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一)
光线依旧昏暗,视野及不到一丈之外,偌大的宫殿里,除了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外,就只剩下两个清晰可辨的呼吸声。虚弱却显得急促的,是楚映煜,强健却绵长的,是楚哲昶,强弱对比,甚是分明。
良久的沉默后,楚映煜终于忍不住了,“不可能!你是如何知道的?”
“皇兄,你不觉得几年前的事情,发生的太巧合了吗?的确,你步步为营,安排得滴水不漏,金吉又对你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你们把戏演得太圆满了。然而,世间事,从来就没有圆满一说,太圆满的巧合又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巧合,反而,是戏演得太真更容易被人怀疑。”
“你什么意思?”
“若说当年,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人有三个,你,我,五哥。除了五哥是父皇钦定的储君之外,你和我,皆是因战功而被名列其中。虽然父皇并不喜欢我,但支持我的朝臣众多,百姓又多爱戴于我,民心所向他也不得不顾忌。那么,如果你想要顺利登基,就必须除掉我和五哥。很多事情啊,如果从原因上推测不出来,那就不妨反过来,从结果开始想反而容易些。”楚哲昶顿了顿,又给自己面前的杯中填满了酒,“其实,这个计划,你很早就开始实施了。你知道我爱马如痴,先是把雪耳送给我,而彼时的雪耳又只听金吉的话,然后,你就顺水推舟把金吉也送到了我身边,让我喜欢上她,宠着她,任她予取予求,把她当成我最信任的人。我猜想,你当时是意欲在我身边插上一根钉子,金吉既可以监视我,必要的时候还能帮你除掉我。至于你想怎么对付五哥,我不知道,也不想费力去猜。总之,父皇派我去天脉雪山找寻陨星一事,让你看到了时机。你授意金吉跟我上山,又闹着要下山,进而勘察我下山的路线,随后,你又让金吉去找五哥,说有办法置我于死地。再后来,五哥就上当了,四哥和六哥唯太子马首是瞻,自然会跟着一道去,他们根据金吉给的路线,在我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准备用火炮攻山,让我即使不死于火炮下,也要死在雪崩里。然而五哥他们却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原本他们的准备得火药不足以引起那么大的雪崩,所以自然不必担心自身的安危,可是,如果再有人同时用更多的火药攻击积满雪的山坡,那么雪崩之势就一发不可收拾。五哥他们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层,所以逃不过也是在所难免,这样的话,你既除掉了我,又同时除掉了太子一党,真是完美的杀人计划。”
“呵呵!”听完楚哲昶这一番叙述,楚映煜突然阴测测地笑起来,“十六弟,你说的我怎么听不太懂,你这口才都及得上天桥下说书的了。你也说金吉是你最信任的人,她去找太子,说有办法至你于死地,太子怎么可能相信她?谁不知道,金吉可是你熠王最宠爱的女人!”
“是啊,这样的确说不通,但是,如果是你和金吉同时去找的太子,告诉他金吉实则你安排在我身边的密探,而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向太子尽忠,助他登上皇位呢?你再让金吉亲自带着太子他们前往天脉山,以证真假,这样的分量,太子会不相信吗?”
“可这都是你的推断,你有什么证据?”
“皇兄,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是过去的事情,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楚哲昶将面前的酒喝掉,又继续说道,“你虽机关算尽,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我竟然因为去山顶视察温泉一事而躲过一劫。而你发现我没死,便知道此事一旦东窗事发,你必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更遑论皇位之争了。所以,你故意让金吉在我面前现身,把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这个心里只有你的蠢女人身上去,让她甘愿成为你的一颗弃子,但这也不过是个缓兵之计。你心里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势必会怀疑金吉,进而就会怀疑到你,所以,你必须在我见到父皇之前,坐实我设计杀害太子的证据。于是,你先买通了太子的侍从,让他只说出金吉前往太子府一事,又让金吉躲起来再故意被找到,进而说出我是幕后主使这件事情。你也说了,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我宠爱金吉,她是我最亲近的人,那么她的话自然要比别人可信,所以我一到盛琅便被父皇关押了起来。”
“精彩,真是精彩!”楚映煜干笑两声,拍手称赞道,“十六弟,你不去著书立说真是可惜了!”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这些的吗?”楚哲昶淡淡地看了楚映煜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金吉只是个女人,她没有做那些事情的动机,所以,除非是受人指使,至于五哥他们,根本就没那个脑子,父皇当时会选他做太子,无非因他是皇后嫡出。如此一来,顺着金吉这根线索,想到你身上也不难。”
“可你别忘了,当时,我还为了帮你求情而被父皇责罚,如我真的要杀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的确,当年,金吉和太子侍从言之凿凿,太子带去的人又全军覆没,死无对证,父皇悲愤交加,直接把我压入了天牢,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只有你,在父皇盛怒之下为我求情,还被杖责和禁足。表面上看,你重情重义,不惜冒犯父皇也要替我求情,但实际上,你是以退为进,使得其一,不会有人怀疑你,其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这场锋芒中抽身而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皇位自然还是你的囊中之物。”
楚映煜渐渐敛了笑容,转而冷冷地盯着楚哲昶“既然你都猜到了,又为何没有丝毫动作?!”
“正所谓三人成虎,众人成说,局势于我不利,与其垂死挣扎,鱼死网破,不如积蓄力量,来日再战。至于唯一的知情人金吉,你以为我一定会怒极生恨杀了她,这样你又能假我之手杀人灭口。可我既然猜到了你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又怎么会再次掉入你的圈套,只要金吉还在我手上,你就会有所顾忌,不敢把我逼得太紧。因为你生性多疑,从不全然相信任何人。因而金吉,就是我手里的一张王牌。”
“所以你毁她的容却不杀她?”
“金吉犯下滔天大罪,我虽有理由不杀她,但也绝不会轻纵。她一向自负美貌,像她这样的女人,死或许不是最可怕的,然而丑,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相比于一刀杀了她的痛快还不如慢慢地折磨她,所以,我把她关起来,供她镜子和一应梳妆用具,让她每天都能看到自己那张狰狞的脸。”
楚映煜眼神危险地眯成一条缝,“十六弟,你果然心思深沉,出手狠辣!”
楚哲昶笑笑,轻轻点了下头,“多谢皇兄夸奖!我被贬到神斧关之后,你时常派人嘘寒问暖,实则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在神斧关招兵买马,你也暗地里支持我,实际上是借机培植你自己的势力,想把我变成你手里的一件利器,为你所用。登基以后,为体现上位者的宽宏大度,兄友弟恭,你昭我回盛琅,恢复我的爵位和兵权,也只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我,既让我为你征战四方,开疆扩土,又让我始终在你的操控范围之内。再后来,翀越与枢国开战,你又安排了苏沁和亲一事来试探我。同样都是你安排到我身边的女人,我若不接纳苏沁,则说明我对你当年的筹划已有所察觉,而心有反意,那你大可寻个因由把我杀掉,功高震主一说恐怕会是你最信手拈来的理由;若我接纳苏沁,你也可能从我对她的态度上揣度我是否知情,若我知情,必定对她冷淡,那结果就跟前者相同,若我不知情,必定会像当年宠爱金吉一样宠爱于她,那么我还是一枚十分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至于金吉,这个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笨女人,她逃出熠王府之后我就猜到她会来找你。我不知道你到底许了她什么,但她却是抵死都不肯说出你是幕后主使,可你却还是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