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三节

年关将近,盛琅作为翀越国的都城,也是翀越国商贸最繁华的城镇之一,热闹的程度更胜以往。南来北往,形形□□的人们摩肩擦踵,络绎不绝。有阖家出来置办年货的,大包小包,怀里抱着,背上负着,种类齐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有些大户人家派出来采买的,马车停到集市口,穿着考究的家丁、仆妇们各自分工,采办所需;有从周边赶来国都贩售商品,打算互通有无的,议价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还有很多耍把式卖艺的,趁着年底热闹,人气旺,恨不能将看家本领悉数抖搂出来,多赚些喝彩和赏钱……

熠王府一行人蓝呢绒顶的马车在集市旁边的一条人流相对稀少的巷子边停下来。往来的人们虽然对这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充满好奇,但一看到车上烙印着的蠡龙图腾,便知道车里的人肯定是王公贵族,哪里有丝毫敢冒犯的意思,匆匆看两眼就急忙走开了。叶苍衍跳下马车,冲着车厢里道,“市集里人太多,马车靠不过去,还请王妃在此下车,步行过去。”

话音刚落,车厢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欢喜第一个钻出头来,微眯着眼睛看了看碧空如洗的天,又看了看穿梭而过的人们,这才冲着车厢里面说了句,“王妃,这里人还不算多,我们就在这儿下车吧,从这边走过去,几步就到了。”说着就要往下跳,叶苍衍适时地伸出手。欢喜微愣,随即明白了,双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地,抬头感激地笑了笑,露出出两个圆圆的笑涡,率真可爱。接着,永乐也跳了下来,两个人从马车后面取了矮凳放在车厢边上,这才小心地扶着苏沁下车。

集市上,人山人海,你推我挡,不时就有谁为不小心踩了谁的鞋跟,勾了谁的衣角而发生口角的,却都在看到苏沁他们这一行人时本能地往边上让了一让。一来,自然是因为叶苍衍和他从王府里挑出来的几个护卫各个手持利剑,表情肃杀严阵以待,让人不敢起冒犯之意;二来,被几个人重重守护着的三个女孩,各个华服美饰,貌若天仙,尤其是那为首的,白净通透的脸颊,在本就价值不菲的玉面狐裘映衬下越发显得靡颜腻理,鲜眉亮眼,仿佛一支在烈火中傲然盛放的雪莲,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再看上几眼,还有人情不自禁地啧啧赞叹起来,“想不到,神仙也来逛我们这凡人的集市了!”

当然,这些惊艳的眼神和评论是断断进不了苏沁她们的耳朵的。女孩们本就好奇心重,此时知道有叶苍衍亲自带着人护驾,心里的警惕自然就少些,戒备一低,姿态也就越发雀跃。一会儿从这个摊子窜到那个摊子,一会儿又一头扎进围观卖艺的人群里,如放出了牢笼的幼兽一般,看什么都新鲜。买了女儿家喜欢的胭脂水粉、蜜饯糖果这些自不肖说,还买了各种杂七杂八、中看不中用的杂物,什么泥塑面人,响铃腰鼓什么的,玩得不亦乐乎。

逛了大半天,总算在一处占地广大,翘角飞檐的四层楼阁门口停下脚步。欢喜怀里抱着两张字画,上面除去绘了山水美景,楼阁殿宇之外,还有作者随着心境信手提上去的两首小诗。那是刚刚苏沁看上的,作画的虽是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书生,却胜在笔法纯熟,力道深厚,所提的诗词意境飘渺,清新脱俗,若是再多历练几年,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王妃,这里是盛琅最大的酒楼,逛了这么久我们也该祭祭五脏庙了。”永乐道。

“是啊!”欢喜接话道,“这里的鸽血羹是全盛琅最出名的!”

鸽血羹?!朴一听到这个名字,苏沁就不大自在了,禁不住想起了当初在戈壁荒漠那碗血气翻涌,令她呕得她天昏地暗,最终被楚哲昶代为解决掉的新鲜鹿血。由于最初的印象实在太差,一想到这个苏沁就感觉到胃里极度不舒服起来,连带着表情也有些扭曲。

永乐心细,猜到苏沁的心思,忙推了欢喜一把,“看你把王妃吓的。王妃别听欢喜胡说,这鸽血羹并不是真的用鸽子血做的,原料其实是上好的金丝血燕,加了百合、红枣、当归等补血补气的药材,慢火熬制七八个时辰才做出来的,至于这家,也不知道店主用了什么秘法,做出来的金丝血燕羹色泽鲜红,像极了平日里画师们用的一种叫鸽子血的颜料,因而得名,又因其味道独具一格,深受追捧,这鸽血羹的名字也就传开了。”

苏沁平时也爱作画,所以鸽子血她自然是知道的,被永乐这么一解释,心里那点排斥也就渐渐消退了下去,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金字匾额“莫来楼”,莞尔一笑,仿若料峭寒冬里的一缕春风。但凡开店做生意的,无不求个生意兴隆,客流如云,所以在店名上也图个广源通达,偏偏这家店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巴结,反而把客人往门外推。人都是天生有好奇心的,你越是不让他来,他就偏偏要进去,这样独特的经营方式,不卑不亢的,倒是别有一番心思,让她也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就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莫来楼大厅里,座无虚席,熙熙攘攘,并不比外面的集市冷清,肩膀上搭着白色手巾的店小二穿梭来回,吆喝着倒茶传菜,还要注意着门口和脚下,却是忙而不乱。苏沁一行人才一进门,就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偌大的厅堂才又喧嚣起来。眼尖的掌柜一看门口跨进来的几个人,便知不是凡夫俗子,不是宫里头的就是官宦人家出来,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贵客楼上请,楼上有清净雅间!”

苏沁等跟着掌柜顺着楼梯上二楼,叶苍衍则在一楼驻足了一会儿,勘察地形,便于万一出事情了要知道从哪里撤退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小,顺便看一下大厅里各色人等,有没有可疑人物,预测可能发生的危险。这是他身为高等护卫的行为习惯,也是自来谨慎的性格使然。

一行人沿楼梯向上,碰巧另一行人顺楼梯而下,在不算宽敞的楼梯中间堪堪打了个照面,言谈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递而来。

楚永旭在一群纨绔子弟前呼后拥下从莫来楼的二楼雅间出来,在楼梯中间看见了正被掌柜引着往二楼上来的苏沁,眉毛一挑,嘴角一弯,横跨一步直接阻断了苏沁去路。掌柜圆滑,知道两边都是自己惹不起的角色,直接闪到一边去了。

“原来是小皇婶驾到,侄儿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

苏沁抬头,见包括楚永旭在内,一群人不加掩饰的目光放肆在她身上游走,很是不快,淡淡道,“太子安好!”

“怎的不见十六皇叔?”楚永旭往下踏了一个台阶,苏沁下意识后退一步。太子曾对她无理,又曾涉嫌害死楚游南的两个侍女,所以苏沁心里对他有着一种难掩的厌恶和畏惧。

“王爷事忙,不曾出来。”

“原来是这样。像小皇婶这般绰约多姿,倾国倾城的美人,皇叔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楚永旭故意拖长尾音又欺近两步,“若是我,肯定舍不得,心疼得很呐!”

苏沁本能地向后躲,神情漠然的看着楚永旭。永乐和欢喜虽义愤填膺,粉拳在身侧攥紧,但碍于身份不能出声,只能化怒气为杀气,狠狠地瞪向楚永旭一行人。楚永旭居高临下,见包裹在狐裘中的苏沁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细密柔软的红色绒毛间,露出半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沿脖颈往下,玲珑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唇边笑意更甚。饶是他堂堂翀越国太子,阅女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苏沁身上有着所有男人的梦想,“啧啧,像,真是像!”

苏沁一怔,没能领会楚永旭话里的意思。此时,在底下巡视了一圈的叶苍衍赶了过来。见此情景,手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楚永旭皱着眉退回两步,虽说上次他颠倒黑白,迫使叶苍衍当着楚哲昶的面给自己赔罪,但他毕竟还是看见了自己轻薄苏沁的事实,所以私底下对于这个沉默寡言却武艺高强的护卫还是有些畏惧的,“既如此,侄儿就不打扰皇婶的兴致了,改日宫中宴饮时,小皇婶可一定要来呦。”言罢身形一闪,让出路来,自己带了人径自下楼了。

叶苍衍站在楼梯拐角,冷漠地看着这群以太子为首的纨绔子弟鱼贯下楼,丝毫没有要行礼的意思。众人当中虽然也有不服气的,但见太子楚永旭都不以为然,又慑于叶苍衍的武功和他手里的宝剑,没敢做声。等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莫来楼门口,掌柜才像刚从定身法里恢复过来一般凑上来,“贵客楼上请!”

苏沁还保持着回望的姿势,听到掌柜的声音才缓缓回过头,若有所思地跟着他往楼上走。

一行人在雅间里坐定,掌柜亲自端来上好的茶和糕点,几个人又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掌柜自去传菜,房间里才算安静下来。雅间不愧是雅间,坐北朝南,进门之后先是一扇峰峦迭起的屏风遮住视线,一股清净淡雅的檀香味道幽然而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绕过屏风,里面是一个可容下十余人的空间,正中间摆着一张檀木八仙桌,以桌子为中心,北面是一扇紧闭的偌大窗户,糊着厚厚的棉纸,漆着朱红的颜料,把楼下市集的声音完全隔绝在外;东西两侧各摆放着四张檀木圈椅,每两张之间摆放一个高几,摆着仿古瓷瓶和一些玩器,墙上很应景地挂着岁寒三友的字画,布置得很是风雅别致。

苏沁、永乐、欢喜身为王府女眷,自然是坐在里间喝茶吃东西的,叶苍衍因为身份特殊,又带着保护王妃的任务,所以在外间屏风下设一小桌,其余的侍卫则在门外排成两排,负责警戒。

“王妃怎么了,可是被太子吓着了?”永乐发现苏沁自从刚刚见过太子之后,就一直愁眉不展的,以为是受了楚永旭轻佻的言行的影响,于是轻声安慰道,“太子行事向来如此,王妃不要太在意。”

“……”苏沁颦着眉,淡淡地摇摇头,“你们可听到太子对我说那句‘像,真是像’?说的什么意思?我像谁?”

“啊?!”永乐一惊,看向欢喜,后者也用同样震惊地眼神看着她。

苏沁似乎也不期待两人会回答她什么,只是自己在一边沉吟,喃喃自语,“到底像谁呢?”

“哦!我知道了!”欢喜突然夸张叫道,“太子一定说的是‘香,真是香’,许是方才下面闹哄哄的,王妃听错了。这莫来楼大厨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连宫里的御厨都自愧不如,太子他们一定是刚刚酒足饭饱,还在回味呢!”

“是啊,是啊!”永乐也加重语气道,“我一进来就闻到饭菜的香味了,真的是‘很香’啊!”

两人一唱一和地反应,反而让苏沁心里的疑惑更甚。如果只是一句“像,真像”,但她或许真的会听错,可是,太子在下楼经过她身边时,还小声地在她耳边加了一句,“不过,你尤胜于她。”就算自己听错的第一句,这第二句却实实在在地不会听错。所以,太子肯定不是在夸什么饭菜香!永乐和欢喜刚刚的神情和现在说的话大相径庭,简直是欲盖弥彰!她们如此遮掩,肯定知道内情,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内情需要瞒着自己呢?她?又是谁?太子为什么会说自己尤胜于她?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自己猜不透的隐晦含义呢?

“王妃?”见苏沁一个人陷入沉思,永乐和欢喜都有点慌,生怕她那聪明的脑袋瓜真的琢磨出什么来。

苏沁回过神,朝两人笑笑,不在意地摆摆手,“罢了,外面人那么多,想是我听错了。”两人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不一会的功夫,饭菜上齐,永乐和欢喜忙着给苏沁布菜,介绍各种菜的特色和来历。美食当前,刚刚的一点疑虑又似雪鸿泥爪,抓不到线索,苏沁也就暂时放下纠结,重新眉开眼笑,开开心心品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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