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母后,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下?”御花园里,烬殇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沁散步,看到几步外的路上停着一个小石子,忙跑过去踢到一边,再折回来扶着苏沁继续走;担心亭子里的椅子太硬,就随身背着一只软垫;怕秋风凉,手里还备了一领披风……
看着忙前忙后,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烬殇,苏沁不觉莞尔,这孩子,也忒小心了点。自从她醒来以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边,赶都敢不走,任凭楚哲昶怎么板起脸,他都视而不见。幺貅说她两年多没走动了,适当地可以出去散散步,让身体恢复一下,烬殇就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又是拿垫子,又是拿披风,一会备茶果,一会备点心,生怕苏沁会受一丁点委屈。把永乐和欢喜该做的事情都给抢了,甚至连楚哲昶也捞不到能够跟苏沁独处的机会。偏生他这样“蛮横”,却任谁都不忍心说他,毕竟这孩子心里的苦,人人都看得出。
突然,不知从哪飞来一个石子,擦着苏沁的衣服,差一点就打在了她身上。烬殇立即警觉,站起身护在苏沁身边,眼神凌厉地扫过周遭的灌木,“是谁?给我出来?!”
苏沁也盯着那些灌木看,却见一个长相俊秀地男孩子从灌木里站起身来,面带愠色地看着她们母子,手里还抓着两个未及打出去的小石子。
“楚怀廉,又是你!”烬殇气得咬牙,指着楚怀廉,作势就要冲上去与他一决高下。楚怀廉也不退让,把石子一丢,拍掉手里的尘土,举起了小沙包的一样的拳头,准备迎战。
“烬殇,住手!”苏沁喝断烬殇。走到近前“你是皇长子?”
“我是!怎么样!”楚怀廉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呵呵。”苏沁蹲下身子看着楚怀廉,“刚刚的石子是你丢的?”
“是又怎么样?!”
苏沁淡淡一笑,细雨柔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在别人背后偷偷使坏是不对的?大丈夫要光明磊落,爱憎分明,不可以在背后捣鬼,做为人所不耻的事情。你是皇长子,是你父皇爱重的儿子,更应该给其他弟妹们作出表率,你说对吗?”
楚怀廉有些诧异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长相绝美的女子。他自幼在宫里长大,妃嫔、宫娥、诰命见得太多了,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知道这个人是皇后娘娘,是他父皇最喜欢的女人,是烬殇的生身母亲,应该是他最讨厌的人。可是现在,她这么屈尊降贵地蹲在自己面前,和颜悦色地说着自己根本无从反驳的话,楚怀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他们说,是,是你,是你杀了我母妃!”
“廉儿!”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苏沁一跳,还未及回头,那声音的主人已经冲到近前,紧张地把楚怀廉护在怀里,“不可胡说!”
说完,又转过身朝,朝苏沁深深施了一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小孩子不懂事,信口胡说,还请皇后娘娘大人大量,切莫要放在心上,嫔妾代他给娘娘赔罪。”
苏沁偏着头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穿着藕色翠烟衫,浅蓝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外罩一件散花水雾绿草锦缎缀兔毛长披风。一头长发用一支红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坠月簪,打扮得倒也清淡得体,尤其发髻下插着的一排挂坠琉璃帘,把她算不上瑰丽的容貌衬托得妩媚却不失淡雅,让人看了不会觉得张扬讨厌。
“起来吧,你是谁?哪个宫里的?”
“母后!”烬殇拉了拉苏沁的衣服,“这位是锦绣宫的娴妃娘娘。”
“哦!是娴妃妹妹啊!”苏沁粲然一笑,“本宫听王,啊不,是听皇上提起过你,说妹妹最是温柔娴静。本想着等过两天我身体恢复好了,到各处宫里走走的,没想到偏巧就今天就见着了。”
蔡宛蝶缓缓站起身,自下而上地偷偷打量苏沁。一身月牙白衣,搭着雪羽肩,赵粉色的缎裙上开满水芙色的茉莉花,裙边缀着许多金银线条和雪狸绒毛,体态玲珑,纤腰不足盈盈一握,皮肤仿佛顶级的白瓷,一双大大的琉璃眼睛闪闪发亮如黑耀石般的眸开阂间瞬逝殊璃,粉红的薄唇不点而艳。一头秀发轻挽银玉紫月簪,恍若倾城,飘然如仙。蔡宛蝶不觉将头又低了一些,心下感叹,如思美人,真叫我等庸脂俗粉自惭形秽。
“娘娘久病方愈,应该是嫔妾去给娘娘请安才是,是嫔妾疏忽了,请娘娘降罪!”蔡宛蝶说着,又屈膝要跪。
苏沁忙一把拉住,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我姐妹,同侍君王,不必如此客气,动不动就要告罪这个,告罪那个,你受得了,我可不习惯。现在宫中所剩的嫔妃不多了,我还指望着你能帮皇上绵延子嗣呢。”
听闻苏沁的话,蔡宛蝶眼神突的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并没有从苏沁的言语里听到戏谑之意。然而,宫中妃嫔之所以少的原因,全天下人皆知。若不是乾武帝对苏沁痴心一片,翀越后宫又怎会凋零萧条至此。即便苏沁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楚哲昶的眼里和心里有何如能装得下第二个人。
苏沁见状,虽不敢确定,却也能猜得到蔡宛蝶的七分心思。只不过此算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后宫的情况自己还不熟悉,如娴妃这般对自己惧怕大于敬重的估计大有人在,虽然妃嫔不多,但也需有个章法才是。思及此,苏沁倒也不十分着急,转头对烬殇说道:“烬殇乖,你跟皇长兄去那边玩会儿,母后要跟娴妃娘娘说说话。”
烬殇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沁,有看了看在一边等着自己的楚怀廉,迟疑了半晌,才缓缓上前,伸出手,“走吧!”
楚怀廉盯着烬殇伸过来的手,绷着脸,没有回应,却也反对,自己先大步朝苏沁指的那个方向跑过去了。烬殇抬头看看苏沁,苏沁朝他笑笑,点点头,烬殇叹了口气,也追着楚怀廉的方向去了。
第二十六节
“娘娘有话但讲无妨。”蔡宛蝶见苏沁支走了两个孩子,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跟自己说。于是率先开口,“嫔妾愿听娘娘教诲!”
“教诲谈不上。”苏沁握住蔡宛蝶把她拉到一边的亭子里坐下,蔡宛蝶身体明显一抖,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苏沁坐到了一起。
“我听皇上谈起过你的事情。”苏沁淡淡道,“皇上说你最是柔顺娴静的。”
“皇上谬赞了,嫔妾出身寒微,蒙皇上不弃,不嫌我粗笨,才有了今日的造化,嫔妾别无所求,只愿下半辈子都能守着廉儿,看见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蔡宛蝶望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眼里流露出母性的光辉。
楚怀廉是已故瑾妃图云的所生,比烬殇大两岁,是当之无愧的皇长子。当初,楚哲昶查出致使翀越后宫死伤数十人的罪魁是图云时,便开始着手肃清图云在后宫的势力及她父亲图航在前朝的势力,直至把这股势力连根铲除。尤记得,图云垂死之际,血红的眼睛瞪得犹如铜铃,牙齿都咬出血来,她气,她恨,她怨,可是,再多的愤恨,再多的怨毒,也终是没办法撼动那人的心,哪怕一丝一毫。
“楚哲昶,你不能杀我,我是皇长子的生母,你想让自己的儿子恨你一辈子吗?!”
“哼!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母亲,是廉儿的耻辱,我会找一个比你更适合做她母亲的人!”
想起这从前的种种,蔡宛蝶禁不住唏嘘。图云死后,楚哲昶便把楚怀廉交给她抚养。彼时,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嘲笑她,说皇上抛了个烫手山芋给她。这几年,她克勤克俭,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地照顾着楚怀廉,将他视如己出。不管谁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她只认定,这是楚哲昶交给她的事情,她必须做好。
“娴妃?娴妃妹妹?!”见蔡宛蝶犹自陷入沉思,苏沁轻轻叫了她两声。
“啊!”娴妃猛然惊醒,回过头,忙告罪,“嫔妾想起一些事情,不觉就痴了,请娘娘责罚。”
“好啦!不是让你不要动不动就告罪吗?”苏沁轻拍蔡宛蝶的手,“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照顾皇长子,受了很多委屈,皇上和我都很感激你。”
蔡宛蝶抬眼看着苏沁,想在她脸上寻找到哪怕一丝虚假的痕迹。可是,没有,苏沁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闪光。蔡宛蝶像是突然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般,叹了口气,“以前不知道娘娘为人,只当是个不好相与的厉害角色,故而未敢亲近。今日一见,娘娘竟这般温柔和善,也难怪皇上一直对娘娘念念不忘。娘娘……”蔡宛蝶说着,突然跪了下来,“娘娘容禀,皇长子虽是瑾妃所生,却天性善良,其母虽然罪孽深重,但祸不及孩儿。他刚刚对娘娘不敬,定时受了什么别有居心之人的挑唆。不管怎样,他毕竟也是皇室的一条血脉,还望娘娘看在皇上子嗣不多的份上,不要难为这孩子。”
苏沁一时怔住,原来蔡宛蝶是担心自己会因为记恨图云而对楚怀廉不利。虽然这有些太小人之心了,但她也能理解,毕竟皇长子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如同自己的亲生子一般,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起来吧!”苏沁伸手把娴妃从地上扶起来,知道现在解释也无用,她心里对自己是充满戒备的,就像是保护着幼雏的雌鸟,即使身微力薄,也要拼死一试。这样的母爱,只会让人动容。罢了,以后慢慢来吧,只要慢慢意识到自己的确对楚怀廉没有伤害之心,相信总会好起来的。“你放心,我不会对皇长子怎么样的。瑾妃是瑾妃,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随着她入了土,没有必要再提。我也身为人母,能体会你为皇长子殚精竭虑的辛苦。你且放心带皇长子回去。不过,他说的那些不入耳的话,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此人居心叵测,不得不防,你回去后要细心留意,别让这些人带坏了皇长子。”
“是!嫔妾知道了!”蔡宛蝶诺诺应着,心下也开始琢磨,到底是谁跟楚怀廉说的那些话。自己生性懦弱,又总因为不是皇长子的生身母亲而不敢太过严厉得管教他。之前倒还好,宫里只有他一个皇子,天生贵胄的优越感让他在宫中过得也算开心。然而,自从楚哲昶御驾亲征,带回来了烬殇和昏迷不醒的苏沁,楚怀廉的性子便不像从前那般了。他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跟他平起平坐的所谓二弟,捎带着也不喜欢所有对烬殇好的人。他讨厌他总能学得比自己快,背得比自己多,写得比自己好,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很你理了,却总是差了烬殇那么一点点。现在,烬殇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犹如活死人一样的娘又醒了,而他楚怀廉的生身母亲偏偏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本来算是两个都没有亲娘的人,也算旗鼓相当,可现在烬殇突然就有了亲娘,这让他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优越感也碎成了粉末。这个孩子以后,到底要怎么样呢?蔡宛蝶开始深深地为楚怀廉担心起来。
“若是无事,你让皇长子常去我那走走。”苏沁看穿了蔡宛蝶的心事,淡淡地说了一句。
蔡宛蝶抬头,有些愕然地看着苏沁,脸上有疑惑的神色。
苏沁也看了蔡宛蝶一眼,云淡风轻地转过头,看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有些事情,他们早晚会知道,我相信人性本善,他们毕竟是兄弟,血浓于水,这两个孩子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如果……”苏沁收回视线,“如果,他非要怨恨,那也是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你我只需安之若素,且看他如何发展就是。”
蔡宛蝶盯着苏沁的侧脸,那如谪仙一般精致清灵的面孔,恍若琉璃,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苏沁的事迹,自己听说过一些,她想象不出拥有这样惊人外貌与才学的女子,在经历了世间诸多匪夷所思之事件后,如何还能这般平淡从容。
御花园里的这场小风波就这样不了了之。苏沁回去后向楚哲昶讲起了此事,楚哲昶立即警觉,推断出宫中还有图党余孽残留,妄图混淆视听,利用皇长子楚怀廉再次兴风作浪。于是,便让叶苍衍派人到宫中各处暗访,查出散播流言蜚语的人,悄然解决掉。
“你不担心吗?”苏沁靠在楚哲昶臂弯里,轻声地问他,“若是将来这两个孩子因为大宝之位刀兵相向,那……”
“那是他们的事情,就应该让他们自己来解决。如若连兄弟之间的争夺都处理不好,将来又如何扛得起这偌大的江山。”
苏沁叹口气,轻轻点头。这便是楚哲昶的方式,他会调*教和引导他的孩子,但从不护短,从不为他们预设一切,也不代替他们解决问题,凡事靠自己,在物竞天择中淬炼出傲人的姿势和能力,这才是一个王者应有的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