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你……恨他吗?你的父皇?”苏沁试探着问。
“我恨过!”楚哲昶双手渐渐握紧,脸上棱角因为两腮紧咬而显得分明,“可是……当我得知父皇驾崩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盛琅的时候,跪在奉先殿里冷冰冰的画像前,我发现,我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
“我娘曾经说,这世间,最难做到的便是原谅。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血浓于水……”苏沁想起自己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尉氏说的那些话,或许也是这同样的意思吧。
“呵呵,你娘还真是睿智啊!”楚哲昶苦笑一记,伸手抚摸苏沁的垂在颈侧的头发,“不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灵秀通透的女儿。”
“哪有……”苏沁眉目低沉,一抹娇羞的攀上绯红色的面颊,“对了,你说天光跟你有关,就是因为你出生这件事情?”
“恩,这算是一件。因为这件事情,我生来就被冠以‘不祥之物’的名号,即使后来屡立战功,也总免不了有心之人在这上面做文章。十九岁那年,父皇已经老迈,宫里宫外因为皇位继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鸡飞狗跳。十几个皇子,但凡有点能力的,谁不想争上一争。那年天光出现在翀越国最北面的天脉雪山之巅,随之还落下了一块巨大的陨星,方士说这是天有大劫之象,落下的陨星乃是到人间避难的神明,必须找到并且供奉起来,才不至降灾祸于翀越。于是,父皇命我带一批人到天脉雪山找那颗陨星的遗迹。我那时是身负战功之人,朝廷里拥护我的人不占少数,所以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我的五哥楚凌云,还有三哥楚曜彤、六哥楚邬旭便想借着这个机会在了无人烟的天脉山上结果了我,这样就少了一股劲敌。父皇毕竟老了,即便知道是他们蓄意谋害,想要追究,有朝廷里那么多心向太子的官员护着,父皇也不可能在失去了一个儿子之后再杀三个儿子泄愤,何况死的是那个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在意的‘不详之子’,而犯事的却是他嫡亲的太子。”
“他们的诡计肯定没有得逞!”苏沁仰起的小脸上飞扬着为自己男人骄傲的神情。
“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楚哲昶捏了捏苏沁俏生生的下巴,“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在我带的人里安排他们的细作,想办法弄清我上山和下山的路线,然后再故意制造一场大雪崩,把所有人都埋葬在里面,来个干净彻底。他们谋划得不可谓不周密,我也确实没有防备,可人算不如天算,那颗坠下来的陨星砸穿了天脉雪山顶上的火山口,竟然砸出几个硕大的温泉湖,我当时带人到山顶查看,恰巧躲过了那场暗杀,然而我的三个兄长,却因为随即发生的雪崩势大不可控制,而葬送了自身,无一生还……”
“这就叫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可这事情也要怪到你头上吗?”
“若只是怪罪还好,难办的事父皇并不相信太子他们的死是意外。他当然知道为了争夺皇位,皇子们相互争斗是必然的,但他认为那次的事件是我故意诱骗太子他们上山,然后将计就计故意制造雪崩杀了三个兄长,为的就是为自己登基扫清道路,手段之残忍,不顾骨肉亲情,其罪当诛。”
苏沁虎着一张脸,很是义愤填膺,“这……明明是他们先发难的……”
“死者为大!”楚哲昶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父皇相信不是我蓄意制造了那场雪崩,终归也是因为我的不详,才致使雪崩发生,害死几位皇子的。何况,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再加上有些别有用心的朝臣屡觐谗言,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荒唐!”苏沁气极,楚哲昶一个没抓住,她人已经跳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怎么可以,怎么能这样!”
楚哲昶笑着把人抓回来,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苏沁突然安静下来,低头沉默了良久后,缓缓抬起头用手捧住楚哲昶的脸,扫过他俊朗的眉目、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唇,把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覆了上去。楚哲昶一怔,苏沁甚少主动,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的吻过来还是第一次。然而苏沁并没有进一步索求的意思,只是淡淡的,如蜻蜓点水般轻触他的嘴唇。四朵唇瓣相接,熨烫着彼此的心灵,感受着每一缕纠缠在一起的呼吸,无关情*和*欲,只留无限温存与珍惜。
许久之后,苏沁才退回来,望着楚哲昶的眼睛,“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削去爵位,交出兵权,发配神斧谷,无诏不得回朝。”
“那么远?”
“嗯!”楚哲昶点点头,“那时候神斧谷只是一个破落的小小边城,除了有四万常年戍边的军队外,百姓不足千人,可以说是整个翀越国最贫瘠的地方。后来我想办法陆续征调了一部分兵力过去,又从其他地方招兵买马,才慢慢建起了如今的神斧关。”
“不对……”苏沁轻轻摇着头,若有所思地模样,“不太对。以你这么敏感的身份过去,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招兵买马,难道就不会被说成是不甘心受罚,进而心怀不轨,图谋造反吗?先皇又怎么会准你那么做?!”
楚哲昶眼睛盯住苏沁,“你怎么想到的?”
“我记得神斧关的地形,易守难攻,虽说贫瘠,却是翀越国西北面的门户,该是兵家必争之地才对。如此重要的边塞,调度兵马重重守卫自然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你既是背负不详之名被发配到那里去的,足可见先皇帝对你的厌恶之情,许一个从小对自己就颇多怨恨,又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的皇子屯兵在这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无异于养虎为患,乃兵家大忌。难道先皇帝就不怕你真的举兵造反,夺了他的皇位吗?”
“你看过兵书?!”楚哲昶没有直接回答苏沁,反而转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嗯!”苏沁倒也无意隐瞒,“没事的时候翻过几本。”
楚哲昶觑着眼睛看苏沁,女人多不喜政治和军事,就算给她们兵书也未必看得懂。而眼前的人,却仿佛在这些方面尤有见地,一点即透,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苏沁见楚哲昶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莫名地就有些心慌,喏喏地问,“怎么了吗?你,不喜欢我看兵书?那我以后……”
“不!”楚哲昶伸手刮了一下苏沁的脸颊,“难得你竟如此通透,我只说了一点,你就能想到这么多,沁儿若是个男子,必定也是个智谋过人的将帅之才。”
“啊?!”苏沁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个常年带兵的人面前班门弄斧,两颊瞬间就有些发烫,“你别打岔,我猜得到底对不对?”
“对!你猜得都没错!”苏沁表情更加疑惑,楚哲昶却笑了,“这件事情一石四鸟,让三个死去的皇子和我都没有了再争夺皇位的机会,如果我不再是威胁,那么,我就可以是一件兵器。”
“兵器?”
“对!父皇不许我调兵遣将,招兵买马,却偏偏有人愿意,不能明目张胆地屯兵,未必不能暗度陈仓……”
“你是说……有人暗中帮你?利用你在军中的威望积蓄武力为自己争夺皇位?”
“聪明!”
“那……是……”,“谁”字还没有说出口,苏沁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紧张地望向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当今的翀越国皇上楚印御,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呵呵”楚哲昶突然笑起来,“所以说,这不祥之物也有不详的用处啊。”
苏沁柳眉颦蹙,她总觉得楚哲昶那自嘲的笑容里,有一种英雄末路,壮士断腕的无奈。一个明明那么有实力竞争皇位的人,却因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不祥”之名,被生生地从皇位上推了下去,还要不得已被人利用,成为染血的利刃,杀伐的工具。难怪,昨晚看到天光时,他眼睛里有一种明显的冷漠甚至是厌恶的神色。
“你不是不祥之物。”苏沁展开双臂,缓缓地绕过楚哲昶腋下,从背后环抱住他,“你是翀越战神,是万人敬仰的熠王,深谋远虑、战无不胜,为翀越开疆破土,为百姓殚精竭虑,你是翀越不朽的守护,是我最喜欢也最崇拜的男人,是我一辈子的依靠,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不详?你出生的异象只是向昭告天下了你的不凡。要我说,天光根本就不是什么不详的征兆,反而是大大的吉兆才是……”
楚哲昶怔怔地听着,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软绵绵地紧紧包裹着,跳的异常沉重和缓慢。他轻轻抬手,环住苏沁纤细的手臂,想不出是什么让苏沁那么弱小、那么单薄的身体里蕴藏了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仿佛只要她几句话,压抑在心里久久放不下的纠结即刻就散去了,无论真假,只要她说了,你都愿意相信……
“苏沁!”楚游南的声音从来跟她的人一样清脆响亮,前一个句话还没落地,第二句已经冲口而出,“我们出去骑马吧……呀!”楚游南自顾自地掀开门帘,却见楚哲昶和苏沁两个人相拥着站在帐篷中央,瞬间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脸,夸张地大叫,“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什么都没!”
被她这么一叫,苏沁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忙抽回手,红着脸低下了头。楚哲昶颇为无奈地看了看自家妹子,嗔怪道,“越大越没规矩,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咦?!”楚游南转过身,眼尾和唇角勾起一丝狭促的笑意,“我向来都是不用通报的呀!从小就如此,也没见你说过我不懂规矩。怎么,现在有了小王嫂,我就没规没距了?明明是你们大白天毫不顾忌的卿卿我我,却反过来怪我,恶人先告状,不知羞!”
这下苏沁愈加不好意思起来,两腮已经红得似暮色中的红霞,恨不得赶快找个洞钻进去。还好,楚哲昶及时出来救场,“好了好了,不过说了你一句而已,越发牙尖嘴利了,什么事?”
“哼!”楚游南傲慢地扬起下巴,不再搭理自家兄长,走过来一把拉起苏沁,“走,我们骑马去!”
“我……我不会骑马!”
“没事儿!我教你,我们翀越国的女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楚游南不由分说,拉着苏沁直奔门口。“别看我下棋不如你,骑术我可是翀越国数一数二的!”
苏沁无奈,一面不由自主地被楚游南拉着走,一面求救似的看向楚哲昶,“王爷……我……”
“去吧!骑雪耳去,让叶苍衍陪着你们。”
“啊?!十六哥你太偏心了!!!”楚游南极度不满,大呼不爽,“苏沁我告诉你,雪耳可是我十六哥的宝贝,除了上阵杀敌以外,平日里他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我要是想要骑一次,都得磨他个十天半个月的!”
苏沁顿窘,“我……我还是别骑雪耳了,我怕我……”
“没事。”楚哲昶走过来拍了怕苏沁的肩膀,“学不学得会不要紧,雪耳极通灵性,会认主,它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
“好啦,走吧,走吧。”话音还没落,楚游南已经拉着苏沁夺门而去。
楚哲昶望着两个人雀跃离开的背影,轻轻叹气,“沁儿,但愿以后,我亦不会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