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七节

慕琏后背明显一僵,吴鸾的话的确戳中了自己的要害。此去沛淩,为了整顿不正之风,他确实动用钦差的身份杀了很多地方官员,也自然知道姚自芳与裴家的关系。只是当时他人在风口浪尖上,可以说是骑虎难下,若是因此徇私放姚自芳一马,那几个月来的明察暗访,以命相搏就将功亏一篑,自己想利用这次机会建功立业,名扬四方的宏愿也肯定会化为泡影,所以这人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他原本的打算是回来之后动用苏皎娘家的裙带关系,让岳母兼舅母的裴钰蓉帮自己说几句好话,把事情压下来。然而,吴鸾说得没错,自己家里后堂这关委实不好过。若是苏皎深明大义,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还倒罢了,可她又偏偏不是。一想到苏皎那一身任性、乖张的大小姐脾气,慕琏心中也止不住一阵叹息。

像是看出了慕琏心里的挣扎,吴鸾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慕兄不必如此为难,朝堂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谁都说不准,本候与慕兄一见如故,能力所及之处必定会帮着慕兄打点照料,如蒙不弃,本候再送你一份大礼,司琴!”

司琴听到传唤,琴音骤停,施施然起身,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侯爷!”

吴鸾抬手轻轻捏起司琴的下巴,侧向慕琏。妙龄女孩如花的容颜在这种被动的姿态下,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娇羞和楚楚可怜,“慕兄觉得,这司琴如何?”

慕琏眼皮一跳,没想到吴鸾会突然这样问,“呃,司琴姑娘国色天香,美如天仙……”

“呵呵!”吴鸾又笑,收回捏着司琴下巴的手,“我听闻裴大人对美人有着特殊的喜好,不知司琴这般的蒲柳之姿能否入得了裴大人的眼呢?”

慕琏一怔,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吴鸾说再送他一份大礼竟是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他并非不明白吴鸾的意图,裴应宗这人虽然身居高位,却嗜好美色,家里妻妾成群不说,还时不时的偷偷流连烟花之地。此去沛凌,杀了他的一个远亲,再送他一个美人赔罪,想来这事情也就不难平息了。然而,又是金银珠宝,又是如花美眷,吴鸾花了这么大本钱拉拢自己,那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肯定远非如此。如果他接受了,那么以后自己就等于是游走在两大政治集团的夹缝里,是好是坏还真是难以预料。况且,武泠侯虽说是当今皇上的堂兄,却是个武行出身,重金拉拢对方阵营里的人,他会有这么深沉的心思吗?!但他这个儿子,眼前的这位长相俊美,一身清贵的小侯爷看起来倒是很不简单,那今天这事,到底是武泠侯的意思,还是这位小侯爷自己的意思?

这些念头在慕琏心里迅速地转了几转,吴鸾显然是软硬兼施,放出大饵来让自己上钩,要是随随便便就上了他的这条贼船,要下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慕琏觉得还是应该小心为妙。

“下官多谢侯爷美意,但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慕琏着实承受不起!”

“哼!”吴鸾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冷,清贵的眉眼顿然染上了一股凉意,转身坐回到石桌边上,自斟自酌,“慕兄先别忙着拒绝。本候有个习惯,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不收回来,这些礼物还有司琴姑娘,我且放在这里,等慕兄相通了,随时来取走便是!”说完也不纠缠,挥了一下手,“来人!”话音刚落,立即有两名小厮走上前来,“替本候送慕大人出去!”

慕琏辞过吴鸾,一路被从那道装饰成墙面的暗门里送了出来,然后那个之前给慕琏送拜帖的人又迎了上来,什么也没说,把慕琏请上马车送回了府邸。

马车到侍郎府的时候已是傍晚。从沛淩到晏淄,几天的舟车劳顿再加上整整一个下午精神都处于紧绷状态,慕琏觉得头痛欲裂,只想赶紧躺下来休息一下。哪知,自己前脚刚下车,余牝义就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这么长时间,老爷您这是去哪儿了啊?!”

“怎么了?!”慕琏头疼得要命,脸色也很差,连带着说话都带着几分不悦,吓了余牝义一跳。

“呃……老爷,夫人回来了,可是……”余牝义思忖着接下来事情该怎么跟主子报告。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是!”余牝义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您才刚走,夫人就回来了,不过不是奴才们去尚书府接的,是夫人自己回来的。奴才也不知道夫人是跟谁生气,回来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卧房,然后里面就传出了砸东西的声音,等丫鬟们进去看的时候,夫人已经把能砸的全砸了,拦都拦不住,还被夫人通通赶了出来……”

余牝义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见平日里很少生气的主子头上青筋正在突突地跳,脸色阴沉得犹如锅底。慕琏咬了半天的后槽牙,最后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吧,去看看!”

“是……”余牝义应着,小心翼翼地跟在主子背后,朝后院走去。

暮色昏昏,后院的道路两旁和廊下都已经点上了朱红色的四角宫灯。许是闹腾得累了,后院并没有像慕琏想象得那样充耳都是苏皎哭闹和打砸的声音,反而比平日里更加宁静。天边挂着一钩青白色的上弦月,夜风徐徐,送来阵阵柔和的花草馨香,若不是自己心情欠佳,无心欣赏,这样的夜该是多舒适惬意。

不多时两个人已经来到卧房门口,余牝义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然后恭敬地闪身到了门边上,让慕琏一个人进去。

朴一进门,慕琏就踩了一脚的碎瓷片。屋子里没有点灯,因为烛台已经被踹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抬眼四顾,只见屋子里除了雕花的床榻和红木的家具,已经没有任何有完整形态的东西。床上的红罗帐子半垂着,里面模糊的有个人影。

慕琏小心地躲避着那些足以割伤人的锋利瓷片,踱到了床铺前面,掀起破碎的帐子,刚想叫一句“夫……”,“人”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室内分外响亮,尤其引人注意,连守在门口的余牝义都听得清清楚楚。慕琏只觉左脸上一麻,随后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他还是眼明手快地抓住了苏皎“再欲行凶”的另一只手,厉声道,“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苏皎原本白嫩的脸气得几乎扭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没有被制住的右手拼命在慕琏胸口上又抓又捶,“你做的好事,让我丢尽了的颜面,你还敢回来,还敢怪我发疯?!”

慕琏心想苏皎一定是知道了姚自芳被杀的消息。估计是裴应宗因此事大发雷霆,迁怒到了苏寇文和裴钰蓉夫妇,苏皎住在娘家,自然也就逃不过被牵连的命运。以她那凡事唯我独尊的个性,自然是不会甘心受这等委屈的,这才如余牝义所说,气冲冲地回来,又打又砸。慕琏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可他知道现下不是更苏皎计较的时候,只能尽量忍下满心的怒气,柔声道,“夫人,你且听我说……”

“我才不听!”苏皎捂住自己的耳朵,一个劲儿地摇头,发髻都摇乱了。

“别闹了,我有事跟你商量!”

“商量?!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要跟我商量?!你就算要杀人,也得看看是谁的亲戚,当年要不是我舅舅,你能留在晏淄,能坐到现在的位子?!可你倒好,竟然恩将仇报,连我舅舅的人你都敢动,你说!你让我爹娘的颜面何存,我怎么跟舅舅解释!”

“我……”慕琏刚一张口,却发现想要说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面对这样的苏皎,什么样的解释都是徒劳。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面对苏皎的咄咄逼人,慕琏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越来越憋闷,又无处发泄。他只能用力把苏皎按在自己胸口,想让她冷静下来。可苏皎却不买账,不仅拼命挣扎,还狠狠地在他胸前咬了一口。慕琏吃痛,一把把她推到床角。

“你……”

“好你个慕琏,你竟敢推我?!”苏皎揉着自己被撞痛的胳膊,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竟然推我,等我告诉爹娘,告诉舅舅去,说你欺负我!”

“不可理喻!”慕琏一时气急,愤然转身,踩着一地碎片拂袖而去,只留苏皎一个人在卧房中声嘶力竭地又哭又叫。

“老爷!老爷!!都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慕琏顿住脚步,在余牝义一声强过一声地召唤里回过神。微凉夜风吹过,慕琏顿时觉得充血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低头见余牝义正拉着自己的手臂,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老爷,夫人也是一时气急,要不您今天先在书房歇歇,明天一早等夫人消气了再去陪个不是,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

想起刚刚苏皎那个飞扬跋扈,撒泼耍赖的样子,慕琏又一阵头痛。看来,想通过她娘家的关系平息裴应宗怒气的打算是行不通了。按住太阳穴揉了一会儿,慕琏抬头对余牝义道,“先不用管她。你马上备车,跟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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