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忘川蛊

第112章 忘川蛊

庭院里弥漫着幽柔的异香, 起初让人觉得那是是少女长发间的温软香味,细品下来,便能发现其中还匀着二两嫁娘的鬼魂, 三钱毒妇的心肠。

陆栖鸾似乎是伏案时睡着的,长发以一根玉弁随意一挽,并未着寝衣, 肩上的外衫随着她走出时, 滑落在地上, 让得她整个人看上去仿佛牵丝戏偶一般。

鬼面人透过面具凝视了她半晌, 目光从她无神的双眸转移到她的发间……那支玉弁并不是她自身之物, 而是那日他为她绾发时留下的。

她的态度一直都带着一种如见隔世般的疏离与漠然,本以为她就是棵千年铁树成精的人,没想到现在看来,倒也不是油盐不进。

……不听那人的话了, 带走吧,就这样带走吧。

只是想着那人平静又可恶的脸因为他抢走了这个女人而崩毁殆尽, 他就压抑不住心底泛出的快意。

——关起来, 或者把她带去西秦?不, 这个位高权重的女人不会甘心,她会逃走, 或者死。

至少要等到他控制了易门之后, 榨干那人最后一丝通天晓地之能,等到夺国大计竞功后,他再……

这么想着,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绕着陆栖鸾转了半圈,伸出左手。

他的左手戴着手套,指间躺着一枚雪白色的蛹,其中隐约能见到一只跳动的活虫,那活虫仿佛是嗅见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气,骚动着要挣出蛹皮。

随后鬼面人似乎是不满地抚了抚她眼下淡淡的青痕,眸色沉沉,道:“今夜可又有魂灵入梦?”

陆栖鸾并未回答,无意识地往后避了避,鬼面人嗤笑一声,道:“你这心里太杂了,与其每日里都纠结于旧事这般痛苦……不妨我帮你把他们都洗掉可好?”

那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在他考虑从哪里下刀不破坏她外表时,身后的浓雾一荡,直取人性命的一破风声朝他袭来。

“啧。”

鬼面人一拧身,避开第一招杀招,却也打断了收魂香,陆栖鸾眼睫微动,状似要醒过来。

身侧的人来势汹汹,鬼面人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抓起陆栖鸾便要走,可与他交手的人哪能容他得逞,出手愈狠,一掌拍向鬼面人抓着陆栖鸾的手。

此时若鬼面人松手,还能躲过这一招,可他没有松,本以为能抵得住,却在手肘一顶后,听见一声令人胆寒的骨响。

苏阆然硬生生地把陆栖鸾从他手里扯了回来,饶是如此,还被撕掉一截衣袖。

鬼面人不得不退开七尺,右臂怪异地翻折过去,竟是直接被拧脱了臼。

苏阆然轻轻将她放在一侧树下让她继续睡过去,随即回眸间,杀气四溢。

“你想怎么死?”

鬼面人虽听说过他勇冠三军,见了之后却总是抱有轻视,只当他是个武夫……没想到对付起来,却是极为棘手。

……原来上回与花巧巧动手,只是冰山一角吗?

“小子,下手这么狠,女人是不会喜欢的。”

鬼面人到底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将脱了臼的手臂往上一提正了回去,冷笑一声退进身后浓酽的夜雾里。

他一进入雾中,身形便恍如消失了一般,随后那夜雾更浓,四下里传来一声声细碎的铜铃声响。

苏阆然没有急于去追,他听见四周的浓雾里传来异样的铃声。

皇家的行宫极大,纵然如此,也该是防守严密才是,但喧闹声过了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军士涌入的动静,说明这情况不妙。

雾中的铃声越来越近,映着暗黄的灯笼光,隐约能看见十来个摇晃的身影,发出空洞的仿佛老人腐烂的肺脏一般的声音。

苏阆然眸底一沉,抄起陆栖鸾便轻身跃上了墙头,只见他刚刚在的位置,出现了古怪的人。

这些人没有吐息,皮肤惨青,破碎的袖子间隐约能看见手臂上钉着十来枚半锈的铁钉,在陆栖鸾刚刚在的地上僵硬地跪下来,深深嗅着什么,随后,他们回头向他望去。

这些怪人身上弥漫着古怪的药味,苏阆然直觉他们应该都带着毒。

“……怎么了?”轻轻呛咳了两声后,陆栖鸾睁开了眼,精神虽然恍惚,但双眸的意识回来了,片刻后,眼中一片冷静,“行宫遭袭?”

“对。”

四肢僵麻动不了,而下面的毒人仿佛是嗅见香气的来源换了地方,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五指成爪,竟然从墙上爬了上来,随着他们靠近,四肢钉着的铁钉依次落下,毒人的动作就更快,每踏一步,脚下的墙瓦就深深陷入一块。

原来这些并不是普通的毒人,都是有内功在身的一流高手,不知被施了什么妖法变成这么个样子。

三个五个还能对付,十来个一起上,尤其是还带着一个人,就有些麻烦了。

陆栖鸾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眉间微蹙,抬头哑声问道:“能行吗?”

“搂紧。”

入夜三更,行宫里的侍婢起夜,惯例地要为贵人们看小灶上的松花羹熬道几分火候了。侍婢这两日闹了风寒,睡觉时口鼻都蒙着浸了药汁的纱巾,饶是如此开门时却也还是嗅见一股香气。

……什么东西这么香?

侍婢茫然地深嗅了几息,迷惑间,忽然听见房顶一声碎瓦响动,竟是一个浑身发青的怪人从房顶掉了进来,直接砸在桌上,在地上滚了两滚,分明背上深深扎入几片碎瓷片,却好似没有受伤一般,朝门口处扑过来。

“救、救命啊!”

侍婢尖叫着冲出门庭,本要去叫侍卫,却惊恐地发现,院子外的走道里,侍卫们全部昏睡在了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婢呆住了,就在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间,又是一个青面毒人从旁边的房顶重重摔下来,这一回那毒人直接摔在一处尖锐的假山石上,山石从毒人胸前刺入,从背后穿出,饶是如此,那毒人仍然朝着迅速飞上另一间屋顶的人嘶吼挣扎,直到身下发紫的毒血染满了山石,动作才徐徐缓了下来。

侍婢抱着膝盖躲在墙角的暗处,惊恐地看着石缝外,一个黑衣的鬼面人自那死去的毒人身侧走过,嘲道——

“废物。”

言罢,他看向苏阆然抱着陆栖鸾躲避的方向,那是素纱郡主的院落,握着一只青色铜铃的手指紧了紧。

“啧,今天就暂且放过你。”

……

“一群废物。”

次日一早,行宫里负责武备的武官,战战兢兢地立在下首,紧张地瞟了一眼门外的七八具毒人尸身。

“若不是苏统领来得及时,你们怕是要提头下黄泉来见本侯了吧。”

武官慌张下拜:“陆侯!那刺客会使毒,我等、我等一时大意……”

“够了。”陆栖鸾淡淡道:“此地不宜多留,今日本侯就与郡主回京,你们下去准备吧。”

“可那山洪还没……”

“就从后山回。”

斥退了那些人后,陆栖鸾回头只见一个御医从室内走出来,见了她,叉手道:“陆侯,昨夜这行宫里有刺客放了醉魂香,素纱郡主也中得深,现在还在昏睡。”

“是么。”

昨夜好在她脑子转得快,一逃到素纱郡主的院落,后面那些毒人便不敢进了,而且退得也快。

……该说你易门艺高人蠢还是自信过了头?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栖鸾走入室内,只见榻上的素纱郡主还在沉沉睡着,旁侧一个低着头的侍女行礼道:“陆侯,郡主身子孱弱,怕是奔波不得山路。”

陆栖鸾走过去坐在榻侧,故意把手放在素纱郡主右臂肘处捏了捏,只见她毫无动静,一边加大了手劲一边道:“看来还真的是体弱,行宫里打洞的老鼠都醒了,她还睡着。”

侍女站在陆栖鸾身后低眉顺眼道:“郡主昨夜服了安神汤,许是药力叠加,才睡得久了些。”

“哦,有牛角梳吗?”

侍女愣道:“陆侯要牛角梳做什么?”

“让你拿你就拿,把桌上的桂子油也拿来。”

侍女愣愣地把这两样东西递在陆栖鸾手里,下一刻,陆栖鸾直接把素纱郡主的被子掀起来丢到里面,抓住她的襟口就扯。

“水土不服而已,刮刮痧就好了,我娘小时候就这么整治我的,放心,大家都是女人,我不会占她便宜——”

素纱郡主瞬间睁开眼,错愕得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陆栖鸾晃了晃,倒在了他身上。

“……”

后面站着的侍女,一脸惊恐的举着从旁边抓的花瓶,看见她师父无语地看向她,忙把花瓶放好。

夙沙无殃幽幽叹了口气,起身把陆栖鸾放好,道:“幺幺,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让她留在兰苍山,回不了京城妨碍夺国大计,你这么一动手……”

伪装成侍女的花幺幺咽了一下,道:“可师父,她要是扒了你呢?”

夙沙无殃道:“那你就让她扒啊。”

“……师父,你现在不是个女人吗?”

“你以为她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来做这样的事。”

一想到这儿,夙沙无殃似乎心情又好了起来,低头捏了捏陆栖鸾的耳朵,道:“以为天亮了就平安了?最后还不是在我手上,幺幺,把忘川蛊拿来。”

花幺幺脸色一白,道:“师父,你要做什么?”

夙沙无殃闭上眼,手指在陆栖鸾面上一寸寸抚过,像是要记住她的每一分面貌似的,片刻后,睁开眼,见花幺幺拿了那装着忘川蛊的玉瓶来,道:“还是老法子,我去做张人皮,你把蛊引给她种好,她不是要回京吗?你替她回……老家伙当时给的东西,到底还是用上了。”

西秦有秘闻,招阴师亲手做的人皮,阎王都分辨不出来。

“师父,不能用别的方法吗?”

夙沙无殃笑了起来,那笑容说不出地冷:“幺幺,你得学会易门的规矩,说话前,先考虑考虑身上的解药还有几日,为师就是这么老家伙手底下偷生过来的。”

“可……”

“徒儿不听话了,为师是不是该找让徒儿学坏了的那位小陆大人聊聊?”

花幺幺失色,道:“不……师父,我愿意做,愿意听话。”

“乖。”

目送她师父离开,花幺幺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把玉瓶倒扣在陆栖鸾腕脉上,片刻后,她苍白的皮肤下一阵窜动,似是有东西消失在了皮下。

“小姐姐,我不是想害你,我和阿哥的命都捏在师父手里,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的。”花幺幺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擦了一下发红的眼角,又小声道:“这蛊不是毒,宗主说了,你心里积了情毒,不消去的话会英年早逝的……过去的就过去了,醒来后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她细细念叨着,不禁又想起了陆栖鸾的弟弟,蜷坐在榻角难过了起来,拿出一只绣工惨淡的小荷包。

七夕她失约了,中秋的时候还能再见吗?再见了他还认得吗?

乐—文

御案后的殷函撑着脸沉思, 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堆起的关于南夷诸国有犯边之意的折子,那上面大多是武官为求功勋,启奏为百济出兵, 以正国威。

百济曾与东楚有联姻之交, 虽说嫁来的李妃卷入案子被软禁, 但对于邦交而言, 到底是小事。

“苏统领既然是雁云卫的人, 那就让雁云卫负责搜寻吧,陆侯可回京了?”

“今日一早便回京了,但中了刺客些许轻毒,臣登府拜访过, 都未曾见到其人。”

殷函再度沉默,揉着两边的耳朵, 道:“陆师去兰苍山之前, 与朕说过一句话——说见到她回来之前, 绝不要向南夷出兵。”

“……”宋明桐闻言,若有所思, 道:“陛下, 若是放在以前还好,现在正值与西秦联姻的当口,按朝中老臣的意思, 如若我东楚对以前联姻过的百济袖手旁观,落在西秦使臣眼里,他们会怎么看东楚?”

太上皇的时代,内部的京城及中州武备饱受文臣钳制,而朝中的主战派,尤其是对外主战派,情况恰恰相反,太上皇赋予他们极大的军事自专权力,使得他们小规模出兵不需经过督军或京中点头,因而在对外战事上颇为有利。

一如东沧侯、臬阳公,他们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元老,就算是宋睿在时,也需得敬他们三分。

如果殷函对边军请战的折子松口,那他们就可以直接驰援百济。

“不行,”殷函也知道朝中主战的声音盖过主和派,但她直觉这当中有诈,道,“朕等不了了,朕要见一见陆师面谈此事。明桐,你明日调入鸿胪寺,为朕盯着西秦那边,陆师说西秦定然有问题。”

“是。”

日落西山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宫城方向,一路驶去了东沧侯府。

自登基后,殷函便在没有出过宫,以前她总想着从宫里逃出来解闷,现在却发现宫外的景色对她而言,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美妙的吸引力。

茶摊边谈天说地的过客,背着孩子的妇人,沿街叫卖炊饼的饼郎,百姓们的脸上虽有为生计奔波的疲累,却也能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安宁平静。

……她不如父皇有纵横之志,只愿在她治下,人间再无战火纷飞。

“陛下,到了。”

侍卫们分列至正门两侧,递上拜帖不到片刻,侯府正门便打开来,侯府的总管领着家仆跪拜在地。

“草民拜见陛下。”

殷函打扮得像是个平常的富家姑娘一般,让管家起身:“不必多礼,陆侯身子如何了?”

“回陛下,刚请了神医顾老来,正要为侯爷诊治。”

“顾老?哪个顾老?”

“回陛下,顾老是老侯爷的军医,在军中活人无数,后来老侯爷告老了,便一直留在府中为侯爷看诊。去载老侯爷仙归,顾老又去了宫中为太上皇疗毒,见太上皇所中之毒奇异,便回乡研习了,也是今日刚回来。”

殷函一听是为她父皇解毒的神医,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去忙吧,我自己去找陆侯。”

管家连连点头,殷函提起裙摆快步走入了后院,拐过一处廊角时,一个没刹住,一头撞在老人家的拐杖上,脑门当即便红了。

“哎呀!”

脑门一痛,殷函捂着头蹲在了地上吸着气。

被撞的老人家倒是没怎么动,看见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姑娘,训道:“谁家的小娃儿,莽莽撞撞的,手拿开,给爷爷看看。”

殷函险些疼出了眼泪,抽着鼻子只见那老人家从拐杖上挂着的小瓷瓶里倒出一点药油,在她脑门上按揉了两下,一阵麻麻的清凉感过后便不痛了。

……果然是神医啊。

殷函站起来朝顾老微微一礼,道:“多谢老爷爷,爷爷是为陆侯来看诊的吗?”

看小姑娘还算有礼貌,顾老满意地点点头,道:“已经看过了,你是她熟人?”

“我是陆侯的学生,听说她中毒了,想来看看她,不知脉象如何了?”

谈到这个,顾老捋了捋胡须,道:“确然是有潜毒在身,但三五年应是不妨事的,日后按老夫的方子慢慢解,总会解开的。现在脉象强健得很,像个西秦人。”

顾老在边军从医有二十年之久,西秦人与东楚人脉象的不同,寻常大夫把不出来,他却是能分辨出来的。

殷函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陆栖鸾的生母是西秦人的传闻,心下一沉,道:“老爷爷,这话对我说便罢了,莫要与他人说。”

“哦?为什么?”

“陆侯乃是我东楚的柱石,今上离不开她,更不想让那些传闻把她逼走。”

顾老叹了口气,道:“老夫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她一个人在这府中无家人为伴,一年两年还好,天长地久的,谁知人心不会变呢。”

言罢,顾老便离开了。

“……”

重重心思掩在眼底,殷函踏入陆栖鸾的房门时,再无来时般轻快。

“陆师,身子可好了?”

薄纱帐后,有人起身,撩开拌面纱帘,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殷函稍稍安下心,正要去与她坐在一处时,却见她起身,行礼道——

“陛下竟亲临寒舍,臣惶恐。”

殷函愣了愣,只得中途转去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道:“陆师今日怎么这般多礼?”

陆栖鸾笑了笑,道:“君臣有别,自是本分。”

殷函有些不满,道:“算了,我来找你也是为了正事,朝中请战的折子都堆成山了,百济的使节也天天在宫门外哭,这兵到底是出还是不出?”

陆栖鸾眸光微敛,道:“国中内忧外患,去年又出兵南州剿匪平乱,按理说该当休整两年与民生息,以恢复国力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殷函皱眉,道,“年初那会儿南方八个州全部都在要银子复建水利工事,还找聂言借了二百万两银子才缓过来,如今虽然薄有些余粮,但百姓却是折腾不起了。”

陆栖鸾轻轻点头,起身自书案上取了张信纸,道:“臣近来也是为了此事,与西秦的官吏商议过与西秦开通商之事,陛下请看,若是依照此计,可解东征后顾之忧。”

“通商?”

殷函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张南亭延王的来信,说是可以启奏西秦皇帝开两国通商,恰巧他国内少粮多金,只要说服了主战派的蜀王,此事可十拿九稳。

殷函看罢,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担心道:“既然都停战和亲了,通商倒是个好法子,只是才停战不到一年就开通商,会不会太早了?万一西秦包藏祸心,顺着通商的关口打入国中该如何?”

“既然臣为陛下提出此建议,自会保证陛下出兵无忧。”

殷函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为何陆师之前与朕说,绝不要为百济出兵?”

陆栖鸾垂眸道:“那时尚未与西秦使节取得共识,此时可以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安心在府中养病,养好了身子,我等你回朝。”

“臣恭送陛下。”

见她折腰相送,殷函不知为何有些憋得难受……没有外人在,自己连“朕”都不会自称,她还如此疏离,是不是见了西秦人,比见她还亲了?

一路走出侯府,殷函越想越难受,脑子里回响起顾老的话。

——她一个人在这府中无家人为伴,一年两年还好,天长地久的,谁知人心不会变呢。

咬了咬牙,上车前,殷函向一边的亲信问道:“越州刺史陆学廉外调多久了?”

旁边的亲信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陛下,陆学廉外调已有半年了,按理说少说要等一年才能回调京城,否则御史台又会弹劾陆侯徇私。”

殷函拧眉道:“那梧州刺史陆池冰呢?”

“陆池冰在任一年,政绩斐然,使得梧州战乱过后百废俱兴,虽说资历浅了些,升他个刑部侍郎应该不成问题。”

刑部有的是陆学廉的故交,自然也不会反对陆池冰入刑部。

殷函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凛然:“拟旨,梧州刺史陆池冰惟贤惟德,宜为国分忧,授刑部侍郎,即日回京赴任。”

……

天亮了吗?

或许是秋日真的悄然到了,风中都带着一丝青涩的桂子香。

悄悄剪去她发间最后一丝因操劳而生出的霜白后,夙沙无殃看见了她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好似雏鸟新生般的欣喜一下子涌入眼底,在那双平日里疏离漠然的眼睛稍稍睁开,又像是不适应室内的烛光合上后,夙沙无殃以他能发得出的最柔和的声音道:

“你可醒了?”

然而女主人公并没有想象中的所谓醒来后惊慌地向个小白兔一样缩成一团等他去安慰,而是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脸朝下,继续睡。

“吵死了。”

“……”他满肚子编的“为发妻苦守多年”的故事一时没能说出口。

——还有,东楚的子民们,你们家陆侯爷的睡姿真好看。

不过夙沙无殃不在乎,毕竟在这之前,陆栖鸾每夜批改奏折都要熬到三更后,如今一下子疲累涌上来了,睡得久了些倒也在情理之内。

直到日上檐角,陆栖鸾才揉了揉眼睛,撑着软榻起了身,她先是看了看四下,隐约从窗外的桂子树见得这是一方陌生的小院,而后看向同样靠在榻侧闭目养神的男人。

卸下了华妆,眉眼间的妖异并不见得比先前少,脖颈上露出了之前未曾见过的一道细长疤痕,像是被荆棘藤蔓狠狠勒过一样。

陆栖鸾犹豫了片刻,好奇地想伸手去碰,却在快要碰见时,被他伸手握住。

“这回醒了?”

陆栖鸾这才像是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样,猛地抽回手,怯生生道:“你、你是谁?”

嗯,这才符合设定。

“我是谁不重要,现在你只需记得,你是我夫人。来,叫一声听听。”

陆栖鸾愣了好一会儿,小声唤道:“夫人?”

“……”

好在夙沙无殃并不是特别看重这当中的分别,把她牵下榻,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眼底一片茫然,陆栖鸾低头想了想,乖巧道:“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喊我、喊我狗官,夫人,我们这是在哪儿?要到哪儿去?”

总觉得有哪点怪怪的,夙沙无殃道:“哦,这儿是为夫的别苑,等到正事抵定,我们就回西秦。”

“哦……”

夙沙无殃又见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笑着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栖鸾羞涩地低下头,道:“夫人好看。”

……从霸道女侯爷到失忆傻白甜,反差得有点可爱呢。

这会儿夙沙无殃才反应过来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想去捏她的脸,她却又避得远远的。

“以后你还是叫我相公吧,你先前的衣服脏了我烧了,那边有挑好的衣服,等到……”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一声痛呼,随后一曲幽然埙音响起。

陆栖鸾捂着耳朵一脸难受,道:“相公,这是什么声音?我头有点痛……”

“这么快就来了……”夙沙无殃冷笑一声,点了一下陆栖鸾后心的一处穴位,道:“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处理。”

“嗯,那你快去快回。”

一出门,便看见花巧巧朝他飞过来,夙沙无殃未动,身前却鬼魅般闪来一个青面毒人,将花巧巧一接,放在地上。

“王师命,你那妖埙虽厉害,我手下‘十殿阎罗’却是不怕的,你要与我斗个你死我活,可要掂量着点。”

分明是晴好的秋日,庭中却无端刮起一阵妖风,白衣医者,笑中带杀。

“你知道我向来是不喜内斗的,除非有人刻意找我的麻烦,盗我的忘川蛊。”

“呵~东西送到我手上自然是要用的,这事你要找盗你东西那人,找我做什么?”

“盗我的忘川蛊无所谓,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我就不得不来了。”

夙沙无殃总算明白了他的来意,笑得双肩发抖:“气得好,我最是喜欢看你们这种自己不下手,等到别人下了手,便气急败坏的模样……最是有趣。”

“她人在何处?”

话音一落,王师命目光落在他身后,只见他身后的门开了半面,一个只着了寝衣的姑娘怯生生地往外看了一眼,捏着嗓子出声道:“相公公,我不喜欢穿绿的,有别的衣服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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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沙无殃,你可知在易门之中, 逆命者死无葬身之地?”

夙沙无殃冷笑一声, 道:“她仕途未尽又如何, 至少现在人就在我这儿, 而且马上就会随我回西秦。你若当真信他那一套天命说辞, 当年又怎会见他落得个剥皮囚身的境地?”

易门需得对天演师的命令抱有绝对服从,而反之,天演师的决策又必须是对的,如若不然, 天演师的地位就会被取代。

夙沙无殃有这个野心,比起天演师口中虚无缥缈的天命, 他更相信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而易门对一个王朝的渗透力足以诱惑得到他。

王师命的目光冷了下来:“昔日天演师为你授任时, 乃是因你手握十殿阎罗, 曾夜屠一城,不知一别经年未交手, 你可有长进?”

十殿阎罗, 夜屠一城。

这八个字一说出口,夙沙无殃眼底泛起一丝凶光,对陆栖鸾道:“你先进去, 外面我来解决。”

陆栖鸾连忙点点头,掩上了房门后,下一刻,妖埙奏起,让她的头脑昏沉了一下,眼前竟然浮现出些许幻影魔障。

……果然是他。

她与王师命交手过,深知他那妖埙的厉害,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躲不过埙声扰心,不消片刻便昏迷过去。

而王师命的弱点同样明朗,他本人不擅武艺,只要埙离了手,便只能任人鱼肉。

……窗外天魔妖埙与毒人嘶吼交错不断,陆栖鸾索性扯了被子把自己盖住,捂着耳朵蜷在地上,暗暗地想,这帮狠人,斗起来简直是神仙打架,她等凡人委实消受不住。

可饶是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她毕竟不是练武之人,那扰心的魔音还是从外面渗进来,渐渐地开始闷哼出声。

此时,窗户悄然被打开来,三四个灰衣人自窗口跃入,他们俱都有内力在身,一落地,便强忍着那埙声入耳,将陆栖鸾就着棉被卷起扛在肩上,等到她察觉不对惊呼出声后,便迅速在她背后连点两下,跳出了窗外。

门外的人耳目灵敏,听到那异声的瞬间门就被踹开来,见得室内陆栖鸾已经不在,只有一个灰衣人留了下来,见了他们,面无表情道:“东楚的地盘,宗主请二位注意些,莫要耽误正事。”

王师命眼底泛起异色,并未多言,直接转身离去。

夙沙无殃见他走了,勾勾手让那阎罗毒人一并退下,随后抄着手臂对灰衣人道:“分明是老东西给的忘川蛊,挑起来的事儿,现在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灰衣人又道:“宗主说了,不过一个妇人罢了,二位打得这般凶,委实难看。”

夙沙无殃嗤笑一声:“那他呢?分明知道这所谓一介妇人乃易门之敌,还偏生留她到现在都不取性命,难道他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灰衣人淡淡道:“宗主自有考量,蜀王已至边关,那郡主还请招阴师继续扮下去。”

“你听听,从我这儿抢了人,还要指使我去干活儿。”

“宗主说,三门主是个聪明人,不值得为一个妇人坏了同门情分。”

夙沙无殃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背过身,眼底一片阴沉杀意,嘴上却笑着说——

“他是对的,为一个妇人犯不上……不过,你替我告诉他,把那妇人看好了,他从我手里夺走的东西,我总会去桩桩件件讨要回来的,少一件,缺一角,都不行。”

……

陆栖鸾再度醒来时,已是日落西山,四周的环境再也不是偏僻的院落,而是她所熟悉的地方。

枭卫府的后院,或者说,是叶扶摇的药庐。

愣着间,有人推门而入,将一碗滤好的药汤放在她榻边,轻声道:“陆大人,你可醒了?”

“……”

陆栖鸾闭着眼,笼在袖子里的手掐了一下掌心,方才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拿手挡了挡照在脸上的夕阳,片刻后,方才看清楚逆光的人。

“你又是谁?”她问道。

对方在逆光中隐约挑唇笑了笑,道:“陆大人被贼人掳走了,怎么连好友都不记得了?”

陆栖鸾继续一脸茫然,撑起身子道:“什么贼人?我不是和相公在一起的吗?”

叶扶摇目光莫名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未曾想陆大人竟已有托付了,也不知我是该道一声恭喜出嫁,还是该提前恭喜陆大人又该高升了。”

陆栖鸾满脸疑惑,往后退了退,不料按到一个毛茸茸的绵软物事,反射性地往旁边一挪,险些把叶扶摇撞下去。

“喵~”

她背后本来睡着一只黑猫,被按疼了尾巴尖,不满地叫唤了一声,舔了舔爪子,一纵身跳进了陆栖鸾怀里,拿粉色的肉球抵住她的肚子,示意她揉一揉。

“你连酿酿也不记得了?”叶扶摇微微倾身,问道。

“……不记得了。”

“难得在下还想着拿女儿与令郎约个娃娃亲,可惜了。”

陆栖鸾把黑猫儿摇来摆去的尾巴绕在手指上,一脸困惑道:“我们应该认识?”

叶扶摇敛眸道:“先前掳了你那拨人里,曾有我一故交,从他那处听说你被抓去,我便告诉了府主让他派人把你抓回来,未曾想你竟变成这般模样。”

陆栖鸾低头思虑了片刻,又抬眸道:“你说他骗我,我怎知你不是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身还是心?”

“……”

见陆栖鸾脸色一凝,叶扶摇又笑道:“玩笑话,不必当真。”

陆栖鸾不吭声,叶扶摇又拿起放在一侧的药盏,瓷匙在棕色的药汤中轻轻翻搅,热气氤氲了他浅色的眼仁,继续说道:“我与他们不同,已成过婚了,发妻又时常入梦,想不得旁的莺莺燕燕。”

陆栖鸾轻轻侧过头看着他,好奇道:“你还有发妻?”

“陆大人失忆了,怎么知道我没有呢?”

陆栖鸾眨了眨眼,道:“可是我看着你眼熟得很,隐隐觉得你是形单影只的。”

叶扶摇也没有追问的意思,道:“你说的没错,我与她已黄泉人间了许多年。原本以为自己忘了,却又慢慢地回想起来了。”

接过冷热刚好的药盏,陆栖鸾道了声谢,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捡来的,生前时……”似乎觉得用辞不当,叶扶摇又改了口,将过去的事娓娓道来。“那一年正是一个灾年,我自北境做游医时,天气寒冷,与一个人牙子的车队一同留宿在一座客栈里。恰逢客栈的老板有一子,染了绝症,已入膏肓,临死前央求其父为他娶一妻。”

“客栈的老板薄有些余财,便推着其子去人牙子的马车里挑人。儿子一眼便看中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同车的女孩都在退,只有这个女孩主动站起来,伸出手想要被买走。”

“儿子虽然得了绝症,但色心不减,看女孩生得貌美,便央他父亲花了三两银子把她买了下来,扯了几尺红绫,入夜便要完婚。”

“女孩十分顺从,还询问老板要怎么照顾夫君,要抓什么药才好。正逢年关,当地的大夫不是回乡探亲,就是被军队征走了,老板见我带着药匣,便让女孩来向我请教。”

“女孩见了我,便把门掩上,跪下来让我赐她一封毒药,好让她死得痛快。我笑问她若真的想死,为何要被买走后才死,她要毒药,怕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杀人。女孩哭了,辩解说那客栈老板的儿子对她说,等到他死后,便要她一同陪葬做黄泉夫妻。她便想着,与其被糟蹋后死,不如先给自己个痛快。”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便给了她颗遇水则化的毒药,杀人可,自杀亦可。”

“当夜,客栈披红挂彩,我便在客栈外的树下等着,夜深时,果然见她悄悄跑了出来,脖子上几道青指印,好似是被新郎官临死前掐的。我看她脸色惨白,说我的药死人随便赠,但既然她活着,那账就要算一算,不多不少,承慧三两。”

“她说,她身无长物,只有人值个三两,问我要不要。”

“我说不敢要,她年纪小小,杀夫如屠猪狗,哪天成她足下一缕冤魂,该如何是好。”

陆栖鸾问道:“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只要我不欺她骗她,她必不相负。”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缥缈起来,仿若某种已然行将就木的回忆在垂死挣扎,再在心口上留下一刀。

“我欺她骗她,她也负了我,我们约好了,下辈子若我给她一封毒药,她再不会用在别人身上,她会自己服下,宁死也不愿与我相见。”

……

鸿胪寺。

“宋少卿稍待,人马上就到了。”

“你说西秦有人想把南亭延王郡主接回去,可是真的?”

鸿胪寺负责外交的大臣们也是恼火得紧,叹道:“按理说两国和亲至此,人都送来了,又岂有还回去的道理,可那西秦的使节说我东楚对百济求援坐视不理,非大国之风,加上西秦国内蜀王赫连霄非南亭延王郡主不娶,正闹着呢。”

宋明桐皱着眉看西秦新发来的国书,眼下西秦情势不明朗,西秦皇帝偶感恶疾,朝中政务由蜀王摄理,今番来的是他身边新晋的幕僚,带着蜀王的手书而来,摆明了是要把和亲之事搅黄。

皇帝迟迟不议发兵之事,朝中武将催,西秦使节催,鸿胪寺上下被逼得焦头烂额,宋明桐备好了一肚子话准备和蜀王那位幕僚舌战三百回合,却见门外走进来的幕僚纱笠遮面,一出声,便让宋明桐困惑之后,面露愕然。

“在下姓陈,西秦蜀王府幕僚,有蜀王手书在手,请与宋少卿单独说话。”

其他的官员隐约觉得这人眼熟,但未能辨别是谁,宋明桐立时反应过来,道:“诸位大人事忙,此处有我处理便是。”

“哦……那就麻烦宋少卿了。”

待其他楚臣走后,宋明桐将房门掩起,待那人摘下纱笠,露出一张带着些许火灼伤痕的脸后,宋明桐满脸骇然。

“陈公子,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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