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话 相认
她很想笑,但随后,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周身的水吞噬。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水茫茫之中,混混沌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于昏迷的黑暗中听到一阵阵熟悉的呼叫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不时掐着她的人中,大力挤压她的腹部,并给她不停的渡气。
这是怎么了?
在身不由己的吐出一大口湖水之后,她含糊地眯起眼,发现一张脸庞正对着她的脸,满脸急切的看着她。
眼前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面容像月隐,但眼神却更像云舒,她昏昏沉沉的想,是她死了吗,所以他来送她一程?
这么一想,她胡乱的伸出手握住了那人的衣袖,梦呓般低低的唤了一声:“哥。”她本来想说让他不要难过不要担心,可还没讲出口,那人却猛地俯下身,紧紧拥住了她。
那人抱的如此用力,双臂牢牢箍住了她,似要将她嵌进身体内一样,她意识还没恢复清楚,只觉得身上被他箍的生疼生疼,她想推开,又使不出力气。
那人紧拥着她,急促地拍打着她的脸,道:“莲生,我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莲生,莲生......”
云翎听着那声声呼唤,睁开眼,眼珠缓缓转动了一圈,缓过神后,发现自己正躺在湖畔的草地上,便问道:“我没死?”
那人将她松开一些,看见她终于睁开了眼,立马用手拨去了她脸上的一些水渍,欣喜道:“当然。”
云翎回想了一会,沙哑着喉咙道:“你不是走了吗”
那人道:“我没走,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不远处。”
云翎向着不远处的湖面看了一眼,苦笑一声:“竟没死!”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一个耳光凌厉的扫了过来,云翎只觉得脸颊一痛,顿时被打蒙在那里。听到耳畔有人厉声斥道:“你糊涂!生命何其重要,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在乎自己的人更加爱惜!”
云翎摸着火辣辣的痛处,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人容颜清癯,可一双墨点的瞳眸却席卷着滔天的怒火,正逼视着她。
云翎屏息直勾勾的瞧住了眼前的人,脸上的痛也忘到了九霄云外,不敢置信的轻轻喊了一声:“哥?”
那人更深了看了她一眼,眼中悲恸如乌云般层层压抑下来,他复又俯下身大力将她抱在怀中,似要揉碎了混进自己的骨血里般,道:“是,莲生,我在这里,我不是月隐,我是云舒,我是你的莲初啊,只属于莲生的莲初!”
纵然心里早已知晓,可听他亲口承认,云翎还是呆住,喉咙中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什么,却哽咽。下一刻却见云舒指尖在额头发际处细细一勾一挑,一张薄如蝉翼几乎可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了起来,面具之下,正是云翎最熟悉的脸。
云翎怔怔瞧着面具下的脸,在这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夜晚,心中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瞬间一起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抱着云舒嚎啕大哭。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多少个日夜的期盼等待,不断饱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无数次的在绝望与希翼中苦痛的辗转流离。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的像个孩子。
云舒紧搂着她,抚着她脸颊上因为耳光而红肿的伤处,道:“莫哭莫哭,是我的错,刚才我不该打你,那会我又气又怕.....”
云翎牢牢握住了云舒挨到颊边的手,哽咽着:“我不痛.....是我自己糊涂,竟想不通做那傻事.....你打的好.....”
云舒默然无语,更紧了去抱她,两行清泪止不住的潸然而下。
两人紧贴着脸,眼泪都混到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流进嘴里,咸咸的一片。云翎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哽咽道:“哥,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
云舒手轻柔的拍着她的背,似是在安抚她,云翎又换了个姿势,将脸贴在云舒的胸口上,泪水将本来就因为救她而打湿的衣襟哭的更是湿淋淋的水直滴。
“我没死,我只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呆了很久。”
“呜.....我就知道.....所以不论他们怎么说,我都会等你.....”
云翎将头埋在云舒怀里,又是一阵大哭,似要将这几年的心酸苦楚吐露个尽。直到被云舒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她这才抽抽噎噎的止住哭。
云翎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看着咳得脸色苍白的云舒,赶紧伸出手去在他背上顺了顺气,紧张道:“这肺疾似乎越发严重了。”
云舒捂住嘴,强迫自己压抑住咳嗽,安慰她说:“无妨,都是这么些年的陈年旧疾了,哪有那么容易便好。”
云翎顾不得没擦干净的脸,忧心忡忡的说:“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很担心。”
云舒轻轻拂去她腮上尚未擦去的一滴泪,道:“担心我做什么,我好的很,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什么都好。”
云翎仍然愁眉不展。
云舒拨了拨她耳畔旁一缕头发,道:“瞧你,头上还挂着几根水草,怎么,是打算卖身葬兄吗?”
云翎听了这话,不由破涕一笑,嗔他一眼,道:“什么卖身葬兄,莫要胡说。”
“好了,不逗你了。”云舒将她头上的水草拨下来,说:“别哭了,快起来,瞧你浑身都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我得赶紧生堆火,把你衣服烤干才好,不然又要生病了。”
“你自己身上还不是透湿的,还笑我.....”云翎动也不动,双手搂住云舒的脖子,像个无尾熊似得攀在他身上,摇着头,噙着眼泪道:“我不松手,万一我一松手你又丢下我走了呢,到时候我可怎么办!”
云舒抚了抚她的发,嘴角噙着一抹柔柔的笑意:“好,我跟你保证,我不走行不行?”
云翎依旧纹丝不动,说:“我不相信,除非你对老天发誓,以后再也不突然消失,再也不丢下我一个人。”
云舒无奈的点头,两指伸出,对着头顶墨蓝深邃的夜空发了个誓:“好好,以后我再也不突然消失,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
“不行,你要说清楚,要说莲初再也不丢下莲生一个人才行。”
云舒睇他一眼,将云翎的话重复一遍。
云翎满意了,这才松了手。
夜色浓郁,两人在漆黑的夜中摸黑寻了一堆木柴过来生起了火。
火堆烧的很旺,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发出轻微噼啪的声音。两人坐在火堆前,支起一个架子,将外套挂上去烘烤。
野外就是这样的不方便,外衣可以烤,可内衣中衣便不能随便脱下来烤了,只能穿在身上就着这热烘烘的火慢慢逼干。好在火势很旺,没一会,身上的衣服也逐渐烘干了。待到里外衣都烤干了后,两人去湖里抓了些鲜鱼来,穿在棍子上放在火上烤。云翎觉得光吃鱼太单调,又拿木柴绑了个小火把,在湖畔的林子里找了些可以吃的蘑菇,将这些蘑菇洗净之后,利落地穿在棍子上,一同烧烤。
云翎一边烤,一边看着云舒偷笑。
云舒瞧了她一眼,问:“笑什么?”
云翎老老实实回答:“不是我要笑,是我太开心了,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我的嘴角总是自己不听话的勾起来,想咧开成大大的弧度然后哈哈大笑。”
云舒伸出手,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道:“贫嘴。”
云翎歪着脑袋在云舒怀里蹭了蹭,道:“就跟你贫。”
云舒淡淡一笑,火光下,他的脸因为那抹温和的笑意,漾起美玉的光华。他将烤好的鱼分了一半递给云翎。云翎肚子早已饿的唱了好久的空城计,接过了鱼,毫不客气的张口就吃,她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吃完之后,脸上手上都沾上了黑色的炭灰,脸颊边黑一块白一块的,小花猫似得。云舒看着她猫儿般得脸,忍俊不禁的拿出帕子,他帕子还未递过来,云翎便极其自觉的将脏兮兮的脸仰起来,伸到云舒面前由着他擦拭干净。
擦干净后,云舒才开始吃鱼,云翎却不让,非挑了一条鱼,将鱼身上的刺细细剃干净了,送到云舒手上这才让他吃,云舒看着递来的鱼,眸里不由浮起了一丝暖意。
两人吃过以后,躺在火堆旁的草地上休息。
忽地一阵沉默,空气中似乎带有某种浅浅的尴尬。两年前的事,仿佛就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梗在两人心头,谁都觉得有必要提起,却都没有勇气,仿佛揭开那道疤,便会触碰当年痛彻心扉的伤口。
云翎将头枕在云舒胳膊上,憋了好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她慢吞吞的问:“哥,两年前你是怎么脱险的?你为什么又要叫我等你五年?”
云舒抿了抿唇,道:“那日在不归海,我被鲨群追赶,那刻的我也以为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临去的时候我要你等我五年,是打算给你一个希望,让你活下来,至于五年,我觉得,你能熬过五年,大概对我的伤痛也会痊愈吧。呵,我那会也以为自己非死不可,但是当真世事难料,想不到有人刚巧驱船从那里过,于是便救了我。”
云翎眨眨眼,问:“谁?”
“巫残欢。”云舒轻声说:“那会她不知为何也路过不归海,刚巧遇到了险境中的我,便将我救下。”
“然后呢?”
“她救了我的命,自然要让我报答她。”
“你便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