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简陋的小院里,土夯围墙的墙头上,肆意生长的野草已经泛黄,间或夹杂在其中的那一点点浅绿,似是还在为自己在这一季中最后的生命而努力挣扎着。院内,沿墙根晾晒着的一箩一箩药草散发着苦涩的药香,然而,对于不习惯这些的人而言,似乎不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体验。院子中央有一方用来当桌子用的废旧年碾盘边,坐着笑笑和叶老,还有另外一群陌生的人。
“锦婷姐姐!”笑笑见苏沁进来,刚想起身迎过去,就被身后站着的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锦婷?”坐在碾盘另一侧的男人缓慢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院子当中的苏沁。男人有着温润的嗓音,儒雅的风度,行走坐卧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和飘逸的气质。此刻,他与苏沁对视的画面简直美得像一幅画作。只是当下的情形太诡异,令人无心欣赏罢了。
男人走到离苏沁较近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她许久,单薄的嘴唇弯了一弯,“锦婷吗?你如今叫这个名字?”
“嗯?”笑笑向站在院子当中的苏沁投去疑惑的目光,“你,不是叫锦婷的吗?”
苏沁看了笑笑一眼,表情闪过一抹愧色,但也知道现下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只能把所有注意力暂时都集中在对面的人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淡淡一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我来,是因为你在这。”
虽然,男人说话的时候,尽量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那不自觉向上挑起的眉梢还是将他仔细隐藏着的得意泄露了一点出来,恰巧掉落到苏沁的眼睛里,“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那人又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将苏沁的脸整个包裹,“我知道,对于世人而言,你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相信。从讣告送到枢国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相信你会真的死了。于是我带人赶到盛琅,从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当中找寻你还活在这世间的证据。你死了三个月,我找了你三个月,终是皇天不负我慕琏,让我找到了你。一曲琵琶,一张药方,让你在宿迁家喻户晓……呵呵”慕琏顿了顿,淡淡一笑,“你真是到任何地方都无法默默无闻。苏沁,你注定无法隐姓埋名,注定要生活在众人的仰视中,因为它……”慕琏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你独得上天恩宠,它怎会甘心让你就此埋没?!所以,我会找到你,既是我心至臻至坚,也是上天给我机会,让你再回到我身边。有些事情我已经错过一次,错得离谱,我一直后悔到今天。我不想再错一次了……”慕琏说着,缓缓朝苏沁伸出手,“沁表妹,跟我回枢国吧……”
苏沁反射性地退后两步,把脸转向一边,躲开慕琏的手,语气冷冷道,“慕大人,言重了。我知你手眼通天,今非昔比。然如今我不过世间一缕游魂,以残破之躯存活于世,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能平平凡凡了此一生。过去的一切于我早已烟消云散,你所说的那个苏沁已然随着荣沁公主的身份死在了翀越皇宫的大火之中,现在你面前的,只有锦婷,你请回吧。”
慕琏收回手,盯着苏沁的侧脸,“为了找到你,我派人仔细调查过翀越皇宫的那场大火,虽然表面上看,一切合情合理,但实际推敲却漏洞百出。以你对他的了解,我能够查地出来的事情,他会没有察觉吗?我能找到的线索,他会找不到?若是在他心里,把你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为什么你死了三个月,他都没有找过你,而是让千里之外的我找到了?!”慕琏上前一步,握住苏沁的双肩以阻住她后退的脚步,他有些激动,嘴唇微微的发颤,“沁表妹,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在翀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欺凌。这个地方,没有留给你一点好的回忆,为什么你还要呆在这里?那个人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苏沁缩了下肩膀,甩开幺貅的手,又退到他手臂所及的范围之外,表情和语气俱是冷冷的,“慕大人,非礼勿动!”随即,又想起什么,于是冷笑一声,“你在翀越皇宫安插了细作,我一点都不觉得惊奇,想当初在熠王府,璇萼不是也打着你的旗号让我帮她去楚哲昶的书房里偷过东西吗?”
慕琏一怔,璇萼这个名字迅速自他脑海中划过,他立即意识到了苏沁所说的是什么事情,于是急急地辩白道,“沁表妹,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苏沁冷冷地回绝,“你们做的那些事,我不想知道。我跟他之间的种种也都与你无关。他有他要顾念的家国天下,我也有我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大家都有各自的不得已,不必计较这些,也不需要你慕大人来置评。再者,荣沁公主早已远嫁翀越,就算客死异乡,也是他乡的游魂,根本没理由回枢国,更何况是什么身份都没有的锦婷。”
慕琏默默地盯着苏沁良久,“沁表妹,就算你说的都是实情,就算你现在不把自己当枢国人,就算你想就此隐姓埋名过平凡人的日子,那你爹呢,你娘呢?他们生了你,养了你,难道你就不想再见见他们?!”
除了楚哲昶,尉氏是苏沁心里难以跨越的另一个结。想起临别前娘的音容笑貌,苏沁的神情黯淡了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娘她……她还好吗?”
慕琏摇摇头,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神色,“二夫人不好。”
听到娘不好,苏沁心里猛地一震,忙追问慕琏,“我娘怎么了?!”
见苏沁如此焦心,慕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表妹,借一步说话。”
苏沁于是跟着慕琏来到屋子里。慕琏让苏沁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才慢慢地开口道,“表妹,原本我不想这个时候告诉你的。可我也知道,若是我不说,你是不会跟我回晏淄的。其实,早在半年以前,你爹……呃,尚书大人就已经不在了,还有……尚书夫人,你姐姐苏皎和你弟弟苏肆……”
“你说什么?!”噩耗接踵而至,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割伤苏沁的耳膜,“怎么,怎么会……那我娘呢?”
“二夫人得知消息后,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就晕死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神智昏聩,满嘴胡话。现而今,只知道吃喝,已经……不懂得辨人了……我请了好多大夫,都说二夫人寿元将至,拖不过半年了……”
“什么?!”苏沁刷地站起来,抓着慕琏的胳膊,“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唉!”慕琏叹着气,把苏沁重新扶回椅子上,“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你走的这几年,朝廷几起几落,先是靖平王爷因广兴城战败一事在朝中多受排挤,辞官回家,后有武陵侯上书参奏裴应宗裴大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以下犯上,妻妾成群等罪状一十八,每一条都证据确凿,实打实地捏住了把柄,皇上盛怒之下将裴大人押入死牢,秋后问斩,所有家产查抄入国库,家小充军的充军,变卖的变卖。你爹为裴大人求情,被皇上斥责多次。墙倒众人推,朝中的官员眼见裴大人此次翻身无望,于是纷纷站到了对立面,为求自保,各个都站出来参本。一时间,朝堂上无人不参本,无人不被参,每天上朝都乱成一锅粥。你爹跟我,我们这些与裴大人沾亲的官员被参得自然最多。后来,皇上念及你爹已经老迈,体弱多病,又念及你和亲一事,为了家国天下,他不得不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也算是有功之臣,授意你爹辞官,折返原籍养老,即日启程,连当面谢恩辞行都不必了。尚书大人无奈,只得遵旨回乡……”
苏沁凝眉听了半天,突然问道,“那你呢?若是我记得不错,你当年为官也是裴大人举荐了的。”
苏沁和亲乃是慕琏仕途的一个转折点。原本不过是博物司从五品正司属的小小文官,除了替皇家搜罗奇珍异宝外没有实权的他,正是因为裴应宗,也就是苏皎亲舅舅的举荐,才成了送亲队伍当中的礼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慕琏的仕途开始走得顺畅了起来,广兴城回来就升为了主管审查各地方州府财政收支的正五品按查司,继而又坐上了吏部南侍郎的位置。现在慕琏坐到何等官职苏沁不清楚,但如果靖平王爷被排挤,当初举荐他入朝的裴应宗被抄家处斩,自己的父亲苏寇文被罢官,这足以说明,皇上意在彻底瓦解以靖平王爷为首的这一政治联盟。那么作为这一政治联盟的中坚力量,同时又跟裴应宗、苏寇文有着至亲裙带关系的慕琏自然也难逃被贬黜的命运,为什么他就没事?!
慕琏自然也看出了苏沁的不解,不过他倒是十分坦然,“不错,我当年得以入朝文官,的确是裴大人举荐的。不过,一则,我为官正直谨慎,没有落下什么致命的把柄。二则,皇上念我这些年在朝中兢兢业业,克勤克俭,虽然没有逐我出晏淄,但却削去所有职权,在吏部留用。所以我虽然还顶着吏部南侍郎的头衔,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爹返乡,你姐姐因为从未到过祖籍,又因裴大人和你爹被罢黜一事,郁郁寡欢,便跟着同去散心。二夫人因当时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所以暂缓启程。本想着等二夫人身体好了,我亲自护送你娘回扈州。谁知,马车行至桐庐与扈州交界,突遇山贼,不仅抢走了财物,还连人带车推下山崖。你爹,夫人,你姐姐,还有你弟弟全部葬身崖底……”
“啊!”苏沁用手捂住嘴巴,连着倒抽几口冷气,“怎么可能会有山贼?!”
“唉!”慕琏也是一副悲凉无奈的表情,“你也不相信真的有山贼出没对吗?桐庐和扈州本就少山,更遑论山贼了。在那之前,两地一向太平,从未听说过有山贼作乱只说。怎么早没有晚没有,偏偏在那个时候就遇上了一伙悍匪?!这些年,裴大人任左都御史,负责举荐官员,监察百官的不当行径,得罪的人不少,这其中难免也牵连到你爹。所以,我怀疑山贼作乱是假,有人要趁机彻底铲除你爹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