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第十四节

同年冬至,盛琅城中的百姓纷纷来到街角巷尾悼念亡者,为故去的亲友烧上一份供奉。上天也似有感应般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为这座整片大陆上最繁华的都城车带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乌沉沉的天幕下,凛冽寒风裹挟着雪花大片大片地洒落在城中大街小巷,却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焦糊味,徐徐上升的烟灰似有生命般载着世人的忧思与悲伤飘向遥远的天外。

然而,此时翀越皇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熠王楚哲昶步伐稳健地行走于重叠巍峨的宫殿楼宇之间,头戴束发金冠,内穿纯白色丝绸圆领配杏黄束口箭袖中衣,外套白色狐裘无袖交领曲裾深衣,领口和衣缘处装饰有同色宽边花纹,两边肩头是手工刺绣的青绿色蠡龙图腾纹,束黄、黑两色相拼宽腰带,上系羊脂白玉环形宫绦。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英气相得益彰,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被一股无形却富有压迫感的气团包裹着,让人忍不住抬头凝视,却在他淡淡眸光扫过来的时候迅疾地低下头去躲避。

迈下台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又下雪了呢!楚哲昶一怔,下意识地驻足,抬起头望天。漫天飘飞的雪花似大片大片柔软的白色绒毛,在空中毫无章法地翻滚着,恣意而活泼,让他不禁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初冬的傍晚,暖黄色的灯光映衬下,初见下雪的苏沁赤着脚在王府里兴奋地欢叫旋转的样子。她冲进他怀里,笑容温暖而热烈,她说:“你看,好美!”她难道不知道,那时的她,在他眼里,早已美过天地万物……

“呵……”楚哲昶无声轻叹,伸手出去接半空中飘飞的雪花,看着它们迅速地消融在自己炙热的掌心里,一开始只是感觉到些微的凉意,渐渐这凉意累积到一定程度,开始凝集成寒气沁入皮肉和骨髓,变成彻骨的冷。这感觉像极了苏沁,人如其名,先是种种惊艳的亮相,硬生生闯入你的视野,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让你不自觉地沉沦在那清丽的笑容和璀璨的眸光里,情不自禁,一次次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一抹纤柔的背影,然后她像一株藤蔓植物一般霸道野蛮地在你脑海中攻城略地,占据你所有的思想,触碰你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使你好容易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情不知所起,却已一往情深,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然在你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开出最美的花儿来。

苏沁,是真的很喜欢下雪呢,明明是那么怕冷的人,唯独下雪的时候喜欢往外跑,即使在屋子里,也要开着一扇能看到雪的窗……真是小孩儿心性。她还喜欢画雪,梅花上的雪,竹叶上的雪,漫天飞舞的雪,妖娆的,静谧的,纯洁的。她说过呐,喜欢白色,可是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能记住呢?如今我穿着白衣,站在这白茫茫一片的苍穹之下,漫天飞雪之间,而你,却不想再看到了吧……

“王爷,下雪天冷,您仔细着凉。”一把怯懦颤抖的嗓音,带着点强装的镇定,轻飘飘地擦过耳际,楚哲昶回头,只见一个十八九岁长相讨喜的小宫女双臂高高举起,正努力地把手里的油纸伞罩在自己的头上。

楚哲昶的思绪正游离在对过往的回忆里,眼睛里看的是这个小宫女,脑子里却想的却另有其人,一时之间便不做声,只是凝眸看着她。

小宫女顾及着手里的伞,不好低头,也不好回避,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一张苹果脸红通通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烧的,心狂跳不止,饶是这大殿门外,宽广空旷的广场之间,她还是只能听见自己咚咚咚如擂鼓一般聒噪的心跳声。

“你也是皇兄寝殿里的?”楚哲昶看了半响,觉得这小宫女有些脸生,随口问道。

小宫女点点头。完全无意识地,她闭紧了嘴巴,牙齿咬住内唇,想把那颗既狂乱又躁动的心死死地关在喉咙里,免得它一不小心会自己跳出来。然而她纠结的样子,却系数被楚哲昶看在眼里,总觉得她这副含羞带涩的样子,跟当初在广兴城外初次见到的苏沁有点像。于是,嘴角忍不住就勾了起来,祭出一脸颠倒众生的笑容。小宫女狂跳的心顿时漏了几拍,接着又死命地跳闹起来,每一次都仿佛是最后一下,非得要拼尽全力跳得个惊天动地不可,眼前突然有五彩飞霞闪闪亮亮地一通乱飞,两只耳朵里不约而同地灌进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左边在大叫着:快跑吧,快跑吧,不然你一定会被迷死在这里的!右边有个嗓音反复蛊惑: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就一眼也好啊!

“呵呵,行了!”楚哲昶从小宫女手里接过伞,嘴角噙着暖暖的浅笑,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自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去,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显朦胧和温柔,“天气冷,你们身娇体弱,比不得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男人,别在雪地里站着了,早些回去吧,仔细冻着自己。”

小宫女微张了嘴唇,怔怔地望着楚哲昶背影消失的方向,恍惚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做梦?熠王竟然对自己笑,还关心自己不要着凉,如来观音玉皇大帝啊,请哪位神仙帮帮忙,让这个梦一辈子都不要醒过来吧!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秋末冬初的一天,早朝时分,翀越皇帝楚映煜突然昏厥在龙椅上。后经众太医合力救治,总算是苏醒了过来,但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十天里倒有八天起不得床,更别提上朝和日常处理政务了。无奈,只能下旨由太子楚永旭监国,并安排熠王楚哲昶、上丞相图航、下丞相康佟炀及几位重臣一起辅佐朝政。近半个月来,楚映煜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睡得时间总比醒的时候长,一众太医乃至幺貅这个军医在内都确定皇上大限将至,楚哲昶及其他几位皇室宗亲也已经连着入宫陪侍七八天了,任谁都看得出楚映煜的状况恐怕撑不过下个月。

当然,这个消息仅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对外,仍然宣称皇上龙体康健,不日就将临朝。然而,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各个都是人精,这边风一起,八百里外就能闻到腥味的主儿。皇上数日不上朝,太子监国,熠王和两丞相文武并用协理朝政,宫里各处严阵以待,内侍们的口风比哑巴还紧,就算没能得到确切的消息,但聪明人从这些细微之处中已不难猜出:□□皇帝的位子怕是要换人了。

不过,这所谓的“换人”是换给哪一位?各人心中却各有算计。表面上看,太子楚永旭自然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然而论及实力,翀越国上下若论德高望重、文治武功,无人能及得上熠王,把江山交给熠王远比交给太子更能长治久安,令百姓安居乐业。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倘或真的是太子登基,首先要做的必定是排除异己,好使自己的江山稳固,那就必定容不下熠王这个巨大的威胁。可是,太子若采取行动,熠王会甘愿为人鱼肉吗?太子身后虽有四十万皇城禁卫军撑腰,但熠王统领翀越国所有外埠兵马,没有千万也有百万,而且传闻熠王的兵马都骁勇善战,深谙兵法韬略,能以一当百。到时候只要熠王振臂一呼,百万铁骑旦夕间就可以踏平盛琅,那么太子有多少胜算?但反过来说,太子的四十万禁卫军都安排在皇城四周,而熠王能够调动的离皇城最近的兵马却只有驻扎在盛琅城外的十万步兵。若太子善用擒贼先擒王的计策,施法先扼制住熠王,再以快打快,利用禁卫军人数的优势,压制住熠王的十万步兵,那么胜负就另当别论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熠王的兵马再神勇也不可能背后长出翅膀,脚底生出风火轮,旦夕之间赶过来护。况且,熠王若是武力逼宫,名不正言不顺,未必能够得到臣民的支持。

可是,从长远上看,翀越国虽地大物博,但却被周边众多野心勃勃的小国包围着。过去这些如蝼蚁一样的小国经常袭扰边关各地,都想在翀越这只雄狮身上咬一口,弄得边城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年,若不是熠王恩威并施,远交近攻,一边武力弹压一边酌情安抚,被这些小国蚕食之下的翀越疆土哪里还能如此幅员辽阔。这也是为什么当今皇上一直对熠王处处限制却又仰赖有佳的原因。没有了熠王,一向风评不好的太子爷能够扛得起这么大的江山吗,那翀越国的朝廷将会经历怎样的风云变幻,所有人的命运又将被引向何处呢?真是一场艰难的抉择啊!若是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只是自己粉身碎骨,家人甚至整个家族都将受到牵连,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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