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弘乾四年初,离开翀越三个月之久的幺貅等人终于回到了盛琅。
新年刚过,宏伟的翀越皇宫还装点在一片银装素之下,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如五色琉璃般的色彩,衬托得一座座宫殿庙宇仿佛镶嵌在九天仙境中一般,美轮美奂。
楚哲昶着一袭绛紫色金银二线绣蠡龙云海直裾常服,头上戴着八宝紫金攒珠冠,坐在德沛殿偏殿的主位上,焦急地等着几个人前来拜见。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处理国家政事上,每天阅读奏章几百件,不至夜半三更筋疲力尽绝不休息,后宫却基本不踏足,借以消减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经过康党一事,那原本清俊的脸上经岁月磨砺更添了一份冷峻、孤傲之气,仿佛刀刻一般锋利、刚毅。一同等在德沛殿里的还有已经为人母的楚游南和计相司徒瑾渝。
幺貅、叶苍衍、永乐、欢喜,几个人进得殿来,知道主子的焦急,也不敢耽误工夫,便把到枢国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地全都将了一遍。楚哲昶一直默默的听着,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问。直到几个人把过程都说完了,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仿佛石化。
“十六哥……”楚游南担忧地走到楚哲昶身旁,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虽然他在听几个人叙述经历的时候,一直竭力保持着克制与冷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其实很紧张,紧张到放在桌上的两手下意识的握得紧紧的,骨节根根泛白。
楚哲昶半天才反应过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楚游南,“我没事。”又转头问幺貅他们,“你们是说,慕琏有个酷似苏沁的夫人?!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嗯……”幺貅迟疑了一下,琢磨着怎样描述才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一点,“一开始,我们只是怀疑,但她自己却矢口否认,我们也没有办法在她身上找到跟苏沁除长相以外更相似的地方。不过,后来,她用糕点传递信息给我们,协助我们从晏淄逃出来,我们便都认为,那个人应该就是前王妃苏沁。”
“你们几个也都觉得是她吗?”楚哲昶又问另外三个人。
“奴婢是觉得,她虽然看起来没有跟王妃相似的习惯,但是却好像很了解我们,她料到欢喜一定会吃那块寿糕,所以字条就藏在那里,若不是王妃,这样做岂不是太冒险了,如果欢喜不吃呢?”永乐分析道。
“嗯,奴婢也觉得是!”欢喜附和道。
楚哲昶又把目光转向叶苍衍,后者紧抿嘴唇,沉吟了半响,抬头道,“皇上,属下确信她就是前王妃无疑!”
“为何?”
叶苍衍紧抿薄唇,眼睛却只看着地面,不发一言。几个人都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不知道一向严谨的他,为何突然下了这样一个肯定的判断。
楚哲昶盯着叶苍衍看了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叶苍衍留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叶苍衍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恐怕有话要单独跟楚哲昶说,便都听话的退了出去。
偏殿中的两个人沉默了良久,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楚哲昶向后靠在椅子上,“现在,你可以说了。”
叶苍衍却不说话,只是两手握拳,站得笔直,犹如一杆冷硬的标枪。许久之后,他才表情痛苦地慢慢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跪倒在地上,“皇上,属下罪该万死!”
楚哲昶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这个向来隐忍内敛的男人,向来都是话少得可怜,但是他知道,这个人心里面装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说吧!”
叶苍衍缓缓睁开眼睛,却低着头,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让他自觉愧对楚哲昶,“皇上,其实,苏沁一直都没有死……”
楚哲昶眉心一皱,却没有打断。
“广清宫失火的前一个时辰,我就已经偷偷把苏沁运出宫外了,所以,死在火场里的,并不是她。”
楚哲昶眉心皱得更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详细细说给我听。”
“这……”叶苍衍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思量该从哪里说起,“皇上,你可还记得,开元四十年的那一场举国轰动的□□?”
“嗯,我记得。”楚哲昶点点头,“当时我还小,只记得那一年夏季大旱,秋天之后便开始闹蝗灾,阗河以南,雁萍以西几乎颗粒无收,饿殍遍地,饥民流离失所,死了十几万人。”
“嗯!”叶苍衍重重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圈里似有泪光在闪,“就是那次,爹娘带着我跟兄长离家家乡,历尽千辛万苦一路乞食才逃荒到了盛琅。双亲因为把讨来的吃食都给了我和兄长,到盛琅不久就双双饿死在路边。我跟兄长身无分文,每天连果腹都不能,更加无法让爹娘入土为安,只好把父母的遗体用破烂席子裹了,在街上卖身为奴,好让双亲安葬。可是……”叶苍衍苦笑,“当时的盛琅城里,到处是流民,各个都想卖身为奴,又哪里来的那么多需要豢养奴仆的豪门富户呢,我跟兄长在街上跪了三天三夜,仍然无人理会。第四天,我们也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是楚映煜看到了我们,给了我们吃的,帮我们安葬了父母,于是,我跟兄长便进入他府里为奴。”
楚哲昶低头想了想,“彼时,我应该还被父皇禁足在宫里。”
“是!”叶苍衍继续说道,“当时,楚映煜的府内豢养了一批习得武功的内院,替他做一些危险的勾当。他看我跟兄长年纪尚幼,尚可锻造,便让我们学习功夫。这一学,便是七年。后来,兄长死在一次任务当中,我便跟随他进了军营。”
“嗯!我记得,我也是在打仗的时候,跟他要的你。你我年纪相仿,在战场上配合默契,又都是上了沙场就不要命的角色,所以我欣赏你!”
“楚映煜见你是真心欣赏我,便让我跟在你身边,做一名护卫和随从。”
“其实,是让你时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叶苍衍顿了顿,“不是的。他只是让我蛰伏在你身边,便从未找过我,也从未给过我什么任务,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后来楚映煜自知将不久于世,才第一次找到我,让我无论如何要保全太子。”
“所以……”楚哲昶推断,“他本来把你安排在我身边,是为了如果我对他产生威胁,便可以指使你杀了我。但是,后来发生了金吉的事情,他放弃了杀我的计划,转而开始利用我帮他巩固社稷。等到他发现,他所谓的江山社稷其实一直都在我的掌控中时,便知道自己无力回天,所以才启用了你这颗棋子,让你保全他的香火,可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么,太子知道你的身份吗?”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那次在凤仪殿,苏沁被太子和康媚春合起来折磨,你一怒之下差点要了太子的命,我担心他再自不量力,自取死路,所以便告诉了他实情。”
“哦?”楚哲昶笑笑,“那他知道之后,是不是让你杀了我,好让他这个太子坐上大宝之位?”
“是!”叶苍衍丝毫不隐瞒。
“那你又为何没有做呢?”
“我没有理由!”叶苍衍跪得笔直,看着楚哲昶,“我跟随你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做事为人,行军打仗,治理天下,你都是绝无仅有的明君,杀一个明君便是负了全天下的百姓。况且,我只答应过保他周全,并为答应过让他当皇帝。”
“果然是这样……”楚哲昶用指节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这些年呆在我身边一定很辛苦吧。”接着,他就说出了一句,让叶苍衍十分震惊的话,“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亲口向我说出隐藏在你心里的这个秘密。”
叶苍衍猛地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你,你都已经知道了?”
“嗯!”楚哲昶淡淡道,“原本,我对你丝毫不怀疑,但是自从出了金吉的事情,我就开始调查和清理我身边的各路人马。我能想到金吉与皇兄的关系,进而推断出所有事情的幕后主使是皇兄,很自然地也会思量你跟他的关系。毕竟,你和她都是从皇兄那边过来的。你这个人,向来黑白分明,嫉恶如仇,但是你对皇兄和太子的态度却暧昧不明。还记得当年在冶原三郡,太子因为苏沁而羞辱你,我看得出你有多生气,但你的隐忍却不全是因为我的一句命令;再后来,苏沁在康媚春那里出事,我气得要杀太子,你的表现就再明显不过了。”
叶苍衍的眼神黯淡下去,“那你为何还相信我?”
楚哲昶站起来,走到叶苍衍身边,亲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我虽怀疑你,但我更相信你我相交这些年的情义。多少次在战场上,生死一线之间,你我二人相互照应,配合默契,才得以令危局扭转。我不相信你会害我。所以,我一直等着你愿意说的时候,亲口告诉我。”
叶苍衍紧紧盯着楚哲昶的眼睛,嘴唇翕动,似是又千言万语要说,却生生卡在喉咙里,一句话也吐不出来,“皇上!我……”
“过去的时期,就不要再追究了……”楚哲昶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我相信,这一辈子我没有交错你这个兄弟!”
叶苍衍感动得无以名状,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抖,也伸出一只手与楚哲昶紧紧交握在一起,“叶苍衍此生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