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枢国,建丰二十九年仲夏,历经一个月,被扣留在翀越国长达半年皇叔、靖平王爷安泰兴终于回到了都城晏淄。随行护送的礼官慕琏由于一路上思虑周全,尽心照料,颇得王爷信任,回国后便奏请皇上升任了吏部按查司。虽说与之前的博物司从五品正司属相比,正五品按查司只是升了一个等级而已。然而,这个吏部所属,主管审查各地方州府财政收支官职,无论从权利还是利益方面,都远比博物司正司属那个闲职要大得多。
同年七月初八,大吉,礼部尚书长女出阁,新郎就是当今朝廷炙手可热的吏部按查司,慕琏。吏部新秀娶妻、尚书府嫁女,表兄妹联姻,亲上加亲,排场自然小不了。上到靖平王爷、武泠侯以及朝中文武百官,下到各地方知州、知府、知县,甚至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九品芝麻官,都趁此机会为壮大自身实力、丰富切身利益相互拉拢,百般逢迎。再加上各地商贾、店主,甚至是晏淄城中的乞丐都赶来打牙祭,凡是跟官场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皆粉墨登场,场面一度比庙会还热闹。
由于新的按查司府还没有建好,苏寇文便做主让慕琏在尚书府里迎娶自己的宝贝女儿。然而,慕琏心里却明白得很。苏寇文这么急于让自己跟苏皎成亲,不过是怕当初用次女换长女出塞和亲的事情暴露,要把自己跟他紧紧地拴在一起;二来也是给自己一个警告,尚书府家大业大,财大气粗,掌上明珠自然也身娇肉贵,你若不奉若神明一样地好生照料,后果自负。慕琏何等聪明,哪里会看不破,不过他未来的仕途之路需要仰仗尚书府的地方还多,何况成亲之事,尚书府全权办理,甚至连彩礼都不是自己出的,他也乐得省时省力,就算说出去名头不好听,谅也没人敢当面给自己下不来台,索性听之任之,大婚之日只要穿戴整齐照顾好四方来客就是。
慕琏大婚,王辰逸、吕仿、薛千韵、毛昊轩这几个平日里就厮混在一起的死党自然是不会缺席的。毛昊轩自婚后收敛了很多,虽然还是难免会出去沾花惹草,但比之大婚前,出去鬼混的次数少了不是一星半点,看来御史都尉冯大人家的小姐驭夫有术,愣是把这个浪荡纨绔治得服服帖帖。吕仿去年底升任了工部右侍郎,薛千韵不好文谋,却精于武力,在一次内廷侍卫比武中被骠骑大将军卢进中相中,奏请兵部调到身边做了个副将,立秋之后便要前往军中赴任,只有王辰逸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个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侍读。不过,他自己本就无意跋涉仕途,虽然只是个御用的小小书童,倒也当得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这厢慕琏跟苏寇文正忙着在尚书府门口招待各方宾朋,那厢余英急匆匆地跑过来,面色焦急,“老爷……”
“什么事?”
“呃……”余英凑到苏寇文身前,压低声音,“大小姐不肯出房门……夫人和我都劝不住……”
“胡闹!”苏寇文虽然生气,但面对穿梭来往的四方宾客,也不好发作,同样压低声音告诉余英,“你在这盯着,我去看看!”说完就要往后院走。
“舅舅!”慕琏叫住他。饶是余英刻意压低声音,但毕竟是在这人声鼎沸的室内,还能低过哪里去,慕琏就站在苏寇文身边,自然是听到了,“还是我去吧,靖平王爷和武泠侯都已落座,您若不在恐怕失礼,我去请表妹出来。”
苏寇文看了看在尊位上坐着的靖平王和武泠侯,转回来看慕琏的时候点了点头,神情难得的闪过一丝歉疚,“皎儿任性惯了,都是我平时跟你舅母太骄纵她,吉时就快到了,你好好劝劝她。”
慕琏点头,“舅舅放心。”
从正厅的右侧出去,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道院子才是女人们活动的后院。此刻,从前门到后院,处处张灯结彩,窗棂和廊柱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就连院子深处那爬满紫藤的月牙门和横跨在小河上的拱形短石桥两侧都点缀着红色的绸布,一派喜悦景象。慕琏在红墙碧瓦的院子当中站定,禁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跟着苏寇文来到这里的情形。彼时,苏寇文让他给两个女儿当老师,他还记得苏沁当时看到自己时慌乱的眼神,禁不住心头一甜。如今一年不到,却物是人非,墙还是那道墙,屋还是那檩屋,伊人却已嫁作他人妇,怎能不叫人心里一片唏嘘。
“我不嫁!不嫁!你给我滚!”一声娇斥从飞舞着彩色薄纱的屋子里传出,赫然就是新娘苏皎。紧接着,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跟着身后又飞出一只红色的绣鞋。这个小丫鬟慕琏认识,叫黛纹,长得一张讨喜的苹果脸,是从前服侍过苏沁的丫鬟。
黛纹被骂,仓皇地跑出屋子,也没注意到院子里站着的人,直接就撞了个满怀。慕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黛纹惊慌失措地抬起脸,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花,桃粉的脸颊上印着两个分明红色掌印,“表……啊,不,姑爷!”
“黛纹,怎么回事?”
黛纹咬着嘴唇,忍了半天眼泪才嗫嚅地答道,“夫人让我帮大小姐穿鞋,大小姐不愿意,就把我赶了出来……”。
“她打你了?”
“……”黛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奴婢做错事,大小姐教训奴婢是应该的。”
慕琏皱眉,做过苏皎几个月的老师,这位大小姐的骄纵任性他自然是知道的,却没想到她如此乖张暴戾,对下人非打即骂,哪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做派,“你去前院,看看余叔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是!”黛纹鼻翼抽搭了几下,矮身福了福,这才绕过慕琏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慕琏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了地上那绣着十种吉祥图文的十宝红绣鞋,起身朝苏皎的闺房走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被踢翻的椅子、戳破的屏风和推倒的衣架,桌上的果盘被扫到地上,洒出来的水果骨碌碌地滚来滚去,有的还被人踩烂,跟碎瓷片搅合到了一起。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苏皎身穿大红色的喜服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把闪亮的剪刀,不许任何人靠近,头上华丽的凤冠随着她粗重的喘息颤微微地抖动。两个丫鬟锦画和止珊一个捧着十宝鞋、一个拿着喜帕杵在旁边。裴钰蓉躬着背站在苏皎对面,从背后看,像个佝偻的老妪,全然不见平日雍容华贵、诰命夫人的派头。
“皎儿听话,吉时就要到了,赶快下来。”
“说了不嫁,别再逼我!”
“皎儿……别胡闹,快把剪刀给娘!”
“姑爷!”正焦灼间,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站在门边的慕琏,一声惊呼,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你别过来!”苏皎眼睛瞪得像两个圆圆的核桃,怨毒地看着同样身穿着大红喜服,头戴八宝镶玉紫金冠,一步步走近的慕琏。
慕琏冷着脸停住,过分冷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苏皎,难道她觉得嫁给自己还委屈了不成?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当娘娘的命?若不是自己,她早就被送到塞外跟翀越国人和亲去了。
“你别动!”见慕琏只是顿了一下,又开始往前挪,苏皎慌了,忙把剪刀转了个方向,伸长的脖子,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咙,“你,你再动一下,我……我就死给你看!”
“慕琏知道自己浅薄粗鄙,配不上表妹月貌花容,但成婚一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早亡,如今既是舅父舅母的意思,你我理应遵从!”
“少说废话,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滚开!”
慕琏自然不会滚,他也同样料定,苏皎没有勇气真的把剪刀刺进自己的喉咙,“表妹若当真不想下嫁给慕琏,我也无意强人所难,现在外面坐满了文武百官和八方宾客,你大可把剪刀放下,随我一同出去,当着舅舅和众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岂不比在这里以死相胁来得便利?!”
“你……”苏皎被慕琏一句话噎住,竟然没接上来。之前苏沁出塞和亲,她隐约觉得事情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但她当时只顾着高兴,并没有深入地去想过。在这个家里,她虽然是说一不二的大小姐,但她却一直觉得身为庶女的苏沁对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苏沁太优秀,虽然她一直不服气,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无论样貌还是才学,苏沁都胜她太多。不仅继承了她娘倾城的容貌和父亲慧敏的头脑,且青出于蓝,更胜一筹。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她一出现,就会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所以即便苏沁对她态度恭谨,处处礼让,她仍旧把这个妹妹当成假想敌。她一走,这个所谓的威胁就自动解除了,她自然很开心。从心底讲,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厌恶嫁给慕琏为妻。慕琏长得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博学多才又深谋远虑,将来在仕途上必定顺风顺水,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是个再适合不过的成亲对象。所以,在最初知道父亲把她许配给慕琏时,她心里还暗暗高兴过一阵子。然而,越是临近两个人大婚的日子,她就越是会想到当初慕琏跟苏沁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怨气差不多都发泄在了曾经跟过苏沁的小丫鬟黛纹身上,今儿更是莫名地就闹气了脾气。如今满朝文武,八方宾朋皆在坐,若她真的依慕琏所言出去说要退婚,那么不仅会让父亲苏寇文下不来台,以后恐怕也没有人再敢娶她这位背弃婚约的尚书小姐了。
“夫人、大小姐、姑爷,吉时马上就要到了,老爷那边催着你们赶快过去呢!”黛纹急匆匆地跑过来,没敢进屋,只是站在门口传完话就一溜烟儿跑掉了,想是怕再被打骂。
慕琏缓缓走到床边,把苏皎举到脖子上的手拉下来,一根一根轻柔地掰开手指,把剪刀拿下来交给身边的丫鬟。然后,单膝跪地,捧起苏皎的小腿,把手上的一只十宝鞋套在了她的脚上。锦画早就看傻了,这时见慕琏跪着给苏皎穿鞋,方才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忙有样学样地跪下,把另一只鞋给苏皎穿上。
裴钰蓉、苏皎以及一屋子的婆子、丫鬟,谁也没有想到身为七尺男儿,朝廷红人的慕琏竟然会如此放低姿态,一时都呆住了。毕竟在那个男子占绝对性主导的年代,女人若要男人做到如此地步,本就是有违妇德的表现。
穿好了鞋,慕琏又从止珊手里接过喜帕给苏皎蒙上,然后隔着喜帕对苏皎说道,“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我们一路到了前厅,你仍旧不愿意嫁给我,我就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为你写下退婚文书,慕琏绝不会责怪表妹悔婚在先,日后也绝不会有意刁难!”说完,就把苏皎拉起来,动作虽然轻柔,但苏皎却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坚定而不容反抗的力量,随着两手相接处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快!快!别误了吉时!”一屋子石化的人猛然醒了过来,开始忙碌,挑帘的挑帘,捧花的捧花,簇拥着一对新人往前厅走。
苏寇文正在前厅等得焦急,正欲亲自到后院去看看,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了一声,“新人来了!”接着,就见慕琏和苏皎双双走进礼堂,两人中间用一根红绸相连,红绸中间,结着一朵大大的宛若绣球一样的花。裴钰蓉悄悄地冲他点点头,他悬着一颗心才放下。
苏皎最后还是没有退成这桩婚事,尚书府上上下下也都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