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第五节

这一仗,怎么说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次小胜。毕竟前来叫阵的翀越军被他们打退了。可是呢,这次小胜是建立在贺兰赤光惨遭围攻的基础上的。而且,翀越人显然没想到枢国真的会有人出来应战,因为苏沁现在的策略就是要跟楚哲昶耗下去,而不是这样的硬碰硬。所以,他们也就带了万余人,意在挑衅不在取胜,所以见势头不对,也就无心恋战,这才成就了枢国的这一次小胜。

这一点,翀越人清楚,枢国人当然也清楚,搞不清楚的貌似只有贺兰赤光一个人。他是被救了回来,但是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翀越来人叫阵,苏沁隐忍不发,被他视为懦弱畏敌的表现。于是,半桶水却自视甚高的贺兰赤光,决定亲率一万精兵把翀越人打退,最好是能乘胜追击,直接杀到楚哲昶的大营里去,到时候拿下赫赫战功,再狠狠地奚落苏沁一次,发泄一些心中堆积已久的积怨。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但是,他优越太久了,从来顺风顺水的他完全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事情是他那顶皇亲贵胄的帽子压不下去的,所以,他被围攻了,打得灰头土脸,仓皇失措。好在薛千韵出兵扭转了战局,把他从“我是不是马上就会死”的惶恐中救了出来。然而,他心里气啊,把自己这次的失败和狼狈全都怪到了苏沁头上,完全不觉得,如果苏沁不下令出兵营救,他已经回不来了。

“你为什么不下令追击?!”议事厅里,灰头土脸的贺兰赤光拍着苏沁面前的桌案喘着粗气质问,好像他才是主帅,而苏沁才是刚刚打了败仗的人。

“穷寇莫追,万一前方真有埋伏,你行事又如此鲁莽草率,我们能救你一次却未必能救你第二次,这已是万幸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敢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哥可是鼎鼎大名的佐伯将军……”贺兰赤光眼睛瞪得像牛铃一样,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够了!!!”苏沁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桌上,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没见主帅如此生气过,“贺兰赤光,我可以容忍你屡屡以下犯上,但今天你刚愎自用,不听号令,擅自调兵,致使损兵折将,你可知道今天就因为你的鲁莽草率,死伤了多少人?而你竟然还在这里叫嚣猖狂,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视军法如无物,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锦婷,你……”贺兰赤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拖了出去,紧接着就传来他杀猪般的嚎叫。只不过此时这传遍营区的嚎叫声,听在平日里看不惯贺兰赤光的人耳朵里,简直舒爽得不得了。

随着贺兰赤光的嚎叫声渐渐变弱,众人的目光也都从议事厅外收了回来。

“打得好!”有人称赞。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

“今天打了他,明天他会不会直接告到皇上那去?”有人担忧。

“……”没人接话了,大家都齐齐望向主帅苏沁。

苏沁此时也看着大家,笑了笑,“打都打了,哪管得了那么多,随他去!”

“哈哈,就是嘛!”

大家见主帅笑得一脸轻松,刚刚悬起的一颗心也跟着放了回去,下令杖罚的是主帅,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自己头上不是。只有薛千韵,望向苏沁的眼神中,还透着重重的忧虑,因为只有他知道,苏沁的孩子烬殇还在贺兰莺手上,这也是贺兰赤光在苏沁面前行事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他有恃无恐嘛。可是现在,这种平衡被打破了,他倒是委实替那孩子担心了起来。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就这样成了政治博弈的筹码。回头看苏沁,只见她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撑在桌面上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果然,刚刚的故作轻松都是装出来的。相熟也不算短了,薛千韵明白,作为一个主帅,严明军纪,小惩大诫,苏沁没有做错,她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做,可是,说到底,她毕竟不是性格强硬的人,这样血腥的处事方式,终究还是适应不来。

战场上的夜晚,总带着一丝空旷和荒凉的味道。楚哲昶一个人站在环形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望着月亮发呆。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凛冽的寒风吹动他漆黑的头发和白色的衣襟,可他却并不觉得寒冷。

“主子,晚上风大,当心着凉。”一件雀翎大氅披在了楚哲昶身上,是永乐。

楚哲昶笑,把衣襟紧了紧,又望向那一弯银月,半晌,突然说了句,“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吧……”

永乐一怔,“主子是想王妃了吧。”

楚哲昶依旧望着月亮,脑中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你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见雪时的样子吗?高兴得像个孩子。”

“是啊,王妃很喜欢下雪呢!”永乐应道。

楚哲昶不说话了,望着月亮出神,永乐也没有上去打扰,识趣地默默走开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苏沁怕冷,虽然屋里燃着炭火,但她还是把拥着被子把自己窝在了床角里。手上,是一张看上去明显被翻动了很多次的地图。其实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要看清那地图的内容还是很费力了,但是,这张图苏沁已经研究很多天了,即使此时光线暗淡,她也能准确地找到她想看的东西。

那是一条西南至东北走向绵延上千公里的群山山脉,位于燧远城外五十里,被唤作葭月山。上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名葭月湖,其南北长约十里,东西宽约八里,水深不可测,终年不封冻。说起来,苏沁会注意到这条山脉,还要拜贺兰赤光所赐。这个半桶水的纨绔监军,在晏淄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惯了,燧远军营的严格和清苦自然难以忍受,才来了没几天就嚷着要四处逛逛,这一逛就逛到了葭月山上,回来就说要把葭月湖炸了,用万顷湖水淹没翀越军营。不过,因为他的不学无术和嚣张跋扈,他出的主意都被视为胡闹,没人有认真地听进去。唯独这个,苏沁听到了,而且记下了。当然,这是个相当大胆的想法,这几天,她跟几位将军研究的就是这件事情。

任谁都能想象得到,这件事情,说来简单,但做起来着实不容易。葭月湖面积广大,这一炸,必然要造出崩山之势才能起到预想的作用,由此可知,需要准备的□□数量该是多么庞大,就算准备了足够多的□□,还要派一队可靠的人上山执行,彼时山崩地裂,这一队人肯定有去无回,那么,会有人愿意去执行这摆明了是去送死的任务吗;葭月湖的水何止万顷,若是真的决堤,再借着山势的落差,那汹涌而下的又何止是湖水,到时候砂石俱下,巨大的破坏力即便有百万雄师也难挡其十分之一,更遑论楚哲昶的二十万大军;葭月山虽然距离燧远城不远,但却是枢国与翀越之间的一条重要边界,其山腰及山脚下住着为数不少的山民,葭月湖一旦决堤,他们就将跟楚哲昶的二十万大军一起灰飞烟灭。想到自己的一个决定,就会将这么多活生生的人送入鬼门关,苏沁的心就如同被几十万条毒蛇噬咬一般不知是何滋味。这一战若成功,凯旋回晏淄,自然是可以救得出烬殇的,可是这一战的代价却是要牺牲数十万人的性命,甚至可能还包括了楚哲昶,烬殇的生身父亲,这样的交换,叫自己如何承受得起。手,越握越紧,绘制着地图的牛皮似是要被苏沁攥出水来,仿佛她一松手,这一场生灵涂炭随即就会发生一般,吓得她自己面色苍白,额头冰凉一片。燃着的烛光渐渐变暗,窗外的一弯弦乐也没能带来多大的光亮,寒风袭袭,透过细窄的窗缝挤进屋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似是有不甘死去的魂灵躲在窗子底下哭泣。

“笃笃笃。”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吓了苏沁一跳,猛然抬头,才发现屋子里的灯不知道在何时已经燃尽了。苏沁习惯性的朝窗口望去,鬼哭似的风声并没有停,月光却已经悄然褪去,窗外透进来的是独属于黎明的那种灰白的光线,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吗?手里的牛皮地图并没有被攥出水来,却是被自己不停冒出的冷汗浸湿了,变得模糊一片。苏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朝着门口问道,“谁?”

“主帅,我是岑昱。天快亮了,要山上现在就要出发了,否则我们可能就要在山里过夜。”

“哦!”苏沁此时方才回过神,想起昨天自己是说过要亲自到葭月湖去看看的。“唉!”苏沁重重地叹气,收拾起自己烦乱的思绪,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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