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同年九月,圣旨直接送到盛琅城外的兵马大营。称多日暴雨,导致翀越南部冶原三郡境内阗河改道,水患泛滥,淹了河道两侧大小州县二十多座,黎民死伤不计其数,命熠王楚哲昶前往灾区视察灾情,安抚百姓。接到圣旨的楚哲昶把军内的事情都交给武府仪同中司和下司,自己则带着叶苍衍回府,准备出发前往受灾的郡县。
一路上,看到好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外乡人,看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样子,不用细想也知道是从灾区逃荒到都城的饥民。楚哲昶脸上愁云密布,都城尚有这么多的灾民,受灾的郡县想必早已尸横遍野,饿殍枕藉,十室九空。
马车入城后,为了避让路上拥挤的灾民和行人,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待到王府附近时,已经到了一步一停的地步。
叶苍衍掀开窗帘,只见通往王府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缓慢挪步的饥民,人潮涌动的方向正是熠王府。
“王爷,您看!”
楚哲昶望了一眼窗外,心里也是不解。这整条街道,都是熠王府的势力范围,平常百姓根本不允许接近。即使这些外地的饥民不知道,难道王府的守卫也忘了规矩不成,任由这些衣衫破烂的灾民在王府外聚集也不闻不问?
“王爷!”车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前面人太多,马车过不去了!”
“我们在这下车,你绕到后门进去!”
“是!”
叶苍衍和楚哲昶一前一后下了车,这才看见街道两旁站满了逃荒而来的饥民。右手边的一群人手里拿着空陶罐、瓷碗等各色容器,一边走一边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地朝前方张望,整个队伍像一条破败的人龙缓慢地挪动着,左手边的人方向相反,但每个人手里的碗罐里却多了一些冒着白色热气的米粥,人数虽然很多,好在秩序井然。置身于这些面如土色,浑身破败的饥民当中的主仆二人,显得十分的突兀。
正在纳闷,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楚哲昶,突然大叫了一声,“熠王殿下,大家快看,是熠王殿下啊!”
这句话仿佛是于平静里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炸起了巨大的水花。人群霎时骚动起来,四周的饥民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熠王殿下施粥!”,“熠王殿下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熠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虽然还没弄清楚状况,楚哲昶还是忙把身边最近的一个老太太扶了起来,“老人家快请起!”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枯黄的面颊满是褶皱,花白的头发蓬乱得像马棚里的稻草,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多处,都快遮不住身体了。楚哲昶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身上,老太太感动得无以名状,禁不住老泪纵横,一个劲儿的给楚哲昶叩头,叶苍衍也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裹在了一个十来岁,光着屁股的小男孩身上。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楚哲昶跟叶苍衍这才得以来到王府门口。
只见王府的大门洞开,门口摆开两张长桌案一字排开,桌上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粥桶,王妃苏沁、带着永乐和欢喜,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施粥,而管家徐禹正在指挥王府的守卫两个人一桶,按照顺序把刚煮好的热粥抬出来,再把一个个空桶抬进去。
“王爷!”永乐眼尖,先看见了一步步走近的楚哲昶,兴奋地拽住正在舀粥的苏沁,“王妃,是王爷回来了!”苏沁抬头,恰好楚哲昶也走到了近前,冰山一样冷峻的气势自上而下的笼罩下来,她不自觉地一哆嗦。
“这里交给别人,你们三个跟我进来!”苏沁抿着唇,把手里的勺子交给丫鬟,跟在楚哲昶身后进了王府大门。
楚哲昶在主位上坐下,一手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手撑在头侧,微低的领口,黑玉青珑挂珠项链在麦色紧实的胸肌的映衬下隐隐发着寒光,“是你做主让他们施粥的?”
“是……”苏沁抬起头,秋水一般闪亮的双瞳望向楚哲昶,“下人说,外面聚集了很多饥民,我问了徐管家,说是府里储粮充足,就想着与其堆放在粮仓里闲置着,还要注意防潮防蛀,不如就拿出来一些救济灾民,能救活几个算几个……永乐和欢喜都是照我吩咐做事的,请王爷不要怪罪她们!”
“本王何时说过要怪罪她们?”
“……”苏沁闻言闭了嘴,轻咬着嘴唇,把头垂得更低。她知道自己在楚哲昶心中的地位可能还不如这两个大侍女,或许她该担心的,不是那两个人会不会被罚,而是她的自作主张是否会让楚哲昶更讨厌她,“是苏沁僭越了,还请王爷责罚!”
下人送上泡好的茶,楚哲昶端起来,吹掉水面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看着苏沁。见她眉眼低沉,样子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突然笑了“你僭越得好!”
“什么?”苏沁诧异地抬头,眼神直直地撞进楚哲昶幽深无底的瞳孔里,见他嘴角微翘,脸上的线条柔和,丝毫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甚至还在朝自己笑?
竟然……被他称赞了?!苏沁心中顿时一阵突突乱跳,两颊绯红,垂着头不敢再看他,可眼神却不知道该往摆在哪。
楚哲昶装作没看见她阴晴不定的反应,对站在一旁的欢喜和永乐道,“本王要奉旨到冶原三郡去视察灾情,你们去帮我收拾一些平常要用的衣物,永乐你跟我一道去,欢喜留在府里照顾王妃。”
“不知王爷要去多久,近来气候转冷,冶原三郡距离盛琅尚远,风沙又大,不如带些御寒的衣服!”永乐平日里就是负责楚哲昶衣饰的侍女,所以思虑的也多是这方面的事情。
“嗯,也好,去多久还要视灾情而定,以防万一吧。”
“是!”两个大侍女领命,立即下去准备了。
屋子里只剩楚哲昶和苏沁。两人默了片刻,苏沁抬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我能不能一起去?”
楚哲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次去冶原三郡本是个苦差事,不是赏风逛景,路上吃睡不好不说,灾后哀鸿遍野的惨状也够让人反胃的。别人躲这差事还来不及,她竟然要跟着去,是别有用心?还是在王府里呆得太无聊?
“好!”须臾,楚哲昶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真的?!”苏沁开心地差点跳起来,两个月自我禁足的生活简直太憋闷了,她迫切地想出去走走看看,哪怕是去之前经过的戈壁沙漠也好,那种荒芜的景致,如今在她看来也是塞外美景了,“那我也去收拾一下!”
望着苏沁雀跃离开的背影,楚哲昶不觉莞尔,看来真是被闷坏了啊。想想也是,自从两人成亲以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足不出户,偌大的王府,也只在竹馨小筑里活动。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平日里再怎么沉稳、端庄也抵不过内心对外面花花世界的渴求。想必她还没明白,自己那无心的僭越为他这个熠王赢得了什么样的政治资本。也罢,带她出去就算是奖赏吧。
一行人收拾停当,楚哲昶把府里的事务跟徐禹交代了一遍,让他继续安排人每天给饥民施粥,没粮了就去计相大人司徒瑾渝府上取。
徐禹恭敬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做王爷的知交好友成本还真是高。好在司徒大人既是翀越国计相又是翀越首富,不会因为一点米粮就破产掉。
正待出发,突见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挥舞着鞭子朝熠王府方向疾驰而来,“十六哥!十六哥!!”楚游南骑在马上大呼小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淑女气质。
“吁~~~”楚游南猛地一勒缰绳,□□的马儿双蹄腾空,长嘶一声,堪堪停在了楚哲昶面前,“十六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楚哲昶微皱着眉,“你去干什么,城外风沙大,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不是能让你胡闹的地方!”
“我怎么胡闹了,我已经求过太皇太后了,是她老人家让我代她去慰问灾民的!”楚游南仰起娇俏的脸蛋,理直气壮地回道。
“那也不行,太皇太后平日里就纵着你,你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十六哥……”楚游南一看搬出太后都不成,就改用撒娇,“十六哥……求你了,每天呆在宫里太无聊了,太皇太后和皇兄我都求过了,你就带我去嘛……”
却不想今天楚哲昶完全不买账,丝毫不为妹妹的撒娇功力所动,“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叶苍衍!”
“属下在!”叶苍衍打马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送公主回去,一定要看公主进了宫门再回来追我们!”
“是!”叶苍衍低头领命,冲着一脸愤然的楚游南一伸手,“公主,请!”
“哼!”楚游南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威胁不成,撒娇不管用,干脆开始耍无赖,“我不回,今天我一定要跟你去!”
“我奉旨出行,你再胡闹,耽误了行程,我就让徐禹把你关起来,关到本王回来为止!”
“你!”楚游南一张俏脸被气得通红,却不敢再反抗了,他的这位十六哥,向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轻易不说狠话,若说了就一定言出必行,再闹可能真的会被关起来,当即气势就弱了下来。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队伍中,一辆马车的窗口里探出一个人来。楚游南顿时心生一计,摆出一个无比委屈的表情,眼睛里像是能挤出水来,“十六哥……十六哥你偏心,她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你偏心,娶了王妃就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楚哲昶回头,正好看见掀起马车帘子往这边张望的熠王妃苏沁。
苏沁如今已经很清楚,翀越国民风开放,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唯唯诺诺,遮遮掩掩,反而为人所不耻。
楚哲昶轻叹一声,“好吧!”既然都被这么说了,若是再把楚游南硬赶回去,估计她非得在太皇太后和皇上面前闹个没完没了不可,“我让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胡闹,不许乱跑,不许毛毛躁躁,莽撞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楚游南诡计得逞,立即破涕为笑,调转马头与楚哲昶并驾齐驱,回头时还挤眉弄眼地冲苏沁做了个鬼脸。惹得苏沁禁不住莞尔,这个翀越公主还真不是一般的精灵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