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袳羅平国自从几年前被楚哲昶领兵推翻了原有王朝,改为扶植其他贵族之后,倒是十分听话,年年纳贡,岁岁进献。楚哲昶几乎将其国境内所有的海盗团伙剿灭殆尽,让这个国家失去了以在海上抢劫为主的畸形的经济命脉,与此同时,又让新的皇室利用袳羅平国单面靠山、三面环水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渔业和海上贸易。通过这两项措施,国家的统治权又重新回到了新皇室手中,百姓即使不出去抢劫也可以安居乐业的生活,自然就没有了再当海盗的念头,毕竟比起一手鲜血一手金银的日子而言,大多数人还是宁愿小富即安的。
当天的晚宴,除了绝对的主角楚哲昶和袳羅平国的皇子,陪同的还有朝中几个重要的大臣,瑾妃图云,以及新晋不久的贵人蔡宛蝶,也就是之前曾与楚哲昶有过一次殿前撑伞之谊的宫女。虽然,总有人在背后议论,说皇上根本就不喜欢她,说她只不过是楚哲昶拿来堵大臣们嘴的挡箭牌等等诸如此类,但她自己倒是真心希望,楚哲昶对她是有点喜欢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觉得心满意足,行将就死都觉得值得。康党的势力一倒下,康媚春在宫里便只剩下了个皇后的虚名。楚哲昶有意直接废后,然后重新册封苏沁为皇后,却被苏沁阻止。她担心的是,康党刚刚除去,局势还不算特别稳定,又在这个时候废后,难免惹人非议,对楚哲昶的名声有损,索性暂缓几个月也无妨。所以,康媚春还是翀越国名义上的皇后。本来,在这种国宴之上,康媚春就算再不愿意也还是应该露个面的,但她只让人传话说体力不支,无法出席。楚哲昶也着实不愿见她,索性随她去。
苏沁倚在桌边,昏昏欲睡。桌上放着一碟雪白的糕点,那是她辛苦了一下午的成果。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苏沁在不知道第几次差点睡着之后,终觉疲乏困顿难以支撑,想先去睡,但又想起楚哲昶之前跟她说过,无论多晚,一定过来,于是又强打起精神,她真的很想亲眼看见他吃光自己为他精心准备的蜜兰松糕。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苏沁打开门,想出去让夜风把自己吹清醒一点,却在开门的瞬间,突然被人击中颈侧,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倒了下去。晕过去之前,她只来得及看清袭击自己的人脸上银光一闪,肩上好像扛着什么东西。
夜阑如水,八月的夜晚难得的没有一丝月光,一颗星星都找不见。明明午时还是湛晴的天,不知道为什么傍晚还不到就突然就阴沉下来,厚厚的乌云翻滚着、山一样地自头顶压下,铺天盖地,几乎触手可及,似是正在酝酿着一场瓢泼大雨。寂静,弥漫在翀越皇宫里大部分的宫宇楼阁之间,唯一庆安殿内丝竹舞乐尚未停歇。
楚哲昶靠在尊位上,手撑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舞姬上下翻飞的衣袖,慵懒的身姿显出一丝醉态和倦意。袳羅平国的三皇子唐昊也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见夜已深沉,便很识趣地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宾主尽欢的晚宴。
不料,唐昊刚起身,想举杯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见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一脸的惊慌失措,“皇上!不好了,广清宫着火了!”话音未落,主位上的楚哲昶早已一跃而起,横跨过几人宽的桌案旋风一样冲出门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众人反应不及,一个个愣在当场。
“快!快跟着皇上!”范生最先反应过来,众人这才慌慌张张地跟随而去。
远远地望见天边的火光中裹挟着不停向上翻滚着的浓烟,楚哲昶心急如焚,脚底生风,恨不得能立刻飞到广清宫去,心里无数次默念:沁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距离广清宫愈近,楚哲昶的心就越发沉重,这一条路,他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年。走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突然极不正常的光亮起来,炽热的空气迎面扑来,楚哲昶下意识地伸手挡在眼前,却从指缝间看到一片连绵的火海,连同正葱郁的花草树木都燃着了。“救火啊!”“快!这边,往这边浇!”“有人被烧伤了,快救人!”……一时间,整个后宫都炸了锅,所有人都奔跑着,喊叫着,有人在提水,有人在浇水,有人冲进火海,有人被火灼伤,在地上打着滚……建筑本就不复杂的广清宫院落已经被冲天的大火重重包裹,门前葱郁的槐树早已烧成了一树花火,像一根巨大的火炬,燃着火的枝叶簌簌掉落,仿佛滴*蜡。
“沁儿!”楚哲昶迅速地在周边的人群中搜寻一圈,没看到苏沁的身影,整颗心立即提了起来,随手抓住经过身边的一个内侍,“人呢,里面的人呢?”
内侍一脸惊慌,“不,不知道,一直没,没看到有人出来!”
楚哲昶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顾不得多想,从内侍手里抢过水桶,整桶水浇上身就往火海里面冲。今生今世,他从没如此惊慌失措过,甚至害怕到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随之而来的范生、图云等人也都冲到了近前,眼前一片汪洋的火海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皇上!快拦住皇上!”范生一边吼着一边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了楚哲昶,旁边的几个人也赶快过来帮忙。奈何楚哲昶天生神力,又救人心切,岂是一两个人拦得住的。于是,便拖着三四个人又跑近一些,却被更多的人冲上来拦阻。一群人抱住楚哲昶的腰和腿,死命地向后拖,另一群人组成人墙,拼命挡在楚哲昶眼前,令他半步都前进不得。
“皇上不可!”图云紧紧抓住楚哲昶的一条手臂,“这样大的火势,恐怕没人能够生还,皇上龙体贵重,万万不能……”
“娘娘……”图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满身尘土,惊慌失措的妇人在几名内侍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怀里抱着个不停啼哭的婴儿,“娘娘,瑾妃娘娘!”
“廉儿!”图云忙扑过去,接过妇人怀中的楚怀廉,紧紧贴在脸侧,“廉儿,不哭,不哭,奶娘,出了什么事?!”
奶娘又惊又怕,喘得上气接不上下气,“着,火了……彩云轩,着火了!”
“什么?!”众人闻言急忙往距离广清宫不远的彩云轩方向望去,只见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间或有红色的火星闪烁其间,火光将那一侧的天幕都映红了。
“快,快救火!”正在广清宫外救火的人当中马上有一波急急忙忙赶往了彩云轩。
眼见不远处自己宫里火光冲天,图云吓得面无血色,两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到地上,嘴唇哆嗦着,“是谁?是要害我廉儿……是谁?”
“娘娘!”楚怀廉的奶娘忙跪爬过去,拽着图云的裙角,“奴婢刚给小皇子喂了奶,哄睡着,正打着盹,外面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着火了,奴婢只能用被子裹住小皇子从屋子里爬出来,外面浓烟滚滚,乱糟糟的一团,根本辨不清楚方向,几个离得近的奴才护着奴婢和小皇子爬出角门,这才保住了小皇子啊,娘娘……”
襁褓中的孩子哭闹不停,显然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图云紧紧抱着他,满脸都是泪痕,“廉儿,我的廉儿!皇上,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连幼子都不肯放过……”
“皇上快看,有人从火里出来了!”范生眼尖,隐约看见火海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忙提醒楚哲昶去看。
楚哲昶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满脸黑灰的人极速从火海里冲出来,身上的衣服几乎都烧成了布片,身上几处都燃着火苗。怀里还抱着什么。一旁几个提着水桶的人忙把水都浇到他身上,那人周身顿时冒起丝丝白烟,众人这才看清楚这个从火场里狂奔而出的人竟然是正三品的禁卫军统领,叶苍衍,而他怀里抱着的,则是一具用衣物胡乱包裹着的,佝偻的,烧得几乎已经辨不出人形的焦尸。
“姐,姐姐?!”图云冲到叶苍衍身边,看着他怀里的焦尸,扑上去哭得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
叶苍衍把怀里那具烧焦的尸体交到楚哲昶手上,“听到起火,属下就尽快赶了过来,可是等我冲进火场,在屋门口发现她时,她就已经……”顿了顿,又继续道,“一根燃火的屋梁直接砸中了脊背,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楚哲昶瞪大的眼中满是血丝,嘴唇颤抖,表情混合着惊惧、否认、质疑等等无法言说的苦痛,他死死地握住焦尸的手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过渡给她,让她起死回生,然而手心当中除了焦尸特有的冷硬,毫无知觉。没有脉搏,怎么可能会有脉搏?!楚哲昶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苏沁,他的沁儿,今天下午还活泼泼出现在他眼前跟他说着话的人,那么一个鲜活的生命,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怎么会?!怎么可以?!
漫天大火还在继续燃烧着,众人还在奔波着救火,除了图云和她怀里的孩子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哭喊着,但楚哲昶却好像突然间失聪了,这一刻,他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大脑一片死寂,穿梭在周遭的人扭曲成了一道道的光影从两侧掠过,抬起头,眼前却出现一幅绮丽的画面:黑色的天幕之下,七彩的流光飞流直下,仿佛是谁打翻了五色的胭脂,揉碎了肆意在夜空中涂抹,苏沁的脸就浮现在这流光溢彩中,笑得那么恬淡自然,触手可及。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却瞬间消失不见。“沁……”楚哲昶一口气哽在心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嘴唇翕动几欲窒息,突然喉头一紧,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渍滴在怀中焦黑的尸体上,触目惊心。
“皇上!”范生忙扶住楚哲昶摇晃的身体,“皇上您节哀,保重龙体啊!”
“一定是皇后!一定是她!”图云突然冲上来抓住楚哲昶的衣服,“皇上,一定是皇后,她嫉妒皇上偏爱姐姐,又嫉妒臣妾生下了皇长子,所以想趁今夜把姐姐和小皇子铲草除根,皇上,你要为姐姐和廉儿报仇!”
图云话音未落,又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她,疯,疯了!”
范生抢先一步厉声喝道,“混账,还嫌不够乱吗?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勉强吞了下口水,“回皇上,奴才几个本是在前殿伺候的,广清宫失火,管事的公公怕这边人手不够,急派了我们过来帮忙救火。奴才们经过凤仪殿的时候见大门紧闭,门缝儿里冒出浓烟,还有很重的烧松油味儿,奴才们就赶忙上前去叫门,却发现所有的门都落了锁,等我们好容易撞开了门,就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快说!”
“奴才们看见皇后娘娘坐在院子里,身上满上松油,一动不动,已经……已经烧成了一个火球,下人们都被关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口唇青紫,七窍流血,都被毒死了。”
“她这是畏罪自戕!”图云摇着楚哲昶的手臂,“皇后一定料到皇上不会轻纵于她,所以索性来个玉石俱焚,死了还要拉上姐姐、廉儿和一屋子的下人陪葬,幸而我廉儿命大,可惜了姐姐,竟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说着,竟然又留下泪来,惹得怀里刚刚才止住了哭声的楚怀廉也跟着啼哭不住。
见楚哲昶只是立在那里,半天也不说话,范生只好硬着头皮唤了他两声“皇上?皇上!广清宫人仙逝,龙体贵重,您务必要节哀啊!彩云轩也毁了,瑾妃娘娘和小皇子总得有个去处,还有凤仪殿那边……都得请您示下,要如何处置啊?”
楚哲昶抬头望了一眼凤仪殿的方向,神情冷峻,一句话也没说,抱紧怀里焦黑的尸体迈步走了开去。
“哎!皇上!”范生等忙追了上去。图云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几乎已经燃成灰烬的广清宫,带着泪的嘴角翘起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