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一)
从广清宫出来,楚游南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本来这几天因为图云怀孕进宫的事情,她心里就憋着一股火,现在那个让她讨厌的女人好死不死地还去打扰苏沁。
“是可忍孰不可忍!”楚游南咬牙切齿地把手里那只顺来的玛瑙银镯子捏得变了形,随手扔给暖兮,“给你了!别让我再看见它。”
银镯子在暖兮怀里蹦了几下,才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暖兮偷瞄了一眼主子的神色,默默地把镯子塞进袖口,选择了闭嘴。
楚游南越想越不舒服,索性闯到了楚哲昶平日里长待的德沛殿里去,势要为苏沁讨个说法,“十六哥!十六哥!!”
虽然知道拦不住这位向来风风火火的公主,但范生职责所在,还是一边拦着一边高声通报,“昭若公主到~~~哎,公主……公主……”
楚哲昶正在里面批阅奏折,皇后康媚春随侍在侧,见范生被楚游南推着,倒退着走了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一挥手,范生便带着两侧伺候的宫人出去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进门要通报,何况这里是前殿,没事不要经常闯进来。”
“哼!”楚游南撅着嘴,两眼望天,“父皇在世时,就许我不用通报,随时可以进来。”
“游南,以后不许你这么没规矩!”
“哎呀!皇上别动气!”在一旁侍奉楚哲昶笔墨的皇后康媚春出来打圆场,“游南自由自在惯了,皇上一向最宠昭若公主了,不会真的跟公主动气的。皇上,公主想必也是有急事,不然不会不通报的。”
楚游南颇为厌恶地看了康媚春一眼,没说话。反倒是楚哲昶压了压火气,点点头,“见了皇嫂也不知道请安,越大越没规矩了。”
“没事没事!”康媚春忙过来拉着楚游南坐到一边,“自家小姑,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
楚游南在心里“嘁”了一声,但还是照顾楚哲昶的面子,两手平举,向上抬了抬,“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别客气了!”康媚春拉着楚游南的手,笑得一脸亲热。
“你有什么急事,说吧!”楚哲昶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
“我……”楚游南刚想开口,看了眼康媚春,把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嗯……皇上!”康媚春站起身,“臣妾想起来,很久没有去探望过太后了,有昭若公主在这里陪侍,臣妾就先告退了。”
“嗯,也好,你也帮朕去问候一下。”
“是!”康媚春说完就退了出去。
楚游南瞪了一眼康媚春渐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偷偷做了个鬼脸,一系列动作悉数被楚哲昶瞧在眼睛里,“她是皇后,就算你再不喜欢她,面上也总要恭敬些。”
“哼!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绝对不会承认她是我皇嫂的,想让我叫她皇嫂,门儿都没有!”
楚哲昶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妹妹,向来好恶分明,而且完全不懂得何为掩藏情绪,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把她嫁出去的原因。她这么个性子,若是不能找个能容她,纵她,或是能管得住她的人,难免要吃亏,“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找朕什么事?”
楚游南这才想起来,她此来的目的,一下子窜到楚哲昶身边,“十六哥!”虽说楚哲昶登基已经半年有余,但楚游南还是一直叫他十六哥,“你为什么要让图云进宫啊?”
“她怀了龙裔,自然要进宫。”
“可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她吗?”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喜欢与不喜欢,朕就算不喜欢她,总不会讨厌她肚子里自己的孩子。”
“不喜欢你还跟她生孩子……”楚游南撇撇嘴,小声嘀咕。楚哲昶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看过来,吓得楚游南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跑去苏沁那边了,一脸的嚣张得意,还说什么要敬苏沁为姐姐,虚伪得很,明明比我跟苏沁还大一岁……”
“你说,她去找苏沁了?”
“是啊!”楚游南点头,“你都没看见,苏沁知道图云怀了你的孩子,有多伤心,整个人一下子就憔悴下去了。”
“是吗?”楚哲昶垂眸,视线却没有焦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痛苦和歉疚,“若不是我多心,她应该已经为人母了。”
“唉!”楚游南背靠着桌案,夸张地摇着脑袋,“我真不明白,你跟苏沁,明明有着那么深刻的羁绊,明明就那么惦念着对方,却为什么要这么彼此相互折磨呢?”
“你不明白的!”
“嗯?”
楚哲昶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子前,驻足远眺“游南,你以为我不想吗,只要她点头,我什么都可以给她,可是她却不肯原谅我,也不会再相信我……”重重叹气,“唉!不是我在折磨她,是她,一直在折磨着我!”
一步三回头地从德沛殿出来,楚游南仍旧想不明白楚哲昶说的话,苏沁折磨十六哥?苏沁怎么折磨他了?明明是苏沁一直在因为十六哥伤心啊?!
苏沁几乎一整天没吃没喝。楚游南走后,她就那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摇也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尽是虚无。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只知道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这里是冷宫,听说以前还有妃子因为受不了冷宫的苦寒和折磨而自杀,所以没事的时候,几乎没人经过,像是怕沾染上这里的晦气。苏沁木然地望一眼院子门口,那里无花无草,只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孤寂地立着。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平铺开的椭圆形叶片一层覆盖着一层,像是槐树生出来的手指,捧着一串串淡黄色散发着清香的槐花,竭力地吸取着太阳所剩不多的光辉,整个树冠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晕中。看着这棵生机勃勃的植物,苏沁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站起来,翻出一根红色的绸带,跑出去,系在了尽可能高的槐树枝上。折回来收拾了一片狼藉的桌子,把本就不大的屋子也打扫了一下,又出去扫了院子。干完这些后,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苏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着整洁一新的院落,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回屋点亮了灯,看着朴素的屋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起那句“槐树层层新绿生”,顿时来了兴致,翻出徐禹让叶苍衍送来的笔墨,把烛台拉近一些,借着不太明亮的灯火,在乳白色的窗纸上写起了字,“黄昏独立佛堂前,满地槐花满树蝉,槐花雨润新秋地,桐叶风翻欲夜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