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真假枭卫
出了梧州地界, 道上的流民便少了,渐渐地,车窗外的人也衣着光鲜起来, 走商的货郎、背着兵刃的江湖客, 甚至还有出城郊游的富家女郎。
“这崖州乃是楚境最南边的地方,按理说该是穷乡僻壤才是, 可看这路边的夏粮长得这般好, 竟还比北方的州府还富庶些。”
道旁的茶棚里正炒着一锅南茶, 刚炒罢, 便趁热让茶娘拿来细细研制成茶膏, 再合以姜粉、胡麻,用煮沸的泉水一泡,香气便漫了出来,一入口虽有些辛辣, 但也十足暖胃祛湿。
同行的主簿听了这话, 放下茶盏笑道:“陆大人有所不知,这崖州虽远, 却有‘碧雪凝湖’、‘龙阁凤楼’这样的奇景,您可看见那日落处的群山了?这片山叫隐澜山, 天下的文人名士, 最有名的那些人, 不在朝中,便是在此落户隐居了。这些名士志趣高洁,又各有背景, 因而崖州不设州府刺史,只有一个县令。前一任县令贪了农户的银子,让山里的隐士知道了,去书一封到朝中,不出三个月,那县令便被罢了官。在南方诸州间,这崖州可算是一片净土啊。”
“原来是这样。”
陆栖鸾心想陆池冰傻人有傻福,能在这么个福地做官,既能一展才华,又能结交文人,想必远比留在京城好。
“诸位大人,崖州府县令乃是舍弟,待会儿进了城,还请容我半日与舍弟叙叙旧。”
“这是自然,我等虽奉朝廷之命,但出门在外,些许人情还是容得的。况且今日太晚,前去拜访谢公也易失了礼数。”
众人休息好了,正要再上路时,陆栖鸾看见官道上有个小姑娘,一个人牵着一辆驴车,那毛驴像是不听话,想去啃旁边耕地里的秧苗,那小姑娘便生气了,甩着鞭子,开口就是一串辛辣的方言——
“你脑阔儿是崩球了?那是人家滴秧秧,吃、整天不干活就知道吃!吃你个铲铲!”
“……”
坐在茶棚里的男人们都好似认识她一般,喊道:“花三娘,你家驴子又不听话了,是不是又没喂它吃饱?”
那叫花三娘的小姑娘叉着腰气急败坏道:“老子一天三顿伺候它菜兜兜,卖出去滴都没它啃滴多!哪知道这头死驴光吃不干活!”
陆栖鸾正喂着酱酱,听她口音有趣,转头问道:“这是哪儿的人?”
“口音像是西秦腹地的,这崖州地方小,从不打仗,有些许外邦之人,当地人也是容得的。”
陆栖鸾哦了一声,对后面的护卫道:“她那驴子走不动路,你去把马料分她一筐。”
“是。”
那花三娘拉不动驴子,正气得在原地打圈儿,听见有人叫她,一回头间一个陌生人拿了筐马料放在她家毛驴面前,毛驴撒着欢儿就开吃了。
“您这是?”
“我们家大人给的,出门在外能帮便帮些,姑娘不必在意。”
花三娘连忙放下鞭子,擦着手道:“这多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要进县城?去我家吃饭吧,我家是开客栈和饭庄的,有的是上好的客房,房钱给您便宜点算,比旁的那些坑人的客栈好。走嘛走嘛,我们家的野菜窝窝和爪爪肉山里头里老爷们都爱吃咧。”
这小姑娘热情得不行,陆栖鸾也点头答应了,待众人上了车,忽见官道尽头驰来三个骑马的人,风驰电掣般从茶棚处掠过去。
花三娘被呛了一脸灰,刚喊了一声“哪个砍脑壳儿的……”就被旁边的茶娘拽住了。
“别让人听见了,那可是官马,是官儿呢!”
百姓们不识得,车队这边的人却是都愣住了,纷纷看向陆栖鸾。
“陆大人,刚刚那过去的……是枭卫?”
那骑士虽过得快,陆栖鸾也看得分明,那的确是枭卫的摄蛟服。
“没听说过上面派人来崖州了,走,去看看。”
……
陆池冰刚刚从城郊检视完水利工事,回到县衙时已经晒得快晕过去了。来崖州不到小半年,一开始受不了这儿的气候,连病了好几天,病好了后又马上去查前任县令留下来的案子。
百姓们一开始见他年轻,都瞧不起他,可陆池冰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听说南方近年洪涝不断,便赶在洪灾来之前把崖州大大小小的水坝都修了一遍,是以今年南方到处闹洪灾,独崖州逃过这一劫。
“大人,先吃点东西吧,招福楼的小老板娘又送老母鸡汤来了。”
“放那儿吧,各州涌来的流民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一个月春粮就不够用了,我得想办法开点和南夷诸国的粮贸,就是不知道府台那边走不走得通。”
“哎呦,这怕是不行,以前可从来没这个规矩,还不如上奏请拨粮赈灾呢。”
陆池冰喝了口水,恼道:“等朝廷批下来赈灾的粮食,早不知道饿死多少灾民了,明天我就去跟南夷的粮商碰个头,出了事我兜着。”
主簿叹了口气,算着账上的余粮,若有巡查的来,知道他们这般大手笔,怕是不好应付啊。
说话间,外面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差役,道:“大人、大人!外面来了三个官爷,说是从京城里来,要您去见他们。”
“什么模样?”
“黑衣的武官,肩膀上绣了头老鹰,看着不好惹。”
……枭卫?
因家里有一个枭卫,陆池冰不似寻常官员般慌张,戴上官帽,走到前堂,便见到三个穿着枭卫服饰的中年人,皆是一脸愠怒,见了他来,手里的鞭子啪地一声甩在地上,大声道:“怎么出来这么晚?!是不是没把枭卫放在眼里!想死啊!”
旁边的差役吓得腿抖,只有陆池冰愣了一下,心中古怪,叉手道:“有失远迎,不知枭卫的大人来敝府有何见教?”
那枭卫冷哼一声,道:“把你府里的存粮都交出来,装在车上,库银有的也装它几千两,本官马上要带走!”
要粮还要钱??
主簿吓了一跳,慌忙看向陆池冰,后者显而易见地皱起了眉,道:“府中存粮已不多,库银虽有,但也要做兴修水利之用,大人是要拿这些钱粮去哪儿?可有府台文书?”
“大胆!敢问枭卫要文书?你不怕死吗?!”
那人恼了,正要拔刀,被旁边的人按下,道:“你这小小县官胆子倒也挺大,可知我们来之前就斩了一个刺史了?!”
陆池冰起疑,他知道枭卫虽然恶名在外,但也不是说斩就斩的,这三人雷声虽大,但话里尽是些威胁言语,颇有虚张声势的意思,不像是枭卫以往说的少做得多的作风。
陆池冰背过身去,冷冷道:“不知大人斩的是哪州的刺史,是何罪名斩的?不如说出来让下官震怖一二。”
主簿连忙劝道:“大人,这可是京城来的,咱们不能得罪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给了他们吧……”
陆池冰怒道:“既没有文书在手,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官衙里每一粒粮食都是百姓交上来的,凭什么无缘无故地给出去?”
那枭卫双眼喷火,吼道:“没文书就办不成事了?!你一个官儿就不认得老子身上的官服?!”
“……枭卫的官服要是按你这个穿法,早被本官赶回家罚俸了。”
听见这声音,陆池冰讶然望去,只见官衙外又走进来一个枭卫,同样一身摄蛟服,她却是羽鳞纱冠,一身整肃,看着就比里面这三人高出不知多少等级。
那三人一见陆栖鸾走进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跟人打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近日南方诸州有枭卫专门闯入地方衙门,让官员交钱交粮的却不带文书的,看了你们停在外面的马蹄上钉的是五六年前的糙铁,不是去年官马统一新换的,才知道是梧州流窜的匪寇,见叛军倒了,就装作枭卫骗钱骗粮……我就直说了吧,伪装枭卫作案,按律就算你骗了一粒粮食也是要腰斩的。说说你们这一身儿是哪儿来的,我给你们争取一下,砍头就好,比腰斩痛快。”
陆池冰一听真是假扮枭卫的,对左右差役怒道:“还不快把贼人拿下!”
那三人见势不妙,连忙往外跑,两个跑的慢的被按住,剩下一个刚跑出衙门,斜刺里就扑出来一条恶犬,冲上来就一口咬在他耳朵上,让他疼得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酱酱,脏,别啃了。”
让人把余下那人拿下,陆栖鸾把酱酱招回来,总算抽出空来对陆池冰道:“你这官儿当得够委屈的,几个月不见黑了这么多,咱娘看了是要心疼的。”
陆池冰扭头道:“你怎么跑崖州来了?梧州不是还打仗呢吗,万一被土匪叼去了怎么办。”
……可不是被土匪叼去了吗。
陆栖鸾摇了摇头,道:“太子薨后,陛下便下旨要征谢端出山,授右丞相,我这番来崖州,便是为了这个。”
崖州路远,陆池冰也是上个月底才听说朝中动荡的,只是不知陛下要提新的宰相了。
“你说的是隐澜山的谢……谢公?”
陆栖鸾:“是啊,怎么了?”
“那可能不巧。”陆池冰脸色苍白,从公文堆里扒出一张,道,“昨天谢公的家仆来报,说谢公去山里跟小鸟学唱歌,走丢了一整天了,我刚派了人去找……据说谢公今年走丢第九回了,最长消失了五天,差点被狼叼走,还不知道这下去找不找得到。”
“……哈?”
“陆大人好啊, 我家今天杀了猪, 等会儿给你送条肉去?”
“陆大人, 我妹妹生了个儿子,您什么时候给取个名儿?”
“陆大人,快中秋了,您到时候要不来我家吃月饼?”
招福楼的小酒馆里, 陆栖鸾坐下不到一刻钟, 来来往往的和陆池冰打招呼的百姓已经不下十个,足见民望有多好。
“咱娘也是瞎担心了, 我看你在这儿如鱼得水,也不用我来看你了。还让我千里迢迢给你带东西来, 花生米我路上吃完了没给你留, 腌的牛肉给你带了两坛放官衙去了, 还有这几本书,找秦尔蔚要的,都是你喜欢的风花雪月郎情妾意。”
陆池冰一脸嫌弃:“去去去我什么时候喜欢那东西了, 我每天忙得很,哪有时间看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嘶。”
陆栖鸾见他推书时不小心碰到了胳膊,疼得轻嘶了一声,抓过他的手捋起袖子,只见一条刚愈合好的红疤爬在手臂上,异常狰狞。
“你这怎么回事?跟歹徒搏斗了?”
“上个月去坝上巡视,看见个人挂在坝下面的树上,本来想救的,一伸手跟她一起滑下去了,胳膊就蹭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陆栖鸾唉了一声,道:“看来把小孩儿放出去比在家里蹲着好,从前跟人打架撕破了裤子都要找我哭,现在出门在外,生病操劳,都报喜不报忧的。”
楼里的伙计正好给这桌上菜,听了一耳朵他们的交谈,笑道:“这位姑娘是陆大人的家里人吧,您不知道,咱们小陆大人可厉害了。上个月我们老板娘去郊外收账,脚一滑掉到大坝下面去了,多亏陆大人相救,我们家小老板娘十几年没跟男人说过一句软话的,立马就温柔似水起来,那棒骨汤母鸡汤老鸭汤,是每天都往官衙送……”
陆池冰揉着眉心道:“别说了!用不着见谁都说一次吧。”
“这是好事,见着客人就说一说,那也是陆大人的美誉不是?”伙计说得兴起,朝柜后喊道,“老板娘,你说是不是?”
四下的食客一脸笑呵呵地看着柜后的花三娘慢慢挪出来,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半个俏红的脸,用一种比之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羞涩道:“陆大人,油鸡里搁小葱葱不?”
“花姑娘,我随意就是了。”
“莫叫我花姑娘,叫我幺幺。我去给你拿甜柑酒,新酿的不上头。”
“……”
陆栖鸾看那老板娘羞答答地离开,叹服道:“池冰你出息了啊,都有桃花上身了。啥时候领回去给咱爹娘瞧瞧?”
陆池冰面无表情道:“长幼有序,你不娶我哪儿能……呸,你不嫁出去,我哪儿能娶?”
说到这个,陆栖鸾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低头喝起了汤。
陆池冰见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看娘来的信说,最近不是有个世子上咱们家提亲吗?”
“是啊,他送的金狗笼还放咱们家院子角呢,纯金的,上次有个贼来偷,搬都没搬动。”
“那现在呢?那世子把你始乱终弃了?”
“不,我把他乱了之后送牢里了。”
陆池冰无语了一阵,道:“那咱爹不是说之前有个啥大夫啥的……”
陆栖鸾:“也送牢里去了。”
陆池冰:“你有没有一朵桃花是不零落成泥入牢狱的?”
陆栖鸾:“有,上个月就有一个,被我灭了全家,还搞坏了脑子,去流浪了。”
“……”
陆池冰接过伙计送来的甜柑酒,亲自为她斟满,道:“一般姑娘家十辈子都遇不上这么多幺蛾子,我觉得你今年不太适合谈婚论嫁,等明年初咱们上城隍庙找个大师算算,看看你还有没有救……实在没救了,咱们就别想那碴终身大事了,好好当官吧。”
陆栖鸾:“……”
……
次日,一大早有人便敲了她的门,待陆栖鸾揉着有点发晕的脑袋爬起来开门,便见鸿胪寺的老主簿们个个颓丧着脸。
“陆大人。”
“怎么了?”
“刚刚下官派人去隐澜山山口打听了一下,在派去的人被其他名士的家仆拦了回来,说是明日要在‘碧雪凝湖’开中秋诗会,京城来的俗物不得进。”
陆栖鸾迷糊了一阵,清醒过来:“京城来的俗物说的是我吗?”
老主簿委婉道:“隐澜山的狂士向来是这种怪脾气,大人看开些。”
陆栖鸾身为朝廷鹰犬,鸟脾气上来了,怒道:“他说不让进就不进?这隐澜山是他家的?”
“陆大人,这隐澜山……就是东沧侯家的,地契副本就在山口贴着呢。”
陆栖鸾语塞,揉着脸道:“我们在梧州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了,现在到崖州连山都没进去,是万万交代不了的……实在不行,您看我能勾结当地县官把谢公绑走成不?”
老主簿连连摆手道:“陆大人,这万万不可啊,您那头已经和宋相爷那边的人势同水火了,怎么说也不能把未来的右相也一并得罪了吧。”
陆栖鸾愁道:“那怎么办?怎么也得先见到谢公说上话吧。”
一时间大家都犯了愁,恰好招福楼的小老板娘抱着一盆浇好水的花上了楼来,问道:
“小姐姐要去隐澜山哟?”
陆栖鸾道:“花姑娘知道什么路子吗?”
花三娘放下花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山里头年年要办中秋诗会,我们这儿楼里的大厨会上山帮忙,小姐姐要是愿意,今天就跟我上山吧。”
老主簿犹豫了一下,道:“可那谢公不是走丢了吗?”
陆栖鸾道:“话是这么说,但你看,既然这中秋诗会还照样举办,谁知道那不是人家听说咱们来了的推词呢?这样,就先麻烦花姑娘带我上山找一找,若谢公真的是失踪了,我再和人家商量商量,让官府的人帮着上山去找。”
“么得事,陆大人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跟陆大人一样叫我幺幺就行。”
陆栖鸾看着她笑,道:“幺幺姑娘喜欢舍弟哪点?”
花三娘羞道:“小姐姐你莫笑我,我娘嗦了,能护着妹子的都是好伢儿。”
旁边的老主簿笑道:“小姑娘现在用情太深可不好,这陆县令可是刑部尚书的嫡子,政绩又不差,只怕三五年内就得往京城调,你到时可得远嫁到京城来。”
“哎?”花三娘愣了一下,呆呆问道,“我想睡他一下还得跑京城去这么远哦?”
老主簿们脸上的笑意凝固,陆栖鸾也是被她这话震了一下,道:“幺幺姑娘,你……你不是想嫁给舍弟才……”
“哪有的事哦,我这儿可是姥姥留下来的祖产,干啥子要嫁到外地去?”
“……”
老主簿们都是儒家出身,周围的妇人无不是三从四德视贞洁如命,哪里见过这样直接挂在嘴上说的。
“陆大人,这……”
“人家又不是在咱们这儿长大的,乡俗不同而已,不是说有个西秦的女节度使还养了满后院面首的吗,别纠结这点事儿了,先去把给谢公的圣旨取来,等下收拾好我一并带走。”
见她打发走了老主簿们,花三娘悄悄问道:“我是说了啥子坏话了?”
陆栖鸾道:“没什么,就是东楚的姑娘们都是父母挑的女婿,贞洁给了哪个男人,就大多一辈子是那个男人的人了,少有见到你这样洒脱的,有点惊讶罢了。”
花三娘讶然道:“我今年初才来的,不晓得这些。成家这么大的事,你们东楚的妹儿嫁人之前都不试试马好不好骑的哦?万一碰上个痨病的,不是后悔一辈子?”
——为何本官竟然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看陆栖鸾目光有点发飘,花三娘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连道:“小姐姐先梳洗一下,我下楼去看看厨子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咱们马上就进山。”
“好,麻烦你了。”
……
南边的初秋少有肃杀之意,一到八月宛如依在夏凉时,进山不过数百步,便远远嗅见夹道桂子飘香,沁人肺腑。
陆栖鸾换了一身常服,跟在招福楼的厨子和短工后,顺顺利利得过了山道口的谢家仆人检视,自蜿蜒的山道走了约一个时辰,便看听见山泉叮咚,只见一侧飞瀑旁,起了一栋栋精致的楼阁,飞檐廊阁,颇具古意,还未见其人,便先见得主人的品味之优雅,不知比于京中富丽凡尘高出了多少重。
至此地,陆栖鸾方醒悟过来,这些贵胄所谓的“隐居”可不像陶渊明,一座茅屋、一畦芳菊便能满足的,他们只是不涉朝政,平日里赌书泼墨、杯觥宴饮是少不了的。
——岂有此理,我爹致仕的时候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待遇,凭什么这群有文化的人在这儿荒废光阴?
为公事操劳的陆大人心中正不平着,旁边的花三娘道:“小姐姐,这儿就是谢老爷的别苑了,再往这条路走半里就是碧雪凝湖,谢老爷的朋友应该是在的,你去问一问就是了。”
道过谢后,陆栖鸾便顺着她指的路走去。
隐澜山不愧是南国奇景,天色渐暗时,整座山峦笼在夕照的锦绡里,随着夜风渐起,卷起山间的香潮,让人不禁想,若在在此露天而卧,该是何等的美事……
就在陆栖鸾快要被眼前的美景带走了来时的目的时,忽见左侧湖畔处,有一个人静坐在青石边,双足浸在水里,未着鞋袜,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副山水画卷一般。
陆栖鸾看过去时,他正像是要站起来,而脚下则是幽碧的深潭……
——这是要投湖吗?!
陆栖鸾连忙把肩上的东西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后面抱住那人的腰。
“小心!”
那人猛然间被抱住,立时便懵了,脚下一个不稳,便跟陆栖鸾向后倒了下去,一下子栽在旁边的桂树下,撞得树上桂子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
猛然间被带倒,那人也没说什么,甚至于都没有问陆栖鸾是谁,坐起身拂去肩上落下的桂子,把一同栽倒的陆栖鸾拉了起来。
“可摔疼了?”
“我没事,您这是……”
“女郎误会了,我并非轻生。”
那人说完,又坐回到原处,一言不发。
陆栖鸾想起陆池冰昨天跟她说过,隐澜山里到处都是这种行为奇异的怪人,便以为是来赴中秋诗会的,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地方幽僻,便好言道:“天色不早了,你在这里等人?”
“非也。”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鞋丢了,地上凉。”
陆栖鸾看了一圈儿,果然没有鞋,想来是被这水潭冲走了,心里升起一丝无奈。
“鞋怎么能丢?”
“丢了,就是丢了。”
“可……”
那人竖起手指抵在唇边,陆栖鸾下意识地随之噤声,顺着他目光看去的方向,便隐约听见流水声间,夹杂着幼鸟啁啾声,清越入耳,胜过人间百乐多矣。
他听得鸟鸣入迷于心,连鞋袜被水冲走都不知道。
……会是什么人呢?
沉思间,又见他摘下旁边一片桂叶,送至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曲声悠扬,甚至于引得幼鸟清声相应。
那是一种……不容人的言语相扰的无名境界。
待到山瀑那头,一声琵琶响动远远传来,他便停了叶笛之声,微微皱眉,似是觉得曲境已断,片刻后,叹了口气。
“公子在这儿有多久了?”陆栖鸾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悄然问道。
那人目光悠远地抬头望向东山处渐升的满月,复又望向陆栖鸾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桂子,温和而儒雅地宛若一位长者,轻声相答——
“……吾韶年至此,宵闻鲤歌,夜逐雀咏,入山深,而不知年。”
大家可以看一看世说新语,名人轶事十分逗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