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苏沁于是便在叶家村安顿了下来,想着若是真能把手治好,到时候再上路也不迟。
叶家村不大,总共二十几户人家。村子里的人大都姓叶,以采药砍柴为生。叶老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长者,也是村长,本名叶运亨。叶老为人良善,收养了村里几个像迅六儿这样的孤儿,教他们上山采药砍柴以维持生计,所以迅六儿他们跟含笑一样,称呼叶老为爷爷,苏沁便也跟着一样叫。跟叶老一样,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十分友善,对于苏沁这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人并不排斥,反而多了几分热心和细致,这一点也是苏沁愿意在这里暂住一段日子的原因。
每天,叶老会从屋檐下的马蜂窝里取几只健硕的马蜂下来,然后用马蜂的蜂针小心翼翼地刺激苏沁手上的几处穴位,随后再佐以一些草药汁涂抹伤口,最后用沼泽里沉积数年的淤泥将整支手臂都厚厚的包裹起来,再用药布缠紧。这法子虽然奇怪,但效果却出奇的好。这样用药大概半个月左右,苏沁就感觉已经愈合的伤口里面筋骨好像隐隐地在跳动,手臂比之前更有力了。
有一天清早用罢早饭,迅六儿几个人照常出去采药,苏沁帮着含笑料理了厨房的事情,就来到院子里帮着叶老晒药材。叶老一边收、晒药材,一边把称好重量的药材放在筐子里准备带到集市上卖掉。
“鸡血草二十斤,半夏十斤,莪术四两……”
含笑趴在一边的石桌上跟着记录,无奈识字不多,有些字实在写不出,“爷爷,莪术的莪怎么写啊?”这时,叶老就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教她,可是这样一来一回,半天才整理出不到一半的药材。
苏沁看笑笑皱着眉咬着笔,冥思苦想的样子委实辛苦,便走过去推推她,“你去帮爷爷,这里交给我吧。”
笑笑如蒙大赦,一直以来读书认字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现在有人帮她承担她自然乐得自在,“锦婷姐姐,你也会写字啊?”
苏沁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笔,“以前学过一些。”
“可是……你的手……”
“以前就恢复得可以写字了,这两天觉得手腕比先前更有力气,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写得跟从前一样,且让我试试吧。”
“好啊!”笑笑欣然的把笔交给苏沁。苏沁活动几下手腕,现在废纸随便写了几行字,发现叶老的偏方确实卓有成效,手臂的灵活程度精进了不少,字也越写越像从前了。
“锦婷姐姐,你写得真好看!”笑笑开心地捧着苏沁写的字给叶老看,叶老捋着胡子,点头笑到,“也不枉我这半个月的功夫,总算有些效果,照这样看,再有个把月,你的手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笑笑开心得拽着苏沁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苏沁摸了摸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臂,感恩上苍待她不薄,竟能够让她在离开盛琅之后有如此奇遇,也算是聊以慰藉吧,只是此时此刻,这份喜悦她再也无法同楚哲昶、楚游南、幺貅他们分享了。想到楚哲昶,苏沁的心里又是一疼,不知道翀越皇宫里,现在又是何等光景。
“姐姐,锦婷姐姐?”笑笑伸手在苏沁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爷爷说你的手快好了,你不开心吗?”
“不,我开心。”苏沁笑了笑,抬头望着西北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惆怅,“那边,就是国都的方向吧?”
“嗯,是啊!”笑笑点头,“听说盛琅城里很热闹呢。以前啊,我们村子里有个很有钱的富户,后来因为儿子做了个什么什么官的,就举家搬到盛琅去了。前年他们回乡祭祖,说了好多盛琅的事情,说那里百姓如何富庶,市集如何繁华,还说赶上节庆的时候,人们杨一杨袖子,就能把天给遮住……锦婷姐姐,你到过盛琅吗,那里真的有这么好吗?”
“这……”苏沁神情落寞中掠过隐隐的不安。盛琅于她,已恍如隔世,可是那些人,那些事飞快地眼前掠过,总是轻易地就把自己带回那个血雨腥风却又让她牵肠挂肚的地方。不是从下决心离开时就打算好忘记那里的一切吗?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的就想起,随随便便就又掉进去了呢。苏沁轻声叹气,摸摸笑笑的头,“盛琅好不好,等你以后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跟笑笑的天真雀跃相比,叶老一直安静地观察着苏沁,看到她对盛琅这个字眼表现得讳莫如深,又想到她身体的状况,想必她那些不肯为外人道的隐情都与盛琅这个地方有关,只是她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选择了默默承担这一切。看她一个姑娘家,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这般的品貌才情,知书达理,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单薄瘦弱的她却独自承受这样的苦难,叶老打从心底里心疼,看着她就像看自己的孙女一样。
“笑笑,明天你们两个跟着小六子他们一起去集市卖药,顺便逛逛吧。”
“真的?!太好了!”笑笑乐得跳起老高,兴奋地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绕着苏沁转圈,“锦婷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好久好久好久都没去过市集了!”
叶老咳嗽一声,又嘱咐道,“去归去,不许惹事,要早点回来!照顾好锦婷!”
“知道了爷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迅六儿跟另一个村民就已经套好了车马,装好了药材,一行四人披星戴月地在路上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市集。刚把车上的药材卸下,笑笑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拉起苏沁就要去逛集市,迅六儿放心不下,只好跟着。
距离叶家村最近的小镇叫宿迁,人口不多,但市集还算热闹,大到车马、锅灶,小到糖果蜜饯,胭脂水粉,日常用度一应俱全。苏沁根本不用选择,只要跟着笑笑东跑跑西看看,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锦婷姐姐,我们去那边看看。”还不等苏沁回答,笑笑已经拉着人朝前跑了。
人多混乱,苏沁躲闪不及,直接撞到一个人肩膀,把那人撞得一个趔趄。那人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上面还插了几根干草,显然是要售卖。苏沁刚想道一声失礼,那人却以为苏沁对他的琵琶感兴趣,反问道,“姑娘可是要买我的琴?”
“啊?”苏沁一愣,堪堪停住脚步,“我……”
“姑娘既然留步,不妨就看一眼。”那人把包琴的布扯掉,向四周渐渐聚拢过的人展示,“我这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弹奏时弦音渺渺动听,如仙乐飘飘,是难得一见的好琴啊!二十两就卖!”
苏沁对这些到的确爱用心的,此时又被人群围在了中间,只得接过那人手里的琵琶细细查看起来。确如买琴的人所说,琴头和琴身用的都是紫檀木的,弦轴用的是上好的青玉,金丝捻做的弦,琴身的背面雕刻着飞天仙女和一些零碎的宝石做点缀,从材质和外形上看,这把琵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佳品了。苏沁抱着那把琵琶,随意拨弄了几下,侧耳细听高音明亮刚劲,中音柔和滋润,低音醇厚持稳,琴音质透衰小,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嘴角。从外形和音质上看,这把琴称得上质地上乘,可是比这华丽百倍的琵琶苏沁都已经见过了,这一把已经不足以另她惊奇。苏沁把琴还给那人,轻轻点头道,“的确是把好琴!”
谁知,那人竟打蛇随棍上,把琴再一次推到苏沁面前,“姑娘一看就是行家,若是姑娘真心喜欢,我这把琴就便宜点卖与姑娘,也算是给这把琴找个良主。”
“不、不”苏沁连忙摆手,“我不是想买你的琴……”
“哎,姑娘先不必推脱,既然姑娘看上了这琴,不妨弹奏一曲,试一试这音色,若是我说的有半句不实的,这琴我就白白赠送给姑娘你!”
“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沁这边急着分辩,笑笑却独独好奇起来,接过那把琴,胡乱拨弄了两下,“锦婷姐姐,这是什么琴呀,我都没见过。你真的会弹吗?你弹给我听听好吗?”
“这……”苏沁看看笑笑,又看看那把琴。说实在的,自从手伤好转之后,她写字画画的功力都恢复得不错了,只是弹琴倒是没试过,这时候看着一把近在咫尺的好琴,是不技痒是难免的。可是,琴虽说不差,但且不说自己没有要买的意思,就算真有这个意思,她现在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呀。
那卖琴的看苏沁面有难色,于是又改口道,“姑娘既是识货之人,且试试这琴又何妨?买不买的不打紧嘛。”
“嗯……好吧!”苏沁接过琴,往四周望了望,找了个大户人家的门口,在人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活动活动手腕,抱好琵琶,信手弹了起来。没想到,随着手伤的康健,手指也回复了从前的敏感,指尖传来的触感愈发地清晰,苏沁不自觉就弹得入了迷,越弹越是开心。等一曲终了时睁开眼睛,才发现周遭已经围了一群听曲儿的人,笑笑和迅六儿坐在下面的台阶上,听得如痴如醉。
“锦婷姐姐,你弹得真好听!”
“呵呵,而今不如以前了,恐怕还要勤加练习。”苏沁站起身,把琴递还到那人手上,“琴是好琴,可是我确实无意买这把琴,你还是找其他的良主吧,多谢了。”苏沁淡然一笑,带着笑笑准备离开。
“哎!姑娘,你别走啊,价钱好商量……”难得遇到识货又通晓音律的人,卖琴的人很是有点惋惜。
就在此时,苏沁身后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几位且请留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