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话

第一百二十六话

确定那千年巨兽真的去阎王那报到了,云翎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她低头去看身下的云舒。刚巧正对上兄长睁开的眸子。

云翎赶紧扶起云舒,目光落在云舒血迹斑斑的左臂上,道:“哥,你怎样?手臂受了那么重的伤,是不是很痛?我这就你包扎!”

云舒紧张地瞧着她,道:“我不碍事,你呢?有没有受伤?”

云翎摇摇头,道:“我不仅没事!而且把它——”她指指泥潭里地龙的残骸,颇有几分得意地说:“干掉了!”

云舒勉强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笑,道:“是吗,不愧是我的莲生!”他脸上笑着,嘴角处却不受控制的流出血来。

云翎大惊,道:“你怎么回事?这是受了什么内伤?”

云舒坐起身子,牵扯到胸前的断骨,那痛楚立刻放大蔓延,他强忍着那股剧痛,淡淡地道:“没有什么大碍,无非断了两根肋骨罢了!”

云翎脸色微微白了白:“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你干嘛忍着!”

她话落就要去替云舒接骨,可眼光一扫那左袖上的血迹,立刻改变了主意,道:“不行,我得先替你处理这个左臂再来接骨,左臂的伤口血流不停,时间长了会有危险!”

她说完立刻手脚麻利的卷起云舒的袖子,开始止血包扎。

左臂的伤势比她想象中要严重的多,虽然不足以构成致命,但伤处的疼痛却绝不亚于致命之痛。

——胳膊上由于被地龙的尖牙直接贯穿而过,从胳膊一直延续到肘部,捅穿成了一个血洞,更可怕的是,那尖利的蛇牙如一把巨大的剔骨刀,插入手臂之后,直接将皮肉从骨头上撕裂,一股脑剥落开来,只余一些筋脉还牵扯着连在一起,部分经脉血管甚至已经断裂破碎,无力的垂落在肌肉组织下面,似荒漠边缘垂死的柳枝。那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敞开着露出森森的骨头,稍微一触碰,便会引来血如泉涌。

这样重的伤势,只怕稍有不慎,左臂就会废掉。饶是她曾是顶尖杀手出身,见惯了各种伤口,可面对云舒这般情况,心下还是不由一痛。她吸了吸鼻子,将眼中隐约而来的液体逼了回去,道:“你这伤口太严重,必须先清理干净再上药,若是留下一星半点地龙牙上什么毒素,可就不好说啦!”

云舒看也不看伤口一眼,平静地道:“你尽管做就是,我都听你的。”

云翎道:“好,那我用荆安前段日子给我的药酒给你清理,酒很烈,估计进入到伤口会很痛,你要忍着点。”顿了顿,又道:“若你忍不住了,可以掐我的腿。”

云舒轻轻颔首,道:“好。”

云翎拿了药酒来,用干净的绢帕沾上酒水,一点点给云舒擦拭清洗伤口。

那伤口何其严重,遇到烈酒激起的痛,绝不亚于刮骨疗伤。那样惨烈的伤,流出的血将云舒整个手臂都染红,连只是旁观者的云翎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抖索,可云舒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便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不管遇到任何痛楚困苦,这个一袭白衣,身形削瘦的男子,从来都是那副隐忍淡泊、坚定从容的模样。没人知道,这样强大的隐忍镇定的背后,是需要历经多少苦楚煎熬,命运蹂躏才能以血泪铸就而成。

云翎屏着呼吸忙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将手臂处理完毕,因为太过紧张,她大汗淋漓涔涔而下。忙完了手臂,她顾不得喘口气,又解开云舒的上衣替他接骨。伤的是前胸肋骨,刚好靠近心脏的那两根,云翎将手掌轻柔贴上那伤处,摸到上面那一根特别的——那一根,过去就已经断过两次,这一次再折断,已经是第三次!新伤旧伤累在一起,他该是如何的痛!

想到这,云翎鼻子不由一酸,但她很快忍住了自己的异样,认真而谨慎地开始接骨——她不能被任何情绪左右,干扰替他疗伤的过程,这性命攸关的关口,一点点小差错都不能允许。

所以,心再痛,泪再涌,她也要忍住。

就如那些年,那样生不如死的地方,十一岁的他对九岁的她说:“莲生,我们要活下去,就得忍。哪怕忍到忍无可忍,亦得从头再忍。”

是啊,哪怕忍无可忍,亦得从头再忍!

那些年的过往,潮水般袭来,竟无可遏制。云翎紧咬住嘴唇,迫使自己不去回想。

她敛住心神,手在云舒胸前摸索,摸准断骨之处,用力一按,嚓一声闷响,断骨之处便准确接上。她片刻也不敢耽搁,又去接另一根,就是那断过三次的肋骨,那骨头因为断过几次,隔着皮肉摸上去,仍能感觉的出跟其他骨头的不同。正由于伤痕累累,故而这根肋骨接起来比方才那根要棘手的多,稍不留意,也许不仅接不好,还会将以前的骨伤也扯出来,她这一紧张,接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大概由于疼痛,云舒额头都湿了一片,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仍是那样风轻云淡的淡然之色,仿佛泰山崩于眼前也毫不动容,他拍拍云翎的手背,向她露出宽慰的一笑,道:“没事的,再来。”

最后一次,必须成功!云翎深吸一口气,一手握着云舒的肩膀,一手抵在那脆弱的肋骨之上,想起荆安神医曾经为自己讲解过的接骨经验,找准位置,施出巧力一推,骨缝中立时传来一声骨头契合的摩擦声响,似是错位的机械终于咬合——咔嚓!终于接上了!与此同时,云舒极轻极轻的闷哼了一声,一滴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上滑至鼻尖。

云翎接完骨,又掏出专治断骨的良药,手脚麻利的往那断骨之处涂了厚厚一层后,这才帮云舒将上衣重新系好。同时在心底暗暗庆幸,这些年,多亏了荆安神医一直留在云霄阁,她才能有大把的救命良药时刻备在身上。

一切弄完后,云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地上,半靠着墙壁,去看身旁的云舒。他已是满头大汗,约莫是忍痛忍出来的。云翎心疼的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问:“刚才接骨是不是很痛?”

云舒的脸色不大好看,嘴唇也泛着白意。他明明在忍着痛,但那双安定的眸子,却平和沉稳如月下的湖泊,瞧不出一丝痛楚,他说:“不痛,莲生接的很好,我一点也不痛。”

话是这么说,他后背的衣衫却泄露了他最真实的感触——那一片雪白布料,此刻全然湿透的黏在背后,明目昭彰地显示着,衣衫的主人方才是如何忍着剔骨的剧痛,一声不吭将所有极致的钻心之痛忍成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云翎的眼光扫到那一层透湿的衣衫,道:“假话,明明就很痛!”

“真话,不怎么疼的,”云舒故作轻松的扭了几下身子,道:“我现在行动如常,不信你看。”

有突然而至的雾气弥漫了云翎的双眸,她的话音带着颤抖的鼻腔:“你骗人!怎么可能不痛,这一根肋骨,都反反复复断了三次了!而且我连着好几次都没接上,怎么可能不痛!”又责备道:“你干嘛那么傻,刚才那地龙是冲我过来的,我躲的开的,你瞎搀和什么呀!现在可好,伤到自己了吧!”话音未落,蓦地又转念想起云舒背上的撕皮鞭疤痕,再联想起这两年他在鬼域宫为自己受的一切苦,终于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滚滚而落,她哭着道:“你怎么那么傻啊,这两年来,你为了让我活着,遭了那么多的罪.....你受那么多伤,都不痛吗?都不后悔吗”

一想起云舒身上的伤,她便觉得有刀刃在来回不停的捅着自己的心,那是一把极快的刀,飞快的插入最深处的器官组织,抽出来的时候,因为刀口太薄太快,反而流不出血来,那所有的痛便如那血般,深藏在深深的伤口里——疼,却没有人看得见。那样的疼痛让她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到地上,溅出微小微小的水花来。

云舒眼神有突然而至的凄怆,但他眨眨眼,将那戚哀逊色隐去。他伸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说:“莲生,当初你以身相替,为我挨下这血咒,换来这五年受尽折磨,每月月朔而死,月圆而魔......你,可又有过后悔?”

云翎摇头,眼泪更加凶猛,口气却是坚定如初:“我不后悔,半点也不悔!假如命运再来一次,我仍旧会这么做!”

云舒淡淡一笑,道:“这就是了,你不悔,我亦不悔。”

云翎哽咽了一声,将头埋在云舒肩头,任眼泪打湿他的肩膀。

云舒用未受伤的右臂轻轻搂着她,抚摸着她的齐肩短发,叹着气微微笑道:“真是个傻姑娘!”

“你才傻!”云翎抽泣之中,还不忘哽咽着顶嘴。

云舒的手指轻柔地摩挲上云翎的脸颊,道:“莲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云翎道:“什么问题?”

云舒默了默,道:“那一年,巫残影选中的血咒人选,明明是我,可是后来怎么又变成了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才救下我,将那血咒之人换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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