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雾里看谢公,应不识

第71章 雾里看谢公,应不识

陆池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大亮了, 躺在榻上看着床顶上木刻的福兽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し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在桌子上醒过来?

爬起来后,陆池冰的记忆渐渐回拢, 他记得, 昨天晚上在批公文,在看那三个假扮枭卫的贼人供词时, 花三娘来了, 非要他尝尝她亲手做的月饼和桂花酒。

他拗不过, 就用了点, 但花三娘在一边撑脸看着他, 他也不好意思不理,就跟她聊了一会儿。花三娘就开始说她家就她一根独苗苗,在西秦的时候爹娘病死了,就千里迢迢跑来西秦找她姥姥, 找到姥姥后没两个月姥姥也过世了, 一个人撑起这座招福楼,辛苦得很, 就想找个伴儿。

陆池冰是远不如他姐的,活了这么多年情史一片空白, 就说让她去找甜水巷的王媒婆, 定能找个合适的。

花三娘就不满了, 问他说以后是不是会像那些老头说的一样去京城当官,再也不回崖州了。

陆池冰想这哪儿跟哪儿的事,说自己一心报国, 当然是官做的越高,越能报效朝廷。

然而他话都没说完,不晓得是不是那桂花酒厉害,一下子上头来,人忽然就麻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等等,他别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祖宗的事吧。

一脸空白地呆怔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家仆便在门口敲起了门。

“大人、大人您醒了吗?”

“……怎么了?”

“隐澜山的名士下山了,街上可闹着呢,咱们官衙要不要派点人上街保护一下?”

哈?

陆池冰来这儿做县令也有小半年了,平日里忙的尽是些民生之事,还从未听说过山上的名士下山,连忙让人去点些差役,自己起身梳洗停当,刚一出门,便见大门紧锁,外面巷口处,远远地看见两队素服之人,一侧手执白幡,一侧手执红幡,既像是送葬,又像是姻亲,怪异得很。

陆池冰把门关上,揉了一下眼睛,对旁边的门房道:“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说是山上的名士特地让人做的,一大早就让人拿着红白幡从山上下来,说是为了送人。”

哪有这种送法?

陆池冰愣怔间,门房忽然又道:“对了大人,您家的那位陆典军陆大人,昨夜带了个年轻公子回来,说给他收拾间客房,小人便让他住下了。”

陆池冰凝固了片刻,炸了。

“不是说了消停两天吗?怎么哪儿都能招男人回来,不怕又被骗啊?那人是什么人?哪儿的?”

“就在后院,看您家那姐姐还挺上心的,还上书房把您那春闱卷子副本也找出来给人看了。”

陆池冰怒了:“还把我的卷子拿给外人看?!本官堂堂状元凭什么要把卷子给来路不明的人点评啊!”

说着,便怒气冲冲地杀向后院的客房。

刚一踏进院子,就看见桂树旁的石凳上,一个陌生人背对他闲适地坐着,单手拿着他的试卷,凝神看着,随后微微点头,旁边站得拘谨的陆栖鸾脸上便好似松了口气一般。

“……陆县令在崖州政绩卓然,若是放在今日再写,定会多几分务实亲农。”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昨夜那档子事儿用策论糊过去了,看谢端的神色,对陆池冰还颇为认可。

这边厢陆栖鸾终于松了口气,那边就听见她弟一声断喝——

“谁准你把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官衙的?这人谁?本官堂堂状元凭什么要把卷子给他看?!陆栖鸾我告诉你,咱娘可在信上说过了,你要是在外面打野食,回去她就打断你的腿!”

陆池冰看陆栖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死死地盯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更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便迁怒道:“还有你,我在这儿半年了从没见过你,哪儿来的?姓甚名谁?居心叵测的趁早给我走,不走也没用,反正不管你是谁,你想娶她都难如登天!”

谢端听他骂完,不气不恼,折好策论卷子,问道:“哦?是怎么个难法儿,说来听听。”

陆池冰提高了嗓门道:“就是不准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对、纳妾也不行,她可凶了!打人疼得很!”

谢端点了点头,道:“看来陆县令是没少被打过。”

“要你管!”

此时官衙外的乐声已经传来,显然送他的人已到了官衙口,谢端便起身将手中的策论放在陆栖鸾手里,道:“明日启程可好?”

“……谢公雅量,下官便在山下静候。”

听到这个称呼,陆池冰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直到谢端的身影消失,挠了挠头,问道:“姐,你刚刚喊他什么?”

陆栖鸾走过来,把卷子摔在他怀里,双眼通红地咧出一个可怖的笑:“不要叫我姐,本官没有你这么愚蠢的弟弟。”

“???”

……

“谢无敬啊谢无敬,你一隐南崖足有十一年,养了十一年的气,竟一夜便被个女官打动了,看见我等这白眼了没?从此这大楚文界,便再没你这仙人牌位了。”

门口左边哀埙,右边唢呐,周围百姓看热闹,里面的名士却知门道。

牵头的自然是最爱损人的舟隐子,见谢端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死人面,道:“前年、大前年走的那些人,没来得及给他们送葬,连头七都没赶上,这儿便提前给你办了。左边是丧幡,我们这余下的人一人一面,他年你真用得上,我们便跟着出仕,给你报了仇再下去找你。右边是喜幡,给你立喜幡,是知你有手腕而不屑用……何年你尽舍文人意气,我便知是该是你权倾天下之时了,那时,你得生、得权、得骂名之时,也是吾等弃你之日。”

言罢,在百姓们的疑惑声中,山中这些不世出的名士,收了面上打趣的笑,向谢端长揖。

白幡飘飘,红幡摇摇,黎庶不知士人相惜,再见便是沧海渺渺。

身侧纸钱纷飞,谢端轻轻阖目,还以一礼。

“吾友拳拳心意,谢端知矣。”言罢,谢端又道,“只是,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手上宽裕,诸位好友在舍下打扰多日……何时把昨夜那几坛酒钱给结了?”

“……”

“谢端!愿苍天早日收你这祸害!”

“不成、不成,你就不怕我写信回京中,找些贪官污吏给你穿小鞋?”

谢端听着他们骂声不绝,余光不经意地扫向身后,道:“不怕,到时吾与陆大人官官相护,尔等刁民奈何不得。”

……

八月十七,中秋甫过,陆栖鸾便不得不匆匆告别了陆池冰,踏上了回京城的路。

八月廿九,到了梧州城时,不止梧州,四面秦州、汀州、陜州大小官员、文人纷纷迎在梧州城外,持儒礼,于烈日之下枯等两三时辰,只为迎谢公暂落脚。

……天子出巡都未必有这般阵势,谢端,究竟有多可怕?

“南国学生后进,拜见谢公大驾!愿谢公为相,拨见乾坤朗日!”

所谓天下文人之表率……

陆栖鸾一言不发,跟在谢端身后,纵然是见了城门后新任的、京中派来的梧州刺史面上神色极尽谄媚,谢端面上也无半分厌恶显露。

“……这些文人官员可都是仰慕谢公名望,自发前来。下官已驱散了庶民,让召集了梧州士子,在行馆外迎候,等候谢公教诲。”

陆栖鸾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梧州兵灾甫定,该是百废待兴之时,杨刺史驱散百姓岂不是扰民?此等缛节是不是有些过了?”

梧州刺史杨旭本就是上赶着想要讨好谢端,只恨不能更繁文缛节一些,见没能讨好谢端,又被陆栖鸾指责,心中恼火,忽然又想起陆栖鸾之前的事,哎呦了一声,道——

“适才只看见谢公风采,倒是忽略了陆大人。老夫可是在朝中听说了,陆大人被那贼寇掳入山寨……哎,你瞧我这张嘴,掳入山寨这事儿传出去那肯定是坏了闺阁名声呀,不说、咱们不说。就说……是陆大人机勇无双,乃是特地为国为民潜入山寨,和那贼首同进同出,为平乱出了好一把力气。”

陆栖鸾被说得多了,脸色一冷,倒是走在前面的谢端先定住了步子,淡淡问道:“有这等事?”

杨刺史来之前被同僚好一阵叮嘱,说接谢端的事让陛下交给了枭卫,势必会让谢端偏向枭卫一些,他既然负责接待,无论如何要让谢端对枭卫产生些偏见,他们在朝中也好运作。

这么想着,他便拔高了声音,道:“是啊,谢公不知,这陆大人考虑周全,还把知情的于监军也给办了,枭卫果然威风,连地方军事也是一手掌握。”

周围士子这么多,他这么一说,显然就是在指陆栖鸾被叛军糟蹋了,为掩盖丑事才把于监军杀了。

立时,周围的士子目光都古怪起来……

有人小声道:“女官可真是厉害……”

议论声起,杨刺史便觉得自己说了真话,脸上得意之色更甚,道:“谢公若感兴趣,下官还知道些陆大人更多的丰功伟绩……”

“午后,将你官印拿来。”

杨刺史脸上的笑意一凝,道:“谢公……这是?”

谢端依然是那副一贯的淡漠神情,目光所及时,却平白让人觉得……他发怒了。

“她污名在外却不侵于心,尔等污言在口,定由心出。鄙陋难视,不配为官……退下!”

就爱上网 。。首辅本就有肃清官场之权,我看这大楚官场是该由谢公出手整治整治才是。”

明白点的读书人并没有把事情往谢公的态度偏袒于否上想, 在天下士子眼中谢端本就是云上仙人一般的存在, 却教那杨刺史说得好像与他那等污糟之人一般见识似的, 任谁都要恼火。

陆栖鸾在行馆外交代完护卫事宜, 便听见在行馆周围的文官士子如是低声交谈, 不免感慨。

……这便是名望的不同,枭卫杀个贪官污吏,就算是证据确凿,也有恶评袭身, 说他们擅权自专, 早晚为朝廷大患;而谢端无需理由,一句话罢了堂堂一个刺史, 照样有文人为他声援。

——还是,“权”这一字呐……

叹了口气, 忙完行馆这边的事, 陆栖鸾才到了行馆后面, 找了梧州府负责接待的主簿问雁云卫还在不在。

“您问雁云卫的苏都尉啊,在、在的,六天前刚把梧州全境的叛军歼完, 说是在地方巡视,本来说好的昨日便回来,到时与谢相一道回京,可这都过了两天了,还没回来,也不知去哪儿了。”

“可按理说,扫平叛军余孽的事该是由梧州刺史接手的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京中的主力来做吧?”

“杨刺史新到了,说是百废待兴事务繁忙,一时间没顾得上。”

什么叫没顾得上?有功夫做排场功夫,没功夫顾忌百姓?

陆栖鸾一时怒气上头,狠狠摔了手里的马鞭:“这梧州城是用多少人命填回来的!灾后瘟疫、农事哪件不是大事!有功夫做排场,没工夫去顾百姓?!”

“陆、陆大人……”

陆栖鸾气不过,没注意到那主簿神色有异,道:“你能不能给我找个麻袋?能套人的那种,我喊两个弟兄去把那杨刺史捞起来。”

“我觉得,麻袋不甚好用,两尺三寸的柳木面杖最是合手。”

旁边的老主簿吓得半死,后面走廊里路过的排场对象刚好路过,便给了这么个中肯的意见。

陆栖鸾连日来习惯了这位文豪莫名其妙的言论,知道他是说笑的,也不再如先前半拘谨,道:“谢公,就算枭卫有权把这些庸吏一个个拉下马,还是会有更多如他们之辈被调任到这种地方上,该如何根治呢?”

谢端听了她的话,倚在廊侧,道:“历朝历代,有此问者,多是王侯之辈。或御封土之地,或治一国之疆,忧于百姓,却又恼于人心,是以此问尚无定论。若单论本朝,追根究底,便是儒入歧途,士人尚儒却不知儒,如杨刺史,为求‘礼’而召集文人迎候,然而惊扰黎民,这便不是‘礼’。”

陆栖鸾原本听人讲儒,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如今让谢端这么一说,便瞬间了然了。

“那谢公罢免杨刺史,也是想着要为天下官吏树此例吗?”

谢端抬头看了她片刻,低低叹道:“你怎知,不是我心怀偏向呢。”

他这话说得低,陆栖鸾一时没听清,道:“谢公?”

谢端敛眸垂眼,道:“也不尽然,只不过是想借杨刺史试一试今上的意思。”

“……请谢公明示。”

“君,臣之道,宛如伶人戏虎,进一步,虎怒,退一步,虎亦怒。我罢了一个刺史事小,陛下的态度事大,待此事传入京中,势必惊起草蛇无数,且看今上吧,若他驳回我这无理之求,便说明京中仍是由今上大权独揽,反之……”

轻抬眸,谢端那疏离的目光渐渐冷下来,道,“便真应了你当时那句……贼在朝中了。”

……

入夜时分,陆栖鸾一直在想谢端说的那句贼在朝中的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到底还是年轻,纵然学得快,也还没到走一步想十步的地步,此番回京,也不知京中风云该是如何变幻了……

枯想了好一会儿,陆栖鸾还是揽衣起身,正想点燃烛火给家里先写封信,刚拿起火折子,便看见外面树影摇动,一个鬼祟人影矮着身子靠近。

——有贼?

夜巡的守卫刚走,若是大叫怕一时半会到不了,陆栖鸾便拿起桌上的铜烛台,躲在隐蔽处。但那黑影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拿起一根竹管,向房内吹了些迷烟进来。

陆栖鸾隐约闻见一丝古怪的香味,忙拿出帕子沾了花瓶里的水权且捂住口鼻,那黑影放完迷香后,这才拿匕首插门缝里,挑开门栓。

接着月光,陆栖鸾看见那是个身材娇小的黑衣人,显然有武功在身,进来之后,匕首在指间转了转,握在手里便直奔床铺。但还没到床前,好似发现屏风上搭着的衣服并不是目标的,凑近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声抱怨起来——

“啧,又走错了。”

抱怨完后,黑衣人便像只猫一样消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着廊柱翻上房顶,一声细微的瓦片响后,似乎走远了。

陆栖鸾这才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显而易见这是个暗杀者,如果不是她的话,多半就是去刺杀谢端的了,听刺客的意思,像是还没得手。

陆栖鸾马上披衣出了门,走过两个庭院,便见到一队巡逻的卫士。

“你们过来。”

“陆大人,深夜有何事?”

“刚刚有个刺客去了我的房间,你,跟我带人保护谢公的厢房;你,去调府兵来把行馆围了,刺客尽量活捉,万万不能让谢公伤到一根毫毛。”

卫士们惊慌了一瞬,忙按她的命令去做。

陆栖鸾一边带人往谢公住处赶去,一边想那刺客身影灵巧,这梧州府的精锐都在地方剿匪,按枭卫的标准来看,没有弓兵包围,这样的刺客怕是难抓。

果不其然,刚一走入谢端住处,便听见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谢端院落周围的府卫也发现了什么,大喝一声“有刺客!”整个行馆便乱了起来。

有些轻身功夫的府卫,三三两两地上了房顶,那黑衣人单枪匹马地站在屋顶上,见进退无路,一旋身,乌光绽出,围过来的府卫一连发出数声惨叫,便从房顶上滚落掉下,哀嚎不已。

——好厉害的刺客。

“东院上房顶!行馆外围死了,走了贼人拿你们是问!”

陆栖鸾虽是这么喊着,但那刺客的确是武功高强,围上去的府兵没有他一合之敌,宛若穿花蝴蝶一般,两三下便跃至行馆最外侧的房顶上。

“弓箭手呢?!怎么还没到!”

陆大人毛了,爬着梯子也翻上墙,眼看着东墙外的府兵要拦不住了,忽见那刺客猛地退后几步,一把长刀自对面民宿屋顶上飞来,一声摧枯拉朽的巨响,直接把刺客前面的檐兽击了个粉碎。

这个暴力的拆房作风……

刺客显然也察觉来者并非庸手,笃定对方兵刃已扔出,此时赤手空拳。刺客腰间长匕首上手,一纵身,化作一阵刀风刮了过去,本是打算一刀夺命,却见对方俯身,抓向了脚下房梁。

战乱甫定,许多重建的民宿屋顶打多是用山中老竹搭建的,他一发力,喀地一声响动,竟生生把做房顶的老竹扯下一根来,横着便向已来不及挪身的刺客猛然一抽……

陆栖鸾远远地只瞧见那刺客被横着抽进了一户民家的伙房里,砸穿人家的房顶,炸起一蓬炉灰。

“陆……陆大人,这还抓活口吗?”

陆栖鸾:“……”

抓自然是要抓的,可后面的府兵匆匆砸开民宿的门赶到时,却只见到满地瓦砾,一看却发现那刺客被砸得过猛,后面的土墙刚砌上没两天,便给砸穿,让刺客带伤逃了。

于是苏阆然取了自己的雁翎刀,刚落地便见陆栖鸾趴在墙头幽幽地看着他。

“你下回遇见刺客的时候,咱们留个活口可好?”

“抱歉,这个月杀人杀太多,没收住。”

陆栖鸾也无奈,让人去全城搜捕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着手上的灰道:“青帝山都灭了,梧州的余匪有这么难剿?”

“不是梧州的余匪。”苏阆然,道,“在梧州和阊州边境,发现数十具男尸,其中有一个是赵府主麾下的王长史,为了查这些,多耽误了些时辰。”

若是放在别家的军队怕是认不得,可雁云卫与枭卫共事多年,虽见那些男尸服饰被剥了摄蛟服,却也还是认得出来。

“又是枭卫被害……”

苏阆然见她面色有异,问道:“怎么?”

“我在崖州去请谢公时,有三个阊州人,冒充枭卫来崖州府骗粮骗钱,被我识破,审问他们摄蛟服是从何处来时,只说他们是阊州的流匪,有人送他们摄蛟服,他们便想拿来骗些钱粮另立山寨……可我有点疑惑的是,数十个枭卫被杀,这么久了竟然一点音讯都没传出,这就怪了。”

沉吟间,旁边有人递上那刺客留下的飞镖,模样制式均有些怪异,陆栖鸾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旁边的苏阆然见了,要过来看了一眼,道:“这不是专门的镖,是箭矢的箭头,插了尾羽充作飞镖用的。此铁材制式,不像是江湖上的,倒是与京中武备军相类。”

“军中箭矢均是统一制式,要查出来源怕是难……”

“不难。”

苏阆然说完,将那飞镖的管口处生生掰断,扔在地上,一刀将之断为两截,便看见那飞镖内侧的管口有一处小指盖大的印记。

“十年前京中武备曾改制过一段时日,各司各卫,乃至各世家大族,所制兵刃均打有铁印,雁云卫是雁、枭卫是枭,金门、虎门分别为斧、虎,各世家亦有家纹。”

陆栖鸾细看那小小的铁印,只觉眼熟,半晌后,忽然想起似乎在宋明桐的马车上见过类似的图纹,脸色便肃然起来。

上宝下木,乃是一个……“宋”字。

……

十月初三,满城秋叶落,谢公回京。

与梧州那等地方上的规格不同,京城南门两日前便打扫干净,百姓只得从东西城门进出。初三当日,正当百官休沐之日,年不过三十者,均白衣出城,持诗经、楚辞,徜徉数里,高诵诗文,声达于天。

……仿佛是这个世间,那些真正的文人,最后的挣扎。

“宋相,这些人吵得很,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城门楼上,亦是百官出迎,见白衣遍野,虽有怀疑,却也都不敢多言,唯有一道稚嫩的男童声出声时,面上这才浮现些许尴尬。

“三殿下,谢端乃是名满天下的文豪,此言失礼,不可在其面前说。”

三皇子本就不耐在这城头受秋风,恼道:“本宫是皇子,该是他对本宫跪迎才是,凭什么连句话都说不得了?那天我都说了,殷函想来迎就让她来迎嘛,你们真是多事!”

这……

当日朝上说起要迎谢端入京封相一事,谢端昔日年少时曾被先帝亲封为今上的太子少师,后来纵然辞官归隐,按礼法说,皇帝也该是出城相迎,以示对天下文人之敬重。可近日秋风萧瑟,皇帝身子欠安,出不得皇宫,须得要找个皇子代他出城相迎。

公主殷函本来在后面垂帘听着,听到这话,便第一次出来说要代父皇迎谢相,皇帝夸她有孝心,本来都要答应了,宋睿心生警惕,出声反对,一套女子岂能代天子行事为由,好不容易将事情揽给了三皇子,岂料正主骄纵至此,并不听话,着实让左相一党头疼不已。

“三殿下,您将来是要做太子的,要坐稳太子的位置,就需得给谢端留个好印象,如此一来,今年之前,我等为你请封太子时,便会多上三成把握。”

三皇子拍着手边的扶手,道:“这是什么道理?母妃说了,太子本该就是本宫做的,他说不行我就做不成了?他还能大过父皇去?”

宋睿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宋相,谢公要入城了。殿下还小,要不然……”

宋睿又道:“三殿下万金之躯,便在城楼上稍等吧,我等代殿下出迎。”

“你们快去,我和人约好了打马球,耽误不得的。”

“……”

城外车队徐徐驶入,在城门处停下时,周围白衣士人,待那当世高士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文人躬身相拜,异口同声——

“谢公秋安。”

谢端抬眸望向恍然已相别十年的城楼,向诸文人回以一礼:“秋日萧瑟,诸位何以出游?”

有人道:“吾等迎秋风入京,尽扫城中枯叶腐木。”

谢端颔首道:“谢君相嘱。”

言罢,那边城门中百官迎出,为首一人,虽两鬓花白,却精神矍铄,满面带笑——

“一别十载,无敬风采不减当年啊。”

“不才之身,竟劳宋公相迎,多有折煞了。”

“今日文人相会之盛况,以无敬之洒脱,又何拘礼数!”

朝野皆知,今日之后,这两大政敌,如今谈笑风生,那温和面目之下,也不知几把钢刀在腹……

周围的士人心知肚明,片刻后,忽然有人高声问道:“今日该是宋相爷陪同三皇子殿下为谢公接风才是,相爷都在此了,皇子何在?难道皇家请谢公出仕,竟无人相迎吗?”

这话放在别的场合便是大逆不道,可今日不同,皇命已下,迎的又是谢端,皇子再有一万个理由,不来就算抗旨,是堕了皇家颜面。

场面一时尴尬,直到百官后面传来一声清脆——

“谁说皇家没人来?本公主这不是来了吗?”

宋睿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尽管这个雏鸟弱小得仅仅是一个五六年后就会被作为联姻的工具,这种不安感犹在蔓延。

“……父皇并非不来, 只是近来操劳国事实在是累坏了身子, 还请谢公见谅。”

小孩儿有小孩天然的优势, 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虚伪, 至少在士人眼中, 不知比那些满脸皱纹的老臣面上假笑好上多少。

“公主仁孝啊。”

“果然是龙生九子,有的知礼,有的不知,哈~”

“同样是十岁, 皇子那么多名师相教, 也不知左相身边那些人是怎么劝的,老陆, 你说是不是呀?”

后面也有中立的老臣,有的抬头看城楼, 隐约瞧见城楼上三皇子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都窃窃私语起来, 问到陆学廉时,发现她正往谢公车队后面张望。

“老陆,你看谁呢?”

“去去去, 我看我家闺女呢,这一去都四个月了,也不知是不是瘦了一把骨头。”

“你看看你,你家闺女不是平安从梧州回来了吗,这个月都没睡好过。不是我说,你年纪大了,身子不适也该看看大夫吧。”

先前听梧州的信儿说陆栖鸾在梧州被叛军劫走了,陆母当场就吓昏过去了,醒过来就哭,直接冲到枭卫府门口,问清了陆栖鸾平安回来后,心情才平定下来。

饶是如此,陆家二老也是焦心了半个月,直到今日才彻底定下心来。

送了谢端入京后,便由光禄寺和礼部接手,陆栖鸾便能直接回家了,到第二日再回府复命也可以。

刚抱着晕车的酱酱下了马车,陆栖鸾就听见背后一声吼,回头便见她爹怒气冲冲地奔过来——

“你这死丫头!哪儿不能去非得往人叛军的地盘扎!知道你娘都快吓掉魂了吗?!”

陆栖鸾忙辩驳:“爹,我这是被劫了啊!不是我故意找叛军私奔啊!”

陆爹:“我不管!以后你哪儿都不准去,就给我留在京城!你看你这瘦的,连酱酱也瘦了!”

陆栖鸾:“爹、爹,周围叔伯都看着你笑呢,你收着点,咱们要杀要剐回家说成不?”

陆爹闹完,戳了一下陆栖鸾的脑袋,说回家再算账,旁边忽然有个穿着谢家家纹服饰的小厮跑过来,递来一封请柬。

“陆大人,明夜是否能匀出时间来,谢公有请。”

“哦,谢公说了什么事吗?”

陆栖鸾刚要接,那仆人笑道:“陆大人,是给刑部陆大人的。”

陆栖鸾哎了一声,陆爹打掉她伸出去的手,嫌弃道:“想什么呢,人家谢公怎么可能跟你个遂州乡下妮子有话说。这次请谢公出山,肯定是人家光禄寺的老主簿出了大力,才帮你把事了了,回头你得请人吃饭,知道不?”

谢家仆人又笑了,估计这老陆大人是不晓得崖州发生的事,正想为陆栖鸾解释,便见陆栖鸾给了个颜色,只好莞尔住嘴。

陆栖鸾揉着手道:“行行行我资历浅啥都不会,跟人光禄寺老大人身后沾的光行了吧。我娘给我炖麻鸭了没?”

“就想着吃!”数落完女儿后,陆爹脸上又挂上笑,接过那请柬,对谢家仆人道:“谢公客气了,明夜本官自会前去拜见。”

谢家仆人又道:“对了,谢公还有话留给陆大人……这次是留给小陆大人的。谢公问:崖州灯花夜,问你是否愿调来右相府,小陆大人可考虑好了?”

……他咋还记得这茬事儿呢?

陆栖鸾老觉得这人十有**又在开她玩笑,一脸漠然道:“请转告谢公,为国效力在哪儿都是效,下官在枭卫府每天有烧猪蹄吃,待得好好的,不想挪窝。”

“哈~谢公怕是又要伤心了,那小人便这么回复了,陆大人告辞。”

“嗯。”

应付完那谢家仆人后,陆栖鸾回头便见她爹脸上表情十分可怕。

“闺女。”

“爹,咋?”

“你该不是、该不是连谢公都……”陆爹颤抖道,“咱们大楚可就这么一个谢公啊!”

“……”

……

陆栖鸾回去自然是被陆母狠狠数落了一顿,又拉着她问了好几遍在梧州叛军大营的事,好在陆栖鸾路上编好了说辞,这才瞒过去。

梧州之乱后,陆栖鸾一闭眼就浮现青帝山战场上满地的尸骸,往往是深夜闭眼,天亮前便醒了。而到家里的第一夜,那些梦魇第一次没能来拜访。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小姐,外面有人找。”

洗了把脸,陆栖鸾梳头梳到一半,便听见家里的丫鬟说有人找。

“是谁啊?我等下要回府复命,没什么大事的话让我娘去接待一下吧。”

“是臬阳公世子。”

“……”

陆栖鸾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抓起摄蛟服外衫一边套一边往外跑:“跟他说我公干去了,让金伯把后门打开。”

“哎小姐!他知道你在家呀。”

“你不会糊弄过去啊!”

陆栖鸾一路从后院小跑出去,途中还去伙房顺了只烧饼叼在嘴里,把后门一开,刚迈出一只脚,便看见前未婚夫靠在门口。

陆栖鸾一直觉得和这厮再次见面定然是在朝堂上,彼此互为政敌撕个死去活来,绝不是在一大早,他堵在她家后门,她叼着烧饼这种尴尬的场面。

“你就不怕噎着?”聂言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不对,本官堂堂朝廷命官,为什么要怕一个有前科在身的二世祖。

拿下烧饼,陆栖鸾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聂言道:“十万两。”

——哦。

陆栖鸾痛斥道:“朝廷是不是穷疯了,区区十万两就——”

“黄金。”

陆栖鸾:“当我没说。”

聂言见她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看上去脸比以前尖了,就知道她这趟出远门没少吃苦。

“我没别的事,就想问你一句……这女官你打算做多久?”

陆栖鸾神色一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言道:“太子也废了,我对宋睿那边仁至义尽,后面就没我什么事了。本来想着等你在谢端那里碰一鼻子灰回来,我就再和你谈谈朝中局势,哪知道你真把谢端带回来了。”

陆栖鸾一脸莫名其妙,道:“可这是圣旨啊,我不带他回来陛下就得让我提头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聂言摇头道:“以前你怼左相爪牙,怼他亲孙女,怎么怼他们只当你是个早晚要嫁人生子的女官,说上心也没多上心。可这次不同,你把谢端带回来,还得了他的青眼,这麻烦就大了。左相一党会认为你,包括令尊从此之后便是谢端的羽翼。换句话说,因你这么一带,朝廷真正的党争这才开始。”

陆栖鸾长吁一口气,道:“左相为两朝首辅,已有二十年,他之为人我自认并不全面,但显然朝野皆知,他这棵老树之上,枝叶造已腐朽,是该有人出手修剪一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陆栖鸾只要为官一日,便要与世间不平事战上一日。”

聂言第一次没能反驳她,道:“你这趟出去,回来之后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沾上了点江湖气……”话风一转,聂言又恢复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气态,道,“人也漂亮了。”

可不是漂亮了吗,年过十八,又是她这么个阅历,正是少女羽翼蜕变的时候,从前稍圆润讨喜的眉眼慢慢深刻起来,说话的语气神态也渐渐没了少女应有的撒娇意味……或者说,官场让她历练出了女人不该有的威严。

“其实你走了之后,我本是打算再去向令尊提次亲的,只不过还没出门,就让我祖父打断了腿,还躺了两个月。”

陆栖鸾看了一眼他这完好无损的腿,道:“……抱歉我没看出来。”

“你知道就行,所以后来听你在梧州被叛军抢了的时候,我就没能去成。但心里到底是不放心,看你现在这模样,应该是平安的。”

一提到梧州,陆栖鸾心里不免就是一痛,怒道:“能不能别提梧州了?我爹问我五百次,我娘问我五百次,现在出门了你又问我一次……早知如此我就索性跟匪首私奔算了。”

“好好好我不提,走我带你去看点好玩儿的东西。”

聂言拉上她就走,陆栖鸾挣扎道:“看啥看,有什么好看的,本官日理万机,还要去枭卫府批公文呢!”

“日什么日,你我没情分也有缘分,总不能看着我沦为联姻的牺牲品吧。”

“……啊?你要定亲啦?”

聂言的脸瞬间冷下来:“对没错,又是宋明桐。”

陆栖鸾道:“……所以你打算让我干嘛?带着枭卫把你从婚礼上劫走?我都把你逮进去过一次了,怎么说也不可能的,那宋小姐不是——”

聂言神色狰狞道:“我他妈不想跟宋明桐喜欢同一个女人!”

陆栖鸾:“???”

正值秋末冬初,老爹那一辈儿在朝中杀得死去活来,小辈儿们却还是斗鸡走犬的年华, 不晓得老爹为什么放了衙就拿他们出气, 成日里在外面胡混海混。

既然出来混总要有个能给家里人说的由头,文雅点的就是某家的贵女举办茶会, 他们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去蹭上两口香茶, 顺便看看能不能捞个媳妇回家。

可最近不行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 京中的贵女开始办一种只有她们自己参加的文会, 莫说其他男子了,连她们父母都去不得,问她们在做什么,都说是在交流闺中诗文。

有官二代好奇, 买通了中书舍人家的一个丫鬟去探听探听这些贵女在干什么, 丫鬟回报说,小姐们经常会抱着书箱进房, 然后房门紧闭,听送茶点的丫鬟说, 房内京城会发出哎嘿嘿的笑声。

……哎嘿嘿的笑声是什么鬼。

别人不知道, 但聂言是知道的。那时他刚被臬阳公从枭卫大牢里弄出来, 一到家就被狠狠打了一顿,卧床四五天闲来无事,随从们便给他带了本最近流行的话本, 这一看不得了,大多是说有个姓陆的狐狸精转世勾引良家少男陷害入狱逍遥法外,且渐渐有朝小黄本发展的趋势。

作为惨遭波及的前科犯,聂言有点恼,扔下那么一点相思病不说,这些人把陆栖鸾写成这么个样子,他堂堂世子岂不也跟着栽了满头绿茵?

聂言和陆栖鸾她爹的思路不一样,要对抗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不能只堵不疏,于是他便勒令城大半的书铺不准再卖些歪风邪气之物,又向在京待考的秀才举人约稿,要把故事美化一些,最好是把结局写成狐狸精幡然悔悟皈依世家贵子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些话本出自真正的文人之手,水平自然是碾压那些民间低俗文手,但因为写得太好……京城里的贵女们沦陷了。

其实原本暗地里崇拜陆栖鸾这个敢惩治贪官污吏的女官的世家贵女有不少,只是慑于父辈的非议不敢表露,如今书铺上的“粮”质量高又“好吃”,那点暗地里的崇拜便瞬间给引爆了。

其他不知情的官二代们发现,最近那些穿红戴绿的贵女越来越少,更多的姑娘穿起了英姿飒爽的胡服,绣金的纹样,加之乌发高束,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俊俏的少年郎。

“……起初我也不想这事儿闹得太大,可后来抽空看了一眼账上的流水,总觉得再有半年,或是往外邦卖一卖,上个月刚烧进去的那十万两就该赚回来了。”

聂家的文苑,陆栖鸾捂着脸在桌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聂言这人可能并不是特别喜欢经商,只是天生就是个招财体质,惆怅了半晌,道:“你拿我卖了这么多钱,我爹知道吗?”

“开玩笑的,”折扇一合,扇头指向楼下渐渐到来的一些文人和贵女,聂言道,“这些写手自己办了个文会,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觉得这些人做得还行,就开了这间文苑。只不过没想到的是,那几家小姐自己还弄了个文会,文会有个会首,把我给吓着了。”

“诶……”

陆栖鸾翻着手里最新出的一本叫《太岳女宦录》,和之前那种洒狗血的话本不大一样,文笔纤细又不失大气,里面的文句把她的事迹一顿海吹,据说是现在卖得最好的。

看了两眼陆栖鸾就有点不大好意思了,道:“所以那会首就是宋明桐?她写的这本还是卖得最好的?比那些秀才都好?”

聂言给了个白眼,道:“写的好是好,自从被人发现她当了这个会首,就有人开始瞎胡传,说我跟她好上了。她爷爷就按不住了,几次三番和家翁提要给她定亲的事。”

“然后她就……和家里闹翻了?”

“对。”

虽说强扭的瓜不甜,陆栖鸾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她印象里宋明桐还是个对身边的丫鬟都偏听偏信的软弱女子,为了抗婚离家出走这种事,她还以为是话本里才有的。

……以往只听说过因爱生恨的,这因恨生爱的还是头一回见。

陆栖鸾迷茫间,便见宋明桐戴着帷帽到了,她的身形比以往挺拔许多,手上的金银饰物也都去了,比之以往的娇弱,气质上显得更为高华一些。

比起东楚文人喜欢的娇柔弱质而言,她现在这样……很好看。

此时台上走上一位中年人,拿着一卷卷轴,满面春风地请台下的文手坐下,便清了清嗓子道——

“大家想必还记得,半月之前,咱们这位丰举人和宋小姐有赌局,丰举人是国学监的学子,一向闻名在外,看不起咱们京中的才女。咱们左相爷家的千金不服,便与丰举人比试,赌谁的话本卖得俏,若是丰举人胜了,便要为他向左相引荐,若是宋小姐胜了,丰举人便要在朱雀大街上大喊三声‘吾技不如女子’……诸位等候多日,今日这结果便要揭晓了。”

台下左侧有一个胖举人,多半是一早便知道结果了,脸色青黑。

“丰兄,不过是话本罢了,春闱又不考这个,你有功名在身,何须介意呢,哈哈~”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大家都是举子,心知肚明在这京城中,名声往往重过所学。这丰举人想借宋明桐搭上左相,却不成想赌输了,日后在国学监怕是日子难过。

“……南城四十六家书铺,加外地买卖,《狐娇女》一万四千册,《太岳女宦录》八万八千册,恭喜宋小姐,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二楼的陆栖鸾这才对宋明桐改观了:“宋明桐可以啊,文采都不输国学监的举子了。”

聂言漠然道:“人家仰慕你的相思都写成书了,可不是练出来了吗?就是苦了她表兄,天天给她做功课。”

“秦尔蔚?”

“他倒是一直想娶宋明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到这,聂言忽然想起什么,拧眉道:“他是不是送过你一块玉?”

“那是他打碎了我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玉,赔了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聂言:“这人品味差,你拿来我看看,给你换块好的。”

“你这人怎么那么烦人呢,一块玉有什么好叨叨的。”

陆栖鸾磨不过,只得把玉拿出来,聂言只看了一眼,眼底微动,也不急着往地上摔了,看着她的脸想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原先那块玉是哪儿来的?”

“我娘给的吧,怎么了?”

聂言接着又问道:“陆夫人是哪里出身?”

“遂州本地乡绅的女儿,我爹也一样,祖父是在遂州务农的……这块玉有什么不对吗?”

聂言还给她,道:“没什么,样式别致了点,你回去放好,别拿出来给外人看。”

陆栖鸾看他讳莫如深,心中生疑,正要追问,忽见下面闯进来一伙人,也不像是来砸场的,一进来便分列两侧,一个衣饰华丽的妇人怒气冲冲地冲入文苑。

“明桐!一个未嫁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明日定下了要去公府说亲,还不快回去!”

众人哗然声中,宋明桐将帷帽摘下,对旁边目露担忧之色的其他贵女摇了摇头,道:“请母亲与祖父说,明桐今日起便接住在姑姑家……来年还不想嫁人。”

宋夫人今日被公公说过不会教孩子,以至于让她乱写些什么女官话本,闹得满城风雨,一时怒上心头,尖声道:“女人怎么能不嫁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明桐……想考女翰林。”

女翰林?文官?

文掌权,武掌军,按理说都该是男人做的。就算是皇帝颁旨放开了女官试,考的也大多是织造等工于“术”的衙门,女翰林却是从来没有人考得过。

那意味着……她要和今科士子同台竞技。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强行平静下来,道:“明桐,那春闱怎能是女人该去的地方?你都不知道做官要干什么,考上了又有什么用?还是听娘的话,莫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终身……”

宋明桐抿着嘴唇,片刻后,带着哭腔质问道:“我什么都不会还不是你教的……还不是你不让我学?!我能学会的,能比男人做得更好!”

以前女儿百依百顺,什么都听她的,短短一年就变成这样,宋夫人气得发抖:“疯了……都跟那个姓陆的不知廉耻的妖妇一样疯了!”

“——宋夫人这话说得本官委屈,考个女官而已,又不是像这位世子一样,跑到敝府杀人放火还逍遥法外,有什么不知廉耻的。”

京中的贵女们对这个声音已经妄想了数月,抬头向楼上望去时……果不其然,摄蛟金枭,眉目宛然,仿若视强权于无物。

“是陆大人……活的呢……”

聂言前科在身,扇子一打遮住下半张脸,避开楼下的视线,低声道——

“你这是给左相添堵。”

陆栖鸾反问道:“左相给我添的堵就少了?”

“行,你请便,随便砸。”

见陆栖鸾撩开搭在肩上的枭羽发绳,悠悠走下楼来,宋夫人的情绪仿佛一瞬间找到了爆发点。

“就是你把我女儿、还有其他世家的姑娘带坏的?!”

“本官忝为枭卫府典军,凡所行止,桩桩件件皆符合朝廷律令,圣上御旨称赞公忠体国。宋夫人若是觉得眼界高于圣上,挑出本官的不是,不妨说出个一二三来,本官也好加以改过?”

宋夫人气得差点爆粗口,她纵然个性刻薄,也绝不敢说半句皇帝的不是,瞪着陆栖鸾半晌,咬牙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陆大人……”

“过奖,本官的嘴看人开口,若是遇上开明讲理的好人,自然是甜得很。”

宋夫人气结,又眼见说不过她,冲过去抓住宋明桐的胳膊就往外扯:“走,快回府!”

“慢着。”

目光轻扫,宋府的家仆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见得多了,可从未和枭卫起过冲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夫人愠怒道:“陆大人还有什么事?!”

陆栖鸾没有理会她,转而认真地问宋明桐道:“你刚刚说要考春闱,不是一时兴起?”

宋明桐还沉浸在刚刚陆栖鸾的那一句话里……明明年初元宵夜时,她还是和她一样,仅仅是个唯父母命令是从的闺阁小姐,这才不到一年,她一句话,就让她素来威严的母亲动都不敢动。

“……我想做官,我要做官,一定要。”

“你周围都是寒窗苦读十年的对手,千人赴考,最后的进士只有三十之数,你若是失败了,就是全京城的笑柄,你愿意吗?”

宋明桐在宋夫人骇然的目光下,挣脱自己的手臂,道:“我半年之功,顶的上庸才十年!”

……好锐气,这才是舟隐子口中,当年宋睿的气节。

“宋夫人,倘若本官向谢相举荐宋小姐为门生,可否容她半年,让她试上一试?”

宋夫人喉咙里的骂声顿时卡住了……她努力多年,就是为了给宋明桐打出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好嫁得体面,如今她走偏了路,不知落得多少人口舌,能救她名声的,只有谢端这位大人物了。

谢端曾为帝师,若是成了他的门生,那明桐简直就是……

陆栖鸾见宋夫人神色变幻,便知道谢端与左相虽说眼看着便要为政敌,私交却是免不了的,若是能让宋明桐做了谢端的门生,就算是左相本人也绝不会反对。

想归想,宋夫人冷静下来,怀疑道:“你在谢相面前能有多大面子,能让他收我女儿做门生?”

“我自崖州将宋相迎回,薄面自然还是有几分的。”

“就算你这么说……”

此时,文苑外有人唤道——

“陆大人可在?”

“是谁?”

“小人谢府长随,令尊今夜怕是要被陛下传去问政事爽约了,我家相爷说,酒已温好,陆家总要有一个来赴约,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日便请陆大人代父夜会可好?”

“别怪我没提醒你, 当年阳嘉长公主为他要死要活地跳城楼, 人家把他带过去时,他不止不劝, 还搬了把椅子坐着看人跳楼。这么薄凉的人, 你可别给我陷进去了。”

“……那后来, 阳嘉长公主跳城楼了吗?”

“没, 哭着回府嫁人了, 婚后还生了四个胖崽子。”

谢端除了文名盛于天下,再有的便是这人花式抗婚的事迹。据说当年先帝有个义女,成年后封为阳嘉公主,因仰慕谢端文名, 便向先帝求赐婚。

先帝也十分欣赏谢端, 这边厢圣旨还在写,那边谢端就给先太后送了一首《笼中妇》长诗, 诗中以被迫嫁与权贵的闺中女子自喻,说的是女子被装入笼中送至权贵家, 垂泪至天明, 夜中家中父母入梦, 问她为何消瘦,在夫家可有温粥饮、可有冬衣,次日清晨, 笼中妇便带笑而终。

先太后本是前朝皇族,闻此长诗,想起战乱中被杀的族人便触景生情,哭昏过去,大病数日,逼得先帝只好收回旨意。

那时此诗影响深远,甚至于勾起京中闺男怨之风,从此之后,便是其义父东沧侯,也便由着谢端的婚事了。

诸如这般的轶事,随便提个京中的士人,便能说上三天三夜,连枭卫府也不例外。陆栖鸾上午被聂言念叨了许久,下午还得听同僚逼逼,等到了黄昏时到了和宋明桐约好的地方,早已是一脸倦怠。

“……你不用太紧张,谢相是个没脾气的,只要礼数到了,我再和他申明利害,问题应该不大。”

宋明桐仿佛是等了许久的模样,见到陆栖鸾来了,正襟危坐得宛如是在相亲,尤其是陆栖鸾也上了她家的马车时,宋明桐背后就像是绑了根柱子,崩得紧紧的。

陆栖鸾还当她是在紧张,道:“往事就不提了,本也就是一点口角的事,不过我倒是挺意外的,你的文作是和谁学的?开始写话本也是近三四个月的功夫,竟都比国学监的举子都好了。”

宋明桐盯着车顶咽了一下,道:“尔、尔蔚表兄偶尔指点一下,再就是找他借了典籍和策论看……也不是很难懂。”

“那你厉害呀,策论可不是两三天就能读得透的,我春闱前学策论学得可累了,还是陈……”说到这儿,陆栖鸾忽然收了声,转而道:“说来,多少有我的缘故,让你姻缘不顺了。”

宋明桐眨了眨眼,脊背慢慢松下来,道:“并非如此……无论是陈侍郎,还是臬阳公世子,没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我总是会被长辈们送来送去。”

“你不想嫁人?”

宋明桐黯然道:“自幼我母亲便教我,迈步不能过半尺,饮食不能多一盏,要学诗文,却不能习圣贤,别家的姑娘上女学,我却只能学女红。六岁时见邻里叔伯,迎了风尘女子回府做妾室,那风尘女子也如我一般,会诗文、会莲步,都是一样嫁得高门,以夫为尊……我问母亲,我将来与那倚门卖笑人,是不是也一样,母亲便打了我。”

“你这比喻,有些自伤。”

“是不合适,可女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陆栖鸾语塞,若有所思。

她与宋明桐不同,父母皆是开明之人,虽然也会说她不正经,但也未曾多加拘束,甚至于待她比待作为儿子的池冰更溺爱些。可这世间其他女儿便不同了,她们唯父母之命所从,一生福祉皆系于婚事。

陆栖鸾的婚事父母可以由得她自己挑,她同意了才同意;可宋明桐不能如此,只有从别人口中才知道她自己的未婚夫婿是谁……甚至都与之未曾打过几个照面。

马车辘辘行远,待到月升之时,便到了修葺一新的谢府。

这里并不是右相的官邸,而是谢家故居。尽管主人十数年不在,门庭依然清雅。

陆栖鸾下车时,正逢一阵夜风拂过,抬头见府中院墙后,古木越檐而出,归鸟盘旋落下,隐身其中,传出清鸣之声。

……就和谢端为人一样,只是听着他说话,便觉得身心都静下来了。

“陆大人可是来了,小人在此久候,人还没接见,先收了一摞请柬了。”

门口正是先前那去通知她来谢府的家仆,陆栖鸾远远地便见他抱着一摞各色请柬,走过去不免失笑道:“这么多请柬哪儿来的?”

“陆大人见笑,这儿多是请相爷莅临文会,还有各文衙、各世家大臣请喝茶听曲儿的,十多年前便这样,没想到去崖州避了这么多年,还变本加厉了。”

到底是谢端,无论是哪家的子侄后学,若能得他一句称赞,不知胜过国学监考评多少,若宋明桐真的做了谢端的门生,效果可想而知。

“这才第二日,谢相下朝这般早?”

“相爷不喜官衙,陛下特准将公文送至府上批阅。”

——陛下,你这么惯着这路痴,是不是太过了点?

每天奔波在枭卫府和家里的陆大人眼红了,道:“谢相可在办公。”

“还没有,陆大人请。宋小姐可在花厅先用茶,待相爷与陆大人将政事言罢,再谈可好?”

“那便麻烦了。”

谢府的景致不同于臬阳公府那般富丽,庭中四五株参天古木,甚至于将正厅都遮了起来,然而布置修剪得恰恰好,配着林深处隐隐透出的暖黄烛光,并不让人觉得阴森,反而显出十分清净。

“这处回廊为何弯折至此?”

“陆大人不知,这廊后有一株木棉,乃是相爷幼时移栽至此,不过数年,便亭亭如盖,再后来,长势太过,没入了墙中,侯爷说此树得府中恩泽却碍主,该砍断才是。可相爷心善,说木棉挣扎不易,便让人拆了这截直廊,为木棉腾出三丈之地。”

陆栖鸾看着木棉许久,心中莫名生出奇异之感,离开时还数度回头,直至远远听见水声细细传出,这才凝神望去。

廊后便是一座占了后院一半的月池,池中红鲤游弋,时而没入时而浮起,顺着水流游至一处没有围栏的亭台下,仿佛是因为贪嘴,咬住了一只空钩,让人将鱼竿一提,便破水而出,跌在亭台侧乱跳起来。

陆栖鸾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微风吹起竹帘一角,只见那亭台中间摆着一只温酒壶、一座博山炉、一张檀木几,几上堆着一摞摞公文,而本该批改公文的人,正提着鱼钩把那红鲤摘下来,看也不看一眼便丢回了池中。

陆栖鸾还当他新官上任好歹忙上几日,哪知还是这么个疏懒模样,不禁有点气。

“谢公,这些公文都是明早一早要发下诸省的吧?日头都落了,您这是在等谁?”

谢端嗯了一声,回头道:“等你。”

陆栖鸾气绝:“宰相为文官之首,我又不能帮你改……”

“为何不能?”

谢端放下鱼竿,悠悠走回案几旁坐下来,方道:“我避居崖州十数年,京中之事不甚明白,让陆大人来教我一二,可是委屈了?”

陆栖鸾当然委屈,请谢端回京是为了肃清官场风气,让梧州之乱不再上演,哪知他虽然回了京城,却既不建立自己的班底,也没给朝政提出个所以然来,下朝就窝在家中垂钓,钓上来的还不能吃。

陆栖鸾自从做了女官便忙惯了,最是看不得浪费光阴的人,面无表情道:“谢相有哪里不明白的,随便从外面请柬里抽一张出来,那送帖的人怕是连老娘的生辰八字都乐意如实相告。”

谢端摇了摇头,在香炉侧随意坐下来,看着她轻声道:“陆大人既是来求人办事,板着脸也就罢了,连看都不愿看上一眼吗?”

……行行行,我求人我理亏。

陆栖鸾没好气地接过一封公文,一打开便是鸿胪寺上奏说北方边境乱象生,要派个公主去和亲安定邦交。

公主还那么小,反正陆栖鸾是不想她嫁到匈奴去的,当即便皱眉道:“……这群鸿胪寺的人是不是只吃饭不干活?每年朝廷拨了不下百万两给他们结交四邻,就算有乱子也该早早报上来让边军去注意才是,眼看着事态严重了就只想着拿公主和亲?”

谢端见她看完一封,不等他提醒便恼火地翻开另一封公文,笑而不语。

陆栖鸾一边看一边抱怨,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一桌子四十多封公文都已经看地差不多了。

“……户部侍郎收了两箱金条的证据还在我桌子上呢,就有脸去弹劾光禄寺?这些人也真是够了。”

“那陆大人觉得该如何做?去把户部侍郎揭发出来就地惩治?”

“不成,年末了,他还要清点南方八州的农税,这时候换人,下面的地方官又要巧立名目征税了,百姓就不好过,还是等明年开春后再……”

说到这儿,陆栖鸾抬头见谢端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立时便正坐好。

“下官逾越了。”

谢端摇了摇头,道:“朝中之事,你在枭卫府中所见所闻这般久,其实早已入门,又因你长在民间,目光要比之那些天生权位在身之人要更长远些。”

陆栖鸾默然,谢端收回目光,提起炉上温酒,又道:“枭卫之中,赵、高二人,各有隐秘,有他们在,你想往上爬,始终会受制。”

“谢公是说……让我调来右丞府的事?”

谢端将温好的玉杯放在案上,推至她面前,道:“谢端凡所行事,必不过三,此番恰好是第三回,你若依然相拒,我亦不强求。”

手中的公文似乎在发烫,陆栖鸾盯着那杯酒,低声道:“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莫要与谢公为伍。”

“为何?”

“谢公是个会拉我下水的人,而这潭水之深,我一介女子,淌不起。”

谢端忽然笑了,仿若半醉不醉地走至亭外,沃酒于池中,松手让玉壶亦落入水中,待水面游鱼于涟漪都归于沉寂,才徐徐道——

“陆栖鸾,你可知,官场之中,进则生,退则死?”

“下官知晓。”

“那你也该晓得……什么叫做,进可偎吾而生,退必独战而死。”

他说的是实情,陆栖鸾也听到了风声,说是皇帝确实是由着谢端的处置,把梧州刺史罢免了……从今以后,主弱臣强之势,在所难免。

陆栖鸾躬身下拜道:“请谢公容我想几日。”

谢端似乎并不想拖至以后,回眸相询:“今夜何以如此优柔?”

陆栖鸾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起身走至他身后正要伸手拉他:“谢公,池水深寒,莫要立于危处……”

话未尽,伸出的手便教谢端冷不丁地捉住,愕然之下,整个人被拉入怀中,向月池中倒去……

落水之前,陆栖鸾听见他在耳边道——

“没让你淌……上我的船,就这么难?”

(说着,姨把脸转向了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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