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第十四节

各种关于冬旌阅兵的传闻沸沸扬扬地闹腾了几天,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一些,似乎盛琅百姓在年关的喜庆气氛当中渐渐淡忘了那个传得犹如神话般的谈资。

屋子里暖烘烘的,暖阁里还特地又加了一倍的炭火。自冬旌阅兵后,楚哲昶一直没回来过。日子仿佛与苏沁刚刚到王府时无异。只是,经过之前在冶原三郡的朝夕相处,苏沁竟然发现这种每天等着一个人出现的心情有些难熬,一本书在手里颠来倒去,字倒全都认得,却终究也没看懂写的是什么。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相思”吗?当这个字眼突然从脑海里跃出来的时候,把苏沁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这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喜欢上了楚哲昶。然后,如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就这么不声不响、怅然若失地望着院子里那些在寒风中挺立的紫竹发呆,从午后一直坐到了掌灯时分。

见王妃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欢喜和永乐急倒是真急,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才好。欢喜推永乐一把,又被永乐推回去,都不肯上前。突然,软绵绵靠在暖阁窗台上的苏沁猛地一震,直起上半身朝外面张望过去,还没等两个人弄明白怎么回事,她人已经从榻上跳起来,冲出暖阁跑到了门口。

天,是深灰黑色的,廊下和石子路两旁罩着红色纱罩的四角宫灯散发着淡淡的红黄色光晕,映着地上薄薄的一层雪片和满院乌色的紫竹。头顶上,无数片棉絮般的雪片徐徐飘落,洋洋洒洒,仿佛天女散花。苏沁伸长手臂接住一片,那晶莹的白色瞬间融化,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一直沁入道骨血里,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雪?!这是雪?真的是雪?下雪了!”苏沁平生还是第一次看见下雪,又是惊奇又是赞叹,觉得世间所有的诗句加起来也没办法描绘出眼前的美景,心中阴霾顷刻间一扫而光,顿时雀跃得像个垂髫小儿般兴奋地一步跨出门槛,迫不及待地冲进漫天飞舞的雪花当中。

“王妃,外面冷,你多穿点啊!”欢喜和永乐忙回头取了衣服和手炉追出来,可兴奋过度的苏沁早就沿着小路跑出小院往前头去了。

楚哲昶带着一众官员刚走到王府前院,就见一个人影闪过,湖蓝色的衣裙,边跑边在漫天的雪花里转着圈,及腰的发没有挽髻,如瀑的发丝随着身体的转动在她身边恣意飞舞,不是王妃苏沁还能是谁?!

沉浸在初见下雪亢奋里的苏沁,忍不住伴着雪花肆意跳起舞来,根本没注意自己已经跟着雪花跑到了前庭,也没看到有人进来。直到一件异常宽大的披风从头到脚把自己罩住,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披风上传来阵阵熟悉的味道,苏沁抬起头,见楚哲昶站正在自己对面,眉心紧蹙,一脸阴沉地看着她。

但是,苏沁此刻心情好的不得了,往日的拘谨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看清是楚哲昶后粲然一笑,“你回来了?你看,好美!”

雪越下越大,刚才还是指甲一般大的雪片此时已经大如绒毛,几片雪花轻柔地落在苏沁额前的发丝间,淡黄色的光晕映照着她如花的笑靥,如水光流过的眼睛,翩跹舞动的姿态,整个人仿佛漫天飞雪中的圣洁的精灵,有一种令人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去看的美丽。

院子里的众人都看傻了,楚哲昶突然眼神凌厉地扫过刚刚跟随他进来的众臣,众人忙低下头去,不约而同地想到,“熠王的醋劲而还挺大!”转回头时,眼光已经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垂下眼,却发现苏沁光着脚踩在雪里,根本没穿鞋,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被撩拨起来,楚哲昶不由分说一把抱起苏沁,迈开大步朝后院疾走,把一起进门的一群人都甩到脑后,一边走一边朝下人吼了一句,“来人!传太医!”

“哎!”苏沁视角一变,已经被人打横抱起,下意识地挣扎,“放我下来,我不冷,真的,不……阿嚏……冷……”楚哲昶脚步一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脸色阴沉得像正在落雪的天空,苏沁只好乖乖闭上嘴,鼓着两腮偷笑着把脸埋进他宽大温暖的怀里。

几个朝臣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到王爷府上商讨要事的,不想却碰到这么个插曲。虽说刚刚漫天飞雪里,俊男美女相拥、打情骂俏地场景很是养眼,可现在正主儿都走了,他们要怎么办呢?是走呢还是留下来等?

“列位大人,请到偏厅小坐,王爷一会就来!”到底是王府的大管家,徐禹处变不惊的能力可见一斑,不但权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反而进退得宜,不亢不卑,把个王爷家首席大管家的身份和气度拿捏得十足到位。

在等待太医来的时候,屋子里静得吓人,永乐和欢喜领着一众侍女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楚哲昶抱着苏沁坐在床榻边上,黑脸黑面,一言不发。

苏沁抬起头,睁大眼睛望了望楚哲昶,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还在为冬旌阅兵的事情生气吗?”

“嗯?”楚哲昶低头看她,“谁说我在生气?”

“司徒大人说的”,苏沁咬着下唇,缓缓地垂下眼帘,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我也知道是我太鲁莽了,你根本就没想赢的,对吗?”

最难消受美人恩。怀抱里的人让楚哲昶心里一阵痉挛,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说的没错,冬旌阅兵他的确没有想要赢的打算。皇兄已经对他这个熠王在全国上下的威望诸多忌惮,如果再让他觉得熠王府军事力量强盛过了头,那将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至少目前还不能太锋芒毕露。可是如果真的说生气,其实更应该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自我纠结。当他抱着因受寒过度而晕过去的苏沁冲进营帐,看见幺貅奋力地抢救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她时,心仿佛是被什么人掏出来在火上熬煎。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苏沁会为了让自己能够赢一次而不顾性命危险也要下水。一直以来,她都是最柔弱,最怕冷的不是吗?到底因为什么?纷乱的情绪搅得他心绪不宁,而他也的确需要暂避锋芒,所以他才不跟苏沁一起回王府。然而,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些天,他想见她想得已经快把自己给逼疯了。

“唉!”楚哲昶重重叹口气,神色和语气俱都软和了下来,面对这样的苏沁,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强硬,“我并非因你帮我赢了比赛而生气,而是因你善做主张,差点白白送了性命!”楚哲昶顿了一顿,觉得这样说话似乎很没力度,又补充道,“如若你再敢如此,本王就把你送回枢国去!”

苏沁一怔,眨眨眼睛,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原本对楚哲昶说的第一句话她还是真心悔过的,可后面的那句再不听话就送回枢国,竟然是一派小孩子闹脾气的口吻,她就实在绷不住了。这一笑,入寒冬寂夜里的一缕暖阳,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缓和了下来。欢喜和永乐互望了一眼,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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