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第五节

楚哲昶低头兀自悼念了一会儿故人,复又抬头时,已经神色如常,“如此说来,现在你是族长?”

“是!”

“斡鸩族人常年打猎,风吹日晒,就连女子的皮肤都粗糙黝黑,你倒是比他们细白许多啊。”

“斡鸩族不养闲人,我生来体弱,不适合于山林间奔波打猎,从小就被父亲□□识得各种草药,调理自身,医治他人,所以不常在外。”

“那你叫什么?”

“幺貅!”

“幺貅?”听到这名字的司徒瑾渝夸张地一笑,“龙生九子,幺子为貔貅,你又叫幺貅,岂不是说自己是龙的儿子?这名字日后恐怕会害你无辜受牵连,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有谋反之心?”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司徒瑾渝的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皇上才是真龙天子,天子的子孙才能称为龙子龙孙,其他人若也敢如此称呼,那则是对皇室的大不敬,论罪轻者发配,重者株连九族。

“哼!”幺貅横了司徒瑾渝一眼,“我斡鸩族人向来独居,不归顺任何朝廷,什么龙子龙孙,统统与我无关,名字是父母给的,幺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算是横刀在喉,利刃当胸,也绝不弃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再说,只凭个名字就无辜冤人造反的皇帝,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呵呵。”苏沁向来欣赏真性情的人,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用手肘撞了撞楚游南,“如何?我就说这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吧,估计还得加上个不畏强权。”

幺貅循声望向这边,却顿时愣在原地,一双琥珀色眼睛紧盯着苏沁不放。

苏沁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转身面向楚哲昶,“王爷,名号只是个称谓,人生在世称不称意,原不在此,无非父母对子女的一夕期望而已。古往今来,犯上作乱的也未必见得名字里就有‘反’义。貔貅虽为龙子,却也是守财的象征,商贾之家,甚至把貔貅视为财神的化身,日日供奉三炷清香,祈求生意通达,财源广进。怎知幺貅的父母当年取名的意思不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丰资殷实,有万贯家财,就像司徒大人一般。又如刚刚他自己所说,若是仅凭个名字就要取人性命,那皇家岂不成了草菅人命,戕害无辜百姓的无道朝廷了。百姓若取个名字都要担惊受怕、人人自危,没有反心的恐怕也会逼出一两分来了,那还何来安居乐业、太平和乐?反之,若朝廷对此类事情不予追究,一笑置之,方才显出皇家气度,百姓才有敬畏之心,也自然不会在名讳上冒犯朝廷了。”

“哈哈哈!”司徒瑾渝抚掌大笑,起身给苏沁行了个夸张的大礼,“王妃啊王妃,我司徒瑾渝自认已经够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了,如今听了你这一番话,才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我甘拜下风!”

苏沁忙起身回礼,“司徒大人见笑了,我只是随口说说,并无冒犯之意。”

楚哲昶一手撑着头侧,神态怡然地看着两个人,“司徒愿意认输还真是少见啊。你们有所不知,司徒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输,能让他低头认输的,这世间恐怕也没几个!”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经过这一次的出行,大家的关系都不自觉地增进了一层,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温琰和叶苍衍嘴角也些许上扬,除了不清楚状况的幺貅。

这厢几个人笑在一处,那厢幺貅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却是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苏沁。听出她是转着弯地替自己说好话,心里更是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看过去的眼神越发古怪。

“你既是斡鸩族新任首领,为何不带着族人继续在深山中生活,反而自己跑到这里来?”楚哲昶突然收了笑容,坐直身子,鹰隼一样的眼神盯住杵在营帐中央的人,“本王听说你在河滩上兜售草药,还号称能治百病,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幺貅回瞪,“我从深山中出来只为治病救人。”

“既是治病救人,又为何要收取灾民的钱财?!百姓因水患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如今熠王亲自坐镇主持,整治阗河,百姓才有了一丝希望,你却趁机兜售药材,大发不义之财。”叶苍衍站出来,“启禀王爷,此人在河滩上每诊治一个人就要收两文钱,用了他的药,还需再付两文,把灾民的病痛当做自身取利的机会,实在可恶!”

“谁说治病救人就不能从中取利,若所有的医者都不收药费、诊费,那还有人愿意做郎中吗?”幺貅直挺挺地站着,嘴里振振有词,“斡鸩族祖上定下的规矩,凡事到医者处求医问药的,都必须馈赠财物,即使一针一线,一副骨架也是对医者的敬重。冶原三郡的百姓受水患所扰,又长期泡在水中,难免沾染寒湿之气,此时虽看不出什么,久长必定经脉受阻,关节不畅,我斡鸩族人逐水而居,对于这种寒湿之症有独门秘方,只需一副药便可药到病除,无后顾之忧。我身为医者,所有药草都是我亲手采集,亲自晾晒,亲手配药,赶了许多天的山路才到了这里,如此我只收两文钱有何不妥?再者,使了银钱买回来的东西方知珍贵,我收了百姓的血汗钱,再告诉他们如何调理身体,他们才爱惜自己的身体少生疾病,才知道生病也是要有代价的,这又有什么不对?”

幺貅说完,众人一时都愣住了,如此新鲜的论调倒真是过去没想过的。这幺貅看似粗鄙,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你说得也有道理。”楚哲昶从主位上走下来,看着幺貅,“不过,你的医术是否果真如此精湛,本王还要亲自见识之后才信。我这里刚好有个病人,如果你一副药下去医得好他,我便信你所言,不仅让你继续在工地上卖药,还会举荐你到皇宫里做个御医,若你医不好他……”

还没等楚哲昶说完,幺貅自己就把话头接了过去,“什么御医不御医的,我根本不稀罕,若医不好,我愿意将所收钱财系数退还,任你处置!”

“好!一言为定!”楚哲昶伸手,与幺貅三击掌,协议就算达成了,“雅馨、雅馨,你们带他下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再带他来见我。”

“是!”

雅馨、雅琳姐妹带幺貅出了门,楚游南转头问楚哲昶,“十六哥,你该不会是想……”

“呵……”楚哲昶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此人是个人才,不过,日后是否可堪重用,就要看他今日如何表现了。”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雅馨、雅琳带着焕然一新的幺貅回到了营帐当中。洗了澡,刮了胡子,又换了一身叶苍衍的旧衣裳,破烂的草鞋和发绳已经给丢掉了,换了一双军中统一样式的薄底高靴。挂在腰上的一堆葫芦里本是他调配好的药丸,此时也没有用,便解下来先帮他收着。由于他执意不肯束发,雅馨无奈,只得把自己的一条紫色的长缎带给剪了,拿针用同色的线锁上边改成了几条发绳,像之前一样绕过额头帮他把洗干净的头发略微理了理。

有道是人靠衣装,一通整理之后,前番还破衣敝履,蓬头垢面的农夫猎户,瞬间就脱胎换骨,成了眼前秀颀挺拔的俊逸青年,连皮肤都比之前更细白了一些。再加上他原本就独具一格的长相,竟然把那一身翀越国的衣饰穿出了别样的风采,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一种游人的洒脱不羁和旷达落拓,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幺貅看了看众人,众人当然也一直看着他,异族的穿着打扮他还不太习惯,难免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清了清嗓子,“嗯嗯……你要我医治的人呢?”

“这病人可不一般。”楚哲昶站起身,走到幺貅身边,“他是当今翀越国太子殿下,国之储君,未来的皇上,若医好了便罢,若是医不好,你还有你那一族人恐怕就要有一场灭顶之灾了……”

“哼!”幺貅颇为不屑地冷冷回道,“别的我或许不敢说,就论医术,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在,即便是病入膏肓,我也有本事把他从阎王殿里抢回来!”

“好!本王信你这一回,你随我来。”楚哲昶说罢就率先出了营帐,引着幺貅往太子居住的帐篷走去。其他人本着好奇和看热闹绝不落后的心态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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