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春三四,暑六七。这句俗语来自于苏沁生母尉氏的家乡。意思就是说,春天大多是三四月份的时候来,夏天最热的时候则要六月到七月。虽说现在是五月份的光景,但天气似乎预兆着今年又将是一个炎夏一般,已经让人开始感觉燥热起来。盛琅的集市口,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汉,一边用围在后脖子上的粗布手巾擦汗一边抬头望天,圆盘一样大小的太阳悬在天空中央,把所有的光热凝结成一个耀眼的光点,刺得人眼睛发痛,再低下头的来时候,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黑。老汉揉了揉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拴在独轮车上的绳子套到自己佝偻的背上,木质的轮子在青石铺就的街上发出钝闷的咯噔声,“唉!这天有异象,想是要变天啊!”
植物对于气候的变化总是最敏感的。熠王府的后花园里,再也不是常青植物的天下,而是被姹紫嫣红的奇花异草铺满,完全是一副不开到荼蘼不罢休的架势。竹馨小筑的紫竹林里,三月里新生的竹笋已经长到一人高了,翠绿的叶片,紫青的枝干活泼泼地努力向上伸展着细腰。水潭周边的芦苇也已经褪去了冬天时枯黄衰败的样子,一蓬蓬鲜绿的苇草迎着微风招展,一幅生机勃勃的样子。一只黄喙花翅的小鸟飞来,两只尖细的爪子抓住一根芦苇站定,然而纤细的芦苇却抵不过即使一只小鸟的分量,极速往旁边倒去,鸟儿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一边竹子上。
苏沁坐在窗边,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情景,突然想到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那自己,是不是择错了木呢?想着想着,又苦笑着摇摇头,她哪里是择错了木,当初根本就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权利,没有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怕或不怕。
永乐拿手肘撞了一下欢喜,又被后者撞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起点了点头。
“王妃?”
苏沁闻声回头,见永乐和欢喜一人手里拿着个竹编的篮子,一个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顶上装着一个用铁丝围成的网兜。
“王妃,屋子后面的青梅长大了,我们去摘点下来,做蜂蜜青梅饮好不好?”
蜂蜜青梅饮,是苏沁刚来王府的那年教欢喜他们做的,酸涩的青梅浸过甜软的蜂蜜,放在水壶里密封好,在井下陈上个把月,有清热去火,去油解腻的功效,全府上下都爱喝。一般人做这青梅饮,用的都是上好井水,唯独楚哲昶喝的是苏沁每年夏天用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采集的露水。取材难求,心意更难求,所以,这是只有楚哲昶一个人才能消瘦得了的“美人恩”。
苏沁看着永乐和欢喜手里的工具,想起以往与楚哲昶在一起的种种恩爱缱绻,竟然恍如做了一枕黄粱美梦,醒来时怅然若失,泪湿春衫袖。想着想着,更觉悲从中来,愤懑堆积在心口,生生地呛出了两行清泪。
“王,王妃……我们……”永乐和欢喜一见就慌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都怪你,又惹王妃伤心了!”
“你刚刚不也兴致勃勃的……”
“那还不是你说……”
两个人一急,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然吵了起来。
“好了!”苏沁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是。”两个人躬身行了礼,慢慢退了出去。
苏沁看着两个人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叹气。她不是没想过迁怒于她们,她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认识的人不多,徐禹、永乐、欢喜,雅馨、雅琳,甚至包括平日里多半沉默寡言的叶苍衍,虽说身份上是下人、侍卫,但苏沁打从心底里把他们当成亲人一样对待,可是他们却集体选择了欺骗她。然而,退一步想,这些人无一不是楚哲昶的亲信,为楚哲昶马首是瞻,主子不许,他们定然是打死都不会说的。所以,有关于金吉的事情本身,还是楚哲昶的问题。是楚哲昶不想让她知道,是楚哲昶把她当成了金吉的替身,是楚哲昶让自己糊里糊涂地喜欢上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感情。楚哲昶啊楚哲昶,你真是我苏沁这辈子的魔星。
“二小姐!”苏沁正胡乱地想着心事,身后的窗帘却轻轻动了一下,璇蕚的身影闪了出来。
苏沁一惊,慌忙转身四下张望,“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璇蕚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二小姐不必如此惊慌,这附近没有人。”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璇蕚此来,是想求二小姐帮个忙。”
苏沁警惕,“我能帮你什么忙?”
璇蕚垂眸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确定周围确实没有可疑的人,才跨近一步,贴到苏沁耳边。
“什么?!”苏沁惊叫出声,但马上反应过来,捂住嘴巴,刻意压得很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愠怒,“你想让我帮你去偷东西?!”
“是!”璇蕚回答得异常干脆又心安理得,“属下已经查明,那份军事部署图就藏在熠王的书房里,只可惜上次我虽然冒死潜入,却没能找到,幸而得二小姐相助,才保住了性命。在这王府上下,只有二小姐能够随意进入书房,所以,请二小姐务必要帮属下这个忙。”
“你疯了?!我怎能帮你去做这种事情!再说,翀越和枢国已经签订了盟约,永世不得相犯,哪里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二小姐!”璇蕚突然跪到地上,重重地给苏沁磕了个头,语调里透着莫名的苍凉和悲壮,“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翀越国军事力量强大又野心勃勃,早晚吞并周边各国称霸大陆。枢国与翀越毗邻,山川河脉相连,这些年因为边界问题没少冲突,上次梅江一役,楚哲昶攻城略地,抢占我三座城池,又把边界扩充了百余里,二小姐因此被迫到塞外和亲,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图谋吗?楚哲昶的这份军事部署早已经把枢国视为唇边之炙,囊中之物,若是我们能够先拿到这图,就能提前布置兵力抵挡,这有什么不对?”
“可是……可是,我,我毕竟是熠王妃啊。”苏沁也知道璇蕚说的都是事实,但是,让她去楚哲昶的书房里偷东西,这事情怎么想怎么觉得荒唐。
“哼!”璇蕚冷笑一声,“二小姐是熠王妃没错,但你首先是个枢国人,枢国生了你,养了你,你如今是熠王妃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要至故国的养育之恩于不顾吗?二小姐不要忘了,你的生身父母,你所有的亲人还在枢国,倘若有一天,枢国果真被翀越所灭,你觉得你一个人能保护得了他们吗?楚哲昶宠你一人容易,但你能保证他也会一样善待你的亲人吗?即便如此,尚书大人义胆忠肝,对朝廷忠心耿耿,你觉得当国破山河不在,尚书大人会苟延残喘于世上吗?”
璇蕚抬头,看见苏沁眉心紧蹙,面色苍白如纸,紧咬着的唇已经明显没有了血色,表情极度纠结,于是,夸张地一叹,换上另一幅口吻,“慕大人说,二小姐饱读诗书,自然不会不知道,自古以来,但凡两国交战,无论胜者是哪一方,受苦受难的总归是老百姓,二小姐,枢国是你的故国,那些兵士,那些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翀越国的铁蹄践踏,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苏沁被璇蕚说得一阵阵脊背发寒,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住,她脑子里很乱,头痛欲裂一时间像是有万马奔腾般踏过,震得她两耳轰鸣,“不……我不能!”
“为什么?这事于他人而言,或许难如登天,但于二小姐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属下保证,只要二小姐能拿到这份军事部署,璇蕚以后绝对不会再来劳烦二小姐。只此一次,二小姐就能保住故国千万百姓的性命啊!”
“不……”苏沁还是摇头,璇蕚说得都有道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可是,可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好!”璇蕚站起身,一面说一面后退,“既然如此,璇蕚就不再勉强二小姐了,大不了我豁出性命,再探一次书房,只愿将来有一天,天下间只有一个翀越国的时候,二小姐还能稳稳地坐在这熠王妃的位置上,告辞!”
“等等!”苏沁叫住已经准备翻窗而出的璇蕚,凝眉地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比之前坚定许多,“好,我去,但只此一回,绝没有下次!”
“是是是!多谢二小姐大仁大义!”璇蕚大喜,忙点头不迭,“那,二小姐得手后,就在这面窗棂上系一条手帕,属下看到就会过来跟二小姐接头。”说罢,也不停留,翻身跳上窗台,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苏沁追过去,手撑在窗台上向外望,却什么都没看见,禁不住诧异,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身手竟然这么好。做贼的人总归心虚,虽然还没有真的做,但苏沁还是很怕刚才跟璇蕚的对话被人听了去,警惕地四下环顾,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之后,伸手关了窗,大热天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怎么才能拿到那份所谓的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