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二)

第十二节(二)

若是放在平日,苏沁这般为楚哲昶紧张担忧的模样,必定会被古灵精怪的昭若公主调侃一番,但偏偏现在,时机不对,她的心情,也不对……“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楚游南从身边的地上拔出两根干草,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往手掌上缠,眼神变得空远,“那年,天有异象,钦天监说北面天脉雪山附近有巨大的陨星降落与主大不利,必须要找到并且供奉起来,才能免于灾祸。于是,父皇就派了十六哥带人去天脉山找寻那颗陨星的下落。金吉嘛,自然也跟着去了。找陨石的经过很顺利,可当时天寒地冻,重达几百斤的陨石跟山体的冰层结结实实冻在了一起。雪山上不能用□□,只能靠人力一点点地挖。金吉跟着十六哥在天脉山呆了几天,终是觉得太冷,受不得苦,所以十六哥就派人先护送她回去了。等十六哥他们把那块陨石从地下挖出来,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后来呢?”

“后来……”楚游南眼神黯淡下去,停下手里的动作,苦着脸叹气,“这事说来话长。我父皇性本风流,后宫妃嫔的数量十分充实,子嗣也多,仅皇子就有十余个。彼时,父皇已近天暮之年,虽然早已经立了太子,但皇子们对于大宝之位的争夺却从未停歇。本来嘛,都是嫡亲的皇室骨血,谁不想做九五至尊,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朝廷里大臣们分裂成好几派,后宫里有子嗣的娘娘们各种勾心斗角,前朝和后宫又悄悄缔结,暗通款曲……总之,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涌动,血雨腥风乱得一塌糊涂……十六哥虽然是最小的皇子,但却是当时势气最盛的一个,也是继承皇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他不仅掌握着翀越国近一半的兵权,而且他年纪虽轻却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当时,甚至有人盛传,军中的人已经到了只知熠王,不识天子的地步。父皇赐给十六哥熠王的封号,取的就是鲜明闪耀之意,可这个封号也把他轻易地推到了风口浪尖。那时候的太子,我的五哥楚凌云和为他马首是瞻的我的三哥和六哥,跟十六哥的关系就十分剑拔弩张。那一次,因为只是去找东西,所以十六哥带的人并不多,五哥就觉得这是个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悄无声息除掉十六哥这个劲敌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们在山脚下埋伏了火炮,等十六哥的人马带着陨石行走到半山腰时,用火炮攻击山顶,引发一场大雪崩,想把所有人都送去见阎王……”

“是这样…………”苏沁低头沉思,她记得去年的秋煌,楚哲昶带她上山看天光的时候,曾经讲起过这件事情,他说自己因为这件事情被先皇怀疑蓄意谋害三位兄长,被发配去了神斧关,进而与皇位失之交臂,人生从此大不相同,那时候并没有提到过金吉这个人,“那这件事情跟金吉有什么关系?”

“是她告的密!”楚游南握手成拳,重重砸在两个人坐着的一方干草上,“十六哥在送她下山时,曾经告诉她,哪里容易发生雪崩,要绕着走,而五哥他们用火炮攻击的正是这些地方。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就是她告的密吧……”苏沁觉得这个判断未免太过武断了。

“岂止!”楚游南不屑地撇撇嘴,“自古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原本五哥他们最想杀的人是十六哥,但是偏巧那天有人在山顶的火山口附近发现了几眼温泉,十六哥就让大队人马先护送陨石下山,自己带了几个人亲自去查探。也是他命不该绝,雪崩发生之时竟堪堪躲过了一劫,而五哥他们却因为没能控制好□□的数量,导致雪崩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躲闪不及,自掘了坟墓,害人不成反而被活活压死在大雪里面……如果这还不足以证明金吉有告密的嫌疑,那么等雪势稳定之后,逃过一劫的十六哥他们从山顶望下去,却发现一个红色的影子从一处极端隐秘的山坳里走了出来,虽然那个影子一闪而过,但十六哥一辈子也不可能认错……”

“她……不是回王府了吗?”

“哼!”楚游南冷笑,“谁知道!十六哥回到盛琅之后,三个皇子遇害的消息已然街知巷闻,父皇大为震怒,十六哥前脚刚踏进城门,父皇的人随后赶到,直接把十六哥关进了天牢。后来事情发展的就更加不受控了,先是五哥的侍从跑到父皇面前,说出事之前金吉曾经号称是奉了十六哥的命令到太子府上跟太子密谈了很久,随后太子等人便出发去了天脉山;然后金吉被人从一个农户家里搜了出来,在父皇面前诚惶诚恐地领罪,说的确是十六哥授意她去找太子等人,还说只要太子答应他的一个条件,他就愿意与太子结盟结盟,不仅交出兵权而且还将全力辅佐太子登上皇位。”

“条件?!”苏沁听得糊涂,“是什么条件?能够让一个人愿意让出皇位?!”

“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是个谜。金吉说她只是个传话的,到底十六哥提的是什么条件她也不知道。是说十六哥原话是:碍于皇城脚下人多口杂,眼线众多,趁此出城寻仙石之机,请太子等兄详叙。说得有鼻子有眉眼的。” 楚游南撇了撇嘴,继续道,“金吉还招认说,实际上这只是十六哥的计中之计,是要趁此机会将三位皇子诱骗出城,再一举杀之,为自己篡位登基扫清障碍。得知三位皇子遇害的消息,她自知罪孽深重,为求苟活才躲了起来。”

楚游南说得咬牙切齿,话语里尽是对金吉的鄙夷和厌恶,苏沁却越听越是纳闷,“先皇难道就这样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父皇一次痛失三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得几度吐血昏厥过去,哪里会不相信。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金吉是十六哥的宠姬,她说的话,即便只有一分的真,也会被人当成九分来信。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诬陷,十六哥百口莫辩,父皇也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申辩的机会,一气之下,削了十六哥的兵权,直接发配到神斧关,他的帝王之路自此就彻底断了。当时,除了如今的皇上,也就是我的二皇兄以外,没人敢替十六哥求情,父皇还因此杖责了二皇兄,责令他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那金吉呢?”

“她?父皇责罚了十六哥,却并没有动她分毫,而是仍交给十六哥处置。我以为十六哥会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但他却只毁了金吉的容貌,把她关进了这里。虽然我也有些纳闷十六哥为什么不杀了她,但她也算得到报应了……”楚游南越说越气,手边的干草惨遭□□,被完全撕成了一堆草屑。

不对!不对!!不对!!!

苏沁听得一双秀眉凝结起来,低头忖度,跟金吉有关的事情,算上楚哲昶、楚游南和金吉本人,已经有了三个版本,然而每个人说的又不尽相同。假设三个人当中,最没心机的楚游南说的是真的,那么以此为蓝本,把金吉和楚哲昶的话都串联起来,似乎就能猜测出事情从前到后大概的样子。苏沁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人给了她一根无形的细线,让她得以把脑海中所有散落的疑点和碎片都联系了起来:

首先,金吉在进熠王府之前并不认识楚哲昶,那么所谓的途中相识,为她买下雪耳并带走她的事情就未必是真的,那么,她会那样骗自己的目的就有两种可能。其一,也是最好理解的一个,她被毁了容貌,关在地下的密室里,心有不甘,偏巧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让自己嫉妒、伤心,所以编了那样一个谎话骗她;其二,她有着不能坦白说出口的来历,而这个来历或许是连楚哲昶都不知道的,在她跟雪耳被当成寿礼送到熠王府以前的事情。

其次,楚哲昶是真心喜欢过金吉的,他对金吉所有的好,都因为他曾经很深刻地喜欢着这个女人。那么金吉呢?她喜欢楚哲昶吗?从金吉的言语和神色之间流露出来的似乎并不是对楚哲昶的倾慕,而她自己也说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背叛了楚哲昶,那想必是不太喜欢的。

第三,发生在天脉雪山上的事情以及后面的种种,太蹊跷了,处处恰到好处却又疑点重重。楚哲昶跟她说,那年天光妖异并伴有陨星降落,所以他才去了天脉山,然后由于皇位之争,当时的另外三位皇子尾随而至,想要暗杀他及所有随从,并用一场大雪崩毁尸灭迹,但却作茧自缚,反倒在无法控制的雪崩里丢了性命。那么,他们如何就能抓得那么准,断定楚哲昶会从那条路下山?所以,金吉告密的推断似乎有成立的可能性。再之后,太子府里的人出面指证金吉,金吉随后就被捉住,又倒戈相向说是受楚哲昶指使,事情似乎也十分顺理成章。

然而,就如同楚游南说的那样,太巧合了,虽说无巧不成书,但这件事情的每一个步骤却发生的那么恰到好处,仿佛有谁能预料到事态的发展,在一步步的牵引一样,把所有环节都串联得很完美。但是,在这个完美事件的背后,却有着一个致命的漏洞。那便是:动机!金吉虽恃宠而骄,恣意张扬,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个女人,根本没有做这些事情的动机?若说,是为了楚哲昶能继承皇位,她从此荣华富贵一生,那么事成之后,楚哲昶一定会保护她,她又何必躲起来,然后又反咬一口,把所有罪责推到楚哲昶身上,真的就只是因为害怕吗,以自己对金吉的了解,她既然有把三位皇子引入圈套的本事,自然不会因为想不到后果的严重性而害怕得要逃遁,所以这一定不是她的目的。那么,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金吉是被人利用,犹如棋盘上过河之卒,每一步都被指引才那样去做的。

整件事情因为皇位之争而起,那么能利用金吉的必定也是这场夺嫡之战的参与者。鹬蚌相争总有人会得利,这个得利的人就是金吉背后的人。然而,问题在于,整件事情两败俱伤,死的死,贬的贬,打的打,从表面上看,没有人得到了好处。可是,所谓的得利也并不总是体现在“得”上,有时候没吃亏,或者少吃亏也是一种获利。如果,金吉背后的那个人足够聪明,也可以用让自己多少吃一点亏的方法来帮自己洗脱嫌疑。因为,鹬蚌两败俱伤,那么即便受了点伤的渔翁,他还是个渔翁。与惨死和褫夺兵权及遭到贬黜比起来,被杖责和禁足应该是最微不足道的责罚了,那么也就是说吃亏最少的是最后登基为帝的二皇子楚印御?!

天呐!苏沁被自己的推断惊出了一身冷汗。可能是他吗?如此深厚的心机和算计,竟然来自楚哲昶一直尽忠辅佐的当今皇上?!金吉是楚印御送给楚哲昶的,金吉又说是因为其他男人才背叛了楚哲昶,两者重合,那么金吉背后的男人还能是谁?!!!楚哲昶曾说,被贬之后,他在神斧关招兵买马,屯兵建城,是有楚印御在暗中支持的,把失去皇位竞争力的他变成了自己最锋利的兵器,难道说,那位被楚哲昶所敬重的皇兄一直在处心积虑的算计和利用着他吗?!如果自己的一切推断都是正确的,那么楚哲昶,他自己知道吗?难道这才是他把金吉关起来的真正目的?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