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三节

“呼……”苏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桌边,手掌按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颓然地靠坐到降香檀木的圈椅里,“还好跑得快。”

刚刚她正在翻公文,突然听见徐禹跟楚哲昶的对话,说是王妃在书房里。楚哲昶应该是回来办事的,临时起意说要进来看看。她一时慌乱,为脱嫌疑,平生第一次用连自己都意外的速度冲到了书房的另一侧,担心自己弄出的动静过大,惹人怀疑,还故意跳上跳下地装作拿架子顶上的书,这才骗过了楚哲昶。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是容易口干舌燥,肌肉紧绷,苏沁不让楚哲昶吻她,也是担心他会发现自己嘴唇干涩,舌头僵硬。在楚哲昶面前,她还要极力维持镇定,保持常态,这对于平日里不擅长隐藏情绪的她而言着实不容易。现在骤然松懈下来,苏沁突然觉得有种脱力的疼痛感从身体的每一个骨缝里蔓延出来,扩散到肌肤腠理当中,酸疼得难受。

苏沁于是一边揉捏着肩膀一边思索,她明明已经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翻过了,连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都倒腾了一遍,可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那份所谓的军事部署图呢?莫不是璇蕚的情报有误吧……“咦?”苏沁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楚哲昶离开时特意叮嘱,不许她碰案上的东西,那除了说明案几上的公文都比较重要之外,会不会也是因为这案几本身有什么机巧呢?苏沁想起关金吉的那间密室,机关就是卧室架子上的那只青釉的盘子,如果楚哲昶擅长此道,那这里肯定也有什么触发的机关。于是,她开始逐一查看桌上的摆设,看哪些是挪不动的,搬不走的,在桌角椅背上摸索,感觉是否有异常。果不出所料!就在她沿着案几的下边沿摸索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一块凸起。苏沁立即矮身下去,蹲在地上仔细查找。那是一个仿佛木塞一样的圆形木块,材质与案几相同,都是降香木的,连纹路都衔接无二,显然是经过特殊制作的。苏沁尝试用手按了一下,没动,再用力一下,木塞略微缩进去一点,但快又滑了回来。苏沁想了想,伸手拿起桌上的石砚,选了一个角,对准那木塞用力一顶,木塞受力后向内侧深深地凹了进去,与此同时,檀木圈椅下的青砖也消无声息地跟着沉下去几块,苏沁还来不及诧异,就看见一个黑色的木匣子从刚刚砖块下沉的地方缓缓升了上来。

难道,就是……这个?苏沁朝门口望了一眼,这才把东西捧在了手里。那是个一尺见方的乌木盒子,没有花纹,也没有上锁,除了材质上佳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苏沁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上的搭扣,发现里面有很多纸张。她拿起上面的几张看了几眼,发现都是用密语往来的书信,根本看不懂,只好把这些纸页都码到桌案上,继续埋头往下翻,终于在盒子的底部,所有纸张的最下面,找到一个了锦囊。拜前些日子无聊时,读过的几本兵书所赐,苏沁把锦囊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份军事地图,连何处扎营,何处屯兵,屯兵多少,用何种阵型制敌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它!苏沁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又是激动又是惴惴不安。深呼吸几口气,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仔细细地琢磨起这幅地图。聪明如她,当然不会傻到把这张图直接偷走,她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只记了几个重要的点,再闭上眼睛的时候,整张图就已经在她脑海中连成了片。苏沁睁开眼睛,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印象,然后把地图折好重新放进去,拿出来的纸页按照顺序一片片摆好,盒子关上,扣上搭扣,放回到原位。苏沁拿石砚又用力压了一下那圆木塞,盒子就像之前一样,下沉,换青砖升了上来,严丝合缝,一点都看不出异样。苏沁禁不住感叹,楚哲昶这人果然心思缜密,寻常人怎能把机关设置得如此隐蔽和精巧。

把一切都恢复原状之后,苏沁站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这才跑到另一侧的书架边,随手拿了一些书堆在地上,把那本厚厚的《异技奇谭录》也放到里面,深呼吸了几下调匀气息,随后款步走到门边上,“徐管家可还在外面吗?”

“在!”门被从外面推开,徐禹垂手背光而立,“王妃有何吩咐?”

“劳烦徐管家找两个人把这些书搬到我那里去。”

徐禹顺着苏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神情略显错愕,只见书架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很多书,粗略看去不少于二十本, “呃,王妃一次要看这么多书?”

“怎么?不行吗?”

“哦,没有,王爷吩咐过,书房里的藏书任王妃挑选,还请王妃先行一步,徐禹这就派人把书给王妃送过去。”

“那……有劳徐管家了。”苏沁淡淡一笑,提起裙裾迈步出了书房。

回到竹馨小筑,苏沁趁人不备,把记忆中的军事部署图誊到了纸上,缝在贴身的香囊里,又按照之前的约定在窗棂上系了一条手帕,只等璇蕚过来取走。

等待总是熬人的,无论好坏。暗号挂出去的前两天,一点反应也没有,揣着偷来的重要文件,苏沁心里很是惴惴不安,表面上极力维持着恬淡平和的假象,心里却藏着如坐针毡的焦灼等待,直到暗号挂出去的第三天……苏沁本以为今天璇蕚也不会来,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一个黑衣蒙面的影子鱼一样地从敞开的窗口跃了进来,把苏沁吓了一跳,直觉地紧张起来。

“二小姐别怕,是我!”璇蕚把脸上的黑纱拿下来,显出原本的长相。

苏沁轻轻舒了一口气,谨慎地朝四下里看了看,“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二小姐快把东西给我吧。”

“哦,哦……好……”苏沁应着,忙低下头开始解身上香囊的带子。一来为怕香囊不小心掉了,苏沁打的是比较繁复的璎珞结,二来因为紧张,她手指有些僵,解袋子的动作就有些迟缓。璇蕚见她动作这般犹豫,心里免不了焦急,于是伸手过去作势要枪,苏沁顿时警觉,一侧身躲了过去,“慢着!”

璇蕚的手堪堪地停在半空,脸上迅疾地闪过尴尬和错愕的神情,但她很快镇就定下来,撤回手的同时转而换上一副无害地表情,“二小姐,怎么了?”

苏沁蹙起眉心,把刚解开的香囊藏到背后,看着璇蕚的眼睛,“你之前说,你是替谁卖命的?这东西你要交给谁?”

“慕琏,慕大人啊!”

“胡说!”苏沁谨慎地退后一步,“慕琏不过是个三品的文官,连兵书都看不懂,他要这东西何用?你莫不是怕我不答应帮你,故意编出来诓我的?”

“这……”璇蕚犹豫了一下,“二小姐恕罪,个中缘由,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再问你,你既说是慕琏让你来找我的,那可有什么信物。否则,单凭你一面之词,恐怕不足以取信于我。”

“信物?!我,没有。”璇萼蹙着眉心,又急急补充道,“但我的确是替慕大人做事的,还请二小姐务必相信我。我进来也有一会儿了,万一待会儿有人撞见你我就不好了,二小姐,快把东西给我吧!”璇萼上前一步,朝苏沁伸出手,神色焦急中略显不耐。

见璇萼如此闪烁其词,苏沁心里更是疑窦丛生,又退后了两步,“不行,你今日必须同我说清楚,否则这东西你就别想拿走!”

苏沁终于想明白自己这些天的心神不宁到底源于哪里,她的确因为混入书房,偷背了楚哲昶的军事部署而惴惴不安,但实际上,她并不太担心。因为她打从心底里认为,楚哲昶根本就不是个凡事都要依靠兵书和事先的部署来打仗的人。虽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然而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却是很多战役取胜的不二法门。所以,即使他排兵布阵的策略被人窥知,他也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应对方法。因此,她偷背军事部署这件事情本身并不会对楚哲昶造成根本性的伤害。与此同时,她担心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谁能够从中取利。今晚,看着璇萼亟不可待的样子,她越想越不对劲。他们这些做密探的人,神通广大,能够探得她的身份以及跟慕琏的关系一点也奇怪,所以,自己极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担惊受怕地忙活了半天,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之前,她被璇萼一番家国天下的慷慨陈词说得有些懵,糊里糊涂地就答应替她去盗图,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细思索下,慕琏是做事多周全谨慎的一个人,若是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用她,怎么可能连个信物都不给璇萼?!哪怕只是一封手书,寥寥几笔也好啊!可是偏偏璇萼手里什么都没有。距离慕琏上次以使臣的身份离开翀越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沁不得而知,但若是就这样轻易地把东西交给璇萼,她心里总是不踏实。她虽是个女儿家,但朝堂上是事情也并非全都不懂。这图若是真的被用来防御外欺,保卫疆土,那也就罢了,如果是被人拿去做了朝中相互倾轧的工具,那自己不是助纣为虐了吗?!不行,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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