的三星阵太便宜他了!

这三个木偶做什么用的,她还能不知道?

类似的手法……螭龙玉佩也好,人偶也好,都是想从内部来祸害靖王一家。

估计是她“病愈”的消息让舒王那边坐不住了。要是按照他原来的计划,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完全被邪气控制,然后可以开始将邪气转到身边的亲人身上才对。但他们并不知道螭龙玉佩已经离开了靖王府——还进了舒王府哼哼哼,以为云若辰命硬,便让内奸在靖王府里埋下这三个木偶。

这些人偶不是诅咒用的。舒王想拿到靖王的生辰八字可没那么容易,皇子的生辰八字素来受到刻意保护。所以这三个人偶的作用,其实是为了呼应螭龙玉佩的邪气所作的“种”。

舒王身后的“高人”,想用这个方法来隔空在靖王府设下邪阵摄魂!

“我太疏忽了……”

云若辰在术法上高明,不代表她是个无所不知的全能天才。比如这次,她就没想到从宫里赐下的四名宫女,居然也有舒王的人。

看来他的势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也说不定?

也好,越是强大的敌人,打倒的时候才越有成就感!

云若辰压下心中的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装了人偶的木匣子放回原处,再用比方才更小心的手法把泥土和落叶堆复原。

随后,她仔细地清理了自己留下的各种痕迹,到小池塘里洗了手,才又摸黑回到了屋里。

临进屋前,她甚至把鞋底也清了个干干净净,务求别留下任何使人怀疑的印记。唉唉,她这是当郡主还是做女飞贼啊?

反正到大庆朝来后,她就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传说中混吃等死的千金生活呢?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人家的郡主只要穿得漂漂亮亮和男主角谈恋爱就行了,她的男主角啊……呜呜呜……

想起来都是泪。

当她钻进暖烘烘的被窝时,才停止了心里的疯狂吐槽,很快睡着了。

不好好睡一觉怎么行?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

“郡主,您没休息好?”

次日清晨,银翘给云若辰梳头的时候,发现云若辰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不仅如此,她脸上的气色也不太好。

她们家郡主打小身子就弱,本来夏天在别院休养时好了许多,这一回京却又害了病。想起上回云若辰病恹恹的模样,银翘和连枝就心有余悸。

“嗯……再给我倒盏安神茶来。加红枣。”

云若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像才合眼没多久呢,就天亮了。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赖床到中午。昨晚折腾得好累啊!

可惜她就是个劳碌命。

“郡主,您今儿还过去给黄娘娘请安吗?”

连枝有些担忧地看着云若辰的黑眼圈。她没资格拦着云若辰去给庶母请安,但出于私心,她又希望郡主能自己提出在屋里歇歇,让下人去替她说一声就好。往常郡主生病的时候,也都是这个规矩。

但云若辰却没有“偷懒”的意思。

“嗯,要去的。礼不可废。”

云若辰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想,不去怎么行呢?

不去的话……她就抓不出那个在太湖石下埋人偶害她的贱人了呢。更无法将幕后的指使者揪出来啊。

这个女人,是那四个宫女中的一个吧?或者,四个都有问题?

不要紧,她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三十六章:设局(上)

云若辰到黄侧妃院里的时候,几位姨娘早已候在外屋,见了云若辰纷纷起身问安。

“各位姨娘好。”

云若辰含笑与她们一一见礼,由侍女引着在外屋另一边坐下。

就是在一般的富贵人家,姨娘们在嫡出子女跟前也得以奴婢自居,何况云若辰贵为郡主。只有黄侧妃这样正儿八经上了宗人府名册的,才能被云若辰敬为庶母。

若是云若辰任性些,对黄侧妃不理不睬,黄侧妃可也奈何不了她。

云若辰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她刁难父王的姬妾们做什么,显得自己很娇贵吗?

趁着黄侧妃还在梳妆,云若辰便与几位姨娘闲谈起来。

靖王的这四名侍妾年纪都不大,而且也都没有孩子。先前怀过男婴的那两个侍妾,一个在怀孕时滑胎丧命,一个好容易熬到产期,最后却也同样一尸两命死于难产。

只有黄侧妃平安生下过靖王的长子,可惜孩子早早就夭折了。不过她还是因此被立为侧妃,因此这些年轻的侍妾们都眼热不已,人人都想效仿黄侧妃母凭子贵。

私下里,这些女子可没少吃容易怀孕的汤药,或者到处寻找生子秘法,又或是到观音庙里求子,甚至有人暗地里去找外头的医女学那房中秘术……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世界就这么一点大,后院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她们看不到外头宗室与朝臣对靖王的冷眼,就算稍稍有所体会,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因为从她们被选为宫女进了靖王府的那一刻起,她们的一生就注定要与这位主子休戚与共。所以为了能过上比府里别的女子更好一点,可能只是一点点的生活,就值得她们用全副的精神去应对……

云若辰一面与姨娘们说话,一面默默的想着——在这个靖王府里,也许只有她那位奇特的生母靖王妃梁怜卿,是唯一不屑向靖王邀宠的女人吧。

这时内室帘子被打起,雪鹃扶着黄侧妃从里屋出来,众人忙都迎了上去。

黄侧妃先向云若辰笑笑,才招呼姨娘们回座。

她不是正妃,姨娘们本不必过来向她早晚请安。然而靖王妃死去多年,宗人府却一直没有再替靖王选妃的意思——其实是元启帝早忘了儿子没老婆这事……

因此在靖王府里,黄侧妃就是实际上的当家主母。再加上她现在有孕在身,靖王更对她呵护备至,无形中在靖王府里的地位又涨三成。

不过黄侧妃也没让她们天天来请安,她没嚣张到不自知的地步,只让她们十天半月来一趟就好。

身为侧妃,她很守规矩,决不能真把自己当正妃娘娘看。否则,总有把柄落在人手上的。

“郡主,昨儿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黄侧妃眼尖地看见云若辰的黑眼圈,忙关切地问道。

“嗯。”云若辰点点头,说:“昨儿不知怎的,睡得不沉,老在做梦。”

“小人家梦多可不好。”黄侧妃皱起眉头,又说:“上回我让人给你送去那几盒安息香,她们没给你点上?”

站在云若辰身后的连枝忙低下头不敢吭声,情知黄侧妃是在敲打她们。

云若辰说:“都点着呢,娘娘送来的香自然是好的。”

“那或许是得补补气血了。”黄侧妃沉吟着想让人叫医官过来替郡主看看,一旁的柳姨娘讨好地过来插话说:“娘娘,郡主,奴婢倒是学过几手推拿,不如让奴婢替郡主松松头?”

柳姨娘不过十八九岁,性子比那几位活泼些,也爱在几位主子面前出风头。

黄侧妃对她的殷勤不置可否,牵动了下嘴角,看向云若辰。

“呵呵,怎好劳烦姨娘。”

云若辰摆摆手,柳姨娘却还是很热情地说:“郡主太抬举奴婢了,奴婢服侍郡主是分内事,怎说得上劳烦。”

另一边的陈姨娘与郑姨娘都面露鄙夷之色,这柳氏也太会做小伏低了。她们都是服侍了靖王好几年的“老人”,偏偏这柳氏事事爱争先,掐尖要强,把她们俩的镜头都抢光了。

黄侧妃将她们的表情收在眼底,默默转过头喝茶,心里生出淡淡的快意。

这柳氏可是她从府里精心挑选出来送到靖王床上的,看中的就是柳氏的浅薄爱闹。

要是个个姬妾都懂事温柔,靖王还会一直眷恋她么?她就是要那几个人互相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让怕麻烦的靖王一个都不爱。

看看那陈氏和郑氏,本来在靖王心目中印象也是不错的,就因为和柳氏不大不小地闹过几回让靖王对她们也都冷淡了不少。

管理后宅真是一门精深的学问呐。黄侧妃却不知道,她这些手法都被云若辰记在心里反复琢磨。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云若辰也把黄侧妃当成她的一位“老师”。她要从黄侧妃的身上,学习大宅门中的生存之道……

柳姨娘反复说要替云若辰按摩,云若辰总推阻不让,反而对黄侧妃说:“娘娘,辰儿听曾嬷嬷说,宫里送来给您使唤的那几位姐姐,也都是略通医术的?”

“啊,是呀。”

说到这个,黄侧妃就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看向云若辰的眼神也更柔和了。

能够让皇上亲自指派宫女来贴身伺候,这份殊荣在京城里还是头一份!而且,这也是由于云若辰在中秋时的“祥瑞说”带来的。

关于“祥瑞”的事情,靖王府里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也有人不愿深究只选择相信的,比如靖王。黄侧妃却一点儿也不信,她认为这是靖王与他那位老师鼓捣出来的妙计,然后借云若辰来做戏罢了。

正因如此,黄侧妃对云若辰在靖王心目中的地位又再重新评估了一番。自己都参与不进这么机密的大事里,郡主却……

“曾嬷嬷说,她们宫里这些习医的宫女,在按摩推拿上都有两手。不如娘娘将她们几位请来?辰儿听曾嬷嬷说得很厉害的样子呢……”

柳姨娘见黄侧妃与云若辰都不再看她,讪讪地退到一边。陈姨娘郑姨娘讥讽地扫她几眼,都偷偷用帕子掩着嘴角的笑意。

不多时,那几名宫里派来服侍黄侧妃的宫女就都被叫了过来。

三十七章:设局(下)

四人过来时,云若辰正在低头喝茶。

唔,黄侧妃屋里的茶似乎比原来的要好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将宫里赏的贡茶雪龙云团拿来招呼她?印象中这茶是父王爱喝却又不舍得喝的,因为每年府里的定量就那么点呢。

从这小小的细节,云若辰能看出黄侧妃确实更加受宠了。

喝了半盏茶,她才将目光移到那四名宫女的身上。

这四人都过了二十岁,梳着一水的低髻,低眉顺眼地站在离她一步开外的地方。

居然都用同一种头油……

云若辰挑了挑眉,看来要从四人里辨认出那个内奸还有些困难呢。

她不相信四个人都是舒王府派来的细作,要是舒王势力强到这种程度,也就不需要暗地里出阴招来谋害靖王了。

四名宫女分别叫瑞芳、墨兰、白菊、福秀,从名字到长相都不招眼。若真要比较的话,墨兰似乎更漂亮些,然而那也不过是普通的漂亮。

这几个人,其实云若辰也不是头一回看见,过去到黄侧妃院子里来的时候她也见过她们在这儿服侍。但过去她怎会特地留意黄侧妃屋里的人。

“郡主有些不舒服,听说你们都懂得推拿按摩,那就先过去服侍郡主几天吧。”

黄侧妃淡淡地开口,四人听见吩咐后表情都有些微妙变化,可却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黄侧妃说话时,云若辰一直在暗自观察这四名宫女的面相。

要说这几人不愧是宫里选派出的精英,俱是骨细肉滑、发黑唇红的好面相,这样面相的姑娘也大多性情柔顺温和。但人的面相随着心性与际遇的变化,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要从第一印象来完全判断个人品性,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自然,对云若辰来说,要从她们的气色神态辨认出些许端倪,难度也不算大。

“那就劳烦几位姐姐了。”

云若辰露出她一贯的招牌笑脸。这几人是宫里赐下的,又是庶母屋里的人,于情于理她是该尊重些。

几人纷纷又屈膝行礼连声说不敢,随后便跟着云若辰回了屋。

------------------------

“郡主您可好些了?”

快到传晚膳的时候,银翘才见云若辰从床上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嗯,睡得迷迷糊糊的……不过头疼似乎散了许多……”

云若辰又轻揉着眉心,接过银翘手里的热茶喝了好几口。

今儿白天,她让那几名宫女轮流给她推拿按摩。那几人倒真是学过的,按捏得她浑身松快昏昏沉沉,刚吃过午膳就睡着了。

因为知道她今天精神不好,丫鬟们也不敢来唤醒她,直到这时候才服侍她起身。

连枝忙去传饭,银翘则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了衣裳重新挽了头发。问到她要戴什么首饰时,云若辰笑道:“都快天黑了,戴什么首饰啊,随便绑条辫子不就行了。”

银翘却说:“我的好郡主,您倒是不在意,可待会曾嬷嬷还要来陪您晚膳呢。看到您穿戴得太随意了,奴婢们都要挨罚的。”

云若辰听她说得紧张,又笑了:“你们怕曾嬷嬷怕得这个样子!”

“好郡主,您别打趣奴婢了。”

银翘索性自己替云若辰挑了根簪子挽上发辫。云若辰在镜子里看她嘴角撇了撇,知道她在腹诽曾嬷嬷这位魔鬼教练,只得笑着随她去了。

一个管理者能做到曾嬷嬷这样,即使人不在也能把属下管好,才是真本事。她将来要是有曾嬷嬷这能耐,也就不愁管不好家务了。

云若辰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太详细的规划,只想好好把包子老爹扶上皇位,自己舒舒服服当个米虫公主,然后随便招个驸马当门面就行……

她从不奢望能够在这个遥远的时空寻觅到传说中的爱情。

何况爱情就像瘟疫,终身不遇才是幸福。轻易将心交了出去,结果只会是……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已被她亲手毁灭的旧情人,只觉得心口空空的,说不出是悲是喜。

她不要再爱上任何人。

“大晚上的插这支金镶宝累丝簪子,是不是太过了啊……”

云若辰侧头看了眼头顶那枝宝光灿灿的簪子,看似随意地抱怨了一句,自个打开另一个首饰盒翻拣起来。

“上回不是有人送我几支蝶赶花的玉钗么……咦?”

云若辰怔愣片刻,指着首饰匣子对银翘说:“我那几支玉钗呢?”

啊?

银翘耳朵嗡的一声,连忙朝匣子里看去,额头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掌灯,曾嬷嬷就和送饭的厨娘同时进了云若辰的院子。还没走到屋门,她就听见几个丫鬟在屋里叽叽喳喳地说话,两道秀眉立刻拧成了结子。

这些下人太没规矩了!要是在宫里,都不知道打死几个了,也就靖王府里规矩松,郡主年纪又小,才纵得她们这般散漫。前些日子不是好好整顿过么,怎的今儿又闹起来了?

她看见粗使的丫鬟们都聚在云若辰主屋走廊外,交头接耳不知在做些什么。

“嬷嬷!”

随着曾嬷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院子顿时安静得滴水可闻。

“……谁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很好,这些不知死活的丫头们都不干活……郡主屋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呃……”

“没……没什么……”

小丫鬟们脸色都很不好看,曾嬷嬷双眉一扬正想说话,却听得屋里传来小郡主焦急的声音。

“哎,你们快找找那边啊!到底哪儿去了嘛,我的钗子啊……”

郡主屋里丢东西了?

曾嬷嬷的表情阴沉得像屋外初暗的夜空。小丫鬟们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都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忐忑不安地想着:“这回大家都要到大霉了!”

事实证明她们在吃过不少苦头后,对曾嬷嬷的行事风格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果然,曾嬷嬷进屋和郡主说了一刻钟的话,出来就丢下一句:“关院门,搜!”

整个院子在短暂的慌乱后又陷入了异样的宁静。

没有人敢说话。

人人都惊惶不安,郡主丢了三支玉钗,到底是谁那么大胆敢偷郡主屋里的东西?

云若辰的屋子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平时只有曾嬷嬷和连枝、银翘、挽香、扫雪四人能进屋,余下的几个小丫鬟都只能在外头做活。

但曾嬷嬷一视同仁,决定将全院下人的东西都搜一遍。云若辰坐在外屋桌前,低头吃着她有些凉掉的晚饭。

那三支玉钗她们当然是搜不到的,因为已经埋在舒王府外用作设阵的法器了。

她当然不会没事找事以祸害下人取乐。

“郡主。”

一个多时辰后,曾嬷嬷才沉着脸来向她禀报说,并没有在下人们房里搜到玉钗。

然而银翘和连枝几个还是满脸泛白地站在屋角发抖,这事真是可大可小。就算她们没偷郡主的东西,但保管不力也是一条罪名,起码也要被曾嬷嬷使人打板子呢……

“嬷嬷,您辛苦了。”云若辰请曾嬷嬷坐下,侧头示意那几个丫鬟先退下。

“郡主是否有话要对老奴说?”

曾嬷嬷看云若辰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儿,还以为她心慈想为下人们求情,板下脸来说:“您虽然好心宽和,但也得有个度。姑娘屋里丢东西,这事怎么说也得查个清楚,不然……日后麻烦才大呢!”

她说得隐晦,云若辰却听懂了。女儿家的东西要是流落在外,落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平白要生出多少是非来。这还是她年纪小,不打紧,再大得几岁,只怕曾嬷嬷连家法拷打都要使出来了。

“不是的,嬷嬷,辰儿是在想……今儿除了这院子里的人,还有人进了这屋……”

“哦?”

这时曾嬷嬷才反应过来,是呢,还有四个宫女也曾在郡主屋里逗留了半天!

虽然曾嬷嬷不太相信从宫里出来的人眼皮子会这么浅,还贪图几支玉钗,但既然她们进过屋就摆脱不了嫌疑。

“那……老奴就去向黄娘娘禀报。”

曾嬷嬷交代了云若辰几句,又到屋外恩威并施地恐吓了一通丫鬟们,才匆忙赶到黄侧妃院里去了。

看着曾嬷嬷疾步离开,云若辰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不想牵连无辜,然而在这人吃人的环境里想要好好活下去,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

夜,还很长……

三十八章:发现内奸

这事,必须得曾嬷嬷去说,云若辰却是不好向黄侧妃开口的。

幸好她屋里还有曾嬷嬷这么一个能主事的人。云若辰边喝茶,边打量着在她跟前走动的这几个丫鬟,眉头微微蹙起。

这几个丫鬟,资质都太平庸,不堪大用。就算曾嬷嬷悉心调教,只怕还是没法把她们教导得和她一样能干。

唉,下人想跟着好主子,主人也渴望有能干的属下啊。既然生为皇家子女,注定要一辈子与权力纠葛脱不了干系,她可不希望以后事事都得自己出手,那还不得活活累死啊。

不过还好,她现在屋里有了曾嬷嬷。等她再大些,会有机会再亲自挑人来栽培的。

黄侧妃本来都快歇下了,听到曾嬷嬷过来禀事,一时还以为是云若辰又病倒了。

谁知却听说云若辰屋里丢了首饰,而且还可能与她派过去的四名宫女有关!

这事在黄侧妃心里,比云若辰生病还要严重。

作为靖王府实际上的主母,黄侧妃在拥有内院管理权的同时,也承担着同等的责任。

平时管好了未必有人念着她的好,顶多是靖王不痛不痒地赞她几句。要是出了点什么纰漏,那些姨娘和管事娘子们背后会不会给她捅刀子可是难说了。

在别人看来,她过得真真风光,身为侧妃却能主理王府内务,应该能在靖王府里一手遮天才是。可她也是有苦自知——谁让她是个侧室呢?

再有权的侧室,就算正妃不在了,她也还是个侧室。

名不正,言就不顺。无论是对外交际还是对内理家,她时时都能感觉到侧室身份带来的种种不便,偏生她的苦闷还无法对任何人说起。

她只能将抱怨吞下,继续戴好那张温良贤淑的面具。

是以在听说云若辰屋里出了事,黄侧妃哪里还有心歇息,立刻让雪鹃和另一个侍女红菱扶着自己,与曾嬷嬷一道去将那四名宫女叫出来搜身。

瑞芳等四人都在自个屋里,被叫进黄侧妃正屋的时候还都一脸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且慢!”

黄侧妃讶然回头,见云若辰正匆匆赶到。

“娘娘,辰儿不要那些玉钗了,您身子要紧可别动气呀。”

黄侧妃微笑道:“郡主,不会的。你放心,你的东西丢不了。”她转头看向跟着云若辰过来的银翘,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怎么让郡主大晚上还出门,吹了冷风可怎么办?快送郡主回去。”

“娘娘,是辰儿非要过来的,您别责怪银翘了。”

云若辰面色犹疑,看看黄侧妃又看看那几个宫女,像是小孩子闯了祸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黄侧妃不想当着云若辰的面斥责她身边的人,再说现在也顾不上这些。

她见云若辰反应不如往日机敏,反而心里放下了许多疑虑。呵呵,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平时装成个大人样儿,遇到急事就沉不住气了。她以前还觉得这郡主女儿聪明稳重得过了头,现在看来……也还好,没到妖孽的地步嘛。

黄侧妃哪里知道,这些都是云若辰刻意算计的结果呢。

而黄侧妃等人更想不到的是,看似怕事情闹大的云若辰,其实是为了过来把这件事搞得更大……

-------------------

最后云若辰还是没有走,黄侧妃急着搜查,也只得让她在一旁看着。曾嬷嬷一声不吭,心想让小郡主多见见内宅的阴暗面也好,反面教育也是很有必要的。

直到这时候,无论是黄侧妃还是曾嬷嬷,都不曾想到事情会朝着她们无法预想的方向滑去。

四名宫女听说因为郡主丢了东西,要搜查她们的行李,表情都有些忿忿的,只是没人敢提出异议。

她们都是皇上赐下来的,自然而然会有优越感,但也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可当着众人的面被搜查,始终是件很丢脸的事,谁能坦然接受呢。

于是她们也只能强忍下屈辱,任由黄侧妃院里的婆子们将她们的包袱铺盖搜得一塌糊涂。

那些婆子往日也是含着怨的。这几人仗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言行举止总有种说不出的味儿,和她们这些人从来混不到一处。吃、住、用,样样都是上等,偏生干的活还是比她们这些人轻省。

还不趁这机会给她们些颜色看看,更待何时?

“哼,没什么线索啊……”

云若辰站在黄侧妃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婆子们搜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些被搜检的行李。

嗯,这也是预料中的事。能被选中送进靖王府的内奸,本身定然是小心谨慎之极,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

当天如果不是她懂得感应气息,也察觉不到花园里藏着一个人呢。这人行事缜密,怎会在行李里留下什么线索?

不过嘛……有些东西,别人看不见,却躲不过她云若辰的法眼!

云若辰微微垂下头,右手食指与拇指夹着一枚铜钱。铜钱眼里还缠着一缕枯草。这缕枯草是从那装人偶的匣子附近捡到的,沾染了人偶的邪气。

“尽量试试吧,这个术法我也很久没试过了……三天不练手就生,师父我有罪啊……”

云若辰心里默念了声“师父保佑”,开始暗中催动寻人诀。

无形的气息在她手心团成一团,又被指缝分为四缕,如游丝般朝那四人潜去。

“啊啊啊啊,没有元气真的太讨厌了……”

云若辰咬牙吸气,否则真是无法支撑这耗费精力的术法继续施行。幸好那几人站得都不远,很快就被云若辰放出的气息缠住了全身,但她们本人自然是毫无知觉的。

“这个没有反应……”

“这个……唔,也没有……”

“嗯?”

“是她啊……”

云若辰一直低着头,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右手上,努力感应着每一缕气息的反应。

试探,触碰,对应。终于找到了与那缕小小邪气相呼应的女子,云若辰含笑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了站得最远的那个宫女。

瑞芳。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