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丫头,本王赐你鹤顶红一杯,你可有何话要说?”楚王身材高大,身影笼着小小的裴菀书,使得她显得那么柔弱。
“王爷,臣妾不明白这鹤顶红因何而来。”她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丫头,不用什么原因,本王就是想要你死,你死了我的儿子们才能安宁。”他浓眉微微蹙起,专注着盯着这个让沈醉死心塌地的女人。
“臣妾不懂,王爷何时来了儿子,还能因为臣妾而不安宁!”
“沈睿必须要娶文大人的孙女为皇后。沈醉也必要要娶南梁的公主为妃!所以,你必须死。这样才能保住大周的安定,同时稳定南方,专心对付北方八部。”楚王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般,抬手挠了挠眉头。
裴菀书哈哈大笑,随即却又欣喜,“沈醉,还活着!”
“是,他当年被人打下悬崖,摔破了头,实际没死。明光做了手脚,换了具差不多的尸首。阴差阳错,他救了私自外出的南梁安国公主。两人日久生情,一起在北方生活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秘密研究北方八部的情况,怕人知晓所以一直诈死,连我们都被他瞒过。如今他研究透彻,将会率兵迎击北方八部,安国公主愿意和他在军营中举行婚礼,成功之日,便随他去南梁。”
“既然如此,我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她笑了笑,他失忆了吗?所以没有回来找她?还是环境太恶劣,他找不到机会回来?一直被羁绊?他和那公主肯定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吧。
也许不过是楚王找个借口而已!
心思百转,面上却是淡淡的笑。
“你死了,他们便是一了百了,长痛不如短痛。”楚王冷冷地说着亲自端起酒杯递给她。
裴菀书轻轻一笑,“王爷,您害怕什么呢?我身居深宫,难道还能兴起什么风浪?谁个想死呢?”
“说的好!”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走了进来。
沈睿当先一步冲到跟前,伸手将裴菀书抢了过去,冷冷道,“叔父,如今皇祖母在,你到底还想杀谁?”
裴菀书被他抱在怀里,却身上无力,连站立都不稳,顾不得去给谁行礼,她慌忙抓住沈睿的手,“沈睿,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
沈睿疑惑地看着她,“谁?”
见他如此,裴菀书眉头一塌,神情顿时委顿下去,如同陡然旺盛的火苗,猛然间熄灭一般。
沈睿咬着牙抱紧了他,躲开楚王冷冷逼视的目光。
“十三!”太皇太后颤巍巍地走到楚王跟前,伤心地看着他,这个她最爱的儿子。
“母后竟然还记得儿臣?”楚王冷冷地笑起来,满脸的凄楚。当年自己如此,她竟然不闻不问,任由三哥对付自己。
“十三,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多年,母后一直想着你。你回宫竟然不去见我,却在这里为非作歹!”她痛心地逼视他。
“母后,您说话可曾想过?三哥夺了属于我的,难道我还要隐忍?忍了这么多年,我自然要一并讨回!”
“十三,你错了。你父皇本来就是要传位给你三哥,只是你父皇向来宠你,所以大家都觉得是要传位给你的。而,你三哥,也做错了事情。所以,母后一直没有原谅他。”太皇太后说的动情,浊泪长流。
“这么说,那些拘禁儿臣,限制儿臣的高手,都是父皇派的?他口口声声说儿臣最像他,说儿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可是……竟然……哈哈哈!”楚王仰头大笑,眼泪纵横。
“母后,他竟然派了那么多高手囚禁儿臣,难道这就是宠爱吗?”
“你父皇知晓你定然不甘心,心性浮躁,做皇帝不够稳重,所以才如此,那些高手也是为了保护你--”
“是呀,否则我早就被三哥杀死了。”他冷笑,低头看着年迈的母后,“当年我和花追风本来可以杀了三哥,可是父皇竟然下了死令,若是我敢伤害三哥一点,便要我身败名裂,死不得入祖庙。母后!”楚王心头痛苦,猛地跪在地上,
“虽然我曾经跟父皇流露过自己可以做皇帝,自己不比其他人差一丁点。可是如果他不要我做,难道我就真的会杀兄不成?结果呢,是三哥杀了父皇,父皇却依然让他做皇帝。凭什么?”
太皇太后嘴唇颤抖,用力闭上眼睛,仰起头,泪水滴答地流下下颌。
“母后,母后!”楚王膝行上前,抱住太皇太后的双腿。
“可惜,父皇算错了,三哥也算错了,最后还是儿臣站在这里。三哥死的时候,你们又怎么想象的出那其中的痛快……哈哈!”
她颤巍巍地弯腰,抬手捧起他的脸,泪水滴在他英俊沧桑的脸颊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的心早就禁不住一丝地苦痛了。
“十三,娘,娘……”她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血,倒在楚王的身上。
“娘!”楚王大惊,忙张臂抱住她,却见她双眸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娘--”他凄厉大喊,用力地抱紧了她的尸身。
“你!”他猛地转首看着被沈睿护在怀里的裴菀书,“你!都是你!”
他霍然而起,大步朝她走过去,沈睿全神戒备,冷眼瞪着他。
楚王走到他的跟前,面无表情道,“走开!”沈睿将裴菀书拖在身后,横掌而立。
“你想弑父吗?”他双目血红,冷冷地瞪着沈睿。
“呸!我父皇早被你害死,皇祖母也被你气死,我便替他们讨回!”
“就凭你?”楚王哼了一声,横掌扫出,沈睿凝掌迎上,却将裴菀书轻轻推去后面一个银羽卫怀里,却是假扮银羽卫的西荷。
“小姐,”西荷用力地扶着裴菀书,却见她双目呆滞,神情颓唐。
“西荷,他真的死了吗?我宁愿他娶了别人,过得狠幸福,甚至可以忘记我们!”她怔怔地看着头上,目光空洞。
“小姐,别这样,爷--”
“皇上!”
西荷话没说完,便被数声惊呼打断。抬眼见沈睿被楚王击倒在地,唇角鲜血淋漓。几个银羽卫呼啦跑上去,有的攻击楚王,有的扶沈睿。
被誉为天下无敌大将的楚王,如今却似乎疯了一样,双目赤红,大开杀戮。
沈睿有喷出一口血,大声喊道,“带她走!”跟楚王一过招他便知道十个自己也不是对手。只怕当年皇祖父用来克制他的高手也是费尽辛苦培养出来的。
只可惜父皇聪明反被聪明误,派出的人恰好杀了管制楚王的高手,所以他才能潜入皇宫吧。才能……被母后收藏……
西荷闻言立刻带着裴菀书急速后退,却见眼前人影一闪,楚王如鬼魅一样飘到她们跟前,不待西荷出手,被他一掌击飞。然后反手一抓,捏向裴菀书脖颈。
裴菀书将手里的银簪刺进他的胳膊,他哼了一声,倏地抓住她的脖子。
“大哥!手下留情!”从外面赶来的花追风弹剑飞来,却被楚王一掌拦住,“小花,你散了功,药物只能维持你三年,如今的你,连三流都不到,退下!”
“大哥,我们是生死兄弟,兄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花追风一步步上前,毫不退让。
“如今你也来替她说清?一个女人,值得你们如此?父子成仇,兄弟反目!真是笑话!”他星目凛寒,声音嘶哑,“小花,你已经活不了多久,别让我现在杀了你。”
“大哥,你真的不顾念兄弟情义了吗?”
“若不是你因为翠依婆婆妈妈,三哥哪里会起了疑心?而我又被父皇派的人制住?要不是你,我早就可以杀了他,哪里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你竟然还有脸称是我的兄弟!”楚王冷冷地看着他。
花追风痛苦地皱眉,脸上的假面皱成一团。
“你看看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为了她死,你看看她会叫你一声爹吗?”楚王说着反手如风,撕下花追风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没有脸皮,被滚油淋过的脸。
在场的人,很多都是身经百战,可是看到了还是吓了一跳。
花追风身形一阵痉挛,痛苦地伏地,本就即将枯竭的生命似乎如水如流沙般,瞬间消失殆尽,连哀嚎都发不出,只有唔噜的声音在喉咙间翻涌。
“爹……爹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裴菀书心头痛极难忍,不禁开口,挣扎着叫出声,“你走,带我娘走……”
“你害死我娘,难道还想自己的娘活着吗?”楚王阴冷地看着她,握住她脖颈的手用力。
“沈湛!”沈睿撕裂了声音,猛地朝他扑来,楚王举掌,本以为轻轻一下就能将他击飞,却不想被他整个人抱住,利刃刺入肩头。
心头怒极,楚王屈肘,猛地击在沈睿心口,将他重重地击飞去。然后提起裴菀书飞身冲出雕花大窗。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白影飘飘,衣衫如练。一指飞点提着裴菀书的楚王,另一人劈掌。
“谢小天?”裴菀书惊呼,只见谢小天一手揽着孔纤月,她横笛而奏,两人飘飞而来。孔纤月朝她微微颔首,笛声一转,谢小天劈掌夺向楚王手里的裴菀书。
楚王翻身斜飘,同时一声长啸,涌上几十名带刀侍卫,一批人将来人拦下其余涌上去和银羽卫站成一团。
“沈湛,你还不承认勾结南梁吗?你身边的高手哪个不是从南梁来的?”沈睿被银羽卫扶着,一步步靠前,双眸盯着被楚王挟持的裴菀书。
“是又如何?”楚王冷笑,看着被人拦住谢小天,他似乎武功颇高,但是需要听从那女子笛音的指引,便让侍卫先杀了孔纤月。
沈睿立刻知会银羽卫上前保护,不一会双方各有死伤,却被楚王占了上风。
“沈湛,你放了她!”沈睿继续踏前,那些南梁高手没有楚王的命令不敢碰他。而此时因为景怡宫楚王的高手都聚集到了椒房殿附近,黄赫的神武营侍卫开始杀进来,远远的传来打斗声。
“要想放她我有条件。”楚王揽着裴菀书站在一座假山之上,冷冷道,“一,你要承认我是你的父亲。二,娶文大人孙女为后。三,诛杀裴怀瑾父子。”
沈睿本来略显苍白的脸颊铁青,唇角血色猩红,目眦欲裂地瞪着他。
“沈睿,还不跪吗?”楚王冷眼看着他,“为了她你找了你皇祖母将她气死,要我饶她,只能如此!你若跪就说明接受我的条件。”
场中打斗更加激烈,孔纤月虽有谢小天保护,但是由于他不能自我判断,孔纤月几次遇险,不多时谢小天身上便伤痕累累,他却不知道痛一般,只要听到笛音便继续拼杀。
南梁高手很多用毒和暗器,甚至毒虫,银羽卫更落下风。
“沈湛如果你想做皇帝,只要不把我大周卖给敌人,我沈睿何足惜?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皇帝。你若想要就开口!”沈睿站得笔直,忍住双腿的颤抖,用力地推开扶住他的人,逼视着楚王。
如果他跪,承认自己是楚王的儿子,那么皇家颜面将荡然无存,可是如果他不跪,他不想看到她死。特别是死在自己的眼前。
他与楚王对峙,心里想着也许求饶不是那么难,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她会不会鄙视。若是沈醉和自己换位,她会如何,希望他求还是不求?
“小八,人谁不怕死?谁会想死?可是死又有什么难?”她看着他铁青脸上凝聚的悲伤,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谢谢他照顾了自己的儿子,不管他做过什么,她对他都心存感激。
他看着她安然的笑容,那膝盖犹如被巨石挤住便跪不下去,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心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她死了怎么办?可是如果牺牲了皇室的尊严自己就是罪人,天下人唾弃嗤笑,这样的自己,怕是她也会瞧不起。
“沈睿,本王没有耐性。”楚王哼了一声,手上突然使力,裴菀书身体往前一倾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她用力地咬破了唇,硬生生憋成一丝血线,顺着唇角顺流而下。
她几乎听不清下面关心她的人那焦虑地惊呼,看不清沈睿跪下的双膝,她仿佛看到沈醉在天际云端之上,微笑着看她,朝她伸出双手,“小欢,我来接你!”
“沈醉!”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身体软下去。
“沈湛,不要杀她!”沈睿只觉得心脏被什么生生地戳进去,开始那些顾虑犹豫瞬间消失无形,他重重地跪在地上,“我都答应你,无论什么条件。”
他一跪,银羽卫人心涣散,瞬间被南梁高手屠杀几十人。
“住手!”
太后在宫婢簇拥下,缓步而来,她穿着端庄高贵的朝服,九凤珍珠冠衬着她美丽的脸庞更加美艳。
大袖撒花朝服让她身子妖娆曼妙,如莲行水面,娉婷而来。
“摄政王,你这是做什么?你说要和本宫成亲,做皇父摄政王,本宫只是说考虑一下和陛下略略沟通,并没有拒绝。你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她缓缓说着,脸上是淡淡的笑,稍微加快了步子走到沈睿跟前低头看他道,
“陛下,摄政王说倾慕于本宫,想让本宫下嫁于他。本宫已经答应,他便是你的皇父,你也就是他的儿子。你这么倔做什么?还不给皇父磕头!”太后厉声说着,似是斥责沈睿。
沈睿没有看她,恭敬地磕头,然后唤了一声皇父。
“摄政王,既然如此,本宫有话想跟你商量。”她朝他微笑,示意他将裴菀书放下。
楚王却揽着裴菀书飞身而下落在她的跟前,“有话我们屋里说。”又回头吩咐那些侍卫将在场的人控制住。
一进屋子,裴菀书便被他推倒在地毯上。楚王自冷笑着看向太后,“你想耍什么花招?沈睿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能光明正大的认吗?”
太后笑了笑,去斟了杯茶给他,柔声道,“便是认你也消消气,也要分场合,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身体早就不好,这样一打击自然就去了。我也知道你母子连心,可是这番大动肝火算什么?”
楚王哼了一声,将茶一饮而尽,冷冷道,“都是这个丫头引起的,杀了她便不会再出现兄弟相残的局面。”
“就算他们是兄弟,可是你今天这样说出来,只怕大家对睿儿要有其他想法了。说不定其他皇子还会生事。”太后缓缓说着,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下去。
“本王会给他澄清,你说的不就很好吗?本王要做皇父摄政王,所以才会这样要求他么!”说着便叫了人来,吩咐了一声,让他去跟沈睿说楚王不过是气不过皇帝阻拦他和太后的亲事,既然他同意了便没那些纠缠了。
“这丫头,就放了吧,大不了将她撵得远远的,他们看不到她便也相安无事。”太后说着继续喝茶,楚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杯盏,自己喝起来。
“那我让人带她去南疆,免得她扰乱睿儿心智。”楚王颔首思索,然后转首看向裴菀书。
裴菀书对上他肃杀的目光,心头一震,却强自定住,如今她五脏六腑都是针扎的痛,头晕目眩,却依然清醒,便冷冷地回瞪他。
房中熏着的香让她有点头晕。
她一直与他对视,只要他看着自己,便不挪开视线,半晌,便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他的眼睛里氤氲出一层水汽?
猫哭老鼠?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又定住身形,回头指着太后怒斥,“李素星,你……我!”他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太后的颈子,却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我们也到了算账的时间了。”太后挑眉笑笑,幽幽出口。
楚王用力地收紧,她呻吟了一声,合上眼眸。看着她娇媚的模样,他大叫一声,将她掼在地上,“为什么?”他大声地怒吼。
“因为……咳咳……我恨你。我是太后。咳咳……沈睿是我的儿子。你杀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让你毁了我的儿子!”太后咳嗽着,笑得声音破碎。
“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他怒目瞪着她,身形晃了晃。
“你不用后悔没杀他,他是你的儿子,可是只有我们知道就好。”她欢畅地笑着,从口中涌出来。“只要别人和他自己不相信是你的儿子,有什么用?他还是广仁帝的第八子,太庙排位也是如此。你……哈哈!”她笑的讥讽至极。
楚王身形晃了晃,力气全无,单膝点地,跪在地上,阴冷地看着她。
“沈湛,你真不要脸。当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肯。你一心一意地喜欢连玉蝶。因为她温柔似水。等到你想夺皇位的时候,你又来找我。勾引我。我知道我贱,我死不足惜,我竟然还是喜欢你。可是有什么用呢?一个女人有了儿子,有了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喜欢就不重要了。皇帝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他。我能为他做的就是维护他的尊严。连玉蝶之所以求死,也是因为她看透了你,你伤透了她的心。你们曾经说过情比金坚,可是你花言巧语,当你想要皇位的时候,情于你算什么?女人,兄弟,儿子不过是你的工具。沈湛,我们,两清了。”
她哈哈笑起来,然后看向裴菀书,笑道,“丫头,告诉沈睿,我不想埋进皇陵。我想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
后面的话断住,她依然笑着,用力地喘息,却只有猩红的血不断地涌出来。
“来,来人!”楚王大声叫着,然后朝裴菀书爬过去。
他再也不要相信女人,每一个说爱他的都背叛了他,母亲如此,连玉蝶如此,李素星也是如此。
她们的爱都是浮云中的雨星,什么都不是。
这个女人,也要死……
裴菀书眼见着他朝自己趴过来却一动不能动,身体痛得已经没了知觉,当他卡住他脖子的时候,她只是微微扬了扬头,缓缓地闭上眼睛。
“放开她!”
淡淡清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握上楚王的手腕。
裴菀书心头一震,却不敢睁眼,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在阴曹地府听到了他的声音。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无法呼吸。
“你可以杀了我!”楚王冷冷地对上沈醉冷寒的双眸,笑了笑,“弑父。”
沈醉看着裴菀书发紫的脸,修眉一挑,手上用力,“喀嚓”一声脆响,楚王一声惨叫,捧着手倒在地上。
“小欢!”他忙将裴菀书接在怀里,内力自她后心缓缓输入,感觉到她的内伤,心头一颤忙抱着她往外走。
“沈醉!”楚王握着手腕坐起来。
“就算你是我父亲,也不可以如此对她!”沈醉没有回头,顿住步子冷冷地说着。
“我要死了,你来,我跟你说个事情。”他强忍着,血还是不断地从嘴里涌出。
这时候柳清君冲了进来,看到沈醉怀里的裴菀书,扫了一眼地上死去的太后和将死的楚王,对沈醉道,“菀书交给我,你去看看吧!”
“多谢!”沈醉将昏迷的裴菀书小心地放进他的怀里,回头走向楚王。
站了一瞬,沈醉蹲下,单膝点地静静地看着他,“你的人与喀尔塔塔的杀手同时伏击我,我并没有怪你。但是我永远都不会与你一起图谋什么。”
楚王笑了笑,忍者痛意缓缓道,“我的人不是去伏击你的,是救你的。你要继续做兵马大元帅,有生之年要将南梁,西凉,高隆,东海诸国,北方八部纳入大周版图。这是我的志向。我死该由你来继承。”
沈醉抿唇,凝眸淡笑,摇头道,“我没您那么高远的志向。我只想跟妻子儿女一起儿女情长。本来天下安定,可是你却一定要搞得烽烟四起。你和南梁勾结,又破坏大周与北方的关系,致使天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的志向?”
楚王哼了一声,“统一的代价就是死人。统一之后,便再也不会四分五裂,常年征战。”
“王叔,那是后来人的事情。于皇家我是多余的,于你我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对于我的妻子和儿女,我是唯一的。你说,我会如何选择?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命运,不是我们能管的。”沈醉说完笑了笑,缓缓起身,尽管自己对他多有怨愤,可是他终究是父亲,不能救他,也不想看着他死。
“沈醉,赣南之地……有……”楚王挣扎着,话未完,一头栽倒地上,气息全无。
沈醉叹了口气,没有回头,悄然出去。
皇后派人秘密通知他和柳清君赶快进宫,他便让明光联系了薛陵,让他带人会和黄赫一起杀进来。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没有救到太后,也许她抱着必死的心,根本不想再见他们,所以服了比楚王还多的毒药。
皇后给了他一封信,大致地说明了情况。将楚王、先皇、连玉蝶、她自己以及翠依和花追风的恩怨说了个大概。
楚王勾结南梁,控制了景怡宫,而太后为了能够知晓他的势力范围,便曲意逢迎,而何其幼时与楚王交好。所以这次为了大局便也假意帮助楚王,按照他的命令安插人手清除异己。
实际何其不过是按照先皇意思将有异心,结党营私的一些人清除殆尽,拥护正统的却被他们以外放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看着宫内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下来,他急切地奔向裴菀书坐住的金风阁。
碧风细细,珠帘微晃。他轻轻地走进房间,柳清君见他进来忙起身,“虽然受了内伤,但是没有大碍,修养半年就差不多了。”
沈醉整容,敛袖,拱手大礼,柳清君慌忙托着他,笑道,“你跟我这一套,我受不住!”说着便快步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内守着她。
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清瘦的脸颊,本来稍微丰腴的轮廓反而更加清减,让他心头阵阵抽痛。不由得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她却有知觉般将脸靠向他的掌心,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小欢!”他心头一荡,随即却是一阵揪痛,垂首吻了吻她的脸颊。
“沈醉!”她蓦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是我!”他轻笑,垂眸凝视她,深情无限。
“沈醉!”她又叫,哭着笑起来,张开双臂,他俯身抱住她。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他柔声地哄她。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她抽泣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和儿子等得好辛苦。”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轻言细语,却也不想多解释,他本来派人回来跟她说自己还活着,有事情要做暂时不能回朝。但是那人不知道怎么被人杀了。到底是谁杀的他也不想再追究。
“你救了一个南梁公主?”她撅着嘴。
“嗯。”他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地蹭着。
“她很好看吗?”
“还行吧。”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是挺可爱的。”
“哼!”她咬着唇,胸口依然疼,却不管不顾地推了他一把,“你走吧!”
“去哪里?”他抬头不解地瞪着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变脸。
“去做你的南梁驸马呀!”她蹙眉瞪着他。
沈醉哈哈笑了两声,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小丫头,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学会吃醋了。我是答应了她的亲事---哎!”
裴菀书被他箍住,气得张口便咬他的手。
“小欢,小欢……”他忙抚着她的背,不敢再开玩笑,“我不过是答应以后和她结儿女亲家,可没想将自己嫁给她啊!”说着大笑起来。
裴菀书涨红了脸,抿着唇,气呼呼地瞪着他,半晌却“啊呜”一声扑在他身上,用力地勾着他的脖子,胡乱地说着,“不许再离开我,不许再离开我。我恨死你了……”
多亏薛陵带人冲入,帮助黄赫重新掌控了宫内守卫。薛陵是兵部侍郎,沈睿却将他调到行商司做了司监。
南梁得知楚王已死,在北方出兵之时也出兵攻周。
沈睿将天下兵马都给了沈醉让他统一调度,沈醉便派黄赫北上,萧熠南下。沈醉一年多在北方考察了地形,画出了详细的作战地图,给了黄赫很大的帮助。但是北方各部骁勇善战,所以双方时常陷入胶着状态,幸亏瑞王指挥得当,善用阵势和地形,历经两年,终于稳住北方攻势,双方对峙。
而南方,萧家军和南梁早有交手,互相都非常熟悉,萧熠很快将南梁军队赶至边境之南,又应为南梁地形复杂,所以他们并不贪功南下。
一阵疾风暴雨,将世界冲刷一新。空气透着馨香,风里弥漫着清新。天空碧蓝如海,苍鹰低旋。舒缓悠扬的笛声飘飘荡荡,直冲云霄。
裴菀书坐在摇椅上看水鸭在荷叶间追逐嬉戏,永康趴在栏杆上看着游来游去的锦鲤,无咎穿着做工精致的白苎罗衣服,在一边竹林下兰草地上静静地看书。他旁边一株紫薇树下柳清君和谢小天对弈,谢小天不时地抬头看看神情淡然的裴菀书,双眸流露出温暖的光芒,听着笛声欢快便转首看向吹笛子的孔纤月,清澈如水的眸子情意流露。
那日吉三姑死后,他无意识地乱闯乱撞,冲出皇宫,在市井间游荡。结果被出门的薛陵碰到,交手之后,薛陵不是对手,但是却看出他神智不清。便将他引到艳重楼去,让孔纤月吹奏追魂咒,将他制住。后来薛陵告诉了沈醉,找了柳清君,等裴锦书回城之后便替他解了吉三姑下的蛊,还了他自由。
如今裴菀书回到王府,便时常邀请永康、柳清君等人上门来玩。父亲回了京城依然做宰相,花追风身体早就不好,两年前楚王死后不久便也去了。翠依反而没了伤心,带着他的骨灰去翠屏山出家。
大娘自被楚王惊吓之后,身体也一直不好,却强撑着想让翠依回家和裴怀瑾做真正的夫妻,无奈裴怀瑾和翠依两人都说只有兄妹之情,她又让裴菀书和她一起张罗给裴怀瑾纳妾,最好生个一子半女。裴怀瑾不同意,只是守着她,后来裴菀书请沈睿将裴锦书召回来。裴锦书在她跟前磕头,叫了娘,说自己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大娘终于笑着闭目逝去。
她死后裴锦书便带着她的骨灰辞官去了相州,留话说等父亲告老还乡之时,他自然来接。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
“夫人,公主殿下,柳公子,谢公子,孔姑娘,吃饭啦!”日头高挂,翡翠扯着嗓门大声喊起来,顿时安静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无咎一下子跳起来,将书卷往地上一扔,冲到柳清君跟前,拉着他的手,“师傅,师傅,快去吃饭,晌饭以后我们继续讲故事。”
“无咎,你该找娘娘讲故事,师傅只管教你功夫!”柳清君笑着握上他的小手,朝谢小天笑笑,将无咎抱起来两人一起走回去。
“娘娘现在才不会理我,她喜欢上水鸭了。”无咎噘着小嘴,“我娘昨天和皇帝叔叔吵架了。可凶了!”
柳清君微微蹙眉,回头看向和永康挽着手臂走向孔纤月的裴菀书,不由得有点担忧。
“柳兄,怎么啦?”谢小天回头看过去,裴菀书正起眼望过来,朝他们笑笑,抬手朝无咎挥了挥。
无咎咕哝着,趴在柳清君耳边道,“娘娘就骗人,她一会说和无咎最好,一会又说和师傅最好。我看她和水鸭最好了。”
柳清君哈哈笑起来,抱着他晃了晃,谢小天笑道,“你娘娘自然和你爹爹最好!”
“爹爹就是皇帝叔叔吗?”无咎仰着粉嫩的小脸好奇道。
“啊?”谢小天一愣,一时间忘记无咎还是两年前见过沈醉一面,不由得看向柳清君。
柳清君也是一怔,正色道,“无咎,谁告诉你爹爹是皇帝叔叔的?”
无咎噘着小嘴道,“春娥姐姐告诉我,和宝宝睡觉的就是娘娘和爹爹。”
“还有奶娘呢?”谢小天笑起来。
“我没有和奶娘睡觉呢!”无咎皱眉瞪了他一眼,“我白天和娘娘,晚上和皇帝叔叔,那,皇帝叔叔不就是爹爹了吗?”
柳清君叹了口气,这孩子,看起来聪明无比,实际和他娘还真是像。
“皇帝叔叔就是叔叔,爹爹就是爹爹,你的爹爹在战场上打仗呢!”谢小天给他解释。
柳清君又叹气,这样就要开始解释为什么打仗,爹爹就是用来打仗之类的问题,果然,他抱着他慢慢地走,谢小天开始笑呵呵地跟无咎探讨爹爹是做什么的问题。
月上柳梢无咎被送去宫里,裴菀书便坐在灯影里发呆。她不去看战报,只想静静的等,她生怕哪一天战报是噩耗。
风过林塘,带着荷叶清香。
柳清君挑帘走进,翡翠和木兰打了招呼,他说不用喝茶,说句话就走,两人便退下。“菀书,我先告辞了!”
谢小天和孔纤月早就走了。薛陵也来说过战报,永康成亲后稳重了很多,大家走后她也不打扰裴菀书乖乖地回去公主府。
柳清君在外面坐了很久,挨到要进宫的时间,便来告辞。
裴菀书眉头跳了一下,忙起身,“你要走吗?明天还来吗?”随即又想起每到十五,他都很忙,经常几天不见的。便笑道,“你看我又糊涂了。我送送你。”说着便朝他走过去。
“菀书,你太紧张了。战事很顺利,沈醉指挥得当,虽然辛苦,但是不会有危险的。你别担心。”他轻声地劝她,近来她话越来越少,时常发呆,别人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
“我,我总感觉沈醉出事了。”她抬眼看着他,眼中有泪。
“菀书,别胡思乱想,他是大将军,十几万大军,他怎么会出事呢?放心吧!”他看了看天色,有点着急道,“我先走了。”
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身影,裴菀书缓缓跟出去,站在廊下倚在栏椅上,慢慢地坐下。每到晚上,她总是感觉恐惧,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是到了晚上,儿子要进宫去。他们一个个也都离开。
只有她自己,心里莫名的酸着。只要他不会来,不在跟前,她就心绪不宁。她昨日跟沈睿说要将无咎接回来,不让他进宫了,结果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沈睿如今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想法,几乎要变成第二个广仁帝。她只是说想让无咎晚上也留在王府,他便生气了,眼神冷冷地盯着她,说什么,如果恨能让她记他一辈子那就恨吧。可是她根本没恨过他,为什么他要这样?她好好一个人,好日子不过,干么去恨?
吵架之后,今早沈睿还是将孩子送来,但是一到戌时便将他接回去。要是沈醉回来是不是就好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害怕沈睿。
还有一件事情她没有跟别人说,她总觉得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每次非常努力地还是只能吃一点,吃下去的东西不多久便又吐出去。怕被翡翠和胭脂看见担心,便偷偷地吐在花园里。
“夫人,柳公子走了好久了。”胭脂慢慢地走近。
她晃了一下,忙回头看着胭脂,笑道,“你今日去看西荷,她还好吧。”
胭脂点头,柔声道,“她有孕在身,康老夫人紧张地不得了,让她在家好好休息,等生产之后再来陪夫人。”
裴菀书欢喜地道,“改天我们去看她。让她不用记挂我,嘱咐她好好养着。”目光温软地看着胭脂。沈醉出征之后,碰巧有人认出西荷,说她是东海国奸细。西荷为了不给沈醉和裴怀瑾增加麻烦,便公布了自己的身世,她是东海海流国大将海东升的遗孤,海家因为被卷进宫廷内斗被皇帝灭门,她被人带到了大周。
因为大娘收她为义女,所以裴菀书做主让她嫁给了康侍卫,以裴大人女儿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入康家给康展做了正室。木兰去年也嫁了,如今也有了孩子,裴菀书让她们专心顾家,等孩子大点了再进府。如今便只有胭脂和翡翠留在裴菀书身边,裴菀书多次说让她们找到合意的人就赶紧成亲,这两人却都没那意思。
翡翠从门内走出来,捧着的白瓷托盘中放了一只青花瓷碗,看她们两个在廊下说话便笑了笑,“夫人,粥好了,喝一碗吧。”
裴菀书笑了笑伸手接过,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柳清君让她每日喝一碗粥,而她晚上也不想吃东西,于是早晚都是喝粥了事。
清甜可口的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一口气喝完递还翡翠道,“你们也喝吧,真的很可口。”
胭脂递过帕子让她擦了唇角,笑道,“夫人,要不要陪您出去散散步?”
裴菀书点了点头,如今沈醉不在,身边只有翡翠和胭脂两个丫头,沈醉本来要夜海跟着她,她却坚持战场危险,让明光夜海保护他。西荷木兰出嫁,有一段时间她越发想念水菊,所以柳清君也没让解忧杜康回来,觉得翡翠和胭脂足以保护她。加上如今南梁势力被瓦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她身边除了柳清君几人来做客,便只有胭脂和翡翠。
也多亏了两人在身边开解她,和她分担对沈醉的思念担心,宽慰她儿子在宫内的无奈。
“我们先去给沈醉写信好吗?”她扭头看看升到树顶的月亮,明晃晃的,千里明月寄相思,不知道万里之遥的他,是不是也在对着明月想她?沙场苦寒,他和将士们是不是想家,是不是过着吃一口饭半口黄沙的苦日子?
“好呀,夫人我在竹林长亭里备好纸墨,让胭脂给您抚琴,您来写信如何?”翡翠一听立刻就去准备。
裴菀书笑笑,挽着胭脂的手往外走。
月过中天,依然明亮如银。瑶华宫内一地烛光,药香浓郁,遮掩着其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柳清君满面疲色,缓缓地动了动身体,看着满脸隐忍陷入沉睡的无咎,一个三岁的孩童,竟然懂得安慰别人,痛得昏过去之前还要求他,“师傅,不要告诉娘娘……”
从他出生开始,每夜都要经受蛊虫在脑中的折磨,他只能暂时用至阴之体人的血加上柔蛊散抑制他的痛苦。初始他没知觉,后来大起来,开始懂事,沈睿怕他说出去被裴菀书知道便将他长时间留在宫里。一个月里让他们见一次。再到后来,终于给他配出了更好的药,除了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不会再那般痛苦。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够更好的抑制子母蛊,让他不会每月如此痛苦。
他凝眸看着满头大汗的无咎,叹了口气,拉起薄被给他盖在身上,看向一旁老僧入定般眉眼几乎要凝注的沈睿,颔首道,“这次很顺利。”
沈睿长长舒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将几乎僵硬的面颊柔化了一下,“那两个阴体在一起一段时间了,女体已经有了身孕,你的药能做成吗?”
柳清君看着无咎皱着眉头的小脸,点头道,“没问题,那块血玉是一部分。”
“那就好。她还好吧!”他问的是裴菀书。
柳清君叹了口气,歉然道,“让你做黑脸,真抱歉。”
“没什么,反正我习惯了。”他淡淡地说着然后起身,宽松的袍衫未束腰带,让他有一种懒散随意的姿态。
柳清君心头不忍,“等无咎大一点,我会向她解释,”
“不用!”沈睿回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因为我没打算将无咎还给她!”
柳清君脸色突变,霍得起身瞪着他,“陛下?!”
“他的病不一定哪天才能好,她想必也等不到那个时候,战事即将结束,”沈睿唇角勾出一丝讥笑,却又不知道讥讽谁,随即又道,“而你也只能留在这里,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救他。你也说过,无咎的病可能会随着他的成长而发生其他的变故。”
柳清君握了握拳,转首看向床榻上小小的人,如今他已经不是不懂事时候那般耍赖调皮,现在他白日静静地陪着母亲看书习字,修习内力,才三岁在人前便有一种沉稳安静的气质,知道自己生了病。不但不哭,每次去王府都要叮咛他,“师傅,你可不能让娘娘知道我难受了,她会哭的。我总是看到娘娘躲在一边偷偷地抹泪……”
可是,自己能陪他多久?来不来得及让他好起来?
“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想着他年可以做他们亲密的朋友,过那山林逍遥的日子……”沈睿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过身去冷冷道,“我没那么大度,成全所有人的幸福。”
柳清君苦笑,轻轻摇头,却没有再说话。等沈睿走到门口,他才缓缓开口,“陛下,战事也快结束了,希望你能让他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沈睿“哦”了一声,却道,“他们留在朝中不好吗?这样大家一处,也能见上一面。”
柳清君垂了垂首,看向无咎,他已经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起来,笑了笑,没再接话。
六个月后,三月桃花红,暖风熏人醉。战场上频传捷报,沈醉不日将回朝,高兴地裴菀书还没合拢嘴,又接到消息裴锦书将进京。这让裴菀书着实高兴。难得热心的让人将王府里里外外修葺一新,唯一遗憾的是翠依似乎真的勘破尘世一般,除了裴菀书隔断时间去看望她,不肯再踏出光月庵半步也不让裴锦书去看她。裴菀书也懂她的心思,便不强求。
裴锦书进府那天简直像是迎娶新王妃一般,隆重热闹,西荷永康等人都来了,只是柳清君说是有事未到。热闹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散去。
难得有一天沈睿没派人来接无咎,裴菀书抱着他跟裴锦书在竹林中散步。
“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想成家吗?”她抱着无咎,玩着他细柔的小指头。这孩子也奇怪,如今大了,安静本分,除了柳清君很少让人抱,但是只要裴菀书伸手他就立刻偎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让她抱。
裴锦书笑起来,伸手拨了一下无咎的下巴,打趣道,“小鬼,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娘娘抱!”
无咎微勾了唇,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然后趴在裴菀书耳边低声道,“娘娘,我要媳妇。”
裴菀书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看了大哥一眼,问道,“无咎,你想找什么样的?”
无咎暗暗地捏了捏裴菀书的肩膀,看了裴锦书一眼,小声道,“舅舅。”
裴菀书忍俊不禁,将无咎递给大哥道,“来,大哥,抱抱你外甥吧,他想媳妇了,你帮他找个和你一样的。”
裴锦书手腕微扬,将他举了起来,清笑道,“小鬼,跟舅舅去相州好不好?相州的女孩子美呀,就算是豆腐娘子,醋娘子,面片娘子都美得像桃花!”
无咎拍着小手,嘻嘻笑着,“好呀!”
两人大笑,裴锦书手臂一顿,将他放在肩头扛着,“那你想要豆腐娘子,还是醋娘子呢?”
无咎歪着脑袋想了想看向裴菀书,见她瞅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便不问,抿着唇想,然后小声道,“舅舅,我都要可以吗?”
“哈哈,小鬼,你还想三宫六院不成?”裴锦书揶揄他。
“豆腐娘子是磨豆腐的,醋娘子是酿醋的,面片娘子是做面片的。我还想找个洗衣娘子,做饭娘子,捏肩膀娘子……哎呀,好多啦!”说完嘻嘻地朝裴菀书笑,“娘娘,找好多个,让她们伺候你,这样胭脂和翡翠姑姑就不用受累了。”
两人被他逗得笑个不停,裴锦书笑着逗他,“无咎,那明天就跟舅舅走吧。”
“不!”无咎立刻拒绝,“皇帝叔叔没有时间,他要看奏章到很晚,我要快点长大,等到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帮他看奏章了。”他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忽闪着,看着裴菀书。
裴菀书心头一黯,看起来无咎倒是和沈睿最亲,沈醉和他相处太少,只有一岁的时候抱了他两天,还没来得及稀罕够,便出征了。
裴锦书感觉到妹子的失落,用胳膊捅了捅她,笑道,“你儿子很厉害。”
裴菀书叹了口气,随即笑起来,得意道,“那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正事,裴锦书便说自己有事情要进宫一趟,裴菀书便让他早点回来休息。自己领着无咎慢慢地散步,给他讲水菊等人的故事。
“娘娘,水菊姨姨去哪里了?”无咎仰着头,忽闪着黑亮如星子的眼睛好奇问道。
裴菀书蹲下张臂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脸上,淡淡地笑了笑,柔声道,“水菊姨姨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一直都能看到我们,会帮助我们,每当娘娘难过的时候都会想她,然后就不难过了。”
无咎一听立刻点头,“那无咎难过的时候也要想水菊姨姨,这样无咎也就不难过了!”
裴菀书笑着拨了拨他的额头,笑道,“你一个小鬼头,哪里来的难过?”
“娘娘偷偷哭的时候,无咎就会难过!”他张臂勾着裴菀书的脖子,小脸用力地贴在她的脸上,“娘娘哭的时候,无咎就想哭。”
裴菀书心头一酸,用力地抱紧了他,一时间说不出,良久才道,“好你个小鬼头,娘娘哪里哭了?娘娘是风迷了眼。”
无咎嘻嘻笑起来,取笑道,“娘娘说谎,大人哭了都说风迷了眼,皇帝叔叔就这样。我明明看到他泪珠都滚到我脸上了,还说自己没哭,是风迷了眼睛。”
裴菀书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沈睿越来越沉的脸,深邃的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你该好好安慰安慰他,让他不要哭,给他吹吹。”
“嗯,我知道了娘娘,我也给娘娘吹吹!”他稚嫩的同音在竹林里和着啾啾的虫鸣,清脆悦耳。
他趴在裴菀书脸上,呼呼地吹,突然,他立刻回头,大声道,“皇帝叔叔来了!”然后兴奋地指着竹林深处。
裴菀书叹了口气,沈睿似乎习惯来王府就跳墙。
风雨长亭上白纱灯笼清黄光芒里,裴菀书看到沈睿竟然一身墨绿色长衣缓步而来,风吹起他的衣摆,翩然冷寂。
“爹爹,爹爹!”无咎挣开裴菀书飞快地朝沈睿跑去,张着手臂要他抱。
沈睿弯腰,无咎便跳进他怀里。
裴菀书淡淡地看着,唇角抽了抽,眸中一片湿意,心头酸楚莫名。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是你的叔叔。”沈睿歪头和无咎碰了碰脑门,又顶了顶鼻尖。
“可是别人都有爹爹,无咎也要嘛!”他搂着沈睿的脖子,在他脸色用力亲了一下。
裴菀书只觉得浑身无力,只好慢慢地跪坐在地上,她以为儿子和自己亲,可是他最亲的人是沈睿。
这让她倍感无力,对不起沈醉。
“地上凉。”他抱着无咎弯腰不容拒绝地将她拽起来。
“我还以为你今夜让无咎留下来呢!”她遗憾非常,手指绞着腰间丝绦,仰头望着竹林上空清透的明月,怎么都不觉得它温柔。
“战事要结束了,四哥不日将返朝,你想如何?”沈睿松开她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无咎的背,他玩了一天,片刻便趴在沈睿肩头熟睡。
“我可以自己选吗?”她扭头看着他,逆光,她只能看到他梳发的金环发出冷黄的光晕。
他深深地看着她,占着逆光的优势,将她被月光沐浴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长长的睫毛下面闪动两汪清泉,在他看来却如寒刃轻易便将他割伤。
“可以。”他淡淡地说着,似乎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他也知道感情的事将就不来,也曾经希望四哥去了北地不会再回来,可是如果要用四哥的命来换她的留守,他宁愿自己这样孤单的,一无所有,除了寂寞和清冷,连回忆都没了温度。
寂寞漫长的黑夜,他已经不会再爱上别人,一直以为不会爱上,也一直以为他也没爱上,只不过不想他们离开。
他们是自己的阳光,自己于他们却不过是曾经的一段路,归宿在他们自己手里,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裴菀书目光凝着无咎微微起伏的肩头,咬了咬唇,她不确定能不能将孩子要回来,他肯不肯放手,他一直不肯大婚将无咎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她又怕他对无咎的爱让他会不顾一切地将无咎拖入那个漩涡。
“怎么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她。
“无咎困了,你带他回宫吧。”她神情黯然,笑了笑,又道,“如今战事频乱,百姓不堪其苦,望你勤于政事,战事结束后,能与民生息,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圣明天子。”
他哂笑,“你让我做个圣明天子,兢兢业业,可是你们却想着早日脱离此地束缚快快乐乐地过活。也罢,”冷哼,就让他一个人守着寂寞,天下人都快乐罢。
但是快乐需要付出代价。
瑶华宫,华灯丽影。无咎沉睡,柳清君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裴锦书懒懒地倚在案桌上,抱着胳膊看着沉脸冷目的沈睿。
笑了笑,“陛下,好歹你也是我们几个最小的,不用一副棺材脸吧。”
沈睿翻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要不是无咎,只怕你也不会还朝,你们一个想去山林逍遥,一个想做个逍遥知府,难道我就该给你们挡风遮雨?”
裴锦书清笑,看向柳清君道,“他有丞相之才,我只是奸佞小人,做个酷吏还成,也只会毁人清平。”
柳清君微微摇了摇头依然看着无咎,缓缓道,“陛下朝中人才济济,我们不过是个旁门左道,若有需要,我等也决不推辞。但是每日点卯,蹲衙门,勾心斗角。还是免了。小民也不擅长揣测他人心意。”
沈睿嗤了一声,讥讽道,“我倒觉得你揣摩的挺好。”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聊闲话,不一会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禀报,“陛下,生了。是个女娃!”
三人一听俱是欣喜不已,沈睿难道露出笑容,看向柳清君道,“你果然厉害。看准了!”然后让宫婢将孩子抱进来,三人上前查看,只见一个皱巴巴像小猴子一样的婴孩躺在襁褓中。
“真丑!”沈睿再不看第二眼,“没想到两个美极的人生出的小猴子还不如无咎好看。”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是说我妹子不好看了?你还真得少看。”
沈睿哼了一声,“我稀罕看了吗?”
柳清君无奈抹额,将孩子抱过去让宫婢退下,然后走去床边将婴孩放在无咎身侧。
“无咎!”他轻轻地拍了拍睡着的无咎。
无咎动了动身子,吧嗒了两下小嘴,迷迷糊糊道,“师傅,睡觉呢!”
“无咎,醒醒!”柳清君伸手将他扶坐起来,轻轻拍打他的脸颊,直到他睁开眼睛。
“师傅,叔叔,舅舅,你们做什么呢?”无咎睡眼惺忪,用力揉了揉,打了个呵欠,忽然看到身旁的婴孩,诧异道,“咦,哪里来的小猴子?”
沈睿忍俊不禁,勾了勾眼梢,“无咎,你不是要媳妇么,我们给你找了个丫头,以后让她伺候你。”
裴锦书望天,转了转眼珠,头顶上的八角琉璃灯可真亮,得让这小猴子明早擦得更亮点。
“她这么小会做什么?”无咎好奇地趴在她头上仔细地看,见她小小的,柔柔的,浑身还皱巴巴的,小小的指头纤柔细嫩,像初生的蓓蕾一般。
“喜欢吗?”沈睿逗他。
无咎点了点头,“是挺好玩的。关键是挺丑。不会比我好看。”
柳清君握拳压了压唇角,“无咎,把你的血玉拿出来。”
无咎歪着头看着柳清君,又看看另外两人,笑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美人,她没名字,你给她起一个吧。”裴锦书笑着走近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叫她小猴子吧。反正她就跟只小猴子一样。”无咎伸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她忽然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小嘴一歪便打了个呵欠。
“小猴子,小猴子!”无咎不断地用指头轻轻地戳她,她似是恼了人家打扰睡梦,一张嘴便含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吸吮起来。
“啊!她咬我!”吓得无咎立刻将手指头抽回来。
几人笑起来,裴菀书伸出细长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上,柳清君随即刺出两根金针,一根刺向无咎眉心一点朱砂,一根刺进女婴眉心。手指分别一捻,待有血珠自针尖冒出便飞快地拔针,交换,插进各自针孔,等他再次拔出金针,裴锦书双手微扬,细指快捷无比地点上两人眉心,同时将一只饲养来化子母蛊的蛊虫种进女婴眉心。
柳清君又从无咎颈间将血玉拿下,将中心的梅花对准女婴眉心压下去,执起无咎的左手无名指,用金针刺破,几处鲜红的血落在血玉中心凹处。
无咎紧咬着牙关,不一刻额头冷汗涔涔而落,却憋着不肯喊疼。沈睿上前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然后将手指放在他唇间柔声道,“咬着叔叔就不疼了。”
无咎身子打颤,忍不住便咬着他的手指,不一会便浑身痉挛地昏倒在沈睿的怀里,沈睿抱住他,食指上的血珠落在无咎雪白的里衣上。
只见无咎指头的血越落越快,那女婴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种妖异的红,丝丝缕缕如蛛网一般能看到鲜红的交织慢慢地凸显一直汇集到脸上眉心处。
她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过了许久,柳清君才封住无咎指头的伤口,帮他止血。沈睿立刻让人端参汤来,亲自喂给他喝。
裴锦书双手如抚琴般在女婴身体各处大穴上游走,汗水从他白玉般的额头上不断滚落,纤长的颈上青筋突出,急促地跳动。
良久,女婴的身体如同柔嫩的花瓣般伸出淡红色的液体,又过了片刻,裴锦书停手,长舒了口气,神色疲累至极。
柳清君忙掏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唇边,裴锦书张口含住吞下去,默默调戏,片刻,呼出一口气,笑道,“成了。”
三人皆面露喜色,沈睿倾身看了看,似是自语道,“那些闲杂人等,是不是应该灭口,这样更安全。”
裴锦书无所谓道,“随你。”
柳清君叹了口气,“他们也并不知道女婴的用处,还是不必,这些罪业都会算在孩子身上。”
沈睿一听凝眸看了一瞬,嘴角不屑地勾起笑意,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就算了。”
裴锦书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桃花的雪白帕子,擦了擦额头,慢悠悠道,“陛下,等瑞王回朝,您想怎么安顿他们?”
沈睿唤了人来将女婴抱回去,然后又帮无咎盖上薄被,背对着他们淡淡道,“他们有腿,自然来去自如。”
“那,要不让他们去相州,臣可代为照顾他们。”裴锦书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沈睿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道,“父皇早就有了四哥去处的遗诏。你还是做好你自己的吧。”
柳清君伸手拍了拍裴锦书的肩头,示意他一起走。
时间如流水,快慢人心识。在或快或慢的感觉里,八月桂花香满路,瑞王沈醉携冠勇将军黄赫率二十万大军返京。
虽然出征五十万人,只回来二十万,但是却将北方八部向北追击千余里。朝廷在那里设立了北都督府,北方八部除了喀尔塔塔三部其余皆表示臣服大周,称臣进岁贡。大周皇帝本着睦邻友好,安民养生之道,只让北方称臣,每年进贡宝刀马屁皮毛等物,而大周用等价的粮食、美酒、丝绸、瓷器等物交换。
皇帝携百官于南城门处出外百余里亲自迎接归来的将士们,并早在此修建了功业亭,纪念旷世功业,哀悼死难忠魂。
满城百姓载歌载舞,穿戴一新,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争着一睹瑞王绝世风姿。他骑着枣红高头大马,黑战甲,紫锦袍,乌金发冠,俊美的脸上沧桑沉敛。他浅笑,挑眉,起眼,扬手,无不让人群尖声四起。他却面含浅笑,和身边的皇帝轻声低语,偶尔抬眼扫向人群。
裴菀书带着胭脂翡翠,抱着无咎悄悄地躲在人群中偷偷地看。
“娘娘,我们为什么不跟着皇帝叔叔去看呢?”无咎穿着白色普通的苎罗衣衫,头上束着青玉小发冠,眉间一点朱砂,让他就算沉静内敛也显出一种纤弱姿态。
“无咎,你不是总想知道爹爹什么样子吗?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战甲紫袍衫的就是爹爹啦!”裴菀书欣喜地说着。方才胭脂抱着她跳起来飞快的看了一眼,然后便人山人海,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是和皇帝叔叔说话的那个人吗?他看我了呢?还朝我笑了!”无咎眯着眼睛,笑得露出洁白的小米牙。
“真的吗?”裴菀书一副羡慕的样子跟他说,“你爹爹都没看到我呢。”
无咎一听立刻道,“翡翠姐姐,你跳得高,抱着娘娘让爹爹看看她。”然后一本正经道,“娘娘,实际不是翡翠姐姐跳得高,是我有内力,娘娘你不会武功啦。”
裴菀书撇撇嘴,看了胭脂翡翠一眼,“这是什么歪理。”
突然前面的人群沸腾起来,想是队伍走到这边,无咎立刻大声喊,“皇帝叔叔,大马爹爹!将军姑父!”欢声雷动,他那点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只好懊丧地噘着嘴,勾着裴菀书的脖子生闷气。
裴菀书累的手臂发酸,正想将他放下,突然发现周围静下来,密集的人群突然像日出乌云散一般,立刻闪出一条通道。
那人紫衫如云,骏马萧萧,一双水溶溶的桃花眼天地清明,淡笑着看她。
阳光洒落他黑色盔甲上风吹拂紫色袍袖,仿若远处的山峦,紫云轻飘。
经过沙场的磨砺,曾经略带轻佻的眼梢如今沉静内敛,唇角的浅笑如穿过桂花林的金风馨香而温暖。
“王爷伯伯!”无咎突然朝他摇了摇手臂。
裴菀书一愣随即无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便滑下脸颊。
“娘娘,阳光太刺眼喔!”无咎回头用小手给她擦泪,然后对着沈醉大声道,“你的盔甲太刺眼啦,把我娘娘的眼泪都闪出来了。”
周围的人本来静静地好奇地看着他们,听无咎一说便笑起来。
沈醉驱马上前,停在他们身前,翻身下马,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拭过她的眼底,无咎立刻咬住他的手指,不乐意道,“干嘛碰我娘娘的脸!”
“无咎,他是爹爹……”裴菀书笑了笑,抬眼看着沈醉,将无咎递过去,“给你抱着儿子。”
无咎用力地瞪着沈醉,本来觉得爹爹那个词就是说说的,所以娘娘说来看爹爹他就很兴奋地来了。可是这个人这样笑眯眯地站在跟前,让娘娘哭了,还碰了娘娘的脸,他就觉得不高兴。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爹爹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有形的,不可理喻的东西,不再是说说那么轻巧。
沈醉伸臂抱他,无咎趴在他身上闻了闻,觉得是一种淡淡的清爽气息,还不令人讨厌,然后又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沈醉笑着微扬了下巴给他摸。
众人皆好奇地看着他们。
无咎摸了半晌,才说,“我梦到过你哦,那时候你还要滑一点哦。你贴着我的脸,还说话了呢。不过我不记得了。”
沈醉笑,手臂一伸将他放在马上,然后伸手握住裴菀书的手,笑道,“夫人,让你久等了。”
裴菀书嗔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有点赧然,想挣开却被他握紧,身体一轻,被他抱上了马。
明光夜海在后面嘻嘻的笑,招呼胭脂翡翠同行,她们却笑了笑,给沈醉施了礼便转身回府去准备。
裴菀书只觉得恍若做梦,似乎从前的那些年都是为了这一天,他于千万人之中找到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从此哪怕是天涯海角,惊涛骇浪,都不怕。
因为她从来没孤单过,一直被他爱着,温暖满足如斯,此生无憾。
此生,他们都会在一起。不管身处何地。
两年后,群臣以瑞王功高盖主为由,屡次要求太元帝诛杀或者夺权下放,帝不允。终在一年后瑞王新生龙凤胎周宴上,一直不肯朝拜大周皇帝的十几个边陲小国派人恭贺,帝大怒。瑞王下狱。
一夜,瑞王妃与帝长谈,第二日,帝出示先帝遗诏。瑞王携瑞王妃以及龙凤胎隐居赣南之地胭脂山,永生不得返京,不得离开胭脂山半步。
无咎袭瑞王封号。被太元帝立为储君。
又一年后,太元帝不顾群臣反对出兵西进。
又六年,太元帝被西凉十五岁的皇子一箭雷霆,透胸穿过,魂断沙场。
同年,无咎即位,号:长治。
同年裴丞相忧劳成疾,卒,与其夫人合葬于翠屏山。
内忧外患之际,柳清君出山为相,兢兢业业辅佐新帝。
柳相多次邀请沈醉出山,他却以妻子身体不佳为由,拒绝。
裴菀书虽然身体不好,却得益于早年的东海之泪,并无大碍,终日以弄儿逗女为乐。育有两儿两女。女儿皆不善丝竹。
多年后,沈醉小女沈暖,远赴西凉,演绎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人来人往,历史长河永无休止……
结局:离开
十月,都城早就百花凋零,草枯树眠。南方却依然草青翠碧,两旁的香樟树冠盖亭亭。丈宽的砂土道旁生满萋萋芳草,偶有几只蚂蚱蹦跳着飞去路旁草丛中。
一辆乌沉沉毫不起眼的双马驾车稳稳而来,马车比乡下普通的马车宽大许多,驾车的是一个清俊的年轻人,头顶上的芦苇篷子两角挂着白纱灯笼,上面蒙着一层淡黄色的尘土,已经看不出白色。
“爷,夫人,胭脂山就要到了。胭脂和翡翠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
车内传来虽然清冷但是却温柔之至的声音,“小欢,胭脂山到了,我们一起去摘很多的酸枣吧。”
低低的叹息,低旋着沉入原野清新的空气中。
“明光,慢一点,夫人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车内男子轻轻吩咐。
赶车的明光应了一声,立刻勒慢了马的脚步,胭脂山远远在望,在天边红如晚霞,上面白云悠悠,苍鹰低回。
他听着身后车内夫人和爷低声交谈,想起了一晃而过的那几年。
思绪悠悠回去三年前,他随着王爷从战场上风光回朝。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他本以为王爷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帝肯定会遂了爷和夫人的心愿,让他们一家人离开皇城去过自由的日子。
哪里知道日子就那么拖着,朝中维护正统的人纷纷暗中上奏章说瑞王虽然建下卓著功勋,但是如此受军民拥戴之王存在的隐患也是不可估量的。天下人尊崇瑞王甚至高于天子,对于天子至上,君臣有别来说不合礼制。
明光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他看起来对瑞王和王妃很好,可是却霸占着他们的儿子,而小世子也是极依赖皇帝的。有一次大家开玩笑说要离开王府,问他跟着娘娘和爹爹还是皇帝叔叔,没想到他想都没想便说是皇帝叔叔。
明光知道,夫人是很伤心的,但是她却只是笑笑。
夫人后来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大家欣喜之际却也是多事之秋。一些连岁末大典都不肯来的小国,竟然在这对龙凤胎白日上送了稀世珍宝作为贺礼。
王爷夫人坦然受之,皇帝亦没有什么不喜。但是第二日却将王爷关进了大理寺。
这宫廷的人总是那么善变,明光他们想直接杀进宫廷去,救了王爷便离开这让人爱不起的地方。却被夫人拦住了,而后来明光也知道夫人是救了他们。皇帝早就设好了埋伏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夫人独自进宫和皇帝谈了很久,当她回府之后便交代后事,让他和夜海胭脂翡翠带着孩子离开,又让下人准备了两口棺材。
他们商量了一下没有照办,胭脂翡翠带着孩子离开王府南下,他和夜海偷偷留下。他们潜入皇宫,想挟持皇帝,结果却被擒住,为了不连累协助他们进宫的人,自己被夜海打晕,他却自尽被皇帝派人带走。然后留在了小王爷身边伺候。
半年后,皇帝颁下诏书,瑞王多年苦战沙场,身体亏损,沉疴难返,不治身亡。皇帝特赐葬于胭脂山,其子沈君惕承袭瑞王称号,封地不变。而夫人因为早就被先皇降旨休掉,皇帝旨意中没有提到。明光曾听人说夫人已经常住宫中,被皇帝封为贵妃。想到这里不禁发笑。
“明光,你笑什么?把帘子撩上去吧,一点都不冷!”身后传来夫人如少女般嫩稚的声音。
明光回头笑了笑,看着自家爷面带笑容,淡然而闲适,夫人沉静温柔,不由得从心里感激了皇帝。
皇帝给了他们夫人一道密旨,先皇遗诏,沈醉此生长居胭脂山,没有皇帝诏命不得返京,不得擅自下山半步。
实际胭脂山绵延数千里,大得很,谷地村落城镇,错落有致,根本不会闷。他们爷不过是由位高权重的王爷变成了大地主而已。
而自己依然是王爷身边的小跟班。永远都不会变。
“夫人,胭脂山这时候正是酸枣成熟的季节,比暖玉山庄可多多了。随便吃,保管您吃到腻!”明光慢悠悠地晃着马鞭,回头说了句。
车内懒懒地倚在沈醉身上的裴菀书笑了笑,看着外面满眼青碧,轻笑道,“明光,你可说错了。我早吃腻了!”
明光不解,“夫人,我们还没到呢!”
沈醉轻轻地哼了一声,屈指将帘子弹下去,手臂一勾将她压倒在软榻上,威胁地看着她。
裴菀书盈盈轻笑,水眸波光潋滟,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开玩笑呢!”沈醉浅笑,低头,吻住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咬了咬。
看着她一副小女儿姿态,想起她在大牢中哭得伤心至极,定要与他同死心头一紧,将她抱住。
“小欢,无咎会来看我们的。你若是想可以偷偷进京的,皇帝这让我不许下山,又没让你也不许离开。”
“我并不担心无咎,本来我以为是沈睿夺走了我的孩子,可是看到孩子和他那么亲近,是孩子真心想要的,我,又怎么会剥夺他们的快乐?我只是希望他们快快乐乐的,会想我们,知道我们会想他们就好了。”
“他会懂的。”
裴菀书笑了笑,柔声道,“但愿吧,他如今小,等他长大了希望不会怪我们就好。”
“他已经七岁,早就懂事,也能自己做主。你放心吧。”他笑着亲了亲她,“不知道我们的那对小鬼头是不是已经胭脂山上称霸王了。”
裴菀书莞尔,嗔了他一眼,笑道,“那两个才两岁,怎么称霸王?”
赶车的明光哈哈笑起来,夫人从前担心爷,很多事情忽略了,那两个才是真真的小霸王,相比之下,大公子真是太安静优雅了。
只怕到了胭脂山,就知道什么叫头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好多好多字呀,撞墙……啊啊啊啊,乃们原谅我吧,我疯了。
终于结局了。钢漠没有一点解脱的感觉,反而很失落。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结局实际早就有了,但并是不说我存文了。文是没有的。现在不过是通宵给串联起来了。因为最开始我就将结局细节写好了。挠头……我是结局控……
从去年很早就在想这个故事。零零星星写了一些片段,本想着两个男主。第一部分是沈醉,第二部分是沈睿。
后面也会有四十万。
可是突然发现,写文的时候和构思起来是相悖的。
一个人的感情付出了,就不能分割。
我果然是专一型的亲妈。
这里就结束了。不管舍不舍得都这样了。
谢谢一路陪着钢漠走来的亲。
舍不得你们的心和舍不得这个文是一样的感觉。
也许这个文一完结,很多亲和钢漠也就再无交集了,所以我要一次感谢,谢谢你们的宽容,谢谢你们的支持。
要不是你们一直支持鼓励着我。可能我真的坚持不到最后。
但是能结局,我就觉得自己成熟了一点。
我看到有人说钢漠的独生子小八,嘿嘿,……俺哭了。俺家可怜的小八。
不管怎么说,结束了。圆满了。
也许柳清君在某一年,会遇到一个调皮可爱的小丫头,她会满含热泪地问他: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很美吗?
他轻轻一笑:她不美,至少没你好看。
可是他已经不能再爱。
身体不能爱的时候,他爱上。身体能爱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爱的感觉。
不管如何柳清君是没有遗憾的,他清心寡欲,淡然如风。
别苛责小八了,我觉得他是最苦的。
爱得浓烈,却也克制。他的爱甚至就像我们说的,云里雾里,看不真切,仿佛不是爱。可是一个人的爱,也许只有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没有寻找她的替代品或者相似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放手,然后让自己空洞。
他是一个没有退路,不会解脱的人。
所以才会让我心疼。
像小欢说的,只要沈醉好,哪怕娶了别人,她也无所谓了。
而沈睿,以为小欢恨他,连解释,都省了。
呜呜呜。
PS:小欢和沈醉看开了,他们隐居的日子是真正的快乐,绝对不是别人想的,郁郁寡欢或者牵肠挂肚之类。他们是真的放下了。但是想起过去,想起柳清君,想起沈睿,还是会惆怅。可是生命无常。像他们那样经历的生生死死才在一起的人,是不会,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难过上。毕竟他们新生的儿女是全新而鲜活的,没有一点苦难的记忆。
那就等于给他们新生吧。
亲们,我有点语无伦次了,请你们原谅我吧。让我冷静一下。
还有masonghong亲,真的对不起,上一章俺没顾虑到亲们的感想,亲乃原谅俺吧。
现在结文了,将结局一次奉上。再次感谢亲们的陪伴相随,我爱你们。真诚的感谢你们。
最后一次链接俺的新文了。
有个群,喜欢的亲可以去玩,不过,俺不擅长聊天,也只能用来催文勾搭了。嘿嘿,实际我喜欢看别人聊天的。亲们随意吧。
另外,这么多字,亲们慢慢看,别烦躁。别怨俺错别字,我改过了,但是肯定会有漏网之鱼的。
全书完
2009年10月13日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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