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话 相守难
她这次下山,主要是回镇探探风声。
果不其然,镇上大门城墙处,一男一女两张通缉令正端端正正贴在城墙大门上,好生显眼。云翎仔细端详,发现那男的画像便是月隐,那女的正是风清,心下不由地暗想,还好没有自己的第三张。念头刚出,她马上摇头骂了一句蠢货,怎么可能有自己嘛!那晚她一直隐蔽地蹲藏在菜地里,谁都没发现,后来出现的时候丢了颗迷魂弹瞬间便炸开了,烟雾重重中那些官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到她的长相。再说,那晚,她还戴着那顶猪八戒面具呢!要通缉,通缉谁去啊,猪悟能女侠吗?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对那通缉令仰天长笑。
她不笑还没事,这神经兮兮的一笑,登时引来几个官兵将她团团围住。
她迎上那群官兵怀疑的眼光,心中警戒起来。官兵们站在她面前,对比画像不住打量她,她悄悄在袖中捏紧了拳头,只待随时出手。谁知,为首手一挥,斩铁截钉地来了句:“不是这女的,画像上那女的,比她有料!”
那为首的说完后扬长而去,留下云翎一口气噎在喉中,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云翎花了好久终于将这气消了,方进镇里转了转,路过裁缝铺的时候,突然想起月隐的衣衫早已脏破的不成样子,这深山里晚上虽然烤着火,但是还是有些冷意的,再说,等他伤养好了,也需穿身衣服方能下山见人的,这么想着,她便一脚踏进了那裁缝铺。
她是剑圣之女,家里阔绰的很,用钱方面这些年向来大手大脚惯了,于是走了进去,大喊起来:“掌柜的,买衣裳啦!把你们最好的衣裳拿出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一脸精明的老裁缝,一见有客上门,立马满脸堆笑,道:“这位姑娘,您真是好眼光,这附近的几家成衣店就属我家做工最好款式最新,您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来两套男人穿的衣裳,要最好的料子,”云翎想了想,记起来月隐一贯穿着白色,补充道:“还有,要白色。”
“好好好,本店刚好新做了好十几套男士的新款,我拿来给您看看。”老板一边说,一边问了云翎衣裳要的尺码,云翎大概的说了下,老板便转身向后屋拿去了。
不多时,老板捧着几套白色的衣裳出来了,交给云翎过目。云翎翻翻挑挑,终于挑定两套样式最为好看布料最为舒服剪裁最为精致的,让老板打包带走。
老板将打包好的衣服往云翎面前一推,顺手摊开了手掌:“姑娘,衣服给您包了,小店实惠价只收您一贯钱。”
云翎点点头,从腰包里摸银子。可摸来摸去,摸了个空,联想起自己下山的匆忙,脚步飞快,她的钱袋大抵因为这,似乎好像大概八成约莫估计应该可能不小心落在山路上了,想到这,她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满脸歉意地朝老板眨眨眼:“老板,对不起,我的银子不知道掉道哪里去了......”
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刻飞到九霄云外,一张马脸拉的老长:“我说你这姑娘没钱买什么衣服,你这不是耍我玩吗,还让我里里外外的跟你忙活了半天!”下一刻,他风卷残云般的将打包好的衣服迅速收了回去。
云翎摸摸鼻子,讪讪道:“我可不可以赊账啊,等过两天我再下山给你......”
老板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不行!本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话落,抱起衣服便朝后屋走去。
云翎急忙拽住了他,道:“好好好,我不赊我不赊,”她一边说,一边在身上翻来翻去,本来是想掏个值钱的首饰拿了去,奈何她向来不怎么喜爱戴首饰,手腕上只有一串璎珞珠,那是云舒送的,她断断是不会当出去。除开那珠子便真的是身无长物了,转念想起来头上还有一根簪子,是前年过年的时候父亲云过尽送的新年礼物,于是她心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爹啊对不起,原谅你败家不孝的女儿吧,果断拔下头上的白玉芙蓉簪子,往老板手上一放:“我用这个跟你换总行了吧!看好了,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别说是两套衣服,便是买下你们这个店子都不成问题!”
那老板将玉簪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几遍,拉长的脸终于收了回去,眼神愈发欢喜起来,连连赞叹道:“好宝贝!果然是好宝贝!”又质疑地问:“姑娘你真要跟我换么?想清楚了,老朽我这开的是裁缝铺可不是当铺,换了后便不能再赎回去了!”
云翎道:“换换换,君子一言四马难追!我绝不会跟你赎回去的!”
老板一听她这话,立刻喜气洋洋道:“好好好,这衣服你拿去吧!今儿真是谢谢您咯。”
云翎接过了衣服,眼光又落在墙角一侧的另一套水色女裙上:“这个能不能也送给我?”
老板答得极为干脆:“当然可以!”取了那衣裙来一并包好,交给云翎。
云翎喜滋滋的领了衣服,满意而归。当然,制衣铺的老板更加喜滋滋。
********************************************************************
回到洞中的时候,天色已晚。琉璃月上,繁星茫茫。
风清在火堆旁添着柴,而月隐则坐在一旁打坐调息,除开面色尚有一点苍白外,其他已经好了很多,嘴唇上已经能看见一抹淡淡的血色。见到云翎后,他淡淡一笑,唇角罕见的勾起一弯弧度:“一下午都没见你人,你去哪了?”
“去山下镇山探探风声。”云翎将包裹里的衣袍拿出来,递给月隐:“顺便给你买了两套应急的衣裳,不晓得你喜不喜欢,将就着吧,毕竟你先前那白袍子早已经不能穿了。”
月隐接过了衣服,说了一句:“谢谢。”
云翎不敢看他的脸,怕自己又会止不住的心虚愧疚,转过头将包裹里的女装取出来丢给风清,道:“这给你的。”
风清看也不看就将衣衫丢到一边,嘲讽道:“我不需要你的好意。”
云翎抿抿唇:“谁对你有好意?山下风声紧,到处都是你们的通缉令,你若还穿着那身旧衣服一定会被认出来,到时候你被抓我没什么,只是怕你会连累月隐罢了。”
风清气结,末了还是一声不吭的将那衣服拿了去。
晚饭依旧是云翎弄的,三人在一片沉默中吃完,谁也不多说一句话,气氛尴尬而怪异。风清一如以往自始至终都臭着脸,月隐只顾专心的吃,而云翎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草草吃过了饭收拾好了锅碗,云翎正准备像前两日一样去给月隐渡气治伤,结果一碰到风清刀刃一般的眼神,还是作了罢,她委实不想在这小小的洞里与风清大打出手,影响月隐的养伤。
想了想,云翎还是自觉的去了洞外,像昨晚一样抱着膝盖在洞外守夜。
今夜的星空极美,云翎仰着头睁着眼凝视头顶上的那片天空,便见天上半朵阴暗浮云都没有,墨蓝深邃的夜幕中,满缀着一颗颗水钻般熠熠发亮的星子。
良久良久之后。
“唉.....”华丽璀璨的星空下,有人苦恼的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落在空中的目光,烦恼的捂住脸,道:“我明天一定,一定,一定,要跟月隐说。嗯,对,一定要说,我对不起他,我叫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了,再也不要来帮我了,管它那血咒是死是活我都不能再连累他了....我还要谢谢他这几年对哥哥约定的坚持履行,但如今我既已然晓得他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取得,便不能再让他这般做了....鬼域宫是多么可怕的地方,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就坑害了他.....嗯,对,就是这样,现在他估计睡了,眼下他正是养精神恢复伤口的时候,我还是让他好生休息,等明早说吧.....嗯,说到做到,明早我一定要说,必须要说.....”
长夜漫漫,人沐夜色雾霭中,孤山重影流萤火。
山洞旁的那个纤瘦身躯一直乱七八糟地自语个没完没了,直到启明星升起,她才终于撑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大呵欠靠着洞穴沉沉睡去。
她不晓得,有一个人自风清睡后,便一直坐在洞穴口,脊背贴着墙壁,静静的听着她星空下的呢喃。
隔着矮矮的洞穴口,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外在,皆是背靠着墙壁。远远望去,如果忽略掉那堵不算很厚的石壁,两个人的姿势,其实是,背贴背。
背贴背,多么亲密的姿势。而如今,彼此被一堵冰凉的墙隔开,谁的温暖都暖不了对方。
往事深深,两个日夜互相思念的人,任满腔思绪如许,却只能于这一片黑暗幽静中,缄默守望,对影话思量。
哪怕仅隔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