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苏寇文摩挲着手里的画轴,侧眼斜瞥自己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甥。自己离家二十多年,虽然早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但也并非无迹可寻。二十几年,自己虽然没回过家乡,但家乡也的确从未有人来过,似乎当年苏老爷的那一道驱逐令彻底把他和整个苏家甚至扈州的关系全部抹杀了。最初,他还有些气愤和后悔,后来自己在宦海中打滚,经历无情无义、颠倒黑白的事情不计其数,他自己也就没了那份对家乡和所谓亲人的眷念。此时此刻,突然跑出个来认亲的外甥,又是廷试考生分配各部的敏感时期……想到这,苏尚书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你叫慕琏是吧?”
“是,舅舅!”慕琏微微颔首。
“嗯……余英!”
“老爷!”
“还不快给表少爷上茶!”
“呃……是,我这就去!”乍听到“表少爷”这三个字,余管家很是愣神,旋即就反应了过来,躬身朝着自家老爷和慕琏都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少顷,苏寇文和慕琏已然坐在风月阁外一个叫做望月台的地方品起茶来,桌上还摆着几样小食和糕点。
苏寇文嘘寒问暖地问了很多家乡事,慕琏见招拆招小心逢迎,滴水不漏。
“你即来了,现在住在何处?”
“啊,回舅舅,外甥现住在西街的顺昌客栈。”
“哦……打算何时回去?”
“呵呵。原本没想到真的能跟舅舅相认,打算明天就收拾行装回乡,立秋之后再到吏部报到。如今既然见到舅舅,外甥就想多住些日子,一来可以多些时间侍奉舅舅、舅母,二来可以多接触一些晏淄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
苏寇文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小口慢嘬,“也好……”
慕琏察言观色,见苏寇文对他想要暂留晏淄的的事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感,这才接着说道,“外甥还从未见过舅母,不知今日是否方便,一并给舅母请个安。”
“呵,你来的不巧,你舅母跟你妹妹到须弥寺进香游园去了,要几天之后才能回来。不过,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回去,在这用了晚饭再去客栈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尚书府来住着,等过了伏暑,再去吏部报到不迟。”
“多谢舅舅!”慕琏站起来,躬身朝苏寇文行了个大礼,“舅舅替外甥想得如此细心周到,外甥感激不尽。可是外甥毕竟是此次参加廷试的考生,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搬进尚书府,恐惹人闲话。外甥自己倒是没什么。然舅舅在朝中身居要职,我怕有些无事生非之人说舅舅徇私,有意厚待自家外甥,诋毁舅舅名誉。若果真如此,那外甥百死也不能偿其一。若日后得祖宗庇佑,能够留在晏淄为官,那外甥必定常来走动,尽心侍奉舅舅、舅母,只怕外甥福薄,没这个好命……”
“哎……”苏寇文一把扶起慕琏,“你是我苏寇文的外甥,怎会福薄。今晚就在我这里用晚饭,晚上我让管家派车送你回去!”
“啊……舅舅爱惜赐饭,本不应辞,可是外甥今日出门确实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在与舅舅一起用晚饭。今日得与舅舅相认,慕琏心中已无记挂,等外甥再入国都,一定备足礼物再来探望舅舅、舅母!”
“嗯,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强留你,余英!”
“余英在!”
“你去把书房桌子上表公子的那幅画拿过来,包好了给表公子带走!”
“且慢!”余英刚刚才转身,就被慕琏叫住了,“那幅《春山行旅图》是外甥拿来送给舅舅的,还请舅舅不要嫌弃。”
“这如何使得,那幅图是你父亲给你的信物,也是你父亲的传家宝,怎能容你说送就送!”
“舅舅。古人云,宝剑赠英雄。家父在世时也常教导外甥说,识得书画作品之人才配收藏,画与人相得益彰。诚如家父所说,陈允是个胸中有大气魄的才子,所以他的画作才能够如此的雄浑卓绝、气势恢宏、颜色大胆绚丽,这样的画作也只有像舅舅这样有旷世之才,经天纬地之能的人,才看得出其中的沟壑,外甥愚钝,这画放在我这里,形同虚无,还请舅舅收下。”
“这……好吧,我且先替你保管着,若哪日你想要了,再找我讨回去!”
“舅舅说的哪里话。家父生前酷爱收集,家里仅字画堆就了满满一屋子,其中不乏名家之作。虽然不及陈允的这幅《春山行旅途》,但诸如刘为、杜圣、许继文之类名家的作品还是很多的。家父爱惜非常,即使后来家中败落潦倒,书商、画商挤破门,也断不肯出卖任何一幅,还把来人都赶了出去。可惜外甥天资愚笨,不懂鉴赏,故常被父亲责骂,说不肯在书画上用心”,慕琏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如今才知舅舅喜好这些,将来有机会,一定都找出来任凭舅舅挑拣。”
苏寇文一边听慕琏说,一边捋着胡子笑。“呵呵,好!好!”
慕琏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留够了头。看来之前反复打听得来的消息果然不假:苏尚书酷爱字画,这次自己可谓是祭出了血本。老家伙既然上钩了,就没那么容易下去了。且不说那幅被他爹视为传家宝的《春山行旅图》现在市值至少千两黄金,就是家里那些个其他名人字画,随便拿出来一幅也值千八百两。苏寇文要想得到这些,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他到远处去做官的,非得把他留在国都、留在自己身边好好敲诈一番不可,那些当年即使穷困潦倒,也最终忍住没有被卖出的字画也算有了真正的用处。如此,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回想苏寇文刚刚的反应,看来自己留在晏淄做官的事情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
辞别了苏寇文,慕琏跟着余英从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又不自觉地望了望之前的那个方向。那是一条很窄的走廊,从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水池的三分之一处,应该是平时喂鱼和赏鲤的地方。可惜,如今那里只有那被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和那百余尾在水中自由摇曳的锦鲤,那凭栏戏水的美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慕琏在心里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苏寇文性本风流,那女子莫不是他的小妾?如斯美人,却与了半百的老男人为妾,实在是暴殄天物。罢了,看来有缘无分,何不相逢未嫁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