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七节

宽大的案台上,上好的宣纸、各色的颜料、和田润玉莲花笔洗和列挂着各种规格毛笔的黄花梨笔架一字排开,旁边还堆着几个揉皱了的纸团。

苏沁用没有光泽的松烟墨点染出夜晚月光下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冠,又用鸽血红和靛蓝、贝紫在天空中勾勒出形态各异的光影……涂抹了好一阵之后,偏着头咬着笔端仔细端详,总觉得哪里画得不甚满意,可是转动手腕试了几次,就是拿捏不定应该要怎么样改。

“画什么呢?这么入神?”楚哲昶一进来就看见苏沁特别认真地在纸上勾勒着什么,而且貌似画得不是很顺手,因为从侧面看,她秀气的小鼻子和弯弯的眉毛几乎皱到了一起。

“天光!”苏沁抬起头,脸上纠结的神情顿时隐去,眉眼笑得像弯弯的月牙,“你来得正好,昨天时间太短了,我记不真切,你帮我看看,这画里还要加点什么?哎!你……”

苏沁话音未落,楚哲昶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扯过桌上的画稿,三两下撕碎,连同之前那几个纸团一起扔进了正烧着热水的火炉了里。单薄的宣纸浴火焚身,瞬间化灰,几块大一点的纸灰被炉火的热气鼓动起来,仿佛小巧的、墨色的蝶,徐徐向上,飘荡在半空当中不肯坠落。

看着自己辛苦半天,好容易画出来的一幅还算满意的初稿就这样葬身火海,苏沁委屈得无以名状,眼眶热热地发胀,眼前的事物像瞬间蒙上了一层薄纱,楚哲昶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你,你,我画了一个早晨……”

楚哲昶握主苏沁的肩膀,把人拉到自己面前,皱着眉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昨晚我带你去看天光的事情,绝对不能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连游南、永乐和欢喜她们也不能说,知道吗?”刻意压低的声音和严肃的表情吓得苏沁茫然不知所以,本来还透着委屈的语调,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听到没有?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见苏沁愣愣的没有反应,楚哲昶情急之下,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疼得苏沁忍不住呻*吟出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嘶~~~我……我知道了。”苏沁回过神,隐隐觉出事情貌似不那么简单,于是也顾不上疼了,学着楚哲昶的样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可是,为什么啊?”

“唉!”楚哲昶夸张地叹着气,两手轻缓用力,帮苏沁揉着刚刚被自己掐痛地肩膀,“在皇宫的内库里有书记载,天光妖异,但凡天光出现,翀越国境内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久而久之,天光乍现就成了天将降大难于世人的预兆,因其来得诡异,去得离奇,既变幻莫测,又妖冶异常,所以被叫做冶光。早在翀越开国根基未稳之时,就曾有人以此为由,指责楚氏建国乃逆天而行,是以天降妖光以示警告,因楚氏不知悔改,所以才又招致天灾,惩罚楚氏殃及子民云云。那些人甚至还以此成立了义军,号称替天行道,誓要推翻楚氏王朝,不过后来这股起义军被先皇帝派兵镇压,双方各有死伤,前前后后死了不下十万人。所以早在父皇继位时就禁止朝上朝下,宫里宫外的人议论有关天光的事,所有跟天光有关的记载也都放入内库封存。我跟你说的这些,也都是我年少的时候偷偷潜入内库里看到的。我不让你说,是怕你惹祸上身,被人拿住把柄,利用了去。”

苏沁蹙着秀眉,用心听着,食指有意无意地一下一下扣着下巴,“哦……原来是这样!”

楚哲昶看着她笑,不知道她那颗精灵的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角,“想什么呢?”

“你告诉我,这天光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哲昶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听到苏沁的这句话,瞳孔骤然一缩,眉心不自觉地拧到了一起,笑容却硬是停在了脸上,整个面部线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他审视地看着苏沁良久,眼神警惕而深邃,直到苏沁被他看得极度不自然,开始战战兢兢地想要抽身后退时,却被他猛地一把按住,“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你先放开我……”苏沁被他捏得生疼,挣脱出来,略带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胳膊,“你说天光妖异,被视为禁忌,所以不许我跟任何人提,可我知道,你并非那种会惧怕什么禁忌的人,那些陈旧老套,自欺欺人的东西你最讨厌了,不公然挑衅已属不易,要你恪守禁忌,那简直太难了。你那么忌讳我把天光画出来,又不许我跟任何人提起,所以,我就猜,被你如此忌讳的天光,肯定还有着其他的原因,而且一定跟你自身有莫大的关系。”

“……”楚哲昶哑然,他知道苏沁向来聪明灵慧,却不想她看事情竟也能如此敏感锐利。天光一事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掩饰过去,却还是被她察觉出来。“你猜得没错,天光确实跟我有些关系。”楚哲昶再次把苏沁揽入怀中,却半响没说话,仿佛是陷进了从前的回忆里。苏沁也不催他,只是贴在他胸前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功夫,楚哲昶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我的母妃是早前住在怡芳殿的即墨氏,在我出生的那天,母妃难产,仪芳殿上空冶光四溢,久久不散……说也奇怪,我生下来之后,笼罩在仪芳殿上的冶光就突然消失了,而我落地之后便不会哭只会笑。父皇及众大臣都认为事出反常必为妖,而我出生的时间又与冶光的出现和消散完全重合,所以我从出生就被当成是不祥之物,父皇本欲直接将我溺死,可当时还是太后的皇祖母出面,说我即便不祥,好歹也是翀越皇室子孙,断然没有糊里糊涂就被溺死的道理,说什么都不应允,甚至以死相逼,要用自己的命换我一条命,父皇无奈,这才留下了我。”

苏沁对所谓的太皇太后,也就是楚哲昶的皇祖母没什么具体的印象,只是从楚游南的嘴里听到最多,因为她从小就是在太皇太后的庇佑下长大的。然而实际上,由于这位老太后年迈,又喜好清净,所以基本上从不出宫,也从不参加宫里的大小祭祀和宴饮。苏沁自从来到翀越,除了与楚哲昶成婚后,去□□宫,隔着珠帘给她老人家请了个安,之后就再没接触过。如今,听楚哲昶这么一说,又联想起当初楚游南两个婢女东雨和南霜的事情,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两兄妹对这位皇祖母都是敬畏有加,百依百顺,原来除了孝悌之道,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如楚哲昶所言,当初若不是她挺身而出,哪里还有后来的翀越战神。

“那后来呢?”苏沁把手叠放在楚哲昶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楚哲昶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感受到从那细白掌心中源源不断传递出一股热流,虽然微弱,却沁人心脾。

“我父皇性本风流,处处留情,宫中子嗣众多,根本不在意我这个生来就带着不详之名的儿子,而我母妃也不过是后宫几百人当中一个不受宠的普通妃子,在宫里苦苦等了近十年才得到侍寝的机会,却不想生下来个如此诡异的婴儿。本就不热闹的仪芳殿名存实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冷宫,除了必须在院子里做事的宫人,别人走路都绕道而行。我母妃抵不过众人的眼光和父皇的冷漠,在我还没满月的时候就郁结自缢而死。因我生来就带着不详之名,未出满月又克死生母,宫中的人更是对我避之不及。大小祭祀,阖宫饮宴从来就不会让我出席,担心不吉利。所以我印象中不仅没有母妃的样子,甚至在十二岁之前都没见过我父皇,一直由奶娘带着住在仪芳殿里,不许出院子,读书和习武也都安排在那里,几乎不与其他皇族中人接触……”楚哲昶顿了顿,把苏沁搂得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到更多的温度,好一会儿他话锋一转,幽幽地问苏沁,“沁儿,下面我要说的事情,或许是你不爱听的,如果你害怕,我……”

“我想听!”苏沁抿着唇,预感到楚哲昶接下去要说的事情绝不寻常。

楚哲昶低下头,苏沁浓密的睫毛轻颤,遮住了眼中的光华,像蝴蝶的双翼,单薄易碎,让他心悸又心疼,“你知道吗?我曾经认为我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死。”

“……”苏沁没有说话,身体却在楚哲昶怀里无声地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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