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建丰二十九年夏初,苏沁入皇宫叩拜皇上、太后、皇后,又拜别了前来送行的靖平王妃以及一众大臣,从南门出发,前往枢国与翀越国边境。
送行的车队一共有马车三十辆,除了荣沁公主乘坐的车辇是由六匹马牵引,其余全部四匹马牵引。
走在最前面的五辆车,是送嫁的亲人和礼官。按照枢国惯例,女子出嫁应由兄长送亲,所以送苏沁的出塞和亲的自然是小王爷安晋成,礼官则是苏寇文亲自举荐的博物司正司属慕琏,而且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慕琏也算的上是苏沁的兄长,由他充当礼官再合适不过。
公主御驾的后面四辆马车,装的满满的都是公主的陪嫁、皇宫的赏赐以及大臣们的贺礼。靖平王爷的女儿嫁人,嫁妆肯定不能寒酸,加之虽然只有几个月的相处,靖平王妃倒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知书达理,娴静端庄的女孩。若不是丈夫身陷囹圄,需要她去换回来,她倒是真的想留下这个女儿,所以嫁妆的数量和档次上,反而比平常的王公嫁女要多出几倍。此外,为了皇家颜面,太后、皇后也赏了大量的金银玉器……这些陪嫁加起来沉沉地装了满满四辆马车。嫁妆后面的都是随侍的宫娥、丫鬟、下人等,再后面的就是三千轻骑,负责保护公主的安全,也负责虚张声势。
送嫁的队伍从南门出发,绕晏淄城一圈,然后一路向北,目的地是枢国边境城镇广兴,路上大概要走大半个月。到那之后会有翀越国的迎亲队伍将公主迎接过去。然后,送嫁的人会暂住在广兴,等翀越国释放回靖平王爷,再护送王爷返回都城晏淄。
一路上,苏沁都很少说话,怀里抱着太后赏赐的玉如意和皇后赐的公主印信,身旁放着尉氏的琵琶。满头冰冷的珠翠压得她头痛欲裂,身上繁琐的喜服,又厚又重,马车虽然装饰得极为豪华,车内也放着厚厚的被褥和蒲团,但是上下颠簸多日,也极不舒服。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滚滚车轮将她送到遥远、未知的将来。
“公主!”
思绪被打断,苏沁调整了一下坐姿,平静的问道,“何事?”
慕琏熟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马车里,“回公主,天色渐暗,夜间行进多有不便,前面二十里,有个驿馆,再往前就是广兴城了,属下想请公主到驿馆暂且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前往广兴,请公主示下!”
“好!”苏沁点点头,轻声地吐出一个字。
因事先已经有人骑快马来通报过,所以驿馆内部早已准备停当,外面着百余人手持火把分立在道路两旁,绵延足有一里之远,为送嫁的队伍照明,只等公主千岁驾到。
公主天颜,贩夫走卒皆不可见,苏沁又是待嫁的人,更加不能以真容示人。所以,公主的马车在接受完三拜九叩之后,便直接被牵引到了后院,由随行的侍女伺候着洗尘、歇息。四辆装满金银珠宝的马车被停在院子当中,三千轻骑拨出一半在公主所住的后院四周守卫,另一半则负责看守嫁妆。
苏沁睡不着,虽然连日的奔波十分劳累,但她脑子里却异常的清醒,没有丝毫困意,只是呆呆倚在窗边,凝视着边关的月色:娘,你现在跟女儿看的是同一轮月亮吧,以后,就让这清冷的孤月代替女儿陪在你身边吧。
“公主!”门口的侍女柔声通报,“慕大人求见!”
“告诉他我睡了!”
“奴婢已经说过公主连日劳顿,早早歇息了,可是慕大人说,他有急事必须要现在跟公主说。”
“……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慕琏进门,恭恭敬敬地给苏沁行了一个大礼,“微臣参见公主,打扰公主休息,还请公主赎罪。”
“哼……”苏沁冷笑一声,“慕大人不必多礼,有什么要紧的事,请说吧!”
“请公主摒退左右……”
“慕大人!”苏沁突然提高了音量,“你我孤男寡女,夜半三更独处一室,你身为礼官,难道不知道何为失宜吗?有什么事非要私下跟我说不可?!”
慕琏闻言又跪下,姿态虽卑微,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微臣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此事的确不能为外人知道。”
苏沁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身看着谨慎地垂着头,跪在自己身后的慕琏,迟疑了片刻,才对屋子四角站着的侍女们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全部不许进来!”
“是!”几个人躬身行了礼,缓缓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跪着的慕琏和倚在窗边的苏沁。
“有什么话,你站起来说!”
慕琏站起身,从宽大的袍袖里抽出一个画轴,递给苏沁。
画轴比寻常看见的要小一些,也短一些,用乌黑的檀香木制成,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材质。苏沁狐疑地接过,展开,一幅美人图缓慢地呈现在眼前。
画上是一处繁花似锦的院落,里面的女子身着淡绿衣衫,桃腮玉面,明媚恬然,半卧在低矮的栏杆边上,一手枕着腮,另一手将绢扇置于水中,露出半截雪白匀称的手臂……从墨迹的浓淡和色差上看,这幅画并不是一次完成的,断断续续添补了好几次。
“你……”苏沁看着画中的自己,一时呆住,这画的分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沁表妹!”慕琏抬头盯着苏沁的眼睛看了半晌,竟极其大逆不道地直呼了公主的名讳,还以表兄自居,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苏沁也被他吓了一跳,紧张地望了一下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你……你不想活了?这是什么?”
“沁表妹,这画我画了很久,每次见到你,我就修补一点,总觉得画不全你的样貌,画得出你的貌却又画不出你的心……”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慕琏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画一寸寸地卷好,交到苏沁手里,“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见,若你不嫌弃,就留在身边做个纪念吧,保重!”慕琏言罢,疾步走到门口,高声冲着外面喊了句,“一路鞍马劳顿,明早还要启程,请公主爱惜身体,早些休息!”说完,打开门让侍女们进来,自己则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驿馆出来到广兴城只用了半天时间,未时不到,送亲的队伍已经停在了广兴城外。
马车骤然停下,苏沁早起还有些慵懒的精神瞬间清醒,“怎么回事?”
“奴……奴婢不知!”小宫娥哆嗦了一下,悄悄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外看,“公主,我们好像已经到广兴城了,可是……外面有好多军队啊……”
到了?这么快!苏沁心里突然一阵痉挛,本以为早已死静的心兀地狂跳起来,砰砰砰的声音仿佛打鼓一般震颤着耳膜,下意识地就去摸放在身边的琵琶。
可是,还没等她手指碰到包在琵琶外面的锦布,一声凄厉的马嘶就在她乘坐的车辇外响起,几乎只是隔着布帘,就在她耳边。苏沁还不及反应,就听“砰”的一声,好像有人突然跳上了马车,车身一沉,随着那声音明显地颤了一下。紧接着,面前宽大的轿帘就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张背光的人脸出现在门口,两个陪侍的小宫娥吓得惊叫出声。苏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抬手就把怀里的玉如意和金印朝着那人脸上砸了过去,然后下意识地就往后缩。来人侧头轻松躲过飞来的攻击,伸手握住苏沁纤细的脚踝用力一扯,把人拽到了身前。然后,长手一捞,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苏沁拦腰抱了出去。苏沁还没来得及适应马车外的光线,那人已经长身而起,一个利落的起跳,稳稳地落在了旁边通体黑亮的高头大马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苏沁整个人都吓呆了。来人把她抱到马上,单臂固定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勒紧缰绳,用力一夹马肚子,高大的黑马嘶吼了一声,两条前腿腾空而起,在被万余精兵劲旅围成的包围圈里奔跑起来。
那些将士都骑在高大的马上,身着黑色的铠甲,脚蹬兽皮做的马靴,硕大的弓和箭囊横亘在后背上,腰间挎着刻着古怪图腾的刀刃。再看他们所骑的马,马头上都套着铁皮的护甲,只露出两只大得吓人的眼睛,四只马蹄上也都套着铁质的护甲,护甲朝外的一面各有三片锋利的刀刃,想必在战场上,这些马本身就是武器。
高大的黑色骏马飞速奔驰,马上的人炫耀一般的举起右手,在嘴边吹了一个十分响亮而悠长的口哨,震得苏沁耳朵嗡嗡直响。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起,混杂着肆无忌惮的喊叫声、口哨声、呼号声……。苏沁的理智终于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拽了回来,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遇到山贼了?还是强盗?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离群的小羊,却被一不小心丢到了狼窝里!
清醒过来的苏沁不知道抱着她的是什么人,只觉得背后的身体坚硬而灼热,烫的她不舒服,于是她开始在马上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我可是荣沁公主!”
“哦!原来是公主啊!”,身后的人一勒缰绳,□□的马陡然转了个方向,直奔送嫁的马队冲过来,直冲到小王爷安晋成和礼官慕琏的面前才停住,腾起半人高的灰尘。
“我是翀越国熠王楚哲昶,人我带走,你们可以回去了!”男人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自头顶响起,苏沁甚至能够感受到男人说话时,从自己后背传来的震动,顿时浑身都是一僵。熠王?楚哲昶?他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熠王殿下!”慕琏首先镇定下来,按照原定计划,他们这一行人今天到广兴,入城后再通知翀越国人来接亲,可没想到,他们才刚到城外,就被前来迎亲的翀越国军队团团围住。而且,看这队伍的配置和架势,哪来是来迎新的,分明是来抢亲的,或者再确切点说,是来打仗的。“公主乃千金之躯,殿下如此带走公主,恐不和礼仪,不妨请殿下先把公主放下,再以和亲之礼迎回……”
“呵呵呵……”楚哲昶突然放肆地笑了起来,“要和亲的,是你们,可怎么和亲,本王说了算。再说,要不要迎娶,还得看本王对你们的这位公主满意不满意……”说着,故意在苏沁粉白透明的耳廓边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弄得她又羞又痒,顾不得什么端庄礼仪,忙用手捂住两个耳朵。引得楚哲昶又一阵咯咯发笑。
“殿下,这……”
“人你既然带走,什么时候放了我父王!”慕琏一句话还没说完,安晋成已经忍不住了。
“你父王?哦……你就是安泰兴的儿子?”
“大胆……你竟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
“我就是叫了又怎样,不过是个手下败将,阶下之囚,本王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安晋成气得两眼通红,一把抽出腰间宝剑,直指楚哲昶,“不许你羞辱我父王!”
“哦?”楚哲昶突然来了兴趣,左手一收,把苏沁搂得更紧,右手轻蔑地指着安晋成,“你不服气?不如这样,你我在此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就把你的父王和妹妹都还给你,若你输了,就带着你的这些酒囊饭袋,还有那些个废铜烂铁”指指装满嫁妆的四辆马车,“滚回你那养尊处优的王府里去。我翀越国地大物博,国富民强,不缺这些破烂。”
“你……欺人太甚!”安晋成实在忍无可忍,挥剑就要冲过去,却被慕琏一把拦下。
“小王爷息怒!”慕琏小声道,“楚哲昶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你未必是他的对手,他手下的铁骑精兵,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百,就算把广兴城里的守军都调集过来,我们也肯定打不赢,忍一时风平浪静,为了王爷的安危,请您一定要忍耐。”
“怎么?不敢了?”楚哲昶傲然立于马上,抬起右手朝天空一指,瞬间周围喊杀声四起,振聋发聩,枢国送嫁队伍里的好几匹马都惊了。
“殿下恕罪!”慕琏躬身行了个礼,“小王爷只是思亲情切,情绪激动了一些,两国刚刚缔结了盟约,宣誓永不相犯,哪有再动干戈的道理。既是王爷和亲,自然王爷说了算。公主我们已经送到,还请王爷善待公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哼!”楚哲昶看着一腔愤懑无可发泄的安晋成和明显心机深厚的慕琏,轻蔑地冷哼一声,“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