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话 众生皆苦

第一百零五话 众生皆苦

“王爷你欺人太甚!”淑妃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身子猛颤了两下,眼中一丝狠光掠过,陡然向云翎扑去:“你这个娼妇!我非杀了你!”

刹那间只见银光一闪,云翎看清她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寒光泠泠的匕首,那握住匕首决绝的表情,竟似要拼命的架势。匕首兵器这东西云翎见得多了,自然是躲得过,但她正在犹豫是要温柔一点躲,还是暴力一点躲,顺便教育一下淑妃不要随口骂人拿刀伤人的时候。李承序已经眸光一阴,长袖霍然扬起,便见呼的一声掌风过去,淑妃身子如麻袋般直接飞到了门口,“砰”一声响后重重坠到地上,她痛苦的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旋即下身有黏腻的血汩汩流出,姣美如花的脸因为疼痛而苍白如纸。

云翎大惊,明白她可能是因为重力摔倒导致小产,当下来不及多想,赶忙过去扶她,嘴里喊着:“李承序,快喊人啊!喊大夫啊!”

李承序缓缓踱步至淑妃身畔,微微俯下身去,云翎还以为他在查看伤势。却见霎时耀眼银光一乍,犹如流光飞溅,快不可挡。云翎还来不及制止,空中便霍然爆出一大团红色血雾,艳红如秋日红枫。血珠子四溅,飞洒到云翎及李承序的身上,瞬时洒下朵朵红色梅花,明媚阳光下,刺眼的有些狰狞。

云翎半蹲在那里,呆呆瞧着已经断气的淑妃,她喉咙正中正插着先前那把锐利匕首,两眼睁的圆圆的,死不瞑目地正盯着两人。云翎一时气结,瞪着李承序道:“你......你杀了她?”

李承序环着双臂冷漠地站在那里,嘴里道:“咎由自取!”而后向身后管家一摆头,淡漠地道:“侧妃王氏,突发失心疯,坠楼而亡,本王痛心之余,将其厚葬于秦关。”顿了顿,眨眨眼问管家:“听懂了吗?”

管家战战兢兢的点头:“小人听懂了,听懂了。”

“听懂了还不拉下去厚葬!”李承序吼起来。

管家打了个哆嗦,赶紧唤人进来,将淑妃的尸体拖了下去。尸体拖走后,地上留下一大滩深红的暗色血迹,被那厚厚的毡毛地毯一吸去,立刻鼓胀开来,蔓延成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房间里的四人一时寂静无声,颜惜依旧端坐在那里品茶,眼神似笑非笑的看向门口僵硬对立的两人,神情从容之极,仿佛刚才那人命逝去的瞬间,只是一场戏罢了。而一旁的颜葵表情却既忐忑又诧异,似是被小王爷杀人不眨眼的这一面惊到,眼下正紧盯着李承序,提防他有会不会有下一步危险动作。

云翎在门口静静站立,她别过脸去,不忍看那片地毯,仿佛那上面藏有锋锐的针芒,会戳痛她的眼睛一般。

立在她对面的李承序瞧了她一会,突然道:“我肚子有点饿,陪我去吃饭!”声音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李承序,你怎么能这样?”云翎终于忍不住,冲李承序怒斥:“不管怎样,她怀了你的孩子,她是你孩子的母亲!”

李承序却有些错愕的看着云翎,道:“是啊,她是我孩子的母亲,却又不是我的母亲,与我何干?”

云翎默默看了他半晌,苦笑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亲亲!你去哪里啊!”她这一走,李承序便紧张起来,二话不说跟了上去,跟在她后面一面追一面喊。

云翎不等他,沿着门口的路越走越快,小王爷跟在后面嗓子都快喊破,她都不曾回头。

走,走,走,暂时不理会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走,走,走!

——可都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为什么还没找到大门?

云翎来来回回从这个院子绕道那个院子,就是没走出去,她看着眼前各个岔口,心里暗啐了一口:这院子怎么跟皇宫那么大,真是让人云里雾里!想找个门怎么那么难呢!

这王府真是大的令人发指,路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绝望无比!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云翎还是在不同的路上绕弯弯。李承序仍旧跟在后头,半分也不离。当云翎发现自己再次绕到了一个曾经到达的偏僻小院中,无奈的长叹了口气,正打算用轻功直接翻墙而过的时候,李承序突然在后面极轻的唤了一声:“小火!”

他没像往日一般嬉皮笑脸的唤她亲亲,而是换做曾经的小火。这声音悲凉而哀切,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回音一般的飘渺,远到云翎恍惚想起当年的那里,阴暗潮湿中,面黄肌瘦的他站在她面前,用乞求的眼神问:“姐姐,你有吃的么,我饿.....”

被这一心绪所扰,云翎的步伐慢了下来,静默了一会,想想就算要走,还是要把虎符还他才能走。于是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李承序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悲伤:“小火,你生我气啦?”

云翎不说话。

李承序的脸庞一如既往,美的似邪教瑰丽壁画上绘着的绝世西番莲花,与虚妄中缓缓绽放,妖冶的摇曳出最美的姿态。然而这张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脸庞此刻的表情却像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幼童,历来波光潋滟灿烂盎然的的酒红双眸中,湿漉漉的似是要滴出泪水来,他轻轻地呢喃道:“小火,你要走了吗?以后都不再理我了吗?”

云翎瞧着他,依旧不说话。

李承序神情愈发凄怆:“你生气可以不理我,但不能走。你走了,我害怕。”他颓然的蹲下来,目光恍惚,似乎想起很深很远的过往:“我害怕,他们都讨厌我,他们骂我是红眼睛的妖怪,都打我,都欺辱我,只有你跟雪帮我,我武功不好,几次差点被杀,都是你舍命救我,那日失了火,我差点命丧火中,也是你冒死从火场把我拉出来......”

“我很害怕,如果你再也不理我......我会害怕......哪怕我现在变成了王爷,我想起来那些日子,依旧很害怕......但是因为有你和云舒,我觉得很安心.....我就会踏实起来.....”他抱住自己的头,哀哀低泣:“小火,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不理我,你不在,我很害怕......”

“我总也忘不了那年那场大火,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出去,唯独把我一人丢在火里,那大火好像一个魔鬼,它狠狠烧着我的手,灼热地烤着我的脚,我浑身痛极了,到处都是浓烟,什么都看不见,我想喊救命,喉咙却被掐住一样,怎么都喊不出声,我觉得我要死了.....我一定要死了.....”他蹲下身,浑身不停的发着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火场,恐惧的脸色发白,豆大汗珠一颗颗往下流。

他的话让云翎想起曾经暗无天日饱受折磨的往昔,心下忍不住一阵难受,终于折了回来,走到李承序身边蹲下了下来,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背脊:“不怕不怕,我后来不是去救你了吗?”

李承序像垂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侧过身抱住云翎:“是,是,后来你来救我了,你来救我了.....”

“所以没事了,小金,”云翎知道,火场那事那是他多年难忘的阴影,就如同自己的不归海梦靥一样令人夜不能寐,联想到自己的痛苦感受,他的感受便感同身受,于是口气便放的格外柔和,似是一位年长温柔的姐姐一般,安慰着他:“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小王爷,什么都不需要怕。”

“真可怕....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可是我父王竟然还会送我去那.....他竟送我去死.....真可怕......”李承序抓着云翎的手,隔着衣服云翎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簌簌颤抖:“我不敢去想,如果你和雪不在,我会不会已经死了.....如果你们不在.....如果你们不在......”他无助的低喃着,声音绝望而迷惘,竟有些哽咽。

云翎大惊,千猜万想也不曾料到,李承序进入那里竟是他自己的亲爹送进去的,虽然不晓得原因,但素来皇家无情,政治残酷,多半是因为政治需要当做了筹码或者交易品才进去。一想原来这小王爷这般命苦,心下不由一阵同情一阵悲悯,方才的那股怒火也因为这怜悯而逐渐消退。她长叹一声,像往昔一样拍着他的肩,耐心地道:“我不会不在,我不生你气了,我跟哥哥会一直都在,我们都陪着你呢,别怕。”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李承序的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我不走.....”

云翎平和安定的语气,似一副安神平心的良药。李承序的情绪渐渐缓和过来,埋了好久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小火,你....你真不生我气了?”

“我何曾真的生过你的气,”云翎道:“下次莫再随便杀人了,我不喜欢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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