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话 赴死

第一百四十四话 赴死

云翎凝神看去,那水槽里依稀还有残留的暗红血迹,应该是百年之前,那为情自尽的奇女子所留。

台上莲花台静静伫立在那,台下几人各自缄默无声。

几声咳嗽打乱了三人的心事沉沉,云翎转过头去,便见昏迷中的云舒又吐了一大口血,云翎蹲下身去,帮他嘴角的血擦净,又喂了他一颗药。

林道易摇摇头,道:“你别再喂了,他中的是嗜心河的伤,这药没用,你得赶紧带他出去找几个高手,联手替他推宫过穴才行,这种要紧的内伤,最不能拖,越拖越危险,再这样下去我看他是挨不了多久了。”

云翎的脸变了色,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再这样拖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对,你也看到了,他的伤势一直在恶化,”林道易道:“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救治,估计顶多只能撑个一两天。”

小皇帝笑了笑,笑的颇有些讽刺的意味:“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这地宫马上就要爆炸了,到时候我们都要炸死,哪里还能让她的哥哥撑到一两天?”

云翎并未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她抿唇久久沉默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好久后,她狠狠一咬唇,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小皇帝瞧出她的异样,道:“你发什么呆呢?”

云翎静静看着小皇帝,半晌后道:“皇上,你若平安出去,请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救出安命候,救出颜家。”

小皇帝冷笑一声:“你甭再痴人说梦了,难不成你还真是阴时出生的救世主,可以开启密道让我们出去?再说了,即便是,你真的有勇气走上莲花架吗?”

云翎没答他的话,她侧过头,眸光一直停留在云舒身上,那眼神忽悲忽痛,叫人看不明白。

“你老看着他做什么呀!”小皇帝不耐地道:“他现在是个昏迷的半死人,即便你再怎样不眨眼的看着他,他也不可能好起来,将我们都救走。”

云翎不答话,将包囊里的药品及治伤东西都掏出来,细细的放进云舒的衣襟。又替他整了整衣服,擦擦脸,最后,她站直挺身,突然向着小皇帝极黄衫男子行了个礼,道:“两位出去以后,我哥哥便要靠你们照顾了。我家太远,不方便联系,请你们直接将他送到晋康王李承序那里即可,小王爷自然知道怎么救他。”

一礼完毕,云翎又将一个锦囊放到小皇帝手中:“皇上,这里面是一群通人性的蚂蚁,他能帮你联系到颜小侯爷或者小王爷,你出去后,按照锦囊里面的训蚁教导,自然知道怎么使用,你联系上了可靠的人,便可以性命无忧的回京都。”说完,她向小皇帝再次行了个礼,诚恳道:“皇上,今日一别,再会无期。您答应我关于颜家的承诺,请一定要做到。”

她谨慎沉着的模样,一样样有条不紊的交代好每一件事,颇像一个准备身后事的将死之人,小皇帝不由疑惑的看着她,道:“你说这些话,是干什么?”

良久都没有人答话,过了半天,云翎微笑起来,向着两人轻轻道:“我是乙酉年,癸未月,丁巳日,未时生。”

林道易与小皇帝同时倒吸一口气,道:“你......”

云翎道:“你们没听错,我的生辰确实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林道易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他喉咙突然有些哽住,在这少女承认自己生辰时日的时候,他便已经知晓她的话里的含义,但仍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蝼蚁尚且苟且偷生,何况是人,性命如此宝贵,几个人能轻言放弃。

小皇帝也愣在那,道:“你是要上那莲花台,以你自己的性命,救我们出去?”

云翎嗯了一声,坦然平静的仿佛对方在问“你吃饭了吗?”

一长一少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在对生的强烈渴望与牺牲他人的羞耻感之中激烈交战。

正在犹豫间,地面忽地一阵剧烈震动传来,林道易惊到:“不好,地底存放炸药的火药库门已经打开了,这是库门自动爆裂的声音,库门一旦爆裂,不出小半个时辰,整个地宫便要轰然炸响,片瓦不留!”

云翎脸色也变了,道:“时间紧急,你们快走!”

“可是.....”小皇帝踌躇的看向那莲花高架,仿佛看到这少女浑身浴血,血流成溪的惨烈景象,他不由道:“可是你会死......”

“皇上,你还犹豫什么,从嗜心河走到莲花台的这一路,我已经想的再明白不过。”云翎道:“一个人死好过一群人都死,如果我的死,可以换来我哥的性命,可以换来皇上的平安,林前辈的自由,还有颜家上下两百多口的生命,死有所值!”

小皇帝愣在那里。

“皇上,林前辈,你们快走吧,别再磨蹭了,”云翎伸手推了推林道易,道:“你们再耽误下去,时间便不够了,到时候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林道易缄默片刻,终于一跺脚,咬咬牙道:“好,皇上,我们走。”

小皇帝瞅着云翎,眼眶霍地泛了红。而云翎却将云舒扶起,递给林道易,林道易小心翼翼将云舒背到身上。

一切就绪,云舒站在莲花台石阶下,定定看着林道易背上昏迷的白衣男子,她看向他的眼神如此缱绻而温柔,柔的掐的出水来,那样深情珍爱的神色,写满千言万语地老天荒,似要将眼前人永远烙印在自己心中。

一侧的小皇帝终于看出来些缘由,轻声问:“你这么坚决,毫不犹豫的走上这莲花台,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吧。”

云翎笑了笑,很坦白地道:“是,我想让他好好活着。”

小皇帝道:“那你自己就不怕死吗?”

“怕,怕得很,”云翎说着怕,自己却笑起来,笑意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道:“是人当然怕死。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他的活,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堕阿鼻地狱,受几世煎熬千年孤独,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亦义无反顾。”

她话音凄怆,笑容却极坚定,虽然将死,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绝望。小皇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呆呆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奇怪的比喻,这个女子,是生长在万年寒潭中的一株傲然菡萏,盛开在恶劣的风雪之季,任风雨肃杀雷霆咆哮,坎坷轮番摧残而过,哪怕最后花枝凋零,满地残红,那盛开的地方仍依稀留下初见时的芬芳如故。

“皇上,快走吧!没时间了!”一旁的林道易催促道:“我们去那个密道出口等着,待会只要莲花池的机关一发动,我们立马就可以出去!”

“唉,罢了罢了!”小皇帝终于下定了狠心,最后看了云翎一眼,一甩手,跟着林道易一同走向大厅的内侧。

两人从大厅转弯向侧厅而去的刹那,林道易背上的云舒似是感应到什么,他霍地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莲花台下的云翎,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又喷出一口鲜血来,再次晕了过去。

林道易小皇帝走远以后,云翎仰头看向莲花台,随后,拾级而上。

只有十几级台阶,她走的很快,瞬间便到达顶端。

莲花台正中,木制的十字架高高竖立,仿佛一根威严庄重却残酷无情的华表,恒久而缄默地伫立在这地宫的百年岁月中,等待下一个为爱飞蛾扑火的女子。架子上有些深红的色泽,依稀是人的鲜血染成,似一块块晕开的嫣红梅花,无声诉说着当年那般惨烈的爱恋。

云翎抚摸这木架,怔怔出神,百年前,那个一腔痴心的传奇女子,不惜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成全自己的爱。而百年后的自己,亦如她一样,甘愿为爱赴死,哪怕承受世上的一切苦痛,亦甘之如饴。

云翎笑着叹了口气,站入莲花中央,将双臂缓缓分开,一左一右架到十字架横柱之上,登时咯啦啦一阵机械声响,手腕及脚踝处刷刷探出四个精铁做成的锁套,将她的手腕脚踝紧紧箍在其中,几乎是同时,锁套里端擦擦弹出四个薄如叶片的刀片,锋利的刀锋瞬间切入皮肤。

刹那间,“嗤嗤”几声皮肉穿破的闷响自手脚处清晰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云翎的喉中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手脚四处的血脉,已被锁套处的刀片瞬间全部斩断!

鲜血霎时犹如冲突阻碍的溪流,自双手双脚四处的动脉内决堤般汩汩流出,四股鲜红的涓涓细流流到地上,汇成一条蜿蜒的猩红小溪,向着木架后的水槽流去。

那一刻,少女像是远古部落里义无反顾将自身献祭给神的活人祭品一样,被高高的吊在木架上,她半垂着头,平静的看着脚下的地面,以一种决然而然的态度,履行自己的信仰。

血越流越多,伴随着伤口剧烈的疼痛感,云翎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恍惚中,她感觉满天满地都是自己的血染成,浑身的力量似乎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快速消散,身子也在流失血液的过程中逐渐变冷。但她依然微笑着,脑里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些年与云舒所有快乐的过往。

这些年,她与云舒一路相依为命走来,痛苦虽多,幸福亦是有过。那些幸福,是静静绽放在阴暗回忆里最美的花,大朵大朵的五光十色,带着醉人的馥郁香气,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寻香而去,只需摘下一朵,便能为她这辗转流离、舛驳多难的一生,抚平宿命所有的伤痕。

血流还在继续,水槽里猩红液体的容量在逐渐升高。约莫过了大半柱香时间,只听“卡擦”一声微响,水槽的边缘微微震了一下,随后,一声“吱嘎”的开门声远远传来,似是某处的密门得到开启。

被高吊在祭台上的云翎思绪已经进入了混沌之中,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脚下水槽里的血已经蓄满了大半个池子,而她的身上的血,已经流到了极限。

迷蒙中,云翎眼前的世界渐渐黑下去,什么也看不到,四周安静的如同死寂,仿佛陷入了永亘的黑夜。幽幽暗暗的夜中,她感觉自己轻飘飘飞了起来,冲破了躯体的桎梏,风一样悠悠然升到了半空,穿过浓雾阵阵的无边黑暗,她看到了遥远处另一片光明的世界,刹那间,耳畔梵音悠扬天籁吟诵,似是自九天之上奏响,她在那清明飘渺的梵音中,遥遥瞥见远处的圣土之上,重重叠叠的皓白莲花于明净的彼岸如雪如雾般齐齐摇曳,倒影着琉璃般清明的河流,艳丽到惊心,娇娆到极致,一袭白衣的男子停伫在那莲花之中,向她远远招手微笑:“莲生.....”

那是怎样温暖而粲然的笑,只需短短一瞬,便能抵御这一世宿命的所有寒凉。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欢笑地朝彼岸花海奔去。

生命的终点,被倒吊在莲花架上的少女脸上看不出半分痛苦,她在美好的幻象中莞尔一笑,似乎在虚空中看见兄长熟悉的脸,她缓缓的喊了一声:“哥......”

鲜血还在漫涌不绝,少女的双眸安详阖上,头轻轻地向旁边一歪。

作者有话要说:

千万表拍砖。。。我把女主玩死了。。。。啊啊啊,饶命!颜惜党们对不住了,英雄救美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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