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话 退婚
云翎道:“之前听说过一个叫曹植的家伙能七步成诗,我今日便也来学学他。”
颜葵一听七步成诗,立马激动道:“洗耳恭听。”
云翎肃容道:“作诗这个艺术,也总得有点意境才能做出好诗,前日里我路过山下的一块池塘,触景思情。如今便以那日的感触作诗吧。哦,对了,我这首诗,是前人的,可我觉得他写的不够好,便自创的改编了一下,如此,觉得顺耳多了。”
下一刻,云翎莲步轻移,一步步不急不缓的迈出,待到第七步时,压压嗓子,广袖一挥,朗声念道:
“鹅鹅鹅,鸭鸭鸭,鸡鸡鸡,红掌拨清波。”
“啪”颜惜手中诗卷登时掉到地上。
颜致远呐呐的呆了片刻,终于捂住脸,喃喃道:“代沟么代沟么是真的有代沟么?这次我不想丢到厨房,我想丢进茅坑......”
云翎毫不留心旁人的反应,作完诗,颇为自得的仰天大笑几声,然后撇下目瞪口呆的颜家三人,满意离去。
......
云翎走后,颜家两父子对视了良久才慢慢缓和下来。
颜惜轻袍缓带,施施然起身,道:“乏了,回房去。”
颜致远却喊住了准备迈步离开的儿子:“喂,小子,你真的没把那人带过来?都回云霄阁这么些天了,我怎么还不见她?”
颜惜挑挑眉,道:“老爹,你的话我听不懂。”
颜致远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儿子:“装什么糊涂哪,前些日子各大门派还传的沸沸扬扬,说你跟某个曲姓姑娘.....”
颜惜打断了自家父亲的话:“爹你太多心了。”
颜致远一副了然在胸的模样:“得了吧,你就老实招了呗,你爹又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你若是真对那姑娘有意,便娶了进来呗。”
颜惜无奈的甩甩衣袖,道:“我真没有。”话毕便要走。
“真的没有?”颜致远唉了一声,郁闷道:“我还以为你喜欢那姑娘,想要娶过门呢!早知道我就不自作主张的帮你退了这门婚事。”
颜惜的脚步放慢,复又雍容优雅地坐了回来:“你帮我退了什么婚?”
颜致远道:“还不是你跟翎儿的婚事。先前你们不是一直吵吵闹闹的要取消么,眼下我见你心里又有了其她人,思量着这对翎丫头也不公平。于是就跟你云世伯一合计,两人便将婚事取消了。你云世伯不仅通情达理的很,还将之前我们家作为聘礼的白凤玉璧还了回来,喏,你看.....”
颜致远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样物品。
颜惜表情罕见的僵了一僵。他缓和下来凝神一看,便见一个温润莹泽的玉璧正卧在颜致远手掌之中。阳光照映下,玉璧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宛如凝脂,羊脂玉的璧身正面清晰刻着“颜”字,反面则是“越潮”,便是那当做聘礼又被退回的白玉凤璧了。云翎曾经说要把它当了换酒喝,想来并没有实施,而是给了云过尽,而这回云过尽又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虽然这块玉明显的不能再明显,颜惜仍是问了一句:“你真的把我们俩的婚事退啦?”
“是啊是啊,这下你满意了吧!以后你再也不用嫌我用娃娃亲将你的婚姻捆绑了,也不用嫌我安排了一个不对你胃口的人!从此你自由啦!”颜致远一边说一边看着玉璧,惋惜地道:“多好的一块玉,本来想给翎丫头的,如今,心愿不成啦!也不知道最后这玉能落谁家!唉,一想起来不是给那翎丫头,我这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言至此处,忍不住对着颜惜叨念起来:“唉,我说你这小子,翎丫头模样性子是哪点不好了,你怎么就对她半点心思都没有呢?那些年还针锋相对的,唉.....”
“老爷老爷,您先别急,”一旁书童瞧着主子的忧伤,眼珠一转,顿生一计,道:“少主眼下虽与云小姐的婚事作罢,但老爷也不必过多忧心,小的有个主意,老爷既然这般厚爱云小姐,不如认云小姐做女儿,也算了了此生无女的遗憾。”
“认翎丫头做女儿?”
小书童的头点的像鸡啄米:“是啊老爷,您不总想要个贴心的小女儿么?如今认了云小姐,日后承欢膝下,也算是美事一桩。”
越潮岛主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顿了顿,赞道:“此计甚妙!甚妙!等翎丫头成了我的女儿,我便.....”他兴致勃勃地勾勒着“认女大计”,未曾想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斩铁截钉的响起。
“——我不允!”
“嗯?”颜致远同颜家书童循声望去,目光聚集在碧衣公子身上:“你为何不允?”
“我.....”颜惜似是被自己先前的那句话怔了一怔,他谈吐一向沉稳而有分寸,鲜少这般冒昧而直接的表态。然而这次却不知为何,在听到那个提议后,几乎想都没想便条件反射般的拒绝,快的压根没经过大脑,快的便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如此强烈的抵触那个提议。缓了缓了神,他恢复到一贯的平静,展开了玉扇,扇面贴着下巴,徐徐笑起来:“本少可不想无缘无故多出一个姊妹,来分我的家产。”
“你!”老爷子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立刻吹胡子瞪眼,将手中玉璧往颜惜那一砸:“你这混小子,我竟看错你了,这么点肚量都没有!好!好!我不认翎丫头做女儿便是,以后你的事我也不再管了!这玉璧给你,你爱送哪个就送哪个!从此不再与我相关!”
“如此最好。”颜惜瞅着颜老爷子离去的背影,笑意愈发优容,他心平气和的将玉璧接了过来,握在了手心。
玉质冰凉,碧衣的贵公子静静坐在那里,掌心摩挲着那细腻微凉的质感,然后,缓缓收拢掌心,用力握住,那玉便紧紧地硌在掌心里,直硌得人微微有些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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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今夜的天空无月也无星。
寂静的云霄阁内只听得见树丛里窸窣虫鸣,低低的嘈杂着。偶尔可见几列巡卫队在各院之间穿过,保卫着这武林第一阁的昼夜安全。
朝阳阁的灯像往日一样,灼灼耀目,明亮到很晚。
“坤岭派锦如海死了”云过尽静静坐在靠椅上,询问跪倒在地的属下高远,眼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倦意。
“是,今日辰时的事,新继任的掌门是锦如海的幺女锦若薇。”高远点头。
云过尽微微颔首:“那锦如海一贯强硬,想不到也有支撑不住的一天啊。”话落,又稍稍弯下腰,虚虚的扶了一把得力助手:“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高远起身,谢过了掌门恭敬地答:“意料之中,此次崆峒、雨雾、淼山三大派联手,打着剿灭鬼域宫余孽的名声,到处传扬坤岭与邪教鬼域宫有勾结,引得武林对坤岭纷纷指责之时,又以武林正道的名义正义昭昭的对坤岭痛下杀手,坤岭往日再怎样威风,如今也不可能与三派抗衡的过。”
云过尽的眉毛在听到“鬼域宫”这三个字时,忽地挑了挑,一丝凉凉的森意瞬间涌上深沉的黑眸,但只是眨眼间,他的神色恢复如初。下一刻,他轻轻一哼,道:“什么武林正义,还不是为了那一日草。”
“阁主英明。”高远点头,又道:“新立掌门之事,好生蹊跷,锦如海明明有三个成年的儿子,虽然被三派击杀了两个,但第二个儿子却凭自己的能耐侥幸活了下来,可是他却没有立这活下来的儿子为掌门,而是出人意料的立了自己娇娇滴滴的幺女。”
“他这么做,必有他的算计。”云过尽默了默,又问:“一日草还没有消息?”
“一日草?”高远的心一下忐忑起来。“属下办事不力,带着人悄悄翻遍了整个坤山,可那宝贝还是未能找出,请阁主降罪!”
“哦……”云过劲面色略有失望:“算了,这也不怪你,那老狐狸向来心思难猜的很,一时半刻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高远瞅了瞅主子神色,压低了声音道:“如今锦如海已死,新任的掌门不足为虑,不如我们干脆也派些好手,想些法子,威逼利诱,那新掌门便是将那一日草吃进嘴里,我们也定要她吐出来。”
“糊涂!”云过尽瞥了下属一眼:“你忘了我们云霄的祖训了,以武防身,修身养性,世代不得介入武林纷争!”
高远道:“那难不成这一日草我们就眼睁睁瞧着别人拿去?”
云过尽眯起眼,道:“话不是那么说,祖训虽然重要,可事到如今我也不顾不得那些了。况且此事我们筹谋了这么久,我绝不可能半途而废。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明目张胆也跑去参合一脚,如此大张旗鼓的跟三派对峙,总是有些不好。”
高远为难道:“那....那接下来该如何?”
云过尽深邃的眼睛犹如无边无际的海,深沉的令人看不穿透:“明着不行,那我们就暗着来。”
高远问:“属下愚钝,不知阁主这暗着是如何来?”
云过尽道:“这事你便不用多心了,我自有安排。你只需继续盯着坤岭,有消息及时来报就可。”
高远点点头,领命退下。
高远退下后,云过尽站在窗前,窗外夜幕沉沉,房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摇曳的烛火将他两鬓如霜的灰白头发映得愈加明显刺眼,他的背影明明是习武之人笔直的挺立,却忽地让人生出一种疲倦感,四十有五的年纪本应该正值精壮,而他却满面沧桑疲惫不堪,仿佛经历了太多的人生坎坷岁月挫折,让人不由心生疑惑,是怎样刀锋一般的往昔,才能将本该俾睨天下霸气十足的武林剑圣摧成了这般模样?
武林中总有太多隐秘,而太多的隐秘则是往事不堪回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