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黄鑫带着部下踩着石子铺就的小路往外走,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墨色的乌云集结在头顶,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变换着身形,透着十足十分恐怖和诡异。空气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潮湿和闷热让黄鑫觉得有什么东西粘哒哒地压在胸口,很不舒服,“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啊,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吧!”话音还没落,只见一道闪电破云而出,照亮一片乌青的紫竹,黄鑫回头看了看竹馨小筑的大门,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王妃这一关,王爷到底能不能过得去!”咳!罢了,黄鑫拍拍自己后脑,过不过得去都是王爷的家务事嘛,什么时候轮到我一个当兵的操心了,真是。索性摇摇头,领着手下人走开了。
闲杂人等退去后,就只剩下了楚哲昶、苏沁、永乐、欢喜、叶苍衍和徐禹。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留在这尴尬的场景里,因为他们都是知情人。本就闷湿的空气此刻更让人觉得窒息,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又是一道白亮的闪电从敞开的窗口划过,刺得人眼花,紧接着就是一串沉闷的雷声携着豆大的雨点突至,砸得窗外的竹叶劈啪乱响。
“放开她。”僵持了许久,终是楚哲昶先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挥挥手,永乐和欢喜便乖乖地放开了苏沁,“我知道你很生气……本王行事从不向任何人解释缘由,但对你,可以例外。”
“哼!”苏沁把脸转向一边,眼前的人她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楚哲昶眉心又蹙起一点,从小到大,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道歉。然而自从他的生活里有了苏沁之后,他却接二连三的遇到需要道歉的事情,楚哲昶禁不住在心里叹气,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苏沁,你该知道,你的身份和来历都太特殊,在没确定你是不是完全可信之前,我不得已才……”
“不得已?!”苏沁转过头,“熠王殿下说得好轻松啊?!你一句不得已,就可以陷我于不仁不义?!就可以剥夺我生儿育女的权利?!亏我一直因不能为楚氏开枝散叶而自责,到头来就因为你一个不得已?!若不是今天被人点醒,我还要傻傻的被你蒙在鼓里,楚哲昶,你好狠的心啊!”
面对苏沁句句心酸,字字血泪的控诉,楚哲昶无言以对,他垂下眼,语调中透着落寞与无奈,“沁儿,若你被人骗过,曾有过切肤之痛,你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哦?”苏沁冷冷地笑了一下,“切肤之痛?熠王说的莫不是前任王妃,金吉?”
“你……”楚哲昶感觉自己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苏沁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像一柄粗糙的锉刀划过耳膜,引起脑子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捏起苏沁的下巴,觑起眼睛盯着她,呼吸沉重,半响才道,“你,怎么知道金吉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总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在场所有人都被苏沁的话惊呆了,徐禹和欢喜更是面面相觑。在熠王去往冶原三郡之前,王府里一切如常,苏沁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那么她最有可能发现小院秘密的时间,就应该熠王奉旨视察水利,而王府只有他们两个知情人在的这三个月。可是,苏沁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说,要带我春天踏青,夏天赏花,秋天逐叶,冬天踏雪寻梅……你还说,要骑着雪耳去找我最爱的红梅花?呵呵……”苏沁看着楚哲昶,冷冷地,笑得眼泪都从眼底里翻涌而出,顺着眼角滚落,像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流进楚哲昶掌心。后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心里一疼,马上松了手。苏沁惯性地退后一步,含泪的目光里透着冷漠与疏离。她两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仿佛不这样做,就根本凝聚不起足以支撑身体的力量。眼前的人和物都变得不再真实,极力保持镇定的身体却一刻不停地颤抖,连带着声音都走了调,透着一把湿漉漉的水汽,“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红梅花?我再问你,雪耳原是谁的坐骑?永乐和欢喜的名字是为谁而改的?为什么要改?!还有这个……”苏沁几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楚哲昶曾经作为道歉礼物亲手为她绘了扇面的团扇丢到地上,一脚一脚地狠命踏上去踩,“大红的璎珞,大红的穗子,还有这扇面上红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大红色!还有……”踩烂了扇子,苏沁似乎仍然觉得不够消气,转身又跑进卧房,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后,捧着一团火红的东西出来,“这用玉面火狐的皮毛做的袍子,原本也不是给我的吧……哼!”苏沁把狐裘抖开,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把剪刀来,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光如流火的狐裘上已经多了一条巴掌长的口子。
“王妃!不能剪啊!”永乐和欢喜见状,赶忙扑上去抢,三个人挤在一处。
“让她剪!”楚哲昶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脸色就像此刻外面阴沉的夜空,冷冷的口气下是强压下来的怒火,“凭她闹,谁都不许管!”永乐和欢喜只好听命地退到一边,心疼地看着苏沁简直可以称之为暴殄天物的行为。
火狐的皮毛虽然轻薄,但却极其坚韧,苏沁剪了几下发现也不过是弄出几条口子而已,索性扔了剪刀,从断口的地方伸手去撕,张嘴去咬,最后直接把那件狐裘往地上一扔,抄起烛台,连同灯油和燃着的蜡烛一起扔了上去。霎时间,世上独一无二的玉面狐裘就变成了一团燃着的火焰,看来玉面火狐的皮毛不畏火的传言是虚假的。闷热的空气被火烤得扭曲起来,苏沁喘着粗气被包裹子在一团白色的烟雾里。
“闹够了?”楚哲昶沉着脸,表情阴郁地看着苏沁。
“……”苏沁回瞪着楚哲昶。她刚闹腾了这一阵子,气息缭乱,胸口起伏不定,过度的愤怒,反而让她说不出话来。
“永乐留下,其他人跟我走!”楚哲昶丢下一句话,也不撑伞,转身走进倾盆大雨中,其他人不敢怠慢,也马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冲进了大雨里。那团狐裘还在闪着火光,苏沁喘息着颓然地坐到了火堆旁默默地流眼泪,像雨中一片枯萎的树叶。
书房的门在叶苍衍进来之后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徐禹和欢喜双双跪在地上,头上和脸上都是雨水,脚边两条明显的水迹,一直蜿蜒到门槛边上。楚哲昶跟叶苍衍都是从小习武,身体强健,虽然淋了一些雨,但他不但不感觉冷,反而觉得大雨把自己的脑子浇得越发清醒了一些。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迹,也给他刚刚过热的脑子降了温。楚哲昶坐在降香檀木案几的后面,看着跪在地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个人,“说,她是怎么知道小院的事情的?”
“奴才……不知道……”徐禹垂着头,一缕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按说,进小院的钥匙只有王爷和王卯才有,而王卯每天送饭也都是趁没人注意时悄悄进去的,这几年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人是自己挑选的,绝对不会有问题,王卯也从没弄丢过钥匙,苏沁不会武功,不可能会翻墙进去,那她又是怎么知道里面关着金吉呢,难道她会穿墙术?
“你呢?”楚哲昶又把目光转向欢喜。
“奴婢……也不知道……”欢喜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身体抖得宛若筛糠一般。她的确想不明白,苏沁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去过小院的。这段时间,她几乎跟苏沁寸步不离,苏沁几次问到小院的事情,也都被自己巧妙地搪塞过去了,她怎么可能还会知道呢?
“她近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徐禹和欢喜对望了一眼,开始回想这一段时间以来苏沁的行为。说不一样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说一样又似乎处处都不太一样,所以他们才会写信请求楚哲昶亲自回来看看,因而这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最后,只能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近三个月来苏沁所有做过的事,问过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
楚哲昶紧皱眉头耐着性子听两人说完,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回去吧。”
“王,王爷……不责罚我们吗?”徐禹指指欢喜,又指向自己的胸口。刚刚苏沁反应那么激烈,徐禹本以为这次楚哲昶会气到想把他跟欢喜凌迟的地步。
“不必了,你们下去吧。”楚哲昶右手撑着头,用拇指和食指按揉着眉心,显得十分疲惫。
“是……”徐禹和欢喜缓缓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疑惑的表情,躬身退了出去。
一直被刻意隐瞒的小院被苏沁知道了,楚哲昶不是不生气,也并非不想责罚这两个人,可是听着两个人所说的那些细枝末节,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苏沁是什么人,她有多聪明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是不会耍心机,只是不屑于用。若是个男子,她必定是将相之才。即便现在是个女子,若是真的动起心思来,徐禹和欢喜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秘密既然已经泄露,他们两个淋了雨至少也要病一场,那罚与不罚就没什么意义了。而最让他生气的,不仅是小院的秘密被苏沁知道了,而是他想起苏沁当时在书房里的种种表现。若那时苏沁已经知道了金吉其人其事,那么在书房里,她在自己面前那样的姿态,那样的言行,就都是刻意为之了。也就是说,苏沁演技的纯熟果真是连自己都被骗到了。苏沁骗他,苏沁竟然骗他?!这是让他最不能忍受的。
窗外,几道白光接连闪过,瞬间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的,楚哲昶下意识觑起眼睛盯着那些稍纵即逝的白光,突然长身而起,“叶苍衍!”
“属下在!”
“去小院!”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