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话 画中人
夜凉如水,圆月如盘。
幽静的房内,冷烛偷泪,孤风暗卷琉璃帘。曲箜篌静坐窗前,对着烛火沉思。
眼下是戚时,他们应在吃晚膳吧。听说今夜,神秘的前任庄主设宴,说是为了欢迎庄园的新主人。也许,药泉山庄的大厅,此刻正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她找了借口没有去,因为不愿看见某些人。
心思一转,掏出了腰间一个小小的锦袋,将那袋子放在灯火下细细察看。
锦袋血红色的缎料做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很重要的物体。
或者说,装着某种致命的物体。
她盯着那锦袋,想起前天夜晚。
那个夜晚,她正对着一盏孤灯拨弄着手中的箜篌。
满腔心事与谁诉,一曲箜篌无人听。
一曲毕后,她神情落寞的坐在那,看着闪烁的灯火兀自出神。
一个身影风一样落在她窗外,轻飘飘的如同纸做的剪影,悄然无声地不扬一丝尘埃,轻盈的从未关的窗户跳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明丽的女子,眉宇间有一抹天生而至的傲气,着一身水清色的衣裙,颜色清淡的如同春天里看不见的风。
她刚想呼叫,谁知那女子即刻捂住了她的嘴:“别叫,我是过来帮你的。”
她当然不敢相信这突然而至自称要帮自己的人,却渐渐放下警备。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子不会伤害她。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似是瞧出她的心思,捂着唇低低的笑了一声,道:“算你识相。”
她看着那抹动人却凌冽的笑,问:“你是谁?”
那女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摆了一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真的诚心诚意来帮你。”
她听不懂那女子的话,露出不解的神色。
那女子又笑了笑,道:“深更半夜,你却不能入睡,是为何?”
她一愣。
那女子随手摘了一朵窗外探入房内的嫩黄迎春花,接着说:“似乎你的情郎如今心思不在你身上啊,难道你便这样坐以待毙么?”
她像被人揣测出心思的猫,汗毛都要立起来,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自然听得懂。”那女子微笑着把弄着手里的娇花嫩蕊:“作为女人,你的那位情敌虽然相貌不算绝美,可是人够聪明身手又好…啧啧啧,比起其他的女子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我若是男人,保不准也会对她动心……所以,你的情郎…”女子眸子里隐约带着一j□j惑,似在怂恿着眼前的人:“留不留得住,便要看你够不够努力了。”
她面有愠色,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说到了她的软肋:“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够爽快!我喜欢!”那女子赞了句。
她不答话,等着那人后面的话。
那女子又道:“她既是你的绊脚石,那么——”她拖长了声音,腔调里的怂恿更加明显:“除掉便是了!”同时脸色一泠,指尖一使力,那娇嫩的迎春花立刻被撕裂成几瓣。女子将那碎裂的花瓣往地上一抛,那花瓣便毫无生气的跌在地上,再也不复方才柔美的姿态,随后手往地上一指,冷笑道:“就如此花。”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女子话里的意思,惊了一惊,冲那女子道:“你是要…”随后剧烈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那样做。”
那女子狡黠的对她一笑:“先别这么早拒绝,不然日后会后悔。”话说完,从袖囊里摸出一个锦袋,往桌上一放。
她将那锦袋拿起来,那袋子是由上好的锦缎料子做成,摸上去细细滑滑的手感,仔细感受会发现里面硬梆梆的,似乎装着一个极小的瓷瓶。
“袋子里是一种奇毒,无色无味,呈粉末状,调入水后半分也看不出来,人若不小心服下一星半点,便会在须臾之间,四肢麻痹,心脏慢慢停下,随后无声无息的死去。”那女子双手抱胸,神色淡然的瞟了瞟那锦袋。
她却登时脸变了色,像那袋子上面有毒虫要狠狠啃咬她似的,手一扔将那袋子抛的远远的,惶恐的指着那袋子:“这…这里面是毒药?”
水清衣女子点点头。
她何曾做过此等伤天害理的事,当下连连摆首,忍不住舌头都有些打结:“你给我这个…。是要干什么?”
那女子饶有兴趣的冲她一笑:“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要我教么?”
她逼着自己强稳住心神,道:“我不要,我虽然对她心有芥蒂,却还没到想要杀她来泄愤。”
“这不是泄愤,而是——”女子徐徐一笑:“留住自己的幸福。”
留住自己的幸福?
这话很低,却极有重量,不过短短几个字,瞬间却游虫一般钻进了她的心坎,无孔不入。在人的心底,激起痒痒的绵绵的触感,不断撩拨着人的意志。
那女子在一旁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模样,又趁热打铁:“这女人嘛,这辈子不就图个好郎君,你那位公子如此风流俊俏,这辈子若能跟他长相厮守,夫复何求呢?”
她随着女子的话,想到那个碧衣的翩翩贵公子,脸腾的红了,心里居然也跟着一动。
女子看着她的红脸,道:“你做不做是你的事,反正这东西,我便给你留下了。”话落便往窗外飘身而去。
那锦袋落在桌上,她竟然没有拒绝,而是望着那女子的身影,问了一句自己想了很久的话:“你,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那女子在夜色下回过头,一贯傲气勃发的脸此刻居然首次露出一丝苦涩,夜色将那抹苦意染了开来,渐渐转化成一股凄凉。
“无非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她闻言一怔,那女子的身影便已悄然而去,凉凉夜色中唯余一阵清风,挥之不去。
……
夜色渐深,寒意渐重。呆对着烛火发呆的曲箜篌在这冷意里打了个颤,这才回过神来。
那夜那神秘的女子,留下一席那样具有煽动力的话,还有那——
那个具有致命魔力的锦袋。
曲箜篌握紧了锦袋,心里扑通跳的厉害。又想起白日里马车前,那一袭藕荷色的身影,心里陡然一滞。
不,她不能…
她与云翎,虽相识不久,但云翎却将她当做朋友,处处照拂有加。便连那日她被何洪威掳去,她都拼命舍身相救,倘若不是有她,自己也许早就死在那禽兽手中…知恩当图报,她曲箜篌自幼饱读圣贤书,这恩将仇报的事,她决计不能做…
这般凌乱不安着,她忽地又想起那日,心下一揪。
彼时她认识他刚满三个月,她随着他到处出游,一路山水优美风景如画,两人亦是情意正浓言笑晏晏。一日两人偶然间路过君子兰盛地万英城,在那郁郁葱葱的君子兰丛中,两人煮酒赏花谈诗赋词,兴头正起的时候,她娇嗔着要他为她作画。他欣然应允,取了纸笔来,端详着她的面庞开始落笔。
她端坐于花丛中,满心欢喜等待着。
他提笔于案几前,凝神描绘精细临摹。
那日天气良好,小雨初晴,温润的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潮,混合着兰花的清甜,分外醉人。他坐于她的对面,半眯着眼,看她看的如此认真过细,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久刻于脑中。她迎上他那双一丝不苟的眼,心下的甜蜜伈人恰似此时满庭兰花的香气。他向来风流不羁,鲜少有这般正儿八经的神色。她眉眼含羞向他一笑,表示现在心中的欢喜感受。然而他的眼神虽然直直看向这边,却毫无反应,便当没看到她的笑一样。她心里一愣,忽地觉得他有些古怪。她仔细的琢磨着他的眼神,却突然发现,他的表情确实是严肃认真,可他那般认真,认真的恍惚间似乎出了神——那人凝神执笔、眼神专注而轻柔,看似在看她,却又似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影子,而真正静坐于万花芳菲中的她,仿佛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替身而已。
她心里突然一惊,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试着喊他的名字,喊道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回过了神,笑着说:“对不住,这花太好,不觉竟入迷了。”
看到他熟悉的笑,她心里微微安心了一点,然而下一刻,意外出现了。
他摊开了刚刚作好的画,准备递给那方已等不及的她看——伸手递出去的一霎那,他的双眸不经意落于自己的丹青间,眼神顿时凝住。
下一刻,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向来含着笑的幽黑眸子里,此刻复杂而深邃,似诧异,似不快,似惶恐,又似迷茫,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怔怔的瞧了那画片刻,突然颦眉说了一句:“怎么会……”猛地伸过手,便要撕画。对面的她吓了一跳,她不明白为何一向风雅雍容的他倏然对画翻脸,她抢身过去拦他要毁画的手,苦劝道:“颜大哥,便是画的差了,我也喜欢,你不要撕。”
他却俨然一副跟那画有深仇大恨的模样,仍不罢手,她拼命拉住了他的胳膊,想救下那副画。两人争夺间,她的眼神无意间瞟了那画一眼,霎时定住。
画里那美人像,只是个侧脸,刚刚勾勒出眉眼,还未画完,作画之人功底很好,虽然只这粗粗几笔,便觉得美丽异常,十分传神。
然而她的心却骤然由天堂跌落至深深谷底。
——画上之人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她对自己的容貌何其熟悉,那画虽只瞧了一眼,便再也清楚明朗不过。倏然又明白,为什么方才作画之时他看她的眼神如此怪异——那不过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她,他对着她的面容,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心下几番恼怒几番疑惑几番迷茫,她伸手欲夺那画,可他的反应比她还大,手一摆,那画立刻捏成一团,皱巴巴的被他狠命丢到一边。
素来骄傲的她拂袖而去,而他破天荒的也并未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