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七节

月影西斜,已经是下半夜的光景。看着门外穿梭巡回的兵士,王辰逸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只能在薛千韵的帅帐中来回踱着步。

孤月,残星,一间间营帐有序地排列在这片土坡之上。高耸的瞭望台,带刺的木栅,燃着的火把,除了往来穿梭的巡逻兵,整个营地安静的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山。来到这里已经三年有余,白日里喧嚣的训练、公务,夜晚间寂静的冷月、孤灯,这些景象不是早就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吗?为什么今天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却如同塞满了棉絮,堵得难受。“呼~~~”薛千韵用力的呼吸,却还是觉得憋闷,恨不得扒开胸腔让自己透口气。

梦游一样的来到自己的帅帐,薛千韵颓然的坐到了地上。

“薛兄?!”王辰逸急忙跑过去,蹲在他身侧,“怎么了?”见薛千韵脸色铁青,眼神涣散,忙问道,“是谁来了?吕仿吗?”见身边的人摇头,王辰逸知道自己猜对了。怎么会这么巧?“是……慕琏?”

听到慕琏的名字,薛千韵先是一愣,然后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王辰逸诧异地睁大眼睛,“他是不是劝你顺从武陵小侯,跟他一起谋反?”

薛千韵又点了一下头。

“那……那你呢?你是如何打算的?”

“……”

“不可!万万不可啊!!薛兄!!!”见薛千韵毫无反应,王辰逸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想让眼前的人清醒一点,“如此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事,怎能是君子所为。你薛家世代忠良,久沐皇恩,怎能……”

“他用吕仿的性命威胁我就范。”

王辰逸一肚子的话被薛千韵这一句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国之大意、君威皇权、百姓群臣……这些道理他怎么会不知,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别看薛千韵是个铁骨铮铮的热血汉子,可他也有自己过不去的坎,跨不过去的火焰山。那,便是吕仿。薛家与吕家的先祖曾同朝为官,两家也世代交好,互通姻亲。在薛千韵和吕仿未出世前,两家就曾有言曰,若生的是一儿一女,便结为夫妻,若生的是两个男儿或是两个女儿,则结为金兰兄弟或姐妹。是而,从小,薛千韵就把吕仿当自己亲人一样看待。两个人一起长大,竹马对竹马。薛千韵自幼跟着哥哥习武,体格明显壮实一些,吕仿则自幼喜好读书,诗书方面强过薛千韵。两人手足相携,文行武随,十九岁之前几乎同吃同睡,形影不离,比亲兄弟还亲上三分。然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份比血还浓的比水还清的手足情竟然悄悄发生了变化。说不清是谁先对谁动了心,也不知道是谁先承了谁的情,总之,当彼此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两个人竟然已经爱了很久很久……惶恐过、担心过、欣喜过、忧伤过,爱了、笑了、怕了、哭了、撕心裂肺的醉、生、梦、死,醒来之后,心里放不下的,还是那个人、那份情。于是,最终不得不承认,对方是自己穷极这一生都绕不过去的劫……可是,世俗又怎能容得下这一份非比寻常的情感。寻常百姓家尚且不能,更何况二人皆出自显赫门庭。于是,吕仿被迫成了亲,薛千韵来到了骠骑军营,那枚家传玉佩,便是他赠与吕仿的新婚贺礼。这一段公案在王辰逸、慕琏、毛昊轩这一起子人当中,不是秘密。

“薛兄!”见薛千韵脸色一变再变,越发的苍白,渐渐掉入到不堪回首的往事里,王辰逸也知道当下劝他无意,只好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如今的慕琏早已不是几年前你我熟悉的那个从四品博物司正司属。如今,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一品丞相,权倾朝野,手段阴狠。当年的裴应宗裴大人,以及他的舅父和岳丈苏寇文苏大人一家,都是受了他的算计才落得家破人亡。那吴鸾的父亲武陵侯,文韬武略,也曾是圣祖皇帝中意过的皇位继承人,只不过他无意于皇位的争夺,早早的退出了夺嫡之争,才会将大宝之位拱手让给了如今的皇上。是以,他的儿子有反心,想要谋朝篡位也不会是空穴来风,我们不能不防啊!再者,慕琏此次前来,不也证实了这一点吗?!所以。薛兄,愚弟我只想请你能以国家安定,百姓乐业为重,在此次危局当中,能够力挽狂澜。你如今已经云麾将军,骠骑营一半的兵法都在你的掌管之下,我不求你能够举兵勤王,但求你不要与卢进中同流合污,铸成大错才好啊!”

王辰逸说了长长的一段话,薛千韵只是默默的听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传世的玉佩。半响才轻声了说了句,“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见此情景,王辰逸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望了望营帐外面已经隐隐泛白的天空,拍了拍薛千韵的肩膀,默默地走了出去。

五天后,武陵侯府,是夜。

“小侯爷!一切都准备就绪,宫里、骠骑营都安排好了,两位皇子已经在来的路上,预计再有三天就能到晏淄了,所有埋伏也都设好了,只有两位皇子一露面,就……”慕琏用手指亲情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嗯!”吴鸾显然对慕琏的办事能力十分满意,“慕兄辛苦了。此番我大事若成,慕兄你功不可没。”

“臣不敢!”慕琏说着,打开桌子上的盒子,拿出一件金线绣蟠龙攒珠袍,“为贺小侯爷登基之喜,臣特地命人赶制了这件龙袍,万望小侯爷笑纳!”

吴鸾是视线牢牢地被盒子里华丽异常的龙袍吸引,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彩,一把把龙袍抓在手里。

慕琏见状,忙把龙袍拿出来,“小侯爷,何不穿上试试?”说着,开始帮吴鸾更衣。须臾,这件光芒流转的龙袍就穿在了武陵小侯吴鸾的身上。

吴鸾抬抬手,动动脚,像模像样地在房中走了几步,转了个圈,颇为自豪的问道,“爱卿,如何啊?”

贵重的气质,俊美的外形,再加上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龙袍,往日里天生贵胄的武陵小侯爷瞬间就平添了一股王者之气,看上去颇有那么几分样子,慕琏忙扑通一声跪倒,五体投地,“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哈!”吴鸾听得十分受用,“爱卿平身!”

慕琏这边刚要起身,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武陵侯吴赫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看到慕琏跪在地上,而自己的儿子却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在他对面,顿时气得火冒三丈,“逆子!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爹?!”吴鸾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突然间跑出来,表情先是一阵错愕,但紧接着就冷静下来,显现出一种做了坏事被揭穿之后的坦然,“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

“哼!逆子,你还不把龙袍与我脱下来烧掉!若不是察觉你近来行径鬼祟,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在谋划篡夺皇位。你我都是皇上的臣子,如何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天诛地灭之事!还有你!”吴赫挥剑指向仍跪在地上的慕琏,“亏皇上那么器重你,身为百官之首,堂堂枢国一品相国,你,你竟然助纣为虐,我要杀了你这个乱臣贼子!”吴赫说着,手中的剑便朝地上跪着的慕琏劈了下来。

慕琏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见吴赫没有收手的意思,又一躬身钻到了桌子底下。吴鸾的剑风随后赶到,削铁如泥的宝剑瞬间就把红木的桌案劈成了两半,差一点就削掉慕琏半边肩膀,吓得他一哆嗦,举着剩下的半边桌子慌忙逃窜,嘴里不停叫着,“小侯爷救我!小侯爷救我!”

“我让你叫!让你叫!杀了你!!我杀了你!!!”吴赫虽然年近古稀,但毕竟是武行出身,虽然有些气喘,但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当年,慕琏躲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情急之下,慕琏只好躲到了吴鸾的身后。吴赫挥剑还要砍,却在看见自己儿子那张脸的时候犹豫了。仅仅是这须臾之间的犹豫,便失了先机,被吴鸾死死地捉住手腕。被钳制住的吴赫,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喘着粗气盯着儿子,“你,你……”

“爹!”吴鸾神情淡漠,看似文弱的人手劲却大得惊人,钳制吴赫的手腕暗暗使力,硬生生把吴赫高居过头的手给拽了下来,掰开手掌,夺下宝剑,“爹,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要做什么,我也就无心再欺瞒你了,我欲举兵造反,夺得大宝之位,这件事情,你不用挡,也挡不了!”

“逆子啊!当今圣上对我们家恩重如山,他可是你的亲伯父啊。这江山无论谁坐都是我吴家的江山,你又何苦犯下此等天诛地灭,大逆不道,受世人诟病的滔天大罪啊!”

“哼!”吴鸾冷笑,“吴家的江山?!你错了,这枢国的江山虽然姓吴,却跟你我没有半分关系,那仅仅是孝帝他一人的江山。你觉得他对你恩重如山?!若不是你当初将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让给他,你早就跟当年夺嫡之争的其他皇子一样,被他狠心除掉了!”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皇上非但没有杀我,反而拜相封侯,与我武陵侯的高位,还允许你我的后世子孙世代承袭,如此大恩大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不过他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博得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而已。若不是当初,你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他做妃子,他会这样对你?!”

“你,你,我……”听到儿子竟然道出当年的旧事,吴赫诧异的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然而,吴鸾却并没有因此就停止揭自己父亲旧日的伤疤,“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的武陵侯夫人根本就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我母亲乃是三年前故去的敏妃。当年,你和她背着孝帝做下苟且之事,怀了身孕,敏妃想在宫里生下我,让孝帝认下这笔糊涂账,是你让太医说她得了顽疾,需要离宫调养,还让自己的妻子假装怀孕,等我出生后带回侯府,上演了一出瓜熟蒂落,喜得贵子的闹剧。若不是你,我早就是皇子了,又何至于终身都没有了夺得大宝的资格。所以,我就是要造反,就是要当皇帝,就是要把吴家的天下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你……你……”武陵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把自己的家底调查得清清楚楚的人。这个人,跟年轻时的自己有着相似的外貌,却有着如他母亲一样聪慧的头脑和庄重的举止。然而,这个人,虽然留着跟自己一样的血液,却没有跟一样相同的情感,他不过是长得像自己的儿子,但他却不是自己的儿子。吴赫喘着粗气,鼻子一张一合,双眼爆出一条条的血丝,突然伸手掐住吴鸾的脖子,目眦欲裂地叫着。“我掐死你!早知你是今日这个样子,我早就该掐死你的!我掐……”

被扼住了咽喉的吴鸾眉峰皱起,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凌厉,他握住吴赫干枯的手腕,猛一发力就把自己的颈项从窒息的危险中解救了出来,随即飞起一脚,正揣在吴赫的肚子上。武陵侯即便再健硕,毕竟已是年近古稀之年的老人,被这一脚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踹倒在地,腹部犹如撕裂一般,疼得他的脸扭曲变形,再站不起来。

吴鸾转动了一下脖子,甩掉刚刚被掐时的不适感,顺手捡起地上刚刚吴赫拿来砍慕琏的剑,一步一步地逼近佝偻在地上的吴赫,“父亲,你别怪儿子狠心,若你一早就让孝帝认了我这个儿子,就不会有今日之事,所以,这都是你自找的!”言罢,手里的剑狠狠朝着地上刺去。慕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再看时,地上的武陵侯刘赫已经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不停的抽搐,嘴角流出成串的血沫,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

“现在,没有人再会阻止你我了。”看着血泊里吴赫还没有冷却的身体,吴鸾冷冷地说道。

慕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跪倒,“臣多谢皇上救命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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