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用过晚饭,下人们陆续把杯盘碗盏都撤下去,欢喜和永乐端上漱口的茶水,先伺候楚哲昶和苏沁漱了口,然后又端出一对玛瑙夜光杯并一把碧玉双耳广口壶。
“王爷!”永乐把其中的一只玛瑙杯送到楚哲昶手上,“这是王妃带着奴婢们采集花叶上的露水酿制的蜂蜜青梅饮。王妃说,这露水太早采的反而不好,积了一晚上的寒湿之气,喝进去伤身,味道也差强人意,晚了呢露珠就被日头蒸干了,只有第一缕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最干净,也最清新,所以起了十几个大早才攒出这一小壶呢。王爷尝尝?”
“哦?”楚哲昶看看手里的杯子,淡绿色的液体被束缚在闪着红光的玛瑙杯当中,轻轻一晃便荡漾出层层细小的涟漪,一颗鹌鹑蛋大小的青梅沉在杯底,圆圆滚滚,清脆可爱。浅啜一口,酸甜适中,清新爽利,禁不住点头赞赏道,“嗯……味道不错!”
“那是自然!”欢喜接过话茬,继续道:“那天王妃见咱们院子角落有一颗梅子树,上面结满了这么大的青梅,因为还没熟透,平日都没人看它,可王妃却说青梅做饮,能生津止渴,祛暑解腻,还能帮助消化,不但带着奴婢们大清早的出去收集露珠,还教我们把青梅用蜂蜜渍了,放进露水壶里密封好陈在井里,等到梅子的味道浸润到水里,露水的清新去了梅子的酸涩味道才拿出来喝,味道可真不是一般的好,浸过蜂蜜的青梅吃起来爽口清脆,比冰糖蜜饯还好吃。奴婢这才知道,原来梅子还有这种吃法!真是人外有人,仙外有仙!”
“呵呵……”楚哲昶笑笑,没有接话,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侧头问苏沁,“那请问公主,这青梅饮可也有什么别名?”
苏沁手里也握着个夜光杯,想着自己一时兴起,弄出的这个去油解腻的法子竟然被两个丫头说得神乎其神,听见楚哲昶问她,低头沉吟了片刻,复又抬起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轻轻举高杯子映着烛光道,“叫……一片冰心在玉壶。”素手、青梅、玛瑙、红烛,相得益彰,美轮美奂,看得楚哲昶一时神思恍惚,如坠沉梦,心都仿佛跳漏了一拍。
“王妃!”永乐抿着嘴微笑,悄悄走到一边把苏沁的琵琶拿过来,“您给王爷弹一曲吧。”
“是啊!”欢喜接话,“王妃的琴技天下无双,也让我们这群做丫鬟的跟着王爷沾沾光,饱饱耳福吧。王爷您说呢?”
“呵呵,也好!”楚哲昶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挂着笑,“在戈壁沙漠时,看你一直抱着这个,却没听你弹过,不知今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
苏沁抬头,看见永乐眼里分明和鼓励和怂恿,她知道这是永乐和欢喜在给自己制造契机,让她有机会可以拉近跟楚哲昶的距离。且不论弹一首曲子会否真的能增进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份良苦用心就不应辜负。于是她伸手接过琵琶,紧琴轴拨琴弦试弹了几声,虽然尚未成曲,但那份认真与迷恋的神态却似饱含了无尽深情,欲说还休。苏沁调好了音,抬头望向楚哲昶,“不知道王爷想听什么?”
“一些熟悉的曲子倒也没什么新意,不如……就着此情此景,信手弹一曲吧。”
“好!”苏沁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纤纤玉指抚上琴弦,就着窗外的月色和夜风徐徐地弹奏起来。琴声一会儿像花底下宛转流畅的鸟鸣声,一会儿又像雪融冰消时潺潺的流水声,让听者渐渐沉醉。
楚哲昶望着弹琴是神情有些怅然的苏沁,琵琶在她怀中翻转,一弦弦凄楚悲切的声音从指尖流出,隐含着沉思,似乎想用琴声把心中无限的往事诉尽,“你……为什么会喜欢琵琶?”
“小的时候听见母亲弹起,觉得琵琶的声音铿锵有力,有金石之感,如铁马金戈,尤有气节,于是就喜欢上了。”苏沁一边答着话手下却没停,垂下头微闭双眼,专心弹奏。楚哲昶盯着她低沉的眉目看了一会,带着说不出来的错杂情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恍恍惚惚中,楚哲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一个人艰难地在巍峨的雪山中穿行,太阳照射在白雪上,四周反射的强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前方不远处一支擐甲执锐的队伍正在行进,队伍中间几面带着翀越国皇室图腾的旗帜迎风招展,显示着这是一队护送皇亲国戚的队伍。被兵士重重保护的人给自己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可他却不知道那人是谁,来自何处,又因何目的出现在这里,想出声叫住他们问个究竟,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一股不好的预感猛然划过心头,而且越来越强烈。他直觉地意识到危险,想要快步追上前行的队伍,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力气,伸在前面的手干瘪粗糙,青筋暴起,形如枯槁,把他自己的都吓了一跳。突然,脚下的冰盖骤然碎裂,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双腿不知何时已经被牢牢地冰封在地上。他下意识的仰头,看见雪山之巅有一抹红色的影子,衣袂飘飘,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尤为显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红色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耳边瞬间响起轰隆隆的声音,振聋发聩。遭了!他心底重重的一沉,是雪崩!他把头转向前面行径的队伍,想叫他们赶快逃命,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他想跑过去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脚下正在坍塌的冰盖却迅速地把自己往无尽的深渊里拖,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越快……
“砰!”楚哲昶一拳重重地砸在椅子的扶手上,醒了过来,把正在弹琵琶的苏沁吓了一跳。
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楚哲昶头脑还不是很清醒,呼吸急促,表情十分骇人,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暴戾之气,仿佛是会吃人的野兽般死死地盯着眼前惊慌失措的苏沁。
“王,王爷……”苏沁吞了吞口水,抱着琵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引来楚哲昶更阴狠地盯视,像是猎物突然移动了一般,身体跟着向前探了一下……
苏沁吓得够呛,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快跑!然而,楚哲昶骇然的眼神和姿态仿佛无形的铁钉,把她的身体牢牢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屋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撕扯开,倾盆大雨骤然而至。
楚哲昶被雷声彻底惊醒,这才看清楚面前的苏沁,闪躲的姿势,圆润的双眼闪烁着惶恐的光,仿佛受惊过度的小鹿,跟第一次见面,自己掀开马车轿帘时一样的惊惧。
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怨气,楚哲昶愤然地起身,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备车,回营!”
苏沁望着那人离去时僵直的后背,成亲当晚的情景又一次重现:自己终究还是被他所厌恶吗?
叶苍衍巡视了王府一圈之后,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屋子。他是熠王的近身侍卫,平日里都跟在王爷身边,只有回到王府的时候才会偶尔离开一会儿。王府的守卫、明哨、暗岗都是他规划的,所以每次一回来,他都会亲自检视一番才会放心。他的饭食向来不跟府里的其他人一起吃,只是由专门的人送到屋子里,他吃好后放在门口,自然会有人收掉。
可是,今天一进门却发现桌子上除了平时给他送饭的食盒,旁边还另有两个中等大小的盘子,用一方干净的手帕盖着。掀开一看,竟是两碟十分精致的糕点,一盘呈正方形,粉红色,散发着阵阵淡淡清雅的玫瑰香气;另一盘金黄油亮,泛着香酥的光泽,形状像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把丝帕放在一边,拿起一块玫瑰色的糕点放在嘴里,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比寻常的糕点好吃许多。
“叶侍卫,王爷要马上回营!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口了!”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通知完叶苍衍,转身又跑了。
叶苍衍猛然起身,提剑就往外走。听说王爷今天心情不错,外面又下起大雨,本以为今天不用回营了,是什么事让王爷这么急匆匆地要冒雨回去呢?叶苍衍刚走出几步,又停住,看了看桌子上的糕点,回身拿起放在一边的丝帕,铺平,把盘子的糕点统统倒在里面,四角一提、一系,装成一个小包裹塞到口袋里。转身出门,疾步朝门口奔去。
大雨滂沱,家家阖门闭户,街巷上一个人都没有。漆黑的四轮马车在街道上狂奔,偶尔传来的清脆的鞭声划破浓稠的黑暗,响彻整个雨夜。惊雷与闪电交替而下,隐隐照亮车厢上雕刻着的独属于皇室的图腾——蠡龙,彰显出马车主人的尊贵身份。
叶苍衍笔直而安静地坐在车厢侧面,偶尔偏头看一眼脸色阴郁的楚哲昶。从王府出来,王爷就一直黑着脸,表情阴郁得连外面骤雨的天都自愧不如,他猜不出王爷回府的这半天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事情,但素来沉默寡言的个性以及身为侍卫的职业操守让他不会主动去探究事情的经过。听从命令以及信守誓言是他的行为准则。不过,话虽如此,他心里毕竟还是还有些好奇的,成亲那天一次,今天又是一次,这个新王妃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让一向高深莫测,情绪不外露的熠王一次次情绪失控成这样?!
表面上一脸冷酷的楚哲昶,此刻心里却是乱七八糟,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气自己怎么会那么容易在她面前卸去了防备,竟然睡着了,还梦到了那么久都不曾再想起的情景。是那如歌如诉的琴声,勾起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吗?先是雅馨、雅琳,再是永乐、欢喜,她到底用了什么本事能让自己身边的人都喜欢上她?从刚刚开始,她的样子就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惊惧的、慌乱的、羞赧的、脆弱的、戈壁夜色中被火光映红的脸颊,沙漠黄昏时被夕阳包裹的绝美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