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撤兵了!撤兵了!!”三天后,薛千韵兴冲冲地跑来,迫不及待地告诉苏沁,“翀越军连夜后撤二十里!”
“哦!”苏沁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情。那晚楚哲昶一来,就应该已经猜破的自己的连环计,也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样的陷阱机关,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一起琢磨出来的。自己用这样的方法,逼楚哲昶退让,苏沁心里一直十分介意,总有一种背叛了对方的愧疚感,扰得她心神不安。
薛千韵兀自欢欣了一会儿,也渐渐察觉了苏沁脸上的失落。对于自己而言,本就是武行出生,略有所成的时候便入了骠骑营,大战小战打了不少,对于沙场上或奸诈的计谋,或血腥的屠戮早就习以为常。然而,苏沁呢,虽然两个人真正接触和了解要属平定武陵侯吴鸾叛乱之后,但是他多少也能忖度出这个女人一路走来的艰辛,自古红颜多薄命,某种意义上讲,苏沁也算不得是个好命的女人。尤其是这次,其实枢国朝廷中真的找不出一个帅才吗?当然不是。虽说成帝懦弱无能,外戚专权的厉害,但放眼整个朝廷,还是能挑一两个可用之人的。早先之所以定不下这个人选,是因为这次出征非比寻常。乾武帝要称霸整片大陆的野心天下人皆知,而作为整片大陆版图上除翀越以外最大一块版图的枢国,必然是他要重点攻取的目标,因此,这一战至关重要,若是捍卫不住,那枢国便要从此为人附属,若不是真打不过,有哪个国家希望如此呢。所以,如此重要的阵势,主帅的选择才要慎之又慎。然而,由于贺兰莺的嫉妒,由于成帝的戒心,由于苏沁的优秀,由于……总之,太多的原因杂糅到一起,给了贺兰莺这样一个发难的机会,把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苏沁强推上了主帅之位。而事实证明,苏沁确实是个有将帅之才的非凡女子,她的见识高远,有着全局观念,却行事稳重,进退得宜。知道无法正面击败对手的她,用迂回的策略取得了一次难得的胜利。然而,即便如此,她终究也是个女人,逃不开情感的束缚。一面是深陷危机的亲生儿子,一面是刻骨铭心的挚爱之人,这样的战场征伐,无论胜败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难熬的撕扯。
这个面容精致到连女人都忍不住会动心的女子,让薛千韵由衷的产生了一种心痛的感觉,天生丽质?倾国倾城?才华横溢?这些特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都不曾得到的东西,仿佛只是苏沁身上众多标签中的一个。可是,上天总是公平的,在给予了苏沁这些优点之后,却又把她置于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崎岖之路上,让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和泪的代价。唉!薛千韵心下重重地叹气,真是天妒红颜啊!
“哦!对了!”薛千韵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头对苏沁道,“方才接到兵部的公函,说是皇上闻得此战捷报,大感欣慰,下令犒赏三军。”
“哦!”对于这所谓的嘉奖,苏沁显得意兴阑珊,她在乎的哪里是这些,“你直接去安排吧。”
“嗯!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朝廷派了一名监军下来,明天这个时候应该会到。”
“监军?”苏沁皱眉。
“嗯……是兵部的贺兰赤光。”
“他?!”苏沁冷冷一笑,“皇后的胞弟,皇上的小舅子嘛!”
佐伯将军贺兰孜图,家中有弟妹各一人。妹妹稍大,取名贺兰莺,弟弟稍小,取名贺兰赤光。广兴城一役,佐伯将军战死之后,贺兰莺被指婚给了当时还是郡王的吴笙。贺兰赤光呢,是家中年纪最小,却也最娇惯的弟弟,十五岁起跟着他哥哥混迹在军营各处,功夫、军事都是半桶水,却因不堪忍受军中的严苛和辛苦,呆了两年之后逃回了家。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贺兰赤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结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成天混迹在赌场、青楼这种正派人所不齿的地方,明明是一个官宦人家的贵公子,却成了一个满身市井气的纨绔子弟,晏淄城里人人唾弃却避之不及。后来,贺兰莺当上皇后,把自己的亲弟弟放到兵部做了一个白领饷银的闲职。
对于这个人,苏沁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原因嘛,有几条。第一,这个贺兰赤光一身市井习气,就算入朝为官,也不改猥琐本性,总是对苏沁这个摆在眼前的美人存着觊觎之心,明里暗里地调戏骚扰;第二,贺兰莺是他亲姐姐,而他的这个姐姐对于苏沁的嫉妒和愤恨难免会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显露,所以,贺兰赤光也会在朝中有处处针对苏沁;第三,贺兰赤光品行不端,为官不正,却仗着哥哥的战功庇佑,到处惹是生非,被苏沁小惩大诫过一次。总而言之,这个人,苏沁是能不理就不理的。
现如今可好,兵部把他派到苏沁的身边来做监军,显然并不是为了恶心苏沁这么简单的。恐怕这是成帝和皇后的意思,一来可以监视苏沁,如果发现她有任何通敌的行径,就可以此为题惩治苏沁;二来,如果苏沁真的率军击退了翀越,那功劳自然也不能让她独享。不管成帝和贺兰莺愿不愿意承认,锦相美名在枢国已经颇得人心了,如果再让她立下如此战功,那还了得?!
想到这些,苏沁就觉得头痛无比。当初,她听了王辰逸的话,决定帮成帝一把,稳固朝廷局势,毕竟成帝是他们一手推上皇位的,毕竟当时已然没有更好的选择,谁让皇家血脉只剩他这一支呢。因此,自己也是尽心尽力地辅佐,赦牢狱、减赋税、抄贪腐、开学堂……在苏沁的一系列新政之下,枢国局势迅速稳定,成帝那原本如坐针毡的皇位也越来越舒坦。与此同时,苏沁的才能越是凸显有就越是让成帝忌惮,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位彪悍的皇后贺兰莺。有她在成帝身边时不时地进上几句谗言,就算成帝最初对这个把自己扶植上皇位,又帮他稳固了江山的女人很是倚重,但渐渐地也接受功高震主一说。于是,苏沁的日子有多难过可想而知。好在苏沁把司琴送到了成帝身边,司琴也很是感恩苏沁,在成帝面前小心逢迎,处处维护,免去了自己好些麻烦。这些暗潮涌动,阴谋算计,本就是苏沁最不想涉入的,在翀越三年,这种日子还没过够吗?所以,她早就萌生退意,正在物色人选,找个合适的人顶替自己行丞相之职。可是这人还没找到,又出了翀越出兵一事。于是,苏沁又被胁迫着跑到这里顶了这记大雷。有时候,苏沁真的觉得很好笑。如果贺兰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自己跟楚哲昶的关系,恐怕打死她也不会让苏沁来当这个统帅了。如果自己临阵倒戈,那不等于是把枢国的门户拱手相让?!可惜的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而这几个人显然也不可能把这事情告诉贺兰莺,这个天大的误会于是就这样产生了,想想都觉得荒谬至极。不过,贺兰莺误打误撞,倒也确实捏住了苏沁的七寸。是的,烬殇,苏沁的孩子,虽然所有人都以为他有个谋朝篡位的父亲和一个谋杀亲夫的母亲,但他确实楚哲昶和苏沁的亲生骨肉。可是,她不能说啊,说了,就等于亲手把烬殇送上黄泉路。
“真是可笑啊!”苏沁思绪纷乱,由衷地叹息着。
薛千韵一怔,以为苏沁是说朝廷把贺兰赤光派来做监军一事,于是也跟着叹气,“是啊,真可笑,派了这么个败类!”
苏沁苦笑,“以后你我的日子恐怕是不太好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