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吃了平生第一顿全鱼宴,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除了将士们围成的营圈里燃着一簇簇的篝火,周围全是如墨一般浓稠的黑夜。不知道是因为晚上阴天还是有雾的缘故,竟然看不到月亮,天上也没有星星。一望无际的苍穹之下,黑暗主导了一切。
广兴城位于翀越的南面,与喻昌、沙巢、黎乐、放川、水亭六座城池连成一片,构成了枢国南部边境。如今,由于战败,沙巢、黎乐、放川三座城池已经划归翀越所有。然而,楚哲昶并没有带着苏沁穿越这三座城池,反而绕开了有城镇的地方,一路向西北方向走,打算穿越人烟罕至的戈壁荒滩,绕道回到都城盛琅。
辽阔的原野上,远处的山脊和树木连成了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隐藏在暗夜深处的巨大野兽,狰狞而可怕,仿佛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他们这些微小的生灵。
苏沁抱紧双臂瑟缩在火堆旁。塞外戈壁,天气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冷、更古怪一些,日上中天时,分外的干燥炎热,日头一旦落下去,气温骤降,夜晚尤甚。与人口稠密,四季如春的枢国不同,翀越国地广人稀,疆域辽阔,从两国边境一直向北延伸到极寒之地,所以队伍越是往北天气就越冷。像苏沁这种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官家小姐,突然露宿荒郊野外,有着诸多的不适应。
身体朝着篝火的一面,被烘烤得干热,后背却像被夜风穿透了一样,凉意顺着脊背蚂蚁一样向四周攀爬,冷热不均引得身体一阵阵痉挛。苏沁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热水,深呼吸了两次,才让发颤的身体平静下来。抬眼望望四周,翀越国的将士们围城了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的外面都有四个小队来回穿梭着,负责观察和警戒,其他人在内圈里相互靠坐在一起,围着火堆喝着酒聊着天。据说这样的阵型是为了防止野兽的侵入和敌人的偷袭。苏沁坐着的地方位于最大营圈的中心,她的马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雅馨、雅琳两个冰块脸姐妹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一阵冷风刮过,苏沁顿时觉得全身的衣服都被吹透了,寒气几乎无孔不入,她只能进一步蜷缩起身体,往火堆边靠了靠。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盯着跃动的火苗小声地哼唱起来。那是一首翀越国的民歌。当初,尉氏跟在苏寇文身边,颠沛流离,四处漂泊,曾经也到过两国边境,这首歌就是从当地居民口中学来的。但因为唱歌的人用的是翀越土语,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学会了旋律和断断续续的几句歌词,小时候偶尔会随口哼着哄苏沁睡觉。
苏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首曲子来,只觉得唱起来时候心里暖融融的,火光仿佛映出了尉氏慈祥的脸庞。她自顾自地唱着,沉醉在对亲娘的思念里,完全没注意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以及营地里越发安静的诡异气氛。
“这歌是谁教你的?”楚哲昶深沉的声音好像冰锥一般刺进耳膜,苏沁吓了一跳,完全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反射性地抬头看去。这才她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强盗头子的真实面目。
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宽肩窄腰,修长双腿。头顶上戴黑色、刻有王室图腾、镶嵌宝石的冠冕,一根黑玉发簪贯穿而过,墨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两条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锐利却深不见底。鼻梁高挑,薄唇紧抿,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冷峻,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一副天生压迫性的王者气质。暗红色战袍在夜风中翻飞,上衣从颈窝处散开,露出脖子上一条黑色的项链和胸前紧实的麦色肌肉,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英姿飒飒,卓尔不群。
“本王在问你话!”
苏沁被楚哲昶骇人的气势惊呆了。他的眼神冰冷、深邃,不带一丝感情,像一匹孤寂又危险的苍狼,让苏沁觉得自己是被死死盯住的猎物,随时都会被他吞噬掉,吓得她一动都不敢动。如果说,雅馨、雅琳两姐妹只是冰块脸而已,那楚哲昶绝对可以称的上是一座大冰山,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气势。即使是坐在火堆旁,也让苏沁感觉到不寒而栗。
“是,是我娘……” 直到楚哲昶再次开口,她才从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可知道这歌里唱的是什么意思?”
“……”苏沁老实地摇摇头。
“这是一曲悼念亡魂的歌,翀越人在想念自己在战场上死去的亲人时才会唱。”
“……”苏沁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她唱着、唱着四周的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转头四顾,翀越国将士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带着不友善的气息。苏沁忍不住腹诽,“娘,我被你害死了!”
“我,我不知道……是我唐突,还请熠王殿下担待。”
楚哲昶居高临下的看着瑟缩在面前的弱小女子,乌黑的头发,泛着柔顺的光泽,在夜风中翩翩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浓密而低垂的睫毛在粉白的脸蛋上投射出两片阴影,有篝火的光映射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如真似幻,分外惹人怜惜。
“外面风大,公主还请到早些到马车里休息吧。”
苏沁很想说“马车里没有火炉,其实很冷”,但是她的确不想独自面对这座大冰山,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敢提什么要求,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低着头走回了马车上。
马队稳稳地在大路上行进,白天的原野不像夜晚看上去那么可怖。蔚蓝色的碧空下,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滩呈现出一种苍凉、神秘的气质。连绵不绝的丘陵和矮山,由于风蚀作用,都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外的岩壁上有着明显常年受到风力的侵蚀的痕迹。戈壁上植被稀少,极目远眺,才能隐约看到稀疏的类似于树的影子,其余除了红黄色的砾石、平顶的矮山,偶尔出现的车辙边的一簇簇枯草,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如果仔细看脚下,还会发现所谓的路也不过是龟裂干涸了的河床而已。雅馨说,雨季还没到,他们才能在这干河床上行走,若是赶上雨季,几场雨下来,这里会变成一片泽国,车马根本无法通过。
苏沁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好半天也没见翻页。耳边不时传来呼啸的风声、马蹄声、呼号声,吵得她根本看不下去。已经连续几天了,每天都是如此。翀越国人好像特别喜好打猎,每天只要是上路,就必定会有一拨人骑着马来回穿梭,高叫着她完全听不懂的口号,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打猎。苏沁很是纳闷,这戈壁荒滩上,除了砂石,基本都看不到植物,更别说树林了,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弄来的那么多的猎物,她明明看不到任何动物生存的迹象。原来,那些兵士携带弓箭的目的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为了打猎吗?
“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打猎?”
“不打猎晚上吃什么?”雅琳一副看笨蛋的表情扫了苏沁一眼。
“难道你们都没有储备好的食物,打到什么就吃什么吗?” 苏沁终于无奈地把书放下,双手托着下巴,看向一边同样跃跃欲试的冰块脸姐妹,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有啊,但是不够这么多人吃!”
“啊?”行军打仗苏沁不懂,但至少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难道翀越国人都没读过兵法?不知道粮草对于远征军的重要性?“那要是打不到东西呢?我看这里连树都没有,他们去哪儿找到猎物的?”
“这是秘密!”雅琳抬起娇俏的小下巴,难得一见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们翀越国人懂得如何在这种地方用最快的时间找到食物!”
确实如雅琳所说,这几天苏沁已经破天荒的吃过了野鸡、野兔、野猪甚至还有蛇。翀越人野蛮彪悍,好像什么都能抓来吃,这点让她非常不理解也十分无奈,但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入乡随俗,跟着他们一起吃,感觉自己也像一头没开化的动物。
后来她才知道,这也是楚哲昶带兵的一个独特的方式。他所带领的军队每次出征,都不会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一来这些东西虽说重要,但因为行动缓慢,又需要派大量的人保护,会拖慢整个行军速度,而且一着不慎,又很容易被敌人偷袭,得不偿失;二来,这样能够训练将士的危机意识,让他们知道如果不尽快结束任务,就要饿肚子,所以才会更加勇猛、迅速;第三,通过打猎这种形式,能够让将士们即使不在战场上杀敌,也能保持高昂的斗志,不会疏于训练而变得懈怠、懒散;第四,可以训练将士们的生存能力,教会他们如何在恶劣的环境当中用最短的时间找到食物和水源,这样,即使将来有一天被敌人围困,也有反击的能力;这第五点嘛,也是最实际的,就是能够补充缺失的粮食。翀越国虽然地域广阔,却多山地丘陵,有很多高地无法灌溉,所以基本长不出稻米来,翀越人之所以什么都能拿来充饥也是因为自古以来受自然环境限制不得已而为之,渐渐就成了这种独特的饮食习惯。
所谓找到食物和水源的方法,则是翀越国人代代相传,口口相授的经验,若没有亲身实践,即使学会了理论,遇到实际的环境也未必能够应用的通。这也就是雅琳所谓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了。当然这在楚哲昶带的这支军队里,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但谁也不会想去告诉苏沁这个异邦来的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