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话 团圆饭

第八十三话 团圆饭

双方沉默良久后,终于有人打破了这讶异的沉默,然而这个人却是越潮岛主。他目瞪口呆的指着云舒,问:“你是......莲初?”

“老爷老爷.....”颜致远身后的颜葵亦是嘴张的可以塞进一个包子:“似乎好像大概约莫八成估计真的是云公子。”

云舒静静立在大厅中间,波澜不惊地与颜致远打了个招呼:“颜世伯,几年不见,别来无恙。”

颜致远上前,围着云舒打量了几圈,这才肯定地道:“你真的是!可你那年,你不是.....”这变故实在太过突然,越潮岛主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云舒清冷的面容一转,神色一派风平浪静地道:“两年前,我在不归海遇上了暴雨,船只淹没了,而后被一群鲨鱼追赶,受了伤,所幸被一艘刚巧路过的出海捕鱼的船只所救,这才捡回一条命。不过我那番伤的极重,恢复很不易。救我那船长为人十分善良,便将我安置在他家所在的渔村里养伤。但因着在养伤期间的治疗不当,我又染上了其他并发症,病情时好时坏,这一耽搁便是两年半。我虽归心似箭,但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直拖到前些日子,才彻底养好了伤,联系上了莲生,终于赶回了家里。”这话是那晚他与云翎一起编排的说法,此番娓娓道来,也由不得旁人不信。

越潮岛主闻言,沉思了片刻,才道:“原是这样,想当初我们派了许多人手出去寻你,都没有寻到,还以为你.....”话没讲完,后半句的意思不言而喻,又连连感叹了几句:“世事难料啊!果然世事难料!”

那方云过尽端坐在主席位,瞧着云舒的表情先前是诧异,然而却不若旁人那么震惊离奇,甚至还隐隐藏了一丝早已预料的意味。他瞧着自家儿子良久后,脸色忽地微微有些恍惚。半晌后,他起身离席,走至云舒身旁,轻轻道:“莲初。”声音看似呼唤,又似叹息。

云舒却蓦地不动神色的退后一步,在离云过尽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身子微微一辑,唤了一声:“义父。”

云过尽没细究云舒的举动,反而拍了拍云舒的肩膀,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停了停,脸色染上一抹古怪的愧疚,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两年多,为父对不住你,让你在外吃苦了。”

云舒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云过尽的手,道:“义父说哪里的话,倘若没有义父,哪有莲初得今天。”

他这话本来没什么蹊跷,但云过尽幽深的眸子却涌起一抹奇异的神色,似惭愧,似自责,又似无奈,仿佛是云舒那话里有话,又仿佛是想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昔。须臾后,云霄阁主眼一眨,那眸中复杂奇怪的情绪顿时敛去,只剩平日里一贯的深沉及一丝怠倦。

而云舒依然神色淡然的伫立在那,脸上也未见重逢后的欢喜愉悦。围在旁边的诸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云过尽与云舒,这对父子今日的重逢,怎么说都不像一对真正父子的重逢场面。眼下两人一个古怪,一个冷淡,当真让人蹊跷。随后心底又一想,大概是义父义子吧,怎么也不会及亲生父子那般亲热,再说云舒的性子素来清冷惯了,即便是喜悦也不见得会挂在脸上。

诸人正这般想着,忽地便听到颜惜的声音清朗地响了起来,他笑意浓浓地说:“你前几日说的那个大惊喜,就是这事?”这话不是对云舒,而是对云翎的。

云翎笑嘻嘻应了应颜惜,快步向云舒走去,仿佛是等不及似的,她干脆牵起了裙角直接用跑,待到云舒面前时,她扬起明媚的笑,张开双臂扑过身去,给了云舒一个大大的熊抱。

云翎紧紧抱着云舒,用极欢快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莲初,欢迎回家。”

云舒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丝笑意,他亦搂紧了怀中的云翎,目光沉静如水,似承诺一般的说了一句:“是,莲生,我回来了,从此不再留你一人。”声音很低,只有两人才听得见。

云翎眼眶一热,倏然有流泪的冲动,这一幕她夜夜都梦到,等了太久太久。然而这个场合,她再怎么激动都不好意哭出来,于是便别过了脸,扯开话题向一旁的颜惜笑道:“怎么,我哥回来了,作为铁杆发小的你,不应该打个招呼么?”

“你们兄妹情深,我便是想打招呼,也得缓一缓啊。”颜惜端起了酒杯,笑道。

众人闻言,不由目光又跟着云翎转向右侧的颜惜。

和白衣公子的冷清截然相反,碧衣公子依旧唇角上扬,语笑盈盈,长长的碧衫,拖过汉白玉栏脚。斜靠在雪白的栏杆上,颜惜端起手中琉璃杯盏,轻轻向前伸出去,酒杯微晃,美酒轻漾,映着端杯之人面如冠玉,清秀俊雅微染酒色的脸,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摇曳,那汪碧色春水便复又徐徐的蔓延开来,直直的漫入众人的心底。一干下人不由皆想着,幸亏是玉扇碧衣的越潮少主,方能这般从容地与谪仙九指的云舒公子站在一起,气势相当不落下风,换做旁人,早羞愧的钻进地缝里去了。

颜惜向着云舒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缓缓道:“好久不见,能再次重逢,我欢喜之至。欢迎你回家。”

云舒松开了云翎,向着颜惜微微颔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尊酒盏,徐徐满上了,与颜惜一起饮了一杯。

两人喝完以后,云翎便拉着云舒坐到了身边的席位上,这顿团圆宴便正式开始了。

这顿家宴吃的十分酣畅,虽然云舒仍旧保持着疏离感,云霄阁主依旧的不苟言笑,但颜家父子却是十分热络活跃,加上颜家书童在一旁插科打诨,整个气氛想不热乎都难。接下来诸人杯觥交错,话题不绝,一直饮到三更天才作罢。而云翎更是欢喜的过了头,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来者不拒,极为豪迈的喝了一杯又一杯,怎么拦都拦不住。待到宴席散场的时候,早已经趴在桌上不分东南西北的醉了过去。

云霄阁主也醉了,也不知是因为太过开心还是其他原因,总之也鲜见的醉的厉害,醉了之后,他趴在酒席上昏昏沉沉之间,蓦地撑起了身子,向着云舒道:“孩子,我对不起你。这几年,让你在那里受苦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父母......

又忽地笑了笑,向着虚无的空中喊道:“芷音,我对不起你,奚师兄,我对不起你,我让莲初为我牺牲这么多......我哪里配做他的义父....... ”

云舒本来正准备扶云翎,一听到父母名字,伸出去的手霍地僵了一僵。他瞥了呢喃不停的云过尽一眼,清玉般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冷冷向着管家吩咐道:“义父酒深了,送他回屋吧。”

管家忙喊来两个小厮,一起扶着阁主离开了。酒意微醺的颜致远抱着酒壶,愣愣瞧着醉酒的云过尽被人扶走,遗憾地道:“这么快便醉了,我还没喝够呢。”一边说一边意犹未尽的也离开了大厅。

大厅内只剩下云家兄妹与颜惜三人。云舒衣服上方才被离去的云过尽吐了一点污物,此刻正立在一旁就着巾帕擦拭,而云翎依旧趴在席上,一会傻笑一会颦眉一会胡言乱语,显然醉的不轻,颜惜坐在云翎旁边,低下头去瞧她无意识中的各种表情,仿佛在看一件极有趣味的事。云翎迷迷糊糊地趴了一会之后,忽地又用手撑起了脸,瞧着颜惜嘿嘿一笑后,拉过了颜惜的袖子自然而然的往他身上软绵绵一倒,说了一句:“哥,我好开心.....”旋即便孩子似得搂上了颜惜的腰,将脸往他胸前一靠,竟如此这般呼呼的睡着了。颜惜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她把他认成了云舒,伸手要去推开她,她却八爪鱼似得黏的更紧了。

她斜斜的依偎在他的怀里,软软轻轻的,便如一片云朵似地柔软,颜惜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带着浅浅的清甜,像她的笑,像她的声音,像她身上的清莲香气一般,总能让人衍生出无端的欢喜。他从不知道这欢喜为何而来,但却清楚知道,这欢喜能让他心情舒畅,欢欣满足。更重要的是,这份欢喜独特而唯一,从来只有她能给予,旁人怎样都无法替代。这么一想,颜惜本想推开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就此打住,便这般由着云翎靠在自己身上了。

“哥,我困.....床呢......要睡觉......”含含糊糊中,云翎在颜惜的怀里扭了一扭,嘟囔了一句。颜惜笑了笑,眸里含着一抹温柔,向着怀里的人说道:“好好好,回房睡觉!”话一落地,他正欲扶着云翎起身,那方云舒却快步走过来,向颜惜歉然道:“家妹酒深,劳烦颜少主照顾了。”

不待颜惜回答,云舒便轻快地从他怀里接过云翎,极熟稔的将她打横抱起,稳稳的揽在双臂之间,向着厅外走去。

云舒毫不避讳地抱着云翎从邀月台出来,一路径直朝栖梧苑走去。阁内公子回归的消息早已传开,路过的下人一见云舒便立刻跪在地上,欢欣鼓舞地道:“恭迎公子回阁!”这一路走来,沿着道路两旁便跪了一地的下人,行礼声此起彼伏,皆不胜欢喜。待得到了栖梧苑的时候,门口地上又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所有人一起跪地齐齐高声大呼:“恭迎公子回阁!恭迎公子回阁!恭迎公子回阁!”而领头的黛衣紫衣,眼圈俱是红了。

云舒环视了底下的人一眼,轻轻颔首,道:“你们的心意我心里有数,都起来吧,都去忙自己的事罢。”

诸人又跪了一阵,这才慢慢散去。栖梧苑内只留了云翎的贴身丫鬟。云舒嘱咐丫鬟们去准备热水替小姐擦洗后,将云翎直接抱回房内床上,仔细地将她鞋袜脱下,替她盖好了被子,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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