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朕怎么判?

137 朕怎么判?

毕竟冯家地位还是比崔家高那么一点儿,家族势力也大了那么一点儿,冯清秋跟徐冰一比又完全是天壤之别。

至于徐冰怎么办,那就让冯家操心去吧!

崔伯爷这里正呷了口茶,宫里就来传旨让他进乾清宫了。

乾清宫这里皇帝正对着下方冒汗的冯玉璋吃茶。

昨儿宋澈一走他就把崔家闹的什么事儿问了个清清楚楚。养出这样的子孙他冯玉璋居然还敢进宫来跟他理论?

他说道:“去把宋佥事也给朕宣过来。”

太监往王府里一扑,宋澈不在,说是去了程家。便又赶往程家。

端亲王倒是在,崔家跟冯家那事儿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宋澈素日干的那些混帐事又哪里会走漏一个字出去?

这里正打算拿着马鞭上下面卫所里溜两圈儿,忽听说太监急匆匆地寻他,便也留了个心眼儿,着人先去乾清宫问了问,一听说他居然撺掇着皇帝给有了婚约的崔嘉指婚,立马怒了,挥鞭进了宫。

宋澈去请皇帝指婚却反被他逼着他去寻徐滢讨主意解决皇榜危机,心里也郁闷着。又惦记圣旨没下,于是在程家等消息,这里听说皇帝有传也是一头雾水,好在太监是万喜派出去,自然还没等他开口问就把实情相告了。

宋澈黑着脸起了身,撇下程筠走了。

这里人一到齐,冯玉璋头上汗就更密了。

不是说只传崔伯爷么?怎么大伙都来了?那徐冰干的龌龊事还藏得住么?

皇帝没有废话,挥退了所有宫人,而后指着崔伯爷道:“你们家崔嘉到底怎么回事?订亲还是没订?”

崔伯爷也是精得很哩,一看冯玉璋这模样自是明白了来龙去脉。

昨儿憋了那么一肚子恶气。终于有地方发泄了,他怎么可能让冯玉璋再作改变?把他们家冯清秋娶回来恶心恶心他们冯家也是好事嘛。

这里斟酌着,便就道:“回皇上,崔嘉原先跟徐二姑娘有过婚约,已经退了。但是昨日又在冯夫人及冯大奶奶的见证下跟徐家三姑娘,兵部左侍郎徐少泽的长女交换了庚帖,口头订了婚约。”

皇帝哦了声:“原来是又订了。”完了望向宋澈:“那你怎么没说是妹妹抢了姐姐的婚约?”

宋澈睃了眼冯玉璋。便就上前道:“回皇上……”

“小王爷!”

冯玉璋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哪里敢让他说出来?要说出来,他往后便不用在朝上混了!

“不必劳烦小王爷了,老夫愿意与崔府结为姻亲。”

他也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句话给说囫囵的。但除此之外又哪还有别的办法?他万没想到当初所以为的头脑简单好拿捏的宋澈,居然会把他治得动弹不得而且还毫无反击之力,当初还以为能占得些好处,如今倒反让其余几位对手看笑话了。

皇帝见他这样。却不乐意了。

哔地收了手上扇子,沉脸道:“宋澈!”

昨日临别之前徐滢是曾对宋澈有过一番假设的。因此他才会对冯玉璋进宫没存太多惊讶。闻言称了声是上前。便就把昨日崔家之事一五一十给当廷说了。

一殿的人冷汗涔涔。

皇帝冷笑不止,扇子就拍在了桌面上:“把徐少泽也给朕叫过来!”

徐少泽竟已知道指婚之事,顿时战战兢兢地来了。

皇帝慢吞吞道:“听说你闺女跟崔嘉有了婚约?那现在朕又已经给崔嘉和冯家大姑娘指了婚,你说怎么办?”

徐少泽死也不敢跟冯家抢啊。但徐冰也是他的闺女,而且又已经跟崔嘉毁了清白,虽说如今是没有人知道内幕。但换了庚帖的事却是传了出去,连媒人冯氏都已经找好了。这要是把这亲事给让出去,冯氏不得杀了他?

而且,徐冰往后婚事也困难啊!

反正冯清秋不想嫁,那他索性硬挺到底好了。

便就偷觑着冯玉璋,横着心道:“可是小女的清白都已经毁在崔世子手上,如果不能结亲,小女岂不此后无脸见人?就连微臣也成了笑话……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扫了他一眼,看向一边。

冯玉璋则见已然瞒不下去,那么能够退掉这门婚约自然是好的。但这当口他又要怎么才能把话圆回去?首先徐冰跟崔家并没有正式婚约,再者徐冰又是以那种方式得到这承诺的,崔家本就不想认帐,这一来还死咬着就显得难看了。

再有,皇帝下旨赐婚,圣旨都已经出来了,哪那么容易让你驳掉?

正头昏脑胀,皇帝偏就指了他:“冯阁老你说呢?”

他只得又硬着头皮站出来:“回皇上,这里一个是臣的外孙女,一个臣的孙女,臣说什么都不合适。老臣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们都不是什么奸邪没规矩的孩子,老夫的外孙女之所以会去到崔世子的院子,也完全是因为崔世子派人请去的。这个是崔家小姐亲口对内子说的。”

皇帝眯眼点点头,就指着早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崔伯爷道:“你说呢,崔涣?”

“皇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徐姑娘之所以会到崔嘉院子里,是她派人告诉崔嘉说冯姑娘有东西托她过来,崔嘉对冯姑娘一往情深,所以才会情急之下把她请了过去,而之后他就完全掉入了徐姑娘的圈套!

“皇上,天子一言九鼎!圣旨都已经下了,又怎么能反悔呢?何况昨儿那种情况下跟徐家立的那婚约,根本就不是正式婚约!那个不算数的!”

崔伯爷慷慨激昂,兴许这辈子舌头都没这么利索过!

说完他又冷笑望着冯玉璋:“眼下徐侍郎就在这里,冯阁老要不要问问你的得意女婿,徐姑娘到底是不是说冯姑娘托她带荷包给崔嘉?”

冯玉璋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冯氏那个畜生!崔涣这话让他怎么回答呢?徐少泽八成是会咬定是这么回事的,他都已经是正三品的官了,又不是完全凭借冯家站立起来的,因着他们老太爷跟先帝的情份,他们徐家在宫里也是几分薄面的,他不可能为了维护冯清秋而把徐冰给卖了!

138 憋着坏水

而他倘若咬定是这么回事儿,那冯清秋的名誉呢?她跟崔嘉的事岂不就已坐实!

大梁的冯阁老蓦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人生中的大难题,他教出的什么子孙!——不,冯夫人怎么教育的子女!

崔伯爷见他回不上话来就得意了。

皇帝负手看了会儿,说道:“崔嘉到底是男子,就算徐姑娘假称传物,他也该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不过什么理由,他把人家大姑娘往屋里带总是错在先。眼下这圣旨一下就绝无更改了,可这徐姑娘又如何是好呢?”

徐少泽闻言慌起来。这圣旨无更改,那徐冰就嫁不成崔嘉了,到时崔家能不把这事传出去报复他?徐冰要败坏了名声谁还会要她!难道给人做小吗?

他去看冯玉璋,冯玉璋已恨不能端起身后凳子了断了他!

崔伯爷横了他们俩一眼,拢手挺起了胸脯,说道:“徐姑娘要真是非崔嘉不嫁,那可以为妾啊!”

“住口!”徐少泽腾地跳起来,“崔伯爷当着皇上竟敢如此侮辱我!”

冯玉璋脸色也更难看了。

崔伯爷冷哼了声,没接口。

端亲王本是为着揪宋澈而来,没想到倒是看了这么一场热闹,这当中来龙去脉他也清楚得很了。

冯氏母女使坏,想夺徐镛妹妹的婚事,冯家助纣为虐,结果自己也被绕了进来,就不知道这背后谁指点的江山,竟然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宋澈是肯定没这些弯弯绕的,但他既然能进来插一杠子,到底是被谁使动的他呢?

这个人不简单啊。竟然能把他们家兔崽子使唤得团团转。

“崔爱卿你也是不像话!”这里皇帝又板着脸数落起崔涣来。就算人家闺女坑了你儿子,又没少块肉,至于挤兑人家做妾吗?那徐少泽有个当妾的女儿,他往后还要不要在朝上混了?他这当皇帝的判下这么个案子,不得被人口水淹死?”

崔涣垂下脑袋来。

皇帝瞄了宋澈两眼,又说道:“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宋澈就等着这刻呢,他说道:“臣这里确是有个主意。或许可解众人大人之难。”

大伙都看过来。皇帝道:“那就快说说。”

宋澈望着崔伯爷。说道:“臣记得崔伯爷如夫人所生的次子,崔嘉的弟弟崔韦今年也有十五六了,徐三姑娘年纪应与崔二公子差不多。既然双方都咬定徐姑娘跟崔嘉都无过错。那么,或许把徐三姑娘许给崔二公子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这话一出来,在场人就全愣了!

尤其是冯玉璋和徐少泽。

徐冰的确是跟崔嘉拉拉扯扯过啊怎么能反过来嫁给崔嘉的弟弟呢?这不乱套了嘛!

可是他们又哪里有底气反驳宋澈,他们的确是同时在喊冤。既然都喊冤,那就只能说是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为什么不能嫁弟弟?反正又没正式订亲,都是崔家的公子,就是之前传出去了也可以说是个误会!

重要的是,这样便解决了徐冰的归宿问题啊!

不管她事实上有没有坑崔嘉。总之她不会自己把崔嘉从屋里拖出来,你们崔家惹的祸,你们崔家擦屁股这不是该当的吗?而且她一个侍郎府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去给人作妾?配你个庶子也不算埋汰啊!

徐少泽深思起来。

这边崔伯爷却不乐意,虽然说这主意看上去不错。可徐冰的确肖想过崔嘉,而且昨日她们是直冲着崔嘉来的,这要是改嫁成崔韦,往后再对上当了嫂子的冯清秋,崔家还能消停得下来?岂不得让他们翻了天?!

这可比让徐冰做小妾还要命呢!

要是个妾起码还有规矩压着,这要是成了正经少夫人,那跟冯清秋斗起来就没个完了呀!

这事可万万不行!没想到这个宋澈平日里看着端正耿直,实际上却憋着一肚子坏水!

“皇上,臣不同意这个主意!”

“你不同意?”

皇帝好容易亮敞些的脸色刷地拉下来,“你不同意,那你来给徐姑娘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

你老崔家也忒不像话,那崔嘉担着金吾卫指挥使,冒冒失失闯到中军衙门去不说,居然还跟人家大姑娘不清不楚,给你点颜色瞧又怎么了?后宅乱,不也是你自己管教不严导致的?反正都是一窝缺教训的家伙,正好让你崔家关起门来一块治!

他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来。

崔伯爷终于无语,看了眼已反过来缓下面色的徐少泽,后槽牙都酸透了!

他这里无话,冯玉璋和徐少泽也没再有话。

皇帝长吸了一口气,抻胸看了看下方站起来:“都没什么意见了吧?没什么意见就回去操办婚事吧!”

众人还得谢恩。

宫里这里了了,徐少泽这里被宣进宫的当口,冯家姨太太派出传话的小丫鬟自然也到了徐府。

冯氏和徐冰听说皇帝居然把冯清秋许给了崔嘉,立时便晕了过去!

鸡飞狗跳地闹腾了半天,终于在擦满了半瓶子药油后倏然醒来,醒来后冯氏便指着冯清秋咒骂,徐冰则哭得昏天暗地,那可是她们绞尽了脑汁费尽了手机以豁出去的心态才谋来的婚事,这才过了一天,煮熟的鸭子就飞了,她可怎么办?她可怎么办?

她也步了徐滢后尘成了崔家没过门的下妾妇,没法高调地闯到三房拿回杨氏的嫁妆,也没法对徐滢讨回曾受的轻侮了!她居然连到手的婚约都让冯清秋给抢跑了!

到底没忍住,两眼一翻又背了气过去。

长房里这边闹得要死要活,三房这里就团团围着吃瓜子。

徐镛打听来的消息比长房更早传到徐滢耳里,要的就是他们斗嘛。

照冯氏母女那又蠢又恶的性子,都把冯夫人给拉上去崔家了,又怎么可能不讨点信物在手讹住崔家呢?当然就算她没讨到也不要紧,只要她们的心思在崔嘉身上,冯清秋这里跟崔嘉一指婚,她们照样得闹得死去活来。

宋澈提出的让徐冰嫁给崔二也是她的主意。当然,当时只是作为参考,毕竟她不能预知到每一步。

崔二是庶子,无职无爵,能摊上兵部侍郎的小姐已经很有脸面。当然有了徐冰倒追崔嘉那一宗,徐三姑娘也不会在丈夫手里得到多少尊重的。

139 小子能耐

她要是成了妾那反倒没意思了,做妾的身份得多低啊,徐家抬不起头不说,徐冰也缺少跟冯清秋斗的资本不是?她们姐妹情深,如今又成了妯娌,既成了一家人,可以关起门来尽情的斗,又护住了她使下这种不要脸的招术以致连累徐家的丑事,多好。

因为冯氏母女不要脸,他们三房还要脸啊。

崔家总不好意思往外说他们家二少奶奶曾经勾引过他们家的大少爷。

哎,这些就不说了。

吃瓜子要紧。

冯玉璋回到府里,正望眼欲穿盼着他的冯夫人等人见他眉头紧锁的模样也知道没戏了。强忍着眼前眩晕听他把对徐冰的归宿说完,终于也晕了过去。

这里冯大奶奶也再忍不住地扑回房号啕大哭起来。

冯清秋抱着冯夫人又是哭又是叫,最后也撑不住哭趴在地。

徐冰是不可能做妾的这谁都知道,冯家要是有个给人当妾的外孙女那冯玉璋这些年经营起来的名声岂不成了他人口里的笑料?

她们盼望着冯玉璋这一进宫能够改变这现实,可是如今非但没有改变,反而徐冰还留在崔家跟冯清秋成了妯娌!嫁给崔嘉他们也勉强受了,可徐冰可是肖想过崔嘉的,居然日后还要跟冯清秋同处在一个屋檐下?那还不如让徐冰当妾呢!

冯家当然是没有人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的。

但不接受也没办法,这是皇命。

徐家这边冯氏母女死去活来一回,听见从宫里回来的徐少泽带回来的新消息又渐渐回了些魂,虽然说失掉了一个崔嘉,但嫁给崔二也好过给人做妾。更不必担心她们做的这些丑事会被崔家人拿出来宣扬了,这或许又算是得到点安慰。

但徐冰满副心思都扑在崔嘉身上,她是冲着当世子夫人去的,如今只落着个庶出的少爷,心里还是疼得要死要活。

崔家这里虽然占了个便宜但也同时吃了个闷亏,那股郁闷劲就别提了。

崔夫人因知道崔嘉对冯清秋的心思,对这个结局倒还相对算是满意的。只是听说徐冰居然要嫁给偏房生的儿子为妻。便连带着对偏房也添加了几分厌恶来。日后两房媳妇皆进了门后,自有些明里暗里的挤兑自不必说。

真正郁闷的是崔伯爷。

这里被徐家人坑了不说,还不得不在三日之内送银子给他们三房。这都弄得什么事儿?眼看着如今已过去了一日,这库房里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银票。再想想同时要迎娶两个儿媳妇,又是一笔钱,心里不免又添多了几分烦闷。

再说皇帝断完这破事儿之后。琢磨了一晚上也把端亲王给叫到了宫里。

两个人拿着钓竿在御湖边猫着钓鱼。

皇帝道:“两个月期限都已经过去快二十天了,你想好怎么办没有?”

“没有。”端亲王老实地。“本来觉得冯玉璋那主意也成。暗地里挑个合适的充任女方,然后就这么解决所有事。但他们这么一闹,也不敢了。万一被母后发现,吃亏的又是咱们。”

“说的是啊。”皇帝点头。盯着水面看了半晌,他忽然又说道:“澈儿这小子最近出息了哈,如今这整人的手段用得朕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也是这么想。”端亲王嗯了一声点头。

皇帝侧目溜了眼他。说道:“朕听说,他如今跟那个徐镛打的十分火热。那徐镛几次帮他办案。而且,朕还听说这次崔家出事儿徐镛也在场,你难道就没有察觉到点什么么?”

端亲王直了腰。

徐镛机灵他早就知道,难道他的意思是背后给宋澈出主意的这个人是徐镛?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最近徐镛不是告假了么?他怎么也跟他厮混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俩的交情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难不成……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咯噔,往皇帝看过去,正对上他一双阴凉的眼。

端亲王忽然不自在了。当初他可是拍着胸脯跟皇帝保证过宋澈跟徐镛是清白的,可现在他们俩这模样……那兔崽子从小到大,哪里跟谁这么粘乎过?就是跟程筠兄弟以及宋裕也没到这种程度,他难道真跟徐镛有了说不得的关系?

“那个,我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点事儿,就先告退了。”

他放了钓竿站起来,跟皇帝作了个深揖就走了。

皇帝瞅了眼他背影,摸了颗核桃仁儿进嘴里吃起来。

端亲王回到衙门,立刻就往宋澈房里扑去,一看人又不在,那火就大了。

他这里为了他的婚事着急上火,他倒还四处野去了!

“派人去找!”

宋澈在哪儿?

他正在去徐家的路上。

办完了昨儿那件大事之后他只觉通体舒畅,昨夜跟程筠兄弟出去玩到夜半才回来,一大早到了衙门,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他却不能跟徐滢探讨细节着实有些无味。忍了两杯茶,到底没忍住,带着商虎他们到徐家来了。

徐滢听了两日八卦,伸了个懒腰,就等着崔家送银子上门了。

长房打从昨日徐少泽从宫里回去之后便消停下来,徐冰大约是病了,瞧着大夫进进出出了几趟,又飘着满院子药味。徐滢并没有过去,作为一个不幸被堂妹夺走了婚事的“可怜女子”,这个时候她当然应该关在房里“欲哭无泪欲死欲活”,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望?

杨氏和徐镛作为“指望”着这门婚事来翻身的徐滢家属,当然更有理由对长房的作为感到发指!所以也没有人过去。杨氏今儿早上沉着脸打算去上房找徐老太太讨个说法,也被徐滢拉住了:“母亲不必急,且等崔家把银子信物都还过来再说。”

不管她有没有想退这婚,冯氏母女敢动到三房,那就是她们不对。这厢可没那么容易过去,她们就是想当崔家的亲家,那还得先偿了欠她的这笔债再说!

杨氏也就稳下来了。

三房里人少无聊,不像公主府人多,有时候看看宫女们斗斗心眼也能过一日。早上徐镛去了刘府回来,徐滢去拂松苑坐了会儿便就回房绣她终年也没有绣出进展的牡丹花。

140 初次登门致我亲爱的多啦A梦们!!!

宋澈到了徐家门外,下了马,着商虎去叩门。

商虎忽然又噔噔噔跑回来:“爷要不要买点什么捎进去?”

宋澈皱眉,他去别人家里从来不买东西的。

商虎解释道:“您头回上门,空着手恐怕不像话。”谁家姑爷登丈母娘家的门不是左一堆右一堆的?而且还是头回上门。他好歹是个亲王世子,总不能失了礼数。讨好了丈母娘才能有更美好的将来不是?

宋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买就买吧。“多买点。”

徐滢这里才绣了指甲那么大一片,一边想着袁紫伊这家伙最近怎么没来找她,画眉忽然就瞪大了一双铜铃眼冲进房里来了:“姑,姑娘!小,小王爷来了!”

宋澈又不是土匪强盗,画眉居然用这么惊悚的语气通报。

她抬起头,扫了眼她,站起来。

直到走到二门下她才知道画眉为什么会这么通报他了。

二门下本来也不小的一片空地,堆着三大车的物件儿。大到绣墩儿布匹,小到菱花镜子梳头篦子,还有一车吃的果子茶叶海味,人家小王爷蟒袍玉带立在门下,身后一大群威猛如虎的侍卫,腰间一色的三尺长剑,看着还真有点像是才搜刮了民脂民膏来的。

金鹏见状一讷探出头:“这位爷是来下聘的?”

被匆匆赶过来的徐镛敲了个爆栗,脑袋立刻又缩回去了。

徐府里从上到下但凡在府的人全都立到了垂花门内,包括徐老太太,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利索劲儿,这么短的时间就从箱笼里翻出了她那枝赤金镶八宝的五尾大凤钗出来戴上。乍一见她不是寡妇,倒像是要准备再醮。

冯氏黄氏都出来了。

冯氏久经风雨,早从昨日东床异主的巨创中恢复过来,正琢磨着怎么以伯府亲家的身份先找三房寻寻晦气,这里宋澈就带了这么多西上门,一张脸立时灰了。宋澈总不会拉着三车往长房来,他指名道谢要找徐镛。这三车东西自然就是三房的了。

徐滢才被退婚成了未过门的下堂妇。三房正是落魄的时候,徐镛竟然有这样的体面得他亲王世子登门看望,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她忽然觉得才缓过劲来的腮帮子又酸了。

黄氏纵然不如冯氏眼皮子浅。而且眼神儿也比冯氏好些,宋澈身份殊然,徐镛跟他的那点事虽早有听闻,但到底只是捕风捉影。如今宋澈这么样堂而皇之的上门,似乎的确说明了点什么。可那车上摆着的绣墩儿梳子镜子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们这里各怀心思。但实际上是没曾有靠近的机会的。

徐滢也没让她们瞧见,立在蔷薇后望了望便就回三房了。

徐镛直接把宋澈迎到了三房。

宋澈没什么好脸色。他不过就是买了点手信上门,这徐家人居然就跟没见过客人登门似的,虽说是多了点。但是他可是徐镛的上官,到属官家里作客,出手怎么能够太小气?又不是三车黄金。值得这么样。

徐滢跨进门就见杨氏匆匆梳完头出来了,脸上也是惊惶不定:“这小王爷登门所为何事?”

“没事。聊聊天儿。”说着拍拍她手背,进徐镛院子去了。

宋澈一进门就见她扬唇拢手立在拂松苑廊下,就跟以往她在衙门里恭候着他上衙似的。“这大热天的,大人押货辛苦。”

押货?当他是跑腿采办呢!

宋澈瞪了她一眼,抬起下巴跟随徐镛进屋里去了。

徐镛也瞪了眼徐滢,没个规矩。

他们这里进了屋坐定,墙外徐家一帮人便就掉头散了。

徐少泽徐少谓都在衙门,二爷三爷又小,都没有能够派进去套个近乎的人选,守着又有什么用?

黄氏便继续折腾她新买的胭脂膏子去了。

冯氏回到房里,却是久久不能平静。宋澈不来她倒是什么事也没有,徐冰的婚事被冯清秋抢了,但到底也没亏损太多,可宋澈拉着这么几大车的物事一来,她就立时想起被三房夺走的嫁妆,以及那日崔伯爷答应赔给三房的五千两银子。

杨氏嫁妆本就不算少,再加上这五千两,那足够三房过得滋润了!他们又不像长房,时常需要打点,冯家那里还三不五时地要孝敬,这次闹翻了,冯家那边还没有动静过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修旧好。可不管能不能,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的是。

怎么看来看去,倒是三房落着好了呢?

闷声想了想,她说道:“去请老爷回来,就说小王爷到府做客了。”

徐少泽刚好因为跟崔家的事被冯阁老叫去内阁给训了,灰溜溜地老没脸面,想着本来好好一桩事结果弄得天怒人怨,不但彻底得罪了冯家,还连崔家别想会有什么好态度,去哪儿都不是滋味,就回了府来。

进门听说宋澈正在三房,也是惊了一惊。

崔家出事的时候他虽然没在场,但昨儿指婚这事很明显就是宋澈闹出来的,他居然又跑到三房来了,难不成昨日指婚乃是为给三房出气?不对,前日里崔家他也在场,他还帮着徐镛敲诈崔伯爷来着,这么说来他还真是站在三房那边的?

“这徐镛必然跟小王爷有点什么,你过去抓抓他们的把柄!”冯氏这样催促。

徐少泽这里正为给她们办的这蠢事擦屁股而一肚子火呢,回神便甩了一巴掌过去:“小王爷是谁?他的把柄也是我能抓的?如今你冯家我指望不上了,你是不是还想我把端亲王府也给得罪了才甘心?我告诉你,你再敢出什么夭蛾子,仔细好看!”

冯氏被打傻了,愣了三秒扑到榻上号啕起来。

徐少泽拂袖出了门,在廊下深呼吸了几口气,连望了三房那边好几眼,才又厚着脸皮往那边去。

既然都这么巧已经回来了,少不得得过去打个招呼。

但到了三房门口又还是迈不开腿,他们仨儿这么样算计三房,本就不地道,这一去人家能有好脸给他?再说昨儿在朝上宋澈还当庭看过他的笑话,原先还曾打过他,本来就没脸了,徐镛兄妹又不是个好性子,万一在这当口闹将起来,吃亏的还是他。

遂又倒转了回去。

141 枝上凤凰

三房这边徐镛为主徐滢为辅在厅内招待宋澈。

徐滢虽然出面不合规矩,但是既然都已经在衙门里当过他两个月属官了,就没必要这么矫情地避嫌什么的了。

杨氏在院子里对着那三车东西头疼了会儿,不知道这得当成什么礼来收,走到前厅屏风后略略地扫了眼客首坐着的宋澈,这一看那目光里的忧愁忽而又淡去了些。

只见其生得浓眉挺鼻,一双长眼端正清澈,顾盼之间略带星芒,薄唇虽抿着显出几分傲气,但却并非骄横,之于他身上又显得顺理成章。再看身量,坐在圈椅里一双长腿需得往前伸一些方能坐得端正,竟是个俊挺的少年。

杨氏垂头顿了顿,再抬头看了眼,便就回了房中。

阿菊正领着两个丫头在廊下搬菊花。她叫住她道:“去把咱们平日炖汤的小炉子准备准备,我炖点木瓜雪蛤汤给小王爷解暑。”

房里陪嫁过来的苏嬷嬷在窗里望见,等她进了门,边收着妆奁边微笑道:“大厨房那里才有人传话来,说是大老爷着人备好了汤食。太太不必操心了。”

“那怎么同?往日小王爷在衙门没少关照滢姐儿,这次的事情他也没少帮忙,人家这么看得起镛哥儿,咱们又怎能省却这点心意?”杨氏轻轻地睨她,末了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低头啜了口茶在口里,若有所思起来。

说这话其实有点心虚,毕竟徐滢曾跟他在外共处过几夜,这好歹是守住了秘密,要是传了出去,徐滢的清白可就全没了。还说他曾照顾她。听着也有些讽刺。不过人家到底没坏心,徐滢也是有主意的,她倒来纠结这些,反而不美了。

苏嬷嬷笑道:“是啊,看得起咱们镛哥儿,也看得起咱们滢姐儿呢。奴婢平素不大出门,却也听说过这位小王爷深得帝宠。除了宫里贵人。从来未有什么人不敢得罪。这次连冯家都扯上,足见是不假了。难得他不嫌弃到咱们家来坐坐,怕也是跟我们滢姐儿投缘。”

杨氏眼里有些光辉。但微顿之后她又轻轻地瞥她:“少说这种话。人家是那天上的月亮,枝上的凤凰,来这里不过是串个门,这是极大的面子了。我可不想崔家的事再重演。”就是因为崔家比他们门第高。所以才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事。

苏嬷嬷看看她神色,颌首没再做声。

前院里说的是昨日宫里的事。

大致与徐滢所想的差不多。因为冯玉璋徐少泽以及崔伯爷的态度是早就能分析出来的,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结局达到了她的预期。

宋澈只觉得衙门里没了她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所以随便聊什么他都不介意。

这里徐镛正要唤人添茶。杨氏就领着阿菊端了汤盅进来。徐滢闻闻那香味,说道:“上次的雪蛤不是说没了么?怎么又有?”

杨氏轻睨她:“没有了不会去买么。”一面将汤盅先取了一盅放在宋澈面前,说道:“因为不知道世子爷会光临。所以也没有什么准备,随手炖了点汤。世子爷喝了解解暑热。”

徐滢愣住,他们家最近的卖雪蛤的铺子都有三里路,宋澈竟然有这么好的待遇。

徐镛却是难得地对杨氏有了丝笑意,“家母的手艺还不错,请大人尝尝。”

宋澈有点不好意思,他去别人家都是厨娘们做好吃的给他,从来没有哪家主人会亲自下厨煲汤给他喝。这样真的好吗?

他扭头看了看商虎。

商虎咳嗽了一下望天,你不喝可以给他们这些兄弟们喝啊,这香气都已经把肚里馋虫勾出来好久了。当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家毕竟看中的还是被自家女儿扑倒过的宋澈。他说道:“爷还是请快用吧,今儿王爷也在衙门里呢。”

宋澈得了提醒,知道怎么做了。看看那汤,忽然觉得不该白吃人家的,应该跟杨氏行个礼,于是站起来,跟她深作了一揖。

杨氏忙侧退了半步避开,说道:“世子折煞妾身了。快请上坐。”

宋澈便就坐下了,打开汤盅盖子,嗅嗅那香气,跟往日里自己在王府吃的差不多,但尝了一口,又觉得清甜可口,余甘绕喉。

他吃了半盅抬头,“为什么跟我们王府做的还有宫里吃的不同?”

杨氏笑道:“那是因为王府和宫里的膳房都是许多份一起做的,若是单独做,再结合个人口味差异做出来,自然又不同了。妾身听滢姐儿说过世子爱吃甜食,所以加多了些冰糖。木瓜的份量也有添减。再加上小炉子单独炖出来,火候又比大通炉更好把握,自然味道不同了。”

“怪不得。”宋澈恍然,再尝了一小口,果然香腻顺滑。“很好。”

杨氏再给他添了一碗,顺便给徐滢徐镛的碗也装上,就进内院去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宋澈看看碗里的汤,心情忽然变好起来,王府里从来没这么样一家人围桌子吃过东西,都是各吃各的。原来人多吃饭,就连一碗汤也是有滋有味的。

又继续起先前的话题。徐镛道:“滢滢这么机智,我真是甘拜下风。”

徐滢埋头吃雪蛤,没空回他。对付打她主意的这些人,该琢磨什么计策就是她前世生活的一部分,这只是内宅纷争,如果这都摆不平,前世里她怎么从不受宠的小公主翻盘变成赐封的贵公主的?朝堂不好说,内宅里她肯定是要当第一的。

“可是,你这么能干,来日我又怎么顶替你回去呢?”徐镛望着她,若有所思地又出声了。

徐滢和宋澈都从雪蛤碗里抬起脸来。

徐镛说的很是,算算日子,徐滢当初告的半个月假的确已经差不多了,估摸着也就是崔家来退还信物之后就得销假。徐镛与她的行为举止是截然不同的,这一去必定会面临不少人的疑虑,她都还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应付。

她看着宋澈。

宋澈可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了不的。他说道:“你接下来两个月专门负责我房里的杂务,不就成了?”

142 王爷来了!

专门负责房里两个月的杂务,这样遇到的人少,露馅的机会也少,两个月过去,大伙对她的印象怎么着也消磨了些,同时再有徐镛时不时地露面更正形象,倒也是个法子。

但是徐滢又总觉得这么样做会有问题,还没等想明白,外头金鹏突然一路呼啸进来:“爷!爷!不得了了!王爷来了!”

几个人都目瞪口呆,端亲王也来了?!

端亲王立在先前宋澈站过的位置,沉脸负手望着院内。

徐府里所有人再次盛装迎了出来,甚至包括后院里看门的大黄也闻讯挺脖站在了院角梧桐树下,随着奔出来的徐少泽口里的“王爷在哪里?王爷在哪里?”,树上的知了也戛然止住了叫声,直等他出了二门,到了端亲王跟前三尺,再把腰垂到了膝盖下,知了们才又虚惊一场似的接着叫唤起来。

“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端亲王大手一挥,“世子呢?”

“在,在徐镛处!”徐少泽连忙指着三房。

“带路!”

徐少泽脚抬得太快,打了个踉跄,忙不迭地引着他往三房去了。

三房这里,三个人愣完之后立刻惊跳了起来!

端亲王来了徐家,那到底是徐滢出去见还是徐镛出去见?!

商虎他们也慌了神,宋澈这才刚吃过丈母娘煲的汤,怎么端亲王又来拆台了?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说媳妇了?还想不想抱孙子了?

“不好了不好了!王爷已经往这边来了!已经到了院门口了!”

金鹏一路冲进屋里,一只鞋都落在了门槛外。

徐滢也是六神无主了,端着碗看看前头又看看后头,忽然拖着徐镛宋澈往后门走:“你们俩个翻墙走!金鹏出去告诉王爷。就说刚才世子爷和大爷已经出门办事去了!”

“翻墙?”

宋澈惊呆了,侍卫们也惊呆。他是送了整整三车上门礼的呀,居然出门还得翻墙?

“还不传你们少爷来迎接王爷?”

就在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了徐少泽的声音!

徐滢不由分说将他们俩推向后门,一面使唤金鹏出去挡驾。

宋澈打了个踉跄站定,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身影,也只好拔腿蹿上墙头,回头再拉了腿伤方愈的徐镛一把。溜之跑也。

侍卫们尾随其上。顿时走了个干净。

墙外正偷*情的两只猫被突然跳下的这伙人打断了性福,顿时发出撕扯的两声吼叫羞耻地钻进了夹壁。

墙内徐少泽已经把端亲王引到了正厅,先前吃剩的三只碗被呆在帘栊下的石青抱在怀里。

端亲王扫了眼四下。目光落在还没停止摆动的帘幔上,说道:“世子呢?”

石青手一抖,还是跟过徐滢的金鹏有胆色,闻言上来道:“回王爷的话。世子爷和我们少爷在您到来之前刚走。”

“走了?”徐少泽皱了眉:“我怎么不知道?”

金鹏涎脸道:“大老爷在房里没出来,再说您也没来跟世子爷打招呼。世子爷走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特地去跟您告别了。”

徐少泽噎住。三房里如今连个奴才都敢堵他了么?但他怎能在这个时候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望着端亲王,陪笑道:“这可真是不巧。不知王爷有什么事可否让下官替您代劳?”

端亲王扫了眼他,又看了看那渐渐停下来的帘幔:“不用了。”说完便拎着马鞭掉头出了门去。

到得门外上了马,咬一咬牙。才又策马回衙。

徐滢在墙角看着他出了门才把这口气松下来。

只是端亲王怎么会忽然跑到徐家来寻宋澈呢?他又闯什么祸了?

端亲王父子来这么两趟,把个徐老太太从午睡床上惊起来两遍,转头杨氏就被老太太传到上房拉着问东问西了。

杨氏因着徐滢嘱咐过暂不跟长房算帐。因此始终淡淡地,应付了两句尽到本分就回了房。

冯氏被徐少泽打了。自是没出来,黄氏如今夹在中间则越发不多嘴了,只顾着怎么陪老太太家长里短。二房里没有姑娘,徐滢和徐冰都犯不着她,黄氏自己娘家也是有势的,只要伤不到她,她自然也乐得从旁乘凉。

宋澈跟徐镛翻了墙,直到看着端亲王带着侍卫打马离开后,又去往衙门里吴国公处哈啦了几句公事才回公事房。

他这里才进门端亲王便知道了。

端亲王早就把手里的马鞭擦得光溜溜。

派去寻他的人先前带回的结果是他果然去了徐家。而且据说还带了三大车的礼!

他听后青筋都冒出来了!外头传他跟徐镛那小子好得穿一条裤子,他还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不清不楚吗?居然还拖着好几车礼招摇过市跑过去!

“把宋佥事给我叫过来!”

宋澈来了。

马鞭一下甩在桌面上:“你跑去徐镛家干什么?”

宋澈皱了眉,“他是我属官,我怎么就不能去找他!”

端亲王操起只笔筒砸向他:“有什么事不能衙门里说!非要跑到人家家里去?!还拉着三车东西招摇过市,你是怕人嚼不烂舌根还是怎么回事!”

“别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宋澈也毛了,搞半天追他追到翻墙出来居然是为这点破事!“有本事他们当着我面来说!别人说我跟徐镛有什么我就不能去找他,别人要说我杀人了我还就得上都察院负荆请罪去了?!”

端亲王气到无语,又一鞭子甩到桌上:“你还敢顶嘴!”

“你不讲理我为什么不能反驳!”

端亲王指着他,憋了半天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兔崽子说的也没错啊,如果他跟徐镛是清白的,那别人说什么理会它做甚?可关键是如果没什么你上人家门还带捎礼干什么?这是你一个当上官该做的事吗?

别说三车礼,就是三盒那也不在理上!

他有脸做,他都没脸帮他说!

他指指他:“等徐镛回衙,让他回到我这儿来!”

宋澈愣住:“不行!”

“不行也得行!”端亲王掀了桌子:“这衙门是老子做主!”

宋澈完全无语了,徐镛要是回这儿来,那要要穿帮可是眨眼的事,绝对不能让他回来!

“他,他伤了脚,又跟我告了几日假,暂时还回不来呢。”他木着头皮这么说道。没怎么撒过谎,说起话来有点不利索。

“伤脚?”端亲王冷笑着,咬牙走过来,“怎么伤的?爬墙伤的?”

宋澈抿紧唇,脸都涨红了。他居然连爬墙的事都知道……

“等他跟崔家那事儿办完,让他即刻过来报到!”

端亲王拿起桌上的考勤册子甩到他身上,拎了马鞭走了。

宋澈看看那册子,忽觉脑袋发胀。

143 伯爷缺钱

崔家这边,约定好的三日已只剩了最后一日,崔伯爷愁得早饭都只勉强吃了半碗粥。

堂堂一个伯爷府,五千两银子要挤还是能挤出来的。

虽说穷了这么多年,除了早几年大姑奶奶出嫁的时候顺便添制了几样家俱,到如今家里也没有添什么东西,但他的俸禄以及南边那个茶园每年还是有七八千两银子的收成的,再加上手头尚余的十来个铺子,每年也能拿回几千两的赁钱。

这些加起来就有一两万两了。

但是府里开销也不少,近几年不办事不怎么应酬,面子上勉勉强强应付过去,每年光日常支出也得七八千两。昨儿夜里看了看帐本,帐上总共还有六千多两。这也就够下半年的嚼用以及人情往来。也就是说把帐上全清光了度日也是个难事。

又上哪儿去筹钱呢?

跟人借么?他堂堂亲军十二卫的副指挥使,去跟人借钱使,那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廷行走?再说了,这一借别人不就知道他崔家是个空壳子么?

可不借的话怎么办呢?跟人借印子钱?那更不得了。

崔夫人手里倒是还有份嫁妆,可是那嫁妆是留崔静茹的,当初大姑奶奶出嫁时就分出了一部分,就算是这些年经营得善,总也不能生生变出一份来。何况剩下的将来还要预备崔嘉娶亲,这钱自然是不能动。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借了。

可又找谁借呢?

他咬咬牙,去了他的老搭档亲军十二卫总指挥使胡将军府上。

胡将军府上新到了两篓大螃蟹,留他吃酒,同桌还有四五个他的族兄弟。约定猜拳输了去万喜楼听戏,众人敬他是伯爷,还让了庄给他。他杯子还没沾唇就觉得屁股底下长了刺,推说府里有事就出了来。

在街上转了半圈,他又往吴国公府上去。

吴国公喜清静,不爱聚众喧闹,常跟他单独在府里喝点小酒。聊点小天儿。

国公府果然是清静的。吴国公在书房里吃茶。见他来便跟他打听要不要买田府?原来吴国公属下一名将军犯了点事,需要变卖田庄回乡归祖。“我记得老弟家里只有南郊那个庄子,要不置下来?一年少说也能收成四五千两。八万两的价钱买下来,可一点不亏。”

他没吭声。

吴国公又道:“嫌贵?少两千两怕也不是问题。我们家就是庄子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话说老弟你当这么大的官儿,还有爵位俸禄。也不在乎这几千两小钱吧?”

他背脊冒汗,又出来了。

还能去找谁呢?就是还有人可找。他也不想去扫这个脸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崔家败落,但光是看看他们那排场他这心里也扎的慌。当初他可也是挥金如土的主啊,江南江北的庄子,河东河西的宅子。南北两京的铺子,他指甲里抠点灰下来都够买好几十筐那样的大螃蟹了,又哪里惧什么请人上梨园听戏?

“老爷。前面就是咱们大姑奶奶府上了,要不要进去?”正漫无目的地走着。随从忽然这么说道。

崔伯爷闻言一顿,前面那金碧辉煌一栋宅子,可就正是忠武侯府?

崔家大姑奶奶静萱也是崔夫人所出,五年前嫁给了忠武侯世子殷商。殷家是减等袭爵,到殷商这代就是伯爵位了,如今与陈国公掌领着后军营,崔静萱嫁给他倒也是门当户对。

在大姑奶奶出嫁之前,崔家虽然拘谨,但也还有盈余,可殷家当时下的聘礼不少,为了给女儿争光,崔伯爷跟夫人又往嫁妆里添了不少银子。之后与殷家这些年的人情往来,他也从没失过大姑奶奶的脸面,以至于家底越发见薄,到如今都愁到上了街头。

崔静萱当着侯府的世子夫人,手上嫁妆也不少,殷商也还争气,区区五千两银子必定难不倒她,难道要去跟她开口?

因着是最近这几年才变得窘迫,所以崔嘉他们兄弟姐妹都不知道府里疾苦。崔静萱自然更不知情。这些年不想打扰她的生活也一定没去寻她说过拿钱这事。

这又要找个什么由子去跟她说呢?

然而现如今显然也没有更理想的人选了。

他在街口思虑了半晌,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抬脚往殷家去了。

等他前脚进去,太子跟后就从侯府对面的茶馆窗内收回了目光。沉吟了半晌他问对面的程筠:“这崔涣有什么难处么?”

程筠眼里也有些疑惑,“按理说是不会有。”这阵子崔伯爷虽然被崔嘉这事搅得焦头烂额,但如今尘埃落定,该了断的都了断了,理应也没有什么好难得着他的,可他怎么会在自己女儿府外街头徘徊这么久呢?

太子道:“他莫非缺钱?”

程筠微顿,笑起来:“这话怎么说的?”

“瞎猜的。”太子笑笑。转头他跟身后太监使了个眼色。

大姑奶奶还是心疼父亲的,就算崔伯爷没说出个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她也二话没说取了五千两银票给他。崔伯爷惭愧到连晚饭也没心思留下来吃,往忠武侯屋里吃了杯茶就走了。

回到府里跟崔夫人一说,崔夫人也只有叹气,落到要跟女儿借钱使的地步,实在也够丢脸了。不由也想起落在徐家的那份东西来,说道:“这事要是处理完了,还得尽快想办法把那物儿取回来才好,否则的话这日子哪是个头?”

崔伯爷深以为然:“谁说不是?”

这里拿着银票,不免就沉思起来。

三房的日子总算清静下来,到了崔家退物这清早,杨氏就把收在箱底的崔家信物取了出来。

是块上好的玉,上面刻着崔家的标记。同时还有幅写着愿两姓交好之类字语的白绫,边缘有毛,看着应是撕下来的。

平平常常,也符合当时情景。

到了辰时初,崔府的管家就带着银票与信物如约而至了。徐少川给去的信物而是枚古朴粗犷的斑指,瞧着也甚符合徐少川在徐滢心目中的形象。当然也还有一幅同样的字据,是寻常的织绵布,字迹却是十分苍遒。

徐镛这里把银票数目全点完,这里徐滢也把这些年收到的崔家年节赠礼拿了出来。

144 侍卫忠心

钗环首饰倒有尺来长一只木匣子之多,还有些吃用之物则折算成了银钱。“把这个拿回去,你们崔家跟我徐家三房就两清了。”这匣子东西虽有不少,她倒不稀罕,哪怕是块布头,只要沾个崔字,她都是要还给人家的。

崔府管家窘迫地出了门。冯氏早派了人在门下等着请他过去长房,他也只拱手推掉匆匆走了。

这下财物两清,彻彻底底跟崔嘉没了关系。

只是让人仍未放下的是,崔家的钱或者说产业到底去哪儿了呢?

还有两日徐镛就该销假回衙,崔府管家走后,他就把早前托人查的消息拿了回来。

“窦家在大梁为官也有三代的历史了,窦旷的祖父也是知府,其父是京官,窦旷当年殿试高中探花,在六部辗转七八后升大理寺少卿,三年后外放做了云南知府,这一年他三十一岁。七年后他被衙史刘惠弹骇,次年正月朝廷派出的钦差查到他通敌叛国的证据,同年五月收审,由崔涣奉旨带他归京。”

徐镛把卷宗都交给徐滢。

徐滢认真看了两遍,说道:“这里头有没有跟崔家有关系的人?”

徐镛想了想,“没有。但是,本来奉命负责这次押解的不是崔涣,而是左金吾卫指挥使季昀。季昀与崔涣关系极好,在出发的前一日季母突然病急,正好当时崔涣在场,季昀便进宫把这差事转托给了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当然这也是我打听来的,究竟季母的病跟崔涣有没有关系,已不可查。”

连徐镛都能立刻把崔涣跟窦旷案子每个细节联系在一起,可见他也觉得崔家的财产跟那次事故透着可疑了。

“这事值得再去查查。”

徐滢道。“如果季将军的母亲病危跟崔涣真有解释不了的巧合,那就能说明崔涣一定在这趟云南之行中私下做过什么手脚,或者说参与过什么。如果能证明这点,或许我们还可以推断京郊外劫囚的那些人有可能不只是冲着窦旷来,而是冲着崔涣来。”

徐镛点点头,说道:“好在这个事已经不急,可以慢慢查。倒是眼下家里这堆事要紧。”

这里正说着。金鹏又跑了进来:“爷。小王爷身边那位侍卫大哥来了。”

徐滢抬头一看商虎立在外头。遂让人把他请进来问:“佥事大人有什么吩咐?”

商虎看了下徐镛,说道:“我们爷让小的来告诉,王爷昨儿回去之后就发了话。让徐大人销假回衙之后就仍回王爷那儿当差。”

徐滢和徐镛皆已目瞪口呆。

商虎看他们这模样略有不忍,顿了顿才横心说道:“王爷还说了,大人忙完跟崔家的事后就请立刻回衙。”

徐滢吸气过猛,呛了一口。

办完事就回衙。那意思岂不是说明天就回?

明天就回衙,而且还是回端亲王身边当差。这不是在劫难逃了吗?!

徐滢站起来,正要说话,商虎又开口了:“不过我们爷昨儿晚上又替徐大人跟王爷多讨了一日假,许他后日才回去。”

徐滢一口气堵在喉咙。半晌凉凉地瞥他道:“商侍卫,您说话能痛快点么?”

商虎笑了笑,拢手站好。

鉴于他们家主子的纯真。作为一心盼着他好的他们当然也要在未来主母面前重点突出突出他的功劳,这样她才会看到他们主子的好。不然的话要等那个榆木疙瘩开窍讨女孩子欢心。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他这里告辞出来了,徐滢跟徐镛发起了愁。

即便是多告了一日假,那也只剩下一日半的功夫,总不可能再找由子往后拖,且不管能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好法子,总管端亲王既已恼,那这差事也丢得了。而如今不这么做,就只能硬着头皮上,硬上不就是撞枪头上么?

这里绞尽脑汁想了半日,徐镛站起身来:“老这么蒙来蒙去也不是办法,索性我直接去找王爷说清楚。王爷行事甚为公正,或许我能在他手下讨得一线生机也不一定。”

徐滢想不出辙来,也只得答应。这不是还得后天才去么,大不了丢卒保车,就算衙门这事保不住,只要武举那事儿不出岔子也不算坏事。

但这事到底在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差事毕竟得来不易,若能保住又该多好。

王府这边,端亲王这两日也没好脸色。

宋澈的品行他本是相信的,但人活在世上总归不能太过我行我素,他身为王府的继承人,老让人家背地里说闲话,对宗室名誉也不好的。虽然说作了让徐镛调回身边的决定,可这又哪里真正止住外头的闲言碎语?只怕他这一调,外人还要嚼得更厉害。

又加上皇榜期限日渐靠近,难道真把程淑颖娶回来么?这样对王府以及对皇帝可都有些被动了。

宁夫人看他茶不思饭不想,便炖了些清火安神的汤给他。

他尝了两口甚觉无味,索性就撂下碗出了门。

宁夫人在廊下目送他远去,遂把太监胡绵叫过来打听因由。

胡绵把早两日听来的传闻告诉了她:“……整整三大车,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世子爷可从来没对谁有过这样的恩典,徐家这回可算是长脸了。恰巧徐镛的大伯徐少泽又是个甚喜攀附的主儿,徐镛巴上咱们世子爷,徐少泽算是也跟着沾光了。”

胡绵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满满的讥讽。

宁夫人却望着栏下一丛杜鹃若有所思,半日才轻声道:“世子爷不是那种人。不过这个徐镛倒是本事,能令我们世子放在心上的人不多。”说完她又扬唇回过头来:“上次荣华宫那事,是不是就栽在这徐镛手里?”

胡绵道:“正是他。传说此人奸诈狡猾,当初连世子爷都吃过他的苦头。不过王爷倒是挺欣赏他,这次外头传的这么厉害,王爷也没把他踢出衙门去,只是让他仍回自己衙门身边当差而已。”

宁夫人抬起下颌,又道:“荣华宫还有多久出来?”

“应是还有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她微微扬起唇角,“在她出来之前,咱们必须替王爷解去这皇榜之忧。只有替王爷把这烦恼给解了,这王府的掌印大权,才有可能落到我手上。”

胡绵颌首。

145 跟本王追

徐滢想了一夜没辙,也只好做好明日徐镛负荆请罪的打算。

但是这事毕竟又不宜被更多的人知道,若是在衙门里说,端亲王发起怒来必定闹得满城风雨,所以她想了想,便跟徐镛商量道:“最好还是去王府。就是再闹,那也只有王府的人知道。而且以宋澈的势力,要想管住王府里知情人的嘴巴还是不成问题的。”

徐镛深以为然,“这差事倒不那么重要了。只是你才被退婚,若是再传出这顶替的事去,名声就更不好听了。”虽然说崔家立的字据上承认是他们的过失退婚,但退过婚的姑娘家总归不像原先那般吃香了,碰上那讲究的人家,恐怕还会生出些想法来。

徐滢倒不纠结,嫁不嫁人这事对她来说还真就还没形成个问题。

这里就商量好了,徐滢便打算夜里与他一起去,到时在王府外头等他。

下晌徐镛修了封帖子拿给徐滢看了看,只见修辞得当分寸得宜,一笔字也是写的极好,想来自幼是受过杨老先生教诲。

徐滢没意见,便着金鹏去投给了王府。

端亲王正好到府,听说徐镛要来访,眉头一皱答应了。

晚饭后徐滢仍穿了早先杨氏为她新制的直裰,与徐镛在杨氏忧心忡忡的目光里出了门。这要是在王府里没落着什么好,可就得捅到宫里去,捅到宫里,那就不是丢不丢差事的事了。

兄妹俩一车一骑,路上说了些可能有的刁难,到了王府前,徐镛便下了马。

徐滢趴在窗上又道:“如果王爷实在要为难你,哥哥便唤我进去。”她跟着来也是为防端亲王有疑义。但往后成与不成她都不能替他了,如果徐镛能够独立解决这件事最好,如果不行,她只好再进去争取争取。

徐镛想了想,点头给门下侍卫递了名帖。

侍卫们想是收到命令,即有人前来引他踏上广场左侧通往承运殿的庑廊。举目望去整个王府在淡月下重重叠叠,东西两路建筑呈端丽的对称之状。承运殿巍峨雄浑。四处锦绣膏梁,飞檐斗拱,华丽绝伦。就犹如一座缩小版的宫城,

端亲王早就在书房里等候了。

见到侍卫带着个挺拔沉稳的少年走进来,他倒是忍不住停了沾墨的笔多看了他两眼。直等他行了礼才搁下笔说道:“徐镛?”

面前的徐镛俊眉朗目,与以往的他相比。五官之中少了狡黠而多了沉稳,立在堂下身姿笔直。双唇轻抿,隐隐有凛然不可欺之状。而以往的他小动作可多了,往往不到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已经跟你唠了三四句,还会行云流水地把你的茶沏好。顺手把你桌子上的散落的物什整理好。

“你有什么事情要禀报?”他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

徐镛这里进了王府,昭阳宫也知道了。

宁夫人在窗下略站了片刻,凝眉道:“世子那边呢?”

胡绵道:“没听说荣昌宫有动静。不过显然是知道了。”

宁夫人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来,“世子没动静。那就证明我说的没错。他们之间是没有那回事的。既然没有这事,那也就说明世子还是喜欢女孩子。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有计可施。”

胡绵笑道:“若是能解除王爷的燃眉之急,又能够牵制住荣昌宫,对夫人来说可就妙了。”

宁夫人闻言也扬了唇,默半晌,又轻叹道:“你这就去问问我哥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头了。”

徐镛这里进门后,徐滢就歪在车厢里等待起来。

今天晚上有月亮,王府外这片空地还是挺开阔的,这使徐滢也回想起她前世的公主府来。她因为后来晋位为贵公主,所以府邸也并不亚于亲王府多少。公主府就在驸马家的隔壁,两府中间有甬道,可称作是一府。

在附马房里捉奸的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想起附马的窘样她笑出声,顺势撑着凳子坐起,目光就瞟见王府里忽然有马车驶出来。

是辆有着王府标识的大马车,而且四角的穗子还是翠色的,——虽是夜里,但离得近,借着月光也还是能分辩出颜色的。出了府门之后马车便往街上飞驰,夜里街头人不多,很快马车就消失在街头不见了踪影。

这种大马车徐滢曾经见过一次,上次万夫人约她在外见面,她见到她的马车垂的就是这种穗。

端亲王和宋澈的马车垂的是加赤金顶的朱红穗,如果王妃在世,也是这种颜色。万夫人如今仍在禁足,那么这马车本身应该是属于宁夫人的了,都晚上了,宁夫人还这么着急地派人出府去?

徐滢盯着街头想了一阵,扭头到小厮们这边跟他们道:“石青去瞧瞧方才那马车往哪儿去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说道:“金鹏去把宋佥事请出来。”

书房这边,端亲王这里问到徐镛来意,徐镛便颌首道:“回王爷的话,下官犯有一罪,今次是特地前来负荆请罪的。”

“什么罪?”端亲王脸色沉凝了些,毕竟宋澈如今被人传得这么不堪,他徐镛也是有责任的。他既来请罪,他当然不会姑息含糊。

徐镛沉了沉气息,说道:“不知道王爷有没有觉得下官跟之前的徐镛有些不同?”

端亲王一顿,看出来了啊,咋没看出来?本来就觉得他今天格外爷们儿,他这么一说,他就更觉得他变了。这声音粗些了,眉毛好像也粗些了,目光很澄静,肤色白也是白,但却不如先前的细腻……对!还有个头,个头也似长高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察觉到事出异常,目光越发锐利地落在他身上:“你难道不是徐镛!”

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立刻拔了刀闪进来。

徐镛看看左右,垂头道:“回王爷的话,下官的确是徐镛,但之前您看到的那个,从那日中军衙门早上开会,被宋佥事追到王爷公事房来然后让你派去堵门的那一个,却不是下官。”

“那是谁!”

“王爷。”

正在这时,伍云修匆匆从门外进来,走到端亲王身边说道:“世子方才带着人随府外一辆马车里的人匆匆出去了,那里头坐着的人——”说到这里他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徐镛,然后再接着说道:“那人跟这位徐都事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

端亲王弄懵了,“他们人呢!”

“已经往安溪桥的方向过去了。”

端亲王咬牙指了徐镛两下,朝侍卫们挥起手来:“跟本王追!”

!146 撞个正着

徐镛见状微愣,连忙也跟了上去。

徐滢跟宋澈趁着月色立在安溪桥头的青石巷口,拢手望着对面一座精巧宅子:“这就是石青跟踪到的贵王府宁夫人派出的人的去处,宁家在京的一所别院。”

此处跟王府只隔着小半个北城,先前石青不到一盏茶时候就带回去了消息。

原先在衙门时小吏们没少唠王府的八卦,宁夫人是宫里德妃的庶妹,当初太后为了避免万夫人一手遮天,所以听从德妃的建议把宁氏纳给了端亲王用以制衡。但宁家远在山西,在京虽有产业但却没人留京居住,这宅子里居然有了人。

本来这没有什么,但随后出来的宋澈也不知情。如果是宁家人进京,王府必定要安排其进府面见,身为世子的宋澈不知道,那就只能说明宁家人此番上京是没有知会王府的。不知会王府却又夜里派人接触,难免让人意外。

所以徐滢就八卦了一把,引着他到了此处。

宋澈全程没好脸色:“她最近跟老头子粘得挺紧。”

徐滢看了他一眼。端亲王正值盛年,身边总共才两个妾,一个关起来了,剩下这个要不粘他,他不有毛病么?“我听说这位夫人相貌生得极为出色。”小吏们说太后之所以会挑宁氏来压万夫人,就是因为她有着一副强过万氏许多的容貌。

宋澈瞪了她一眼:“丑!”

说完掉头走人。

徐滢笑笑,说道:“还是进去看看吧。我听说王府的中馈原先是两位夫人共掌。后来却变得由万夫人独掌。我还听说这位万夫人原先跟王爷有少时的情谊,王爷对她十分看重,但宁夫人却能在王府与她平分秋色,真是不简单。

“一个手段并不简单的人。被万氏夺去这王府中馈这么多年,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徐滢望着他,再说道:“若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权力再拿回来。按大梁律例,亲王正妃殁后有子则不再立妃,这王府中馈大权落在谁手上,谁就算得上后宅里的一把手了。”

宋澈拉下脸:“那是她们俩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他们斗来斗去斗到最后。不就剩下跟你斗了么?”徐滢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一个侧室会安于做妾,没有一个被压迫的人不渴望翻身。不管万氏和宁氏斗到最后留下谁,她们接下来的对手,都是身为嫡子的小王爷您。”

这事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可都是替他着想。

宋澈道:“你的意思是我还会怕她们?杀一两个妾。皇上还要不了我的命。”

“那是。”徐滢道,“您就是杀十个妾。皇上也不会动你一根脚毛。关键是这两个妾她们都生了儿子,她们的儿子还是大梁的郡王。她们死了,他们的儿子不会替她们报仇?而世子如此残忍暴戾,王爷也会对您寒心的。这名声传出去。您的满腔抱负也就完了。”

宋澈眉头皱了皱。片刻后却是又不声不响走到了宁家宅子底下。

徐滢跟着走过去,他抿唇看了眼她,便就招呼商虎他们上前了。

并不是头回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而且此地又不如承德蒋府那般危机重重,一伙人立刻轻车熟路地进了宅子。很快就摸到了正院。

敞开的窗内很容易见到两名交谈的男子,左首着太监装,正是先前石青禀报过的宁夫人的内侍胡绵,而另一人蓄着两撇八字须,模样介于三四旬之间,表情多变,看着便是惯于阿谀之人。宋澈道:“这是宁氏的哥哥宁泊然。”

徐滢看了眼,正好瞧见这宁泊然拿了张写了字的纸递给胡绵:“人选都列在这上头,带去给夫人过目便是。”

徐滢顿了下,碰碰宋澈,宋澈已往后头跟商虎他们递眼色示意了。

没多会儿这胡绵就出了来,一伙人尾随着他出了府,等他跨门之际,猫在檐下的商虎忽如一阵魅影般掠过他身边,便把藏在他怀里的纸给取了出来。

“怎么全是些女人的名字?”到了街口别人家灯笼下,他皱眉把纸条递给徐滢。

徐滢看了看,果然是。而且名字后头还都写有后缀,个个都是出身官户,年纪还都在约十六七岁上下,有些什么特长都给写出来了。看完之后她微顿片刻,哈哈笑起:“这是在给你相媳妇儿。”

宋澈顿时红了脸,把纸抽回去:“瞎说什么!”

徐滢道:“眼下王爷最头疼的应该是如何应付这皇榜,如果宁氏能帮王爷解决,夺到这掌印之权不说轻而易举,至少也会轻松很多。就像她替冯家来劝说王爷一样。冯家失败了,她再找个过来又有什么不可能?”

宋澈顿悟,立时沉下脸色,“她敢!”

“有什么不敢。”徐滢摊了摊双手,“这又不犯法。”

宋澈怒了,“她是什么东西?也敢三番五次地算计我!老子的婚事凭什么她来插一脚!”

说着就要掉头回王府。

徐滢在身后道:“她这也是为替王爷排忧解难。王爷知道了,也怪不着她。你就是去,也只会落王爷一顿骂。”

宋澈气恼地转过身来。

徐滢把脸凑上去,笑道:“我教你个法子整她。”说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起来。

宋澈被她突然盈过来的暗香袭得醉了醉,再屏息一顿,她脸颊畔的体温都已经蔓延了过来,顿时觉得这月光都有些太闪亮了。

端亲王带着侍卫们一路到了安溪桥,抬眼便见桥那头交头接耳的两人,一个朱衣金冠,一个锦布直裰,就立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耳鬓厮磨!而那兔崽子竟然还迁就着对方矮小的身躯,倾着身子去听他说话!

端亲王顿时气得手脚都发颤了!

他几时见过那兔崽子这么乖顺?他竟然对个男人这么俯首贴耳!

不由怒气上涌,扬手道:“把世子跟那厮给本王拖过来!”

随后跟上来的徐镛见状也是呆愣了,他妹妹跟宋澈这么亲密是怎么回事!听得端亲王怒喝,连忙从成群的侍卫中跻身上前,咬了牙下马跪地道:“王爷息怒!前方与世子在一处的,是舍妹徐滢!并非是不明来历的男子!”

147 何喜之有?

“什么?!”

端亲王下巴骨都要掉下来了,而身后正准备冲过去扑人的侍卫们则齐齐倒抽了口冷气!

“下官说,前面跟宋佥事在一起的,正是下官的双胞妹妹徐滢。”

徐镛硬着头皮说出来。本来早就想好了在端亲王书房将事情慢慢铺陈出来的,哪里想到半路上又出了这夭蛾子!眼下端亲王一副要杀人——不!简直是要吃人的模样,形势完全变得被动,他根本不知道端亲王居然还派了人盯着宋澈!

但到了这会儿,他也只能把事情就地和盘托出了。

端亲王听得扶剑的手都攥出油来了!

先前徐镛说前些日子代他上衙的另有其人时他还在想世间哪里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原来他竟还有个双胞胎妹妹!代替他的既然不是个男人,那就说明宋澈的取向是正常的,这是件好事!但他们竟敢李代桃僵愚弄上官,愚弄所有人包括皇帝,他们眼里还有王法?!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咬牙指了指徐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跨上了桥头。

宋澈这里听着徐滢说话,心思早飞去了她身上,至于她说的什么,听的并不甚清。

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心跳如鼓,烦死人了。

但是她的气息又带点甜,让他又总舍不得离远点。

“你怎么了?”她忽然拿扇柄戳着他。

他脸腾地红了,支吾道:“风,风迷了眼。”又说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说谎了。

徐滢望了他片刻,笑一笑,“那我给你吹吹?”

“不用。”他别过头。说完了又有点后悔。于是又把头转回来。小声道:“那你吹吧。”说着把头低了点,自己凑过去,正好压在她脸上方。这姿势看起来好暧昧,他连她唇上的小细纹都看得很清楚,她不会以为他想亲她吧?

他可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他的脸更热了,心跳得也更厉害了,连忙把眼闭上。

徐滢忽地看他凑过来。也是扬了唇。大夏天的轻风徐徐。哪里会有什么风沙迷眼。盯着他眉眼看了会儿,直到看得他面红如茄紫,她才扬唇把扇了收了。说道:“把头再低一点。”

他就低了点儿。

她踮脚捧起他的脸,吧唧往他眼窝里嘬了一口,“好了。”

宋澈心里开花了,牡丹花。莲花,芍药海棠。满胸膛都是,把他的脸都染上春色了。

已经走到桥尾的端亲王看到这幕,惊得倒抽着冷气后退了半步!那是他儿子?!他没有眼花没有做梦,那勾着头变着法儿跟那无法无天的死丫头片子索吻的人真的是他儿子!

天哪。他这张老脸!

紧随在后的徐镛看到那俩这一幕,也险些没昏过去!那可是他的妹妹啊!她胁迫冯氏拿回嫁妆,施计严惩崔家冯家和冯氏母女。这胆子已经够大了,她竟然还在端亲王追来的这当口占人家儿子的便宜。她是不是嫌死的太慢了!

诚然作为哥哥此刻他更该关心的是她的清白,可清白这种东西对于不管在哪里都混得如鱼得水的她来说,真的有那么在乎么?他眼前还是先在乎她的性命比较好!

他这里急得心火直往上蹿,可端亲王不出声,他也不敢做声。

而偏生这会儿商虎他们为免生针眼,早就有眼力劲儿地避到了远处。宋澈心无旁鹜,被嘬了之后只觉满天的稀星看上去华丽极了,咳嗽道:“这里风大,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风这么轻,花这么香,月光这么美好,他不想跟她分开了。

徐滢揩完油后心情也很不错,抖开扇子道:“去哪儿?”

他红脸道:“你说。”

她等他的脸红到脖子根儿,忽然一笑:“南风馆?”

他蓦地一愣,然后窘了,“我不去!”

徐滢笑得前仰后合。

宋澈望着她那样子,全没好气,但眼里又明明满是温柔。

端亲王无语地背转身,他真是没眼看了!

这就对了!这哪里是个正常的将门子弟做出来的举止!这厮果然是个女的,宋澈这兔崽子平日里跟个炮仗似的谁也碰不得,居然在她面前言听计从?天哪,他知不知道她是个女的?他一定不知道!他英明一世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棒槌来!

“带走!”

树上打着盹的商虎他们被这声音震得一个个掉下来了。

正肆无忌惮中的宋澈和徐滢猛地换了表情,睁大眼往桥那头看来!

“王,王爷!”宋澈目瞪口呆,徐滢也傻了!端亲王怎么会到这里来?还有徐镛为什么也在!

“回府!”

端亲王瞪了眼他们俩,真是气死了。

一路人马又回到王府,徐滢和宋澈像是被人从床上逮住一样被灰溜溜押进承运殿。

端亲王脸色堪比锅底,伍云修从旁递了茶,看看徐滢他们两个又看看徐镛,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端亲王指着徐滢问宋澈,岂有此理,他徐家兄妹把他蒙得团团转不说,居然还把他儿子给耍了,当他们五军衙门是吃素的吗?当他们父子俩是傻子吗?!

“知道!”一路上虽然没人跟宋澈说什么,但看这阵仗也知道端亲王是摸过底了,于是也没遮掩,“我早就知道她是女的。”居然还带着点得意。

端亲王快气背过去了!

他指着徐滢又指着宋澈,拍桌子道:“那本王为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多正常,她在我的手下当差又不是在你的手下。”宋澈咕囔着。

徐滢看看徐镛,徐镛满额头是汗,暗地里冲她摇了摇头,约是一言难尽的意思。

“那好啊!”端亲王冷笑着,“那就给我来人!把徐少泽给本王传过来!本王要带着他跟他的侄儿侄女一道进宫面圣去!”

蒋密看了眼他,躬着腰出门。

宋澈一个箭步将他拦住:“不能去!”说完又冲回到端亲王面前:“只要王爷的人出门,我这里立刻就进宫辞官!而且我也再不回王府,更不会理会你们说的什么婚约不婚约!”

真是个棒槌。徐滢扫了他一眼。

端亲王果然气得肺都要炸了,指着徐滢道:“这都是你挑唆她的?你该当何罪!”

徐滢挪了挪跪着的两腿,清了下嗓子道:“回王爷的话,宋佥事胸怀韬略,杀伐决断,就如同另一个英明果断的王爷,哪里是我等能够唆使得动的?民女没有唆使他。”

端亲王又拍桌子:“那他为什么会不惜为你丢官弃爵!”

他本来对这丫头印象挺好的,不然也不会在皇帝跟前替他们打保票,更把她推到宋澈那里去了。但他身为上官,被她蒙了两个月之久,如今他那傻儿子还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这面子他要往哪搁?往后皇帝问起来他怎么办?跟他说之前他见的徐镛是个女的吗?

“王爷误会了,宋佥事这并不是为我。”徐滢抬头道:“大人他这全都是为王爷您着想啊。”

端亲王板着脸,“这话从何说起!”

徐滢道:“首先民女和徐镛都要跟王爷承认错误。不管什么样的原因,我跟哥哥都确实做了些不对的事情,但是请王爷想想,我在衙门里这两个月并没有犯下别的错误,相反还助宋佥事办了好几个案子。不说功劳,总算是尽到了本份,更没有伤害社稷根本。

“而且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改善改善在家族的处境,并没有对朝廷有不轨企图,否则的话我们也不会主动上门说明。

“既然我们并无恶意,而本来就可以私下解决的事,王爷若是捅到宫里去,那就成了公务,如果是这样,民女倒宁愿王爷私下里处罚我和哥哥,因为一旦由皇上处决,不但皇上没有面子,同时也会伤及王爷的英名。我想宋佥事正是为了维护王爷的体面,才会如此阻拦的。”

端亲王指着她,竟然无言以对。

这丫头的机灵他早就领教过了,但她居然一点都不怕,这当口还能把话说得头头是道才叫奇了。

“你这么说,难道是撺掇本王跟你们一块欺君?”他沉着脸,同时又看了眼旁边的宋澈,砰地放了杯子:“一丘之貉!”

徐滢想了想,说道:“民女并没有见过皇上,怎么能算是欺君呢?”

端亲王顿住,她这话也没说错,上次皇帝去见她的时候又没表明身份,既然他没有表明身份,谁能证明当时的他就是皇帝呢?虽然很可能她已经猜出来那就是皇帝,可皇帝都没承认自己,他当然也没有理由点破。

既然她没欺君,他是没必要捅进宫了。

他眯眼扫了眼她,再看看徐镛,说道:“那你们今儿夜里是想怎么着?”

徐镛连忙跪地道:“下官深知有罪,是来请求王爷处置的。”

“处置?”端亲王冷笑起来,“那我处置你还是处置她呀?”

“是下官的罪,请王爷处置下官便是。”

端亲王咬牙沉吟。

伍云修看了这半日,忽然轻轻咳嗽了一下。

端亲王侧脸看了眼他,便就应他的示意走到了屏风后。

伍云修见了他便就微笑拱手:“恭喜王爷。”

端亲王怔住:“本王何喜之有?

148 雁过拔毛

伍云修含笑说道:“自然是恭喜王爷将要做公公了。”

端亲王再怔住:“公公?本王哪来的儿媳妇?”话说出口他又是一顿,他没儿媳妇,那刚才嘬他儿子的死丫头又是谁?他恍然道:“难道你是说——”

“没错。”伍云修点头,微笑道:“徐姑娘机智敏慧,下官以为堪当大任。”

端亲王摸着八字胡琢磨起来。

徐滢这里跪了半日,腿有点疼。宋澈几次叫她起来,可到底他作不了主,又不知道端亲王他们在后头算计什么,她也只好且硬顶着。

说话间屏风后人影一闪,端亲王就负着手跟伍云修出来了。

坐上王位后他先睃了眼地下的徐滢,然后没好气地看了看一壁的宋澈徐镛,说道:“你们先下去。”

宋澈不肯走。徐镛也不肯。

端亲王又要拍桌子,伍云修连忙道:“世子爷和徐大人先出去吧,王爷且跟徐姑娘说几句话。”

徐镛无奈,相信端亲王不会太为难她,便躬身出了门。宋澈看了徐滢两眼,又扫了眼端亲王,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出门外又使眼色给商虎他们。商虎会意,才调了头,端亲王跟前的侍卫头儿鲁南就笑眯眯地挡住了他去路。

殿里端亲王重新端了茶,看着徐滢道:“坐下吧。”

徐滢也没客气,爬起来拍了拍衣袍,在内侍们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了。

端亲王道:“按你们的罪责,本王不但要将你徐镛逐出衙门,还要让你今生也入朝为不了官。”

徐滢听出话外之间,说道:“不知道王爷有何吩咐。”

端亲王朝她睃了一眼。杯盖一下下拨着手里的茶,慢吞吞道:“本王最近有件烦心事,若是你能帮本王解决了,本王就可以赦免你们的罪责。”

徐滢微顿,“王爷还请直言。”

端亲王站起来,搓着双手下了玉阶,说道:“前不久关于世子招亲的那张皇榜你应该知道。

“不瞒你们说。那就是本王跟皇上设的一个乌龙。现在有些麻烦了,如果本王不在皇榜限定的两个月内把那位与王妃有过约定的女子找到手,或者说。没有一个人出面来当这个与世子有婚约的小姐,本王就会变得很被动,尤其是世子。你听明白了吗?”

这事徐滢早就从宋澈口里听过,但没想到会跟她有关系。她愣了片刻便脱口道:“王爷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充当那位小姐?难道想让我嫁给他?”

“你有什么意见么?”端亲王睨着她。右手抬起摸着嘴上八字胡:“刚才在安溪桥上,本王可是什么都看见了。”俩人都头碰头凑到一块去了,都已经嘬了他儿子了,难道还想赖帐?

“王爷……”

徐滢有些词穷了。说句不怕遭雷劈的。她喜欢宋澈是一回事,想不想嫁他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当然,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他人也没什么大毛病,如果是明媒正娶。那将来她就是妥妥的王妃,正如袁紫伊所说,她又再次过上了公主般的幸福生活。

可是她才脱离驸马两个多月,马上就让她再嫁人,这也太快了吧!再当然,如果硬要这样也没有关系,可万一她在床上把宋澈想像成驸马了呢?睡着睡着一下把他踹床下去了呢?再万一,她将来发现她又有更喜欢的人了呢?

这个不是不可能啊!

她对宋澈的感情还并没有深厚到非君不嫁那一步啊!

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万一当了王妃还移情别恋可是要赏白绫的!

她可不想死。

她说道:“王爷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提供?比如说罚我到王府当几个月侍女什么的?”

“啊呸!”

端亲王没想到等来等去等来她这么一句话!死丫头片子,他已经很给她面子了,不但不计较他们的罪责,还让她当他儿媳妇,怎么他儿子配不上她吗?还是嫌王府家贫?“没有别的办法!就这一条,你爱从不从!不从我这就让人军法处置你们俩!”

徐滢无语了。得,您是王爷您说了算。

看这模样还是得嫁,将来她要喜欢别人了呢……再踹了宋澈吗?

她想了下,说道:“世子恐怕不会同意。”

“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端亲王冷哼,被她嘬过之后都乐成那样了,还不乐意?他不乐意的是他没早给他上徐家提亲吧?哦,是了!他前两天不是还往徐家送礼了吗?合着是这个意思!“他同意!你这里一同意我立刻就派人上门找你们长辈!”

这是强买强卖啊。

宋澈有这么滞销吗?

她再想了想,说道:“可是我跟崔家有过婚约……”

“婚约?”端亲王斜睨着她,走过来,“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跟你们三姑娘有的婚约吗?他们什么时候跟你有的婚约?”

徐滢彻底哑然了。

原来人缘那么好的端亲王其实也很强盗,他这么一说,皇帝再把意思往崔家冯家徐家一传达,谁家会希望徐冰抢了她这当姐姐的婚事的事情传出去?都不用怎么交待,几家里都会自觉地统一口径,而就算太后将来知道问起来,这几家只要死死咬定没这回事,那太后也拿他们没办法!

有权就是好。

但他们既然这么有权,而且这么样喜欢弄权,她就这样答应他,未免太没有面子了。搁在前世,她跟他可是同等的级别,而且她还是负着日后移情别恋要踹宋澈的风险答应嫁的,总得在答应之前趁机捞个够本才成。

她说道:“要答应也没有问题,不过,要是王爷也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了。”

端亲王望着她:“说!”

徐滢揣着袖子,说道:“我们徐家这情况王爷也清楚。三房要不是在府过得凄凉,我们也不会想出这妹代兄上衙门的馊主意。往后我若嫁进王府,我们府上譬如我大伯及大伯母之流恐怕也会给王府添上不少乱子,所以王爷如果能帮我三房分家出来,对我以及对王府都有好处。”

端亲王指着她:“你还真是雁过拔毛啊!这是你的家务事,本王怎好插手?”

“有什么不能插手?”徐滢笑的甜甜地,“王爷英明神武足智多谋,这点小事肯定能帮我办妥的。”

端亲王瞪着她,咬牙冷哼了一声出来。

149 真脸红了?

徐滢这里走出殿门,徐镛和宋澈就嗖地从柱子后头蹿过来了。

“说了些什么?”宋澈率先皱了眉问。

徐滢笑了笑,“大人回头去问王爷好了。”说完便就与徐镛先出了门去。

宋澈顶着一脸狐疑,直望到她出了庑廊才收回目光。

徐滢直到到了王府门外空地上,才又停住脚步,把端亲王跟她说的全说了给徐镛听。

徐镛纵然已经做过无数个推测,但听到端亲王居然是以这样的条件跟她说合,还是惊得下巴骨都掉了出来!能嫁给王府当世子妃这是天大的恩宠,他没有理由不高兴,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在经历过崔家这事儿之后,他也本能地担心徐滢会不会吃亏。

徐滢道:“这事没亏吃。如果不了解端亲王的为人,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徐镛只能点头。他还能怀疑她的决断吗?但他仍道:“我们回去再跟母亲说说。”

一路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回了府。

杨氏早已坐立不安,平日里搁在镜框上的佛珠都给拿了出来。

兄妹俩这里先让她安了心,才把端亲王提的事说了,杨氏果然大吃一惊!然而当她缓过劲来,前后仔细想想那日里所见的宋澈,并不暴戾奸邪,才又稍稍安了心,说道:“还是太突然了,怎么会偏偏看上你呢?我且不能当真。”

徐滢也没有勉强,换成是她多年不出门,恐怕也是会这样的。

再说如今还只是跟端亲王口头约定,离正式订亲已经成亲还早得很呢。

只是杨氏如此无依,要什么时候与杨家再取得联系才好。不管跟宋澈这事最后成不成。到时候分了家,他们就是徐家的旁支,如果有杨家的支持,徐镛也会轻松很多的。

是夜各有所思。

王府这边宋澈躺在床上也是满脑子疑惑,徐滢走后他也曾进殿问过端亲王,但端亲王没理他,这就让他更摸不着头脑了。问蒋密蒋密不说。问伍云修伍云修也不说,两人只看着他笑,莫名其妙的。

等他歇了之后流银却是在侍卫们房里蹦起三尺高了!

“你你你。你说陪王爷去程家吃寿酒的那个徐镛是女的!”他把背弓成虾米状,眼睛瞪成铜铃大,手指着商虎,活似皮影戏里的没牙老妪。“你们早就知道了。居然都没有告诉我?!”

天啊,他居然跟个女的斗了这么久!这不更让他没面子么?那个徐镛。他居然这么大胆子敢耍他们世子爷!

“王爷怎么不削了他们?!”

商虎看看手里酒杯,又看看他:“虽然我并不希望他们被王爷削,但我也很好奇这件事。”无奈端亲王不让他们知道,他也没办法。

流银难受得一夜没睡。翌日早起往眼窝里敷茶叶。

昭阳宫这里宁夫人也是把胡绵骂了个半死。因为宁泊然交给他的人选名单居然被他弄丢了,于是今儿又还是得再去取。

今日并不用早朝,宋澈出门前使商虎往昭阳宫里悄悄去了一趟。

端亲王这里也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但却直接奔向了宫中。

皇帝在书房里刻章子,手里拿一块鸡血石左瞧右瞧。太监们说王爷来了,他撩眼看了看,并没挪窝。

端亲王喜滋滋到了他跟前,说道:“臣弟有喜事。那皇榜的事不用愁了。”

皇帝来了精神,“说说。”

“那您得答应我,不计较我呆会儿提的这人犯的过错。”端亲王摇头晃脑道。

“德性!”皇帝丢了刻刀,直身道:“只要不伤及社稷根本,不伤天害理,没有过作奸犯科的前例,跟朕及跟宋家没有怨仇,不是让朕放弃良心原则,朕可以答应。”

端亲王道:“什么都没有,您放心好了。”说完他在太监搬来的椅上坐下,然后笑眯眯将胳膊肘搭上御案,接着道:“不知皇上有没有听过徐镛还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皇帝想起早先崔家退婚那事来,顿时道:“他那个妹妹跟他是双胞胎?”

“没错!”端亲王清了下嗓子,接着就把徐滢怎么代替徐镛上衙的事全跟他说了。

“什么?!”皇帝拍桌子站起来,“他们这么大胆!”

端亲王连忙扬手安抚:“才说过只要没犯您定的那么些条律就不恼她,她一没伤天害理二没作奸犯科,倒还帮了澈儿几把,咱不能说话不算数!”

皇帝被劝住了,坐下来,想想天子一言九鼎,硬是把这脾气给压下去了。

端亲王递了茶给他,说道:“那丫头挺机灵的,而且难得的是澈儿很满意他,您见过这兔崽子对哪个姑娘脸红过没有?昨儿我就见到了。我当时还没觉着,是云修提醒了我一嘴儿才想起来,既是澈儿看中了,那她不就是老天派过来给咱们解忧的人么。”

皇帝琢磨了会儿,说道:“澈儿真对她脸红了?”

他好好奇一只狮子红起脸来是什么样子……

“我还能骗您么!”端亲王道。

皇帝就摸着胡子犯起琢磨来。他也正为这事愁着,眼下有人冒出来了,而且还是宋澈自己中意的,那当然好了。但他他再想了想,又啧了一声:“就算你找到人了,可母后那边这谎又怎么圆过去?还有,这事你跟澈儿商量过没有?”

宋澈那里根本就不是问题。端亲王道:“我就是想进宫跟您禀报之后再去找他。”说着他把准备给太后的一番说辞也给说了说。“到时您还得跟我唱双簧。”

皇帝想想站了起来,说道:“你先把徐家这边先打点好。朕这里也先去太后那探个底儿,太后可不是个粗心人,这事要是被她老人家捉住点把柄,到时候咱们俩,乃至是澈儿可都有苦头吃。要是办好了,咱就立刻赐婚,也省得夜长梦多。”

端亲王自是满口应承。

这里再说了几句话就同出了殿,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分头行事而去。

徐镛因为在端亲王那里过了明路,这日就直接往衙门里来了。

宋澈看到他才想起来,既然他跟徐镛之间的误会已除,端亲王应该就不会强迫徐镛到他那边去了。

这里正叫他过来问他的意见,端亲王就进来了,指着徐镛道:“你先去收拾东西上我那儿,我有话跟宋佥事说。”

150 真不想娶?

宋澈左眼皮从昨儿晚上到现在就一直跳个不停。

流银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商虎说右眼跳灾左眼跳财。

后来他两只眼皮一齐跳了,他们俩终于噤声了。

宋澈极少见端亲王这么严肃凝重地找他说话,现在他的眼皮又开始疯狂地跳起来。

看着屋里人全被他清出去,他更是有种摊上大事的感觉。

端亲王掩了门,走到他对面坐下,说道:“有件事告知下你。”

“什么事?”宋澈保持端杯子的姿势,警惕地打量他。

“你的婚事我已经帮你定了。”端亲王挑了下眉头,“而且,我也已经跟皇上说过了。皇上也没有意见。”

婚事?他全身都紧绷了!他的婚事凭什么他给他做了决定?还告知!他居然问都不问过他!他不是早就说过不能随便给他订亲吗!他紧紧地掐着杯子,终于那杯子不堪重负被啪地挤成了两半,他腾地跳起来:“我不娶!要娶你去娶!”

端亲王淡定地环着胸:“这个我可娶不了。”

“反正我不要!”宋澈跳出公案,狂躁地在屋里徘徊着:“你们先是给我套上个莫名其妙的婚约!现在又给我弄来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那皇榜哪里是你们蒙太后的?根本就是你们的圈套!你们就是合着伙来给我的!”

“放肆!”端亲王沉下脸,指节叩着桌子,“你敢这么说皇上?!”

宋澈停下来,但一张俊脸仍是扭曲的,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一样。

果然流银说的对。今天等着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端亲王盯了他片刻,站起来:“你要是真不想娶,那就算了。我这就去跟徐镛说声,你不乐意。”说完他就背起手往门口走去。

宋澈都懵了!徐镛?他是什么意思?!

“慢着!”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张脸涨得通红:“您再说一遍!什么我不乐意,您说的是谁呀?”话出口时那语气还*的,到末尾时竟然软得拐起了弯。他怎么又有种很好的预感。事情也许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坏?

端亲王无语地道:“除了徐家那丫头片子还能有谁!难不成是徐镛?!”

宋澈悬着的心咚地就落了下来。

真是她呀!

他肩膀松下,浑身紧绷的神经也倏地松下,竖起的汗毛一根根服帖地倒下来。

原来他们昨天晚上在殿里说的就是这件事!

他满腔的怒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躯干四肢说不出的酣畅,看看仍然拉着脸的端亲王,他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勾着头匆匆走到书案后。去端茶压惊,看到碎成两半的茶杯愣了愣。又改去拿盘子里的蜜饯。

最后坐下来,瞅一眼端亲王,转而又抱着盘子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跑进里屋去了。

端亲王瞪着他进门,忽然也翘着胡子笑起来。

回头看看明媚长天。轻吁一口气,走了出去。

慈宁宫里,太后望着下首坐着的皇帝。胳膊肘随意搁在一旁木几上,唇角勾出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真找着了?”她接了宫嬷递来的莲子羹问。

皇帝正襟危座。点头道:“是听说找着了!就是还没有找到具体下落。而且听说生的还就是个女儿。”

太后望着窗外绿树,“这么巧。”

皇帝打了个哈哈,“这恐怕也是菩萨保佑。澈儿的娘也在天上看着呢。”

太后瞟了眼他,凉凉笑道:“说的是啊。那么回头找到了,带给哀家瞧瞧?”

“那是自然。”皇帝摸摸两撇胡须说道。

皇帝这里出了门,太后沉吟了会儿,叫来宫嬷吩咐道:“拿两样颖姐儿爱吃的点心送到冀北侯府去。”

作为京师里最体面的外戚之一,程家日常总是显得安然和富贵。

程筠所在的致韵堂更是全府里最安静的去处,此刻斜阳照进窗棱,只穿家常道袍的程筠盘腿坐在胡床上,一面望着手里的书本,一面悠悠问底下站着的亲随郑际:“除了向忠武侯府借钱,崔伯爷近来还有些什么举动?”

郑际道:“除了向忠武侯府世子夫人拿过几张银票,此外崔府的人这些日子似乎往徐家跑的也多,除了向长房接洽媒娉的事情,还时有想与三房缓和关系的意思,不过目前为止崔府的人也只是在拜访徐家的时候顺便往三房送去了一份礼,示好只是小的猜测。”

程筠始终落在书页上的一双眼终于抬了抬,“跟徐家嫡洽媒聘,冯清秋为长,不是该先往冯家去么?”

“正是。”郑际道:“正是因为小的觉得奇怪,所以才来告诉世子爷。”

程筠放了书,下地趿鞋,踱到窗边,伸手撷了枝竹叶,于指尖转了两转,回过头来,“回头着李鑫去回告太子殿下。”

郑际微顿,说道:“太子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也去说一声吧。”他深深望着他,说道,“我让你们查崔家的事,太子必定也知道的。”

郑际遂不再多说,颌首称是。

正待要出门,程筠忽然又唤住他:“你既然去过徐家,可知徐家的二姑娘最近怎么样?”

郑际迟疑了下,说道:“被自己的亲人算计了婚事,应该是很伤心的罢?并没有她的消息,这两日也未有看到她出门。徐家到目前也是平静的。”

“她才不会伤心呢。”程筠嘴角的微笑显得意味深长,走到屏风前他顿住,忽然又转了身,“小王爷呢,崔家这事过后,他又在忙什么?”

问到这个,长随立刻就答上来了:“本来衙门里没什么事,小王爷这些天也在外走动得多来着,前几日不是还往徐家送了几车礼么,只是听说廊坊那边梁冬林出事之后,卢鉴遇到点麻烦,上晌兵部去人往中军衙门了。”

程筠听到宋澈往徐家送了几车礼这句,眉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这里正静默着,门外忽然有些声音传过来,程筠眉头蹙了蹙,“谁来了?”

长随走到门外转了转,回来道:“是芸姑姑给颖姑娘送点心来了,颖姑娘不知道怎地在哭。”

程筠皱皱眉,抬脚道:“去瞧瞧。”

151 了然于心

程淑颖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太后身边的女官芸茼在,冀北侯夫人在,冀北侯夫人的侄女沈曼也在。

程筠才进了门,就听沈曼正劝说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哭了,仔细哭肿了眼。”

程淑颖抽泣道:“人家从小就跟表哥在一起玩儿,怎么突然间就冒出个未婚妻出来了?原先姑姑也没有说过。”

沈曼搂着她叹气。

众人也都有些无语。皇帝跟端亲王那主意旁人看着挺真,可跟宫里头熟的又有几个看不出来他们哥俩的心思?太后必然也知道,不过是装糊涂罢了。母子仨儿都撕不破这脸,比的就是个心眼而已。

再说宋澈那人虽是往程家来的多,但都是跟程筠程笙在一处,跟程淑颖相处的时间乃是极少的,要照太后说的是青梅竹马,也着实牵强。

程筠在门口站了片刻,凝眉走近道:“你们是说,澈儿那皇榜上的人,找到了?”

冀北侯夫人看了眼一旁的芸茼,叹道:“皇上说是有线索了,不过是没具体找到其人而已。皇上都已经来跟太后说了,那必然就是差不多了。”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真要做什么谁还拦得住?不过就是因为他这份孝心,以及太后对程家前途的这份忧心所以才会对上罢了。

程筠皱眉沉吟片刻,转身回到廊下。

隔片刻,他又扬手招来郑际:“去中军营看看。”

宋澈被端亲王带来的消息轰炸得整个上晌,不,一整天都处在亢奋之中。

他顶着张红扑扑的脸见完了兵部的人,又去见吴国公。见完吴国公又去见太子,见完太子又回来见小吏们,这一路平白招来了许多震惊侧目,于是所有人都欣赏了一下红脸狮子的模样,而小吏们在公事房里也差点把屋顶都讨论飞了。

“宋佥事这么奇怪,跟吃了春*药一样,会不会跟徐镛有关?”

“徐镛都回王爷那儿去了。怎么会跟他有关?而且一大早徐镛过来他连瞧都没瞧过他几眼。不可能的。我看倒像是昨夜才被女人开了苞。”

“胡说胡说,他都满十八了,怎么可能还没开苞?”

……

隔壁的宋澈当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吏们的口水刷满全身。

他歪在房里炕头上。看哪里都像春天。

乍听到端亲王把话说出来时,他心都快要蹦出来了,怎么才刚刚感觉她没那么讨厌,就要跟她许终生之愿了呢?她又那么狡猾。成了亲不知道会不会经常捉弄他,——好烦人。

他翻了个身躺着。不舒服,又翻了个身趴着,还是不舒服。

强按着心情吃了杯茶来看军报,又觉得那心跳得如同膛里的火星子。让人根本坐不下来。

正浑身不是滋味的时候衙役走进来:“大人,程家的小侯爷来了。”

他迅速回了神,清了下嗓子让进。

程筠走进来。迎面看到他这张大红脸,这双洋溢着无限光采的眼睛。就在门槛内顿了顿。

面前的宋澈是他记事以来印象中最为神采风扬的他,这样的他耀眼到就像颗闪亮的星星。

“你找我有事?”宋澈走过来,不但气色极好,声音也比往日清亮。

程筠微微一笑,缓步往他侧厅里走去,“听说那皇榜上的人已经找到了,本来我还在想要怎么安慰你,现在看来,我该跟你道喜才是。”

他在客首坐下,抖开手上扇子摇起来。

宋澈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样一来脸又更红了,他咳嗽道:“有什么好喜的,就是个婚约而已。”

程筠笑着:“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不知道。”宋澈把脸撇向别处,但他又总觉得程筠目光一直灼着他,一直灼得他心慌意乱,不得不把头转过来,皱眉道:“你别问了,王爷交代过不让说。”

程筠略为沉吟,点点头,便就真的不问了。

但他却又问道:“徐镛呢?”

“他回王爷那儿去了。”只要不问婚约的事,宋澈张口就来。

“回去了?”程筠微顿。

“你找他有事?”宋澈又凝了凝眉。

程筠复又摇起扇子,收起眉眼里那丝诧异,笑道:“没事。”

徐镛在端亲王这里一日下来,必然会面临了不少窘况,虽然做足了准备,可原先跟徐滢有过过节的那俩还是盯着他看了好半晌,背地里又嘀咕了好半晌。好在端亲王大多数时间把他带在身边,下晌又去了趟近差,这才算是把这日给应付了下来。

回府之后与徐滢和杨氏有番交代自不必说。

端亲王这里回了府,宁夫人却是已端着茶在殿外等候了。

等侍候着换了衣裳吃了茶,宁夫人道:“王爷最近为着皇榜的事心烦,妾身也着急,所以这里又择了几个人选出来给王爷过目,不知道中也不中。”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张名单打开摆在桌上,含笑道:“这次不是人家找我,是我自己从各府夫人们处听到记下的,王爷莫怪我多事。”

胡绵昨儿说这名单给弄不见了,她还急了,没想到他才准备出门去寻宁泊然,这单子竟然又找到了。

人都是宁泊然夫妇物色的,她出门少,哪里知道那么多官户闺秀?

端亲王本来要回绝她的,但看她单子都拿了出来便就顺势瞄了眼,一看便就皱了眉头:“礼部左侍郎的长女,不是早就嫁给顺天府尹路家为长媳了么?”

宁夫人一顿,看过来:“不可能吧?王爷或者记错?”

“怎么会记错?”端亲王瞥着她,“年前本王才去吃的喜酒,路家的幺子还给我磕了头呢!”

宁夫人怔住。

端亲王再往后看,眉头皱得更是紧了,“鸿胪寺卿的长女上个月才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是云修代为去添的盆,你怎么也给写上来了!”

宁夫人无语了!

宁泊然不至于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

“王爷——”

“你搞的什么名堂!”端亲王站起来,怒不可遏,那单子直接甩过来:“合着澈儿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能这么埋汰他!你这是冲他来还是冲我来呢?!要不是我还记得,直接听你的跑去把人家侍郎什么的找过来怎么办?!”

宁夫人立马跪下,伏地不敢出声。

“往后荣昌宫的事不须你操心!”端亲王气闷地瞪了眼她,跨步走向门槛。

“可是我不操心谁操心呢?”宁夫人忽然在他身后抬了头,“世子没有了嫡母,如今万姐姐又被禁足,王爷既让妾身暂掌了这中馈之责,我便有替王爷忧解劳的责任。我若对荣昌宫不闻不问,难道太后回头不会责问我吗?”

端亲王在门下停了脚,片刻后回转身来,“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万氏出来好了。”

说完他也不再看她,径直下了庑廊。

宁夫人抿紧唇望着他背影,一张脸挫成了菜色。

程筠回到府里,没有再去程淑颖那边,甚至连冀北侯夫人处也没去,只在二门内遇见沈曼,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回了房。

窗前默立了一阵,他把郑际又叫进来:“投个帖子去徐家,”说到这里他顿住,指着郑际的手也颓下来,“算了。”

他已经明白了,也就无谓再投什么帖子见面。

宋澈不擅说谎,也不擅藏心事,端亲王所找到的那个皇榜上的人,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郑际走出去。他凝望着窗下那丛茂密的修竹,眉头轻拢一拢,铺开桌上画纸,提笔描摹起来。

徐冰在床上躺了几日,好歹被冯氏劝回来了。

嫁不成崔嘉,总算还是嫁给了崔韦,反正都是崔家的儿子,将来都有家产可分的,冯氏口里是这么说的。但心里是不是,却不得而知。崔韦到底是庶子,冯氏自己也是庶女,这中间的差别苦楚,哪里是有个分家产的资格就能抹去的?

但事已至此,皇帝虽未指婚,徐少泽也不可能把她嫁给别的人,崔家也不可能不娶她,也就只好咽下这口气。总而言之徐滢没落着什么好,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跟三房结亲,她将来好歹也是伯爷府的二少奶奶,总是比她这退过婚的要好些罢?

趁着下晌太阳不晒,便就带着丫鬟到街上走了走。

回来才进角门,就见赶在她前面有个衣着甚体面的男子抱着个长锦盒去了三房。不由皱了眉头,问门房道:“那是谁,往三房去做什么?”

门房忙说道:“回姑娘的话,那是程家小侯爷身边的亲随,来拜访我们大爷的。”

程筠的人?徐冰心里那口气又往上吊了吊,程筠那么样的人物,连冯清秋都不甚放在眼里,冯翮他们也未曾与他有什么过密的交情,他怎么会派人携礼拜访徐镛?

想想冯清秋在程家受徐镛轻侮时,程筠言语已有袒护,这才使得冯清秋火冒三丈回过头来打了她。后来在柳堤上程筠也曾出面替徐镛说话,当时还以为程筠是看在宋澈的面上才如此,如今看来,难道徐镛还真入了程筠的眼不成?

正琢磨着,门里人影一动,先前进去的人又出了来,果然是程筠的心腹郑际。

徐镛亲自送到了门下,郑际居然还向他客气至极地深施了个礼。

152 其心可诛

徐冰闪身到石柱后藏了身,等徐镛回了三房后她才飞快地往冯氏屋里蹿去。

冯氏跟乳母刘嬷嬷在说话。

“崔家还没上冯家换贴呢,听说连媒人都还没请。从那事过后到如今崔家安安静静地,倒像是没了这档子事。冯家这边也没催。可赐婚就等于提了亲,按规矩提了亲之后百日内就得成亲,也不知道崔家这是做什么。”

刘嬷嬷右下巴上有颗长了毛的痦子,一说话那几根毛就一晃一晃地。

自闹掰之后冯氏就没去过冯家,虽说这样对姨太太不利,作为女儿也得为她想想,但姨太太还有儿子媳妇还有了孙子,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就落得在冯家混不下去。

从崔家回来被冯夫人狠罚了一场,那会儿她其实还是想着护着这层关系的,但当皇帝把冯清秋往崔家一赐,她就是再想去贴冯家这张冷屁股,那也是没有用了。本来崔嘉是嫡崔韦是庶,两者就有冲突,再加上徐冰又肖想过崔嘉,冯清秋一过去能容得下徐冰来?

这仇是结定了,倒还不如就此作罢。冯玉璋在的时候自然不会容冯夫人把姨太太这一房往死里逼,他若不在了,反正到时也就分了家单过,她这里也是三品侍郎府,就是拼不过冯家,也不见得就会被他们拿捏住。

因此冯氏倒是下了决心。

这里听刘嬷嬷一说,便就皱了眉头:“怎么还没有动静?秋姐儿不嫁,咱们冰姐儿不得拖到明年?”

冯清秋不是个善茬儿,这次她和徐冰坑了她,必然会想方设法给徐冰难堪。她不能容她跟崔夫人有太多培养感情的机会。虽然说崔嘉是崔夫人的亲儿子,本身就比崔韦要亲,可崔夫人是个软性子,凡事大多听崔伯爷的,徐冰去的早,也能早些讨好公婆改变印象。

“谁知道呢。”刘嬷嬷叹着,“这事咱们也不好催的。”

冯氏凝眉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没办法催他。”

刘嬷嬷正要问。徐冰这里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母亲,那徐镛怎么又跟小侯爷勾搭上了?”

冯氏听懵了。

徐冰便把刚才所见跟她说了,又道:“前儿个是小王爷拉着几车礼上门。如今又是小侯爷着人送礼上门,他徐镛有这么大的面子么?”

刘嬷嬷听出满屋子酸味儿,便说道:“冰姑娘甭理会他们。”

冯氏想了想,冷笑道:“这秋姐儿赐婚给了崔嘉。小侯爷反倒是有心情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徐镛送礼,有趣。”冯清秋打小就心仪程筠旁人不知道。她们这亲近的几个又怎么会不知情?现在冯清秋没嫁着心上人,心上人还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知道冯清秋心里怎么想。

不过她可犯不着在这当口再生枝节。

然她这里随口一句话,徐冰却听进了心里。

打从记事起她就一直生活在冯清秋的阴影下。不,或者连阴影都够不着,如今冯清秋夺了崔嘉。她明明可以当上崔家的世子夫人,如今却只能落得嫁作他们府上的庶子。这日后必然被冯清秋各种讥讽针对,她又怎往后这一辈子都落于下风!

这里等冯氏又交代下来几件事,见刘嬷嬷出门,她也找了个由子出来。

到廊下唤住刘嬷嬷道:“嬷嬷不是跟姨太太身边的嬷嬷们都很熟么?你帮我一个忙。”

徐镛送完郑际回到书房,拿着那锦盒前后上下皆看了看,然后解开封口处结着的丝带,抽出幅画卷来。

上头绘的竟是丛清隽的竹子,着笔不多,全图墨色浓入淡出,功底绝佳,却带着丝说不出的郁郁之感。

他凝眉了半晌,扭头看了眼徐滢院子方向,再想想,又将画卷塞了回去,拿着往徐滢屋里来。

徐滢正看袁紫伊着人送来的绣活儿,见徐镛进来连忙一股脑儿塞到屁股底下去了。

徐镛只作没看见,把画递了过去道:“你比我眼光好,看看这幅画怎么样。”

徐滢把副展开,一看那笔触便愣了,再一看那落款,果然是程筠。

这里顿了顿,便就呵呵道:“这是送给你的,我怎么知道。”说着又心虚到不敢看他,啜了口茶只好道:“要不你就请他吃回茶好了。”

画里的竹子满是抑郁之气,而程筠是个观察入微之人,突然在这个时候送幅画来,自是有用意的。

程筠是好,但她对他心里只有欣赏,就像上好的瓷器玉器,又或者是把宝剑,这样的人是放在她上辈子里也会以礼相待的,然而宋澈不同,他是个很鲜活很立体的生命,是你一伸手就能感觉到温度的人,她想对他做各种事,欺负或调教,无所顾忌。

她能对宋澈做的事,万万不会对程筠做,这就是区别。

冯夫人总觉近来晦气事挺多,连续三日在佛堂里颂经祷告。

冯清秋已经病了有十来天,打从冯玉璋从宫里确定赐婚圣旨无改时起她就没下过床,原本俏生生的一个娇小姐变得憔悴苍白,徒添了几分娇弱之气。

其实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病,就是想到命运在这当口突然转了弯,便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懒于见人,懒于说话,更懒于去接受来自各方真真假假的劝慰和开解。她在这冯家后宅里活了十七年,打小跟在冯夫人身边,哪里会不知道看人心?

她倒了霉,自然有些人会看她的笑话了。

如此就越不想出门。

早上吃了碗粥,好歹下了地,正梳妆的当口听到大丫鬟在门口轻声喝斥,遂把人叫进来问。

丫鬟迟疑着,先不敢说,后来对上镜子里她凌厉的眼神,忙把话吐了。

“小丫头们乱嚼舌根,黄鹂姐姐骂她们呢。说是府里有人看到小侯爷给徐镛送礼,还派的是郑际。还说,还说小侯爷这几日笑脸春风,姑娘跟崔世子赐了婚,他还跟人说恭喜崔世子,浑然未将姑娘放在心上……”

冯清秋话没听完,人已经往前栽去。

丫鬟伸手得及,连忙将她扶到榻上坐下。

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白的像金纸了!

这世上所有的伤害加起来都不如程筠对她的伤害大,她倾慕他这么多年得不到他的回应也就罢了,他怎么能还在这个时候对外谈笑风生?怎么能够还跑去跟徐镛交好?她之所以会落到这一步,还不是他们徐家人害的!

他怎么能够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感受?

就算他不喜欢她,不想娶她,难道就不能看在她苦恋他这么多年的份上照顾照顾她的心情吗?!

她两眼发黑,咬牙闭一闭,睁眼道:“去给我查,这话是谁传进来的!”

她不相信冯夫人会让人把这种话传到她院子里来,程筠的做法固然让人寒心,但背后兴风作浪这人更是其心可诛!

153 都会算计

是夜冯清秋便又病倒了,身边大丫鬟黄鹂哭着冲到了冯夫人房里,指出大姑娘再病的前因后果,冯夫人连摔了几只青花大菊瓶,看完黄鹂带过来的证人证词之后,翌日一大早,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到了徐家。

徐老太太因为心悸之症,早上起得也晚。

她像往常一样就着丫鬟们推开的窗看了看外头的那蓬丁香花,才又坐到妆台前拔了簪。

丫鬟杏儿拿着梳篦给她梳头,如意捧着妆奁盘子从旁打下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由儿媳妇们正式侍候过梳妆。

打从冯氏进门,都有十五六年了。长媳不立规矩,作为次媳的黄氏自然也跟着省了。杨氏虽然会尽孝,但冯氏不喜欢她,她也没有办法。谁让冯氏背后的冯家能让徐家变得更有地位,她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呢?所以就也省了。

她记得丈夫还在的时候,很疼少惠,因为陆家也不远,倒是三天两头地归宁。杨氏那会儿会跟少惠早早从园子里采花回来给她戴,她们姑嫂的感情可真是好,就算她对这唯一的女儿感情淡淡,也不得不说她们的交好是极少见的。

因为这层,那会儿老太爷都没少另眼相看着杨氏。

然而少惠一死,许多事情都变了。老太爷死了,徐少泽也趁着热孝把冯氏娶进门了。

冯氏进了门,府里就如同多了尊菩萨。

本来如果老太爷不死,徐家是不必这么低三下四去冯家求个庶女为宗妇的,可他突然没了,在宫里头那点脸面也就薄了。有这样的好机会搭上冯家,为什么不去?这就是少泽永远强过少川的地方。永远以向上和家族荣誉为重。

想到少川,徐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孽障。她脑海里跳出这两个字。

“老太太,冯夫人来了。”

杏儿给她左鬓插上最后一枝金钗,管事娘子杜春儿就匆匆地进来禀道。

徐老太太顿了下,看了眼壁橱上搁着的座钟,说道:“是来我这里?”不是去长房?

冯夫人虽是府里的亲家太太,但从来也没往徐家伸过一根脚趾头。这次冯氏娘俩在崔家闹的这事她当然也知道。冯夫人要来,不是更应该往长房找那对母女算帐吗?

“是往上房来的,直接来寻太太。”杜春儿因着急切。腰又往下弯了点。

老太太不敢怠慢,回转身又对镜看了看妆容,才又拿了绢子往前厅里去。

出得廊下,就见冯夫人已由二门下的管家娘子迎着往这边来。连忙加快了脚步迎上去,浮出一脸笑说道:“亲家母今儿可早。不知道您来,都未及远迎!恕罪恕罪。”

冯夫人表情纹丝不动,说道:“老太太客气,我这也是搁不住事儿的人。昨儿夜上呕了一晚上,今儿早上没憋住,就来了。”

老太太闻言心里打鼓。面上略顿,且笑着将她迎进了正厅。又使了个眼色着人去请冯氏。

冯夫人落了座,即冲老太太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知道前些日子崔家的事亲家母知不知道?”

老太太捻着佛珠,含笑道:“亲家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冯夫人抻了抻腰,就开口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家姑奶奶嫁到徐家,那就是徐家的人了。于冯徐两家之外,若可称作是冯家的嫁女,但于你我两府之间,这关系就得分分清楚了。贵府里长房三房之争本是你们的私事,这次牵扯到我们冯家来,我也自认倒霉。

“但不知道贵府大太太如今得了便宜私底下又还反过来向我家秋姐儿手堵心眼子是何道理!自圣上赐婚日起我冯家与你徐家便已再不相干,我们秋姐儿又什么地方犯到了你们大太太?居然使人将谣言传到秋姐儿的耳朵里?你们是不是非得看着我孙女儿活活被你们气死才甘心!”

冯夫人养尊处优保养得宜,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把个老太太瞬时震懵了!

冯氏又出了什么夭蛾子且不说,这冯氏是他们冯家的姑奶奶,是她冯夫人的庶女,她不去直接找冯氏,却反过来到她这里逞威风是何道理?

这里沉了脸,便斥身边下人:“大太太何在!”

冯氏这里正跟徐冰姐弟吃着早饭,陡然听说冯夫人来了也是吓了一跳,端着勺子足足愣了半刻才迅速放下,然后唤着徐冰姐弟漱口往上房去。徐冰心里咚咚狂跳,情知冯夫人的到来跟前儿她拜托刘嬷嬷那事脱不开关系,慌得在庑廊下连绊了几回。

这里黄氏跟徐滢听说冯夫人来了,都不约而同撂了碗筷往上房来了。

冯氏进了门便跟冯夫人行礼打招呼,冯夫人面覆寒霜,眼角都没扫她们一下。

老太太一大早被亲家母骂,心情也好不到哪里,便指着冯氏:“你到底又对秋姐儿做过什么了?”

冯氏一头雾水,看看冯夫人又看看老太太:“儿媳并没有做过什么,这几日一直在府里哪里也未曾去过,不明白怎么就惹到秋姐儿了呢?”

冯夫人冷笑,转过脸来,“咏娘!把人带上来!”

堂下人一分,冯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推了个婆子进来,冯氏身边的刘嬷嬷一见此人,立刻就绷直了身子。本来还算镇定的徐冰也立刻白了脸色!

“把姑奶奶的人怎么指使你的当着亲家老太太和姑奶奶的面全部说出来!”冯夫人望着地下的婆子:“一个字也不许漏!”

满屋子人见这阵仗都吃了惊,听到婆子把话交代完,冯氏额头的汗也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徐冰直接打起了哆嗦!

“刘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冯氏话音刚落,刘嬷嬷就跪下来了,把徐冰使唤她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冯氏气得两眼发黑,拖过徐冰就连扇了几巴掌:“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竟也敢瞒着我来作妖了!秋姐儿来日可是崔家的长媳,是你的大嫂,你不想着怎么借着表姐妹的关系把妯娌关系做好,反倒是听信下人们的挑唆弄这些破事出来!你是气死我啊你!”

徐冰被打却也不敢放声哭,冯夫人若是直接动起手来可不是冯氏这样的打法。

冯夫人沉脸望着徐老太太:“照贵府大太太这意思,倒不是你们三姑娘的主意,反倒是下面人撺掇的了。她们也不是我冯家的人,贵府既是这个态度,我也不好说什么,冯氏是徐家的媳妇,在我们府里作妖的是你们徐家的孙女,该怎么处置,请老太太看着办。我就搁这里等着!”

徐老太太早就气得头顶冒烟了。

这冯夫人耍的一手好威风,这冯氏明明是他们冯家的人,如今治她们,她竟连手也懒得动一下,直接推到她这里来了!

但她气归气,又还真驳不出她的理儿,她能说冯氏不是她们家儿媳妇,徐冰不是她孙女么?既然是,她当然就得罚了!

她瞪着徐冰,怒斥道:“拿戒尺!”

戒尺拿来了。徐冰吓得哭起来。冯氏仗着素日在上房说一不二,也说道:“冰姐儿这次知道错了,儿媳刚才打了她,回去也会教训她,还请老太太高抬贵手!”

她也知道冯夫人憋着一肚子要出,上回崔家那事虽是罚了她们,但后来还赔了个冯清秋进去,她们心里哪里会舒服?就是知道冯家定会揪住她们的把柄发作,所以她才会老老实实呆在府里没出门。可没想到竟然被徐冰捅了这么个篓子,冯夫人这是在借着这件事跟她们算总帐呢!

徐老太太怒道:“竟然挑唆别府里的佣人,还敢求情?给我打!”说完望着冯氏,又接着道:“往后若再有人私下里跟冯家下人接触,一律不轻饶!”

板子下一下下落下来。徐冰哭得呼天喊地。

老太太眼角也不曾溜一下,这份狠辣,倒是让冯夫人看过来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虽是有借机撒火的意思,但徐老太太这手段用在自己亲孙女身上,也是少见。

冯氏也没见过这么威武的老太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向来在上房说一不二,老太太从来就没有回驳过她任何意见,素日里待徐冰虽不如孙子们,但也是孙女们里最要紧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就下起这样的狠手来呢?

就是要打,不是做做样子就成了么?

徐滢这里看了半晌,沉吟了会儿,忽然就扯扯杨氏的袖子回了房。

“原来老太太也是个精明的。”她深深地望着杨氏说道。

杨氏唇角不着痕迹地扬出抹冷笑,问她:“你这话又怎么说?”

徐滢道:“冯夫人很明显是借这件事来拿捏冯氏母女的,老太太若真有护着徐冰的意思,便不会张嘴就提出来要打她。而且她居然也没借冯氏来改变心意,可见她是真想打的。冯家跟长房之间已如水火,否则的话冯夫人不会寻到徐家来。

“老太太从前对长房百依百顺,乃是因着冯氏背后还有徐家,今儿冯夫人这么一来,老太太也看出来冯家不可能再帮徐家什么了。不但帮不了,冯氏不带累徐家已经不错,所以她才会痛打徐冰,一面挺直腰板给冯夫人看,一面又敲打冯氏。”

154 到底约谁?

说到这里她转身望着杨氏:“我看往后,冯氏这一手遮天的权威怕是要成过去了。”

杨氏捧着杯子静默了一阵,方才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说道:“过不过去,也不关我们的事。什么时候分出去了,才叫做什么烦恼都不成事了。”

徐滢点点头,打量到她眉眼间略有轻愁,想起原先心底的那些疑惑,不由道:“母亲这么些年,为什么活得这么辛苦?”

原先她本以为杨氏是生来懦弱,然而私底下她并不是如此。三房里一众下人对她死心踏地这就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只是随便任人欺负的可怜虫。而且,照她的理解,徐少川应该也不会对一个软弱无能只能逆来顺受的人深爱到非要求娶到她不可的地步吧?

“还不是因为你父亲过世得早?”杨氏站起来,背过身去取架子上的扇子,半日没回转过来。

徐滢总觉得她是故意不让她看见脸,想想也就不问了。

探探看看外面,冯夫人已经打道回府了,上房里两个婆子正抬着食盒从墙上十字窗前路过,她这里忽然也饿起来了,才想起原来早饭都没有吃完。

诚如徐滢所猜测,老太太的威风逐渐摆出来了。

这一日不但打了徐冰,给冯氏立了规矩,那句不得再与冯家下人私下接触的话摆出来,冯夫人也落了个没脸走了。这是冯夫人自己打着徐家孙女挑唆下人跟冯府下人接触的由头来的,人家老太太这也是就着你的话回过去,她又还能说什么?

徐滢本来打算找点什么事先探探府里对于三房想分家的反应,现在决定静观其变。

虽然说她与端亲王有条件在,可他们上头还压着个太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婚约才能定下来。更不知道这婚约最终会不会算数,眼下他那边都顾不及,哪来那么多精力专攻她分家这事?正如他说的,这是她的家务事,他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就很可以的了。

徐镛没有意见。

他这几日衙门里事情忙,卫所下面又出了点事,连宋澈都忙得焦头烂额。他没空理会这些。

徐少泽回来一听说徐冰又闹出这么个破事来。不免又把她给臭骂了一顿,可怜徐冰才挨了打,一只手还肿得跟血馒头也似。这里又被骂,竟连晚饭也没吃,扑回屋里哭去了。

冯氏将要责务徐少泽,徐少泽又被老太太叫到了上房。骂了一顿夫纲不振治家不严,徐少泽灰头土脸出来。把冯氏又反过来骂了一顿。

二房里笑得隔着院墙都听得到打嗝声了。

三房倒是平静,但徐滢也嗑了小半斤瓜子儿。

宋澈踏着斜阳回到王府,沐浴的时候想起打从知道这婚讯就没见过徐滢,内心随着洗澡水荡漾了一下。然后就跳出来穿了衣服,说道:“我要约徐镛吃饭,你去徐家传个话。就在他们附近的昌兴楼。我要最好的房间。”

流银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勾着头下去了。

商虎这里想了想,凑上来道;“爷确定说的是徐镛?”

徐镛这里正准备举筷就收到了帖子。一看纸上还印着暗花,一嗅还有着香气,便叫来徐滢,丢了给她道:“这哪是来约我的?”低头扒起饭来。

徐滢一看也乐了,想想就揣在怀里回了房,换了衣裳溜了出门去。

到了约定的房间,人家已经头戴翼善冠,身穿衮龙袍,脚蹬云头靴,坐得笔直在屋里了。

见到徐滢来,他目光放了光采,却是又摸着嘴巴咳嗽:“怎么是你?”还真是心有灵犀。

“你哥哥吃过饭了,这个约我来赴也是一样。”徐滢扬唇执壶给他倒茶。

宋澈捏着下巴,好容易才严肃地接过了这杯茶。

流银他们通通都在门外,见到徐滢大摇大摆进了门,他问商虎:“这个就是徐镛?”

商虎身子立得笔挺,盯着楼下默了片刻,眼珠儿溜半圈对准他:“徐滢。”

流银大惊:“这就是徐滢!”

冤家呀!在程家受了他一礼,后来在衙门里又被她压迫着当了半日清扫杂役,天杀的,老天爷怎么不想个办法收了她!这女人一定是觑觎他们主子的地位权力,一定也跟天下大多数女人一样是肖想着当他们世子妃的,这个可恶的女人!

“咦,你们怎么在这儿?”

流银这里正默默地打算着怎么清君侧,忽然面前就停住了两个人,却是许久不见的程笙带着小厮。

还没等流银回话,程笙已说道:“你们主子在这儿么?跟谁呢,我瞧瞧。”说着要来推门。

商虎目睹过程笙怎么绞尽脑汁要揭穿徐滢的,连忙抢在前头挡了门:“抱歉了二爷,我们爷正跟特别重要的人见面。”

流银冷哼了声,拢了袖子说道:“什么重要的人?不就是那个徐——”

话没说完,身后哪个侍卫就死命揪了下他屁股。

他疼得转过身,横眉瞪过去,面前一排的棺材脸,根本看不出来谁是凶手。

“徐?徐镛?难道是徐镛?”

程笙多精明的人,一下就捕捉到关键了,上次在程家,他都把话暗示到那个份上了宋澈都没听,他气得后来也没怎么找他。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她居然还在蒙宋澈?

连忙趴在门上看了看,果然看到宋澈旁边坐着的人正是她!

他立马道:“开门!”

外头正纠结的时候,屋里气氛很好。

宋澈叫了很多菜,但是他都没有吃。

因为他觉得肚子很饱,如果一定要添点小菜,那么看着她坐着就够了。

当然,其实他也没有说什么话,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说些什么,当然当然想说的话也还是有的,有很多很多,一想到就让人脸红心跳,但是他没脸说出口。

他发现他不但不会说谎话,更不会说情话……也许改天他得去找太子聊聊,太子跟太子妃感情很不错,而且太子妃总被太子哄得团团转,他要跟他学习学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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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插个太子的小番外:

太子七岁时皇后带他去大臣家里做客。

席中喝多了点,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方便。

半路实在憋不住了,只在就近找了个假山石掏了裤裆。

一泄如注通体舒畅,谁知睁开眼后眼前却突然多了个圆滚滚的脑袋!是个睁着一对圆碌碌的眼盯着他裤裆的丫头片子……

他仓惶之中捂着裤裆夺路而逃!

半刻后他突然又立定回头,拂拂衣襟提提裤头,淡定而又邪魅地走回来,笑眯眯弯了腰,掐一把还瞪圆着眼的小姑娘胖乎乎的脸蛋:“小妹妹,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哟,不然的话你会怀孕的。”

……

若干年后,这个小妹妹果然就在东宫里怀孕了。

155 吃饱撑的

徐滢看一眼对面红扑扑一张脸如痴如醉的他,心情也是很不错的。

宋家的男人长的都很耐看,包括中年发了福的端亲王。但端亲王的发福在宋家人是个例外。

宋澈身材很修长,身上极合身的衮龙袍衬得他英武又贵气,躯干四肢比例极好,隔着布料几乎也能想像得出他的肌肉有多么紧实——当然,扯远了。

总而言之,对着这样的少年不管做什么,心情都会不错的。

尤其眼下的他居然还有些腼腆。

前世里跟驸马和董畏见面时,那两个也是不敢看她,总是趁她不备时才偷偷看她一眼,那眼神跟大胤天下任何一个男人没什么两样,面前的宋澈,也是不敢直视,但他的眼神却端正多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正经,他的脸又更红了些。

她摸了摸老脸,直起身道:“听说衙门里很忙?”

说到军务,宋澈立刻就回神了,他咳了下说道:“廊坊那边又出了点事,本来卢鉴接手之后军户们基本安抚下来,但是近来他盘查卫所辖属土地的时候又发现了一点问题,有些土地竟然并不是落到了包括梁冬林等贪官们的手里,而是被一些不知来历的人买了去。”

徐滢拿帕子擦了下手,说道:“是不是当地的劣绅们?”军户土地虽由驻军提供,一般不会出现土地买卖情况,但是既然卫所军纪*,当有些军官碰上需要钱财补仓的时候谎报土地数,扣下来与地主乡绅们勾结售卖,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是。”宋澈摇头,“这几日便与吏部户部在同查。不是他们。”说到这里他忽然道,“还有件很可疑的事情,我在派人去廊坊跟卢鉴接洽的时候,当夜曾经出现过一批人,他们武功高强,同时剑法很不错。”

徐滢微顿,“他们对衙门里的人下手?”

“那倒没有。”宋澈凝着眉。“只是他们有发觉这些人存在。”

徐滢沉吟起来。

正在这会儿。随着门口程笙说话声,门就被推开了。

程笙一进门就见着他们俩面对面坐着,气氛舒缓又暧昧。心里立时打了个颤儿。

宋澈看见他满脸惊讶,但徐滢却只是象征性地挑了下眉。

“啊哈哈哈哈!真是巧啊!”程笙什么都不厚就是脸皮厚,他一路打着哈哈坐到宋澈隔壁,一面自来熟地唤人拿碗碟餐具。一面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早知道你们在我就不在旁边订位啦!来来来今儿这顿我做东,二位想吃点什么我来我来!”

流银火速跟着冲进来当伙计端茶倒水。然后立场鲜明地站在了程笙背后。

徐滢似笑非笑望了他们俩一眼,又望了望已经黑了脸的宋澈,拿勺子挑了一点羊乳羹自顾自尝起来。

“你过去!徐镛坐过来!”宋澈眼一横扫过跟自己胳膊碰胳膊的程笙,毫不客气地下着命令。

程笙没笑完的一串哈哈停在喉咙里。屏息的这片刻就呛得变成了咳嗽。

“那个,咱们好久没见了,我想跟你坐近些显得亲热……”

“我不想跟你亲热!”宋澈甩了记眼刀过去。目光在他脸上扫完又扫。

程笙顿了有片刻,且把喉咙里这口气给顺了。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忍辱负重地瞪着徐滢而走了过去。

徐滢笑眯眯起身,揣着袖子走到宋澈身边坐下,先喝一口汤,再吃一口鳜鱼,美美地看一眼对面咬牙切齿的程笙和流银,忽然伸递了杯子到宋澈面前,说道:“大人请给我倒杯茶。”

宋澈就给她倒了一杯。还顺手给她递了过去。

程笙目瞪口呆,流银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平日里连只鞋都不肯自己穿,眼下居然给这丫头片子倒起茶来?!

宋澈完全无视他们俩。

程笙这家伙真是好比烛台上的烛,庑廊下的灯,对于这种不合时宜照过来的光线,有必要因为他而灿烂么?

他给徐滢布菜:“我觉得他们的鸭茸野菌汤做的好。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好。”徐滢笑眯眯冲他说道。“只要你觉得好的,我都觉得很好。”

宋澈整个人都醉了!脸上又发烧,连忙低头喝了口汤压惊。

程笙抱着一手鸡皮疙瘩,话都说不好了:“你们!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受不了了,他要吐血了,这个徐滢敢勾引宋澈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么恶心的话!她这不是*裸地挑衅么?!他掼着杯子说道:“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又没请你来。”宋澈抬起头,又是那副夜叉样了。

程笙差点没被他噎死。

这也就是他!要是换了别人,别说他早八百年就走了,他压根连进都不会进来!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就一个姑姑,也就这么个表弟,他的事他能不理吗?

他忍住心头那口老血,自己倒了杯酒喝着,说道:“我就是吃饱了撑的,行了吧?”说完咬牙扫了眼徐滢,又跟宋澈道:“你能不能让她先出去,我跟你说几句话?”

“不能。”宋澈望着前方,话音断得比刀子切得还要利落。说来说去不还是那些废话?要不是端亲王交代过他千万不能在太后那里挑明之前把订亲的事说出来,他早就把他轰出去了。

程笙深吸一口气,望着微微笑过来的徐滢,放了杯子,反也笑道:“徐大人可真是好手段。”

“过奖。”徐滢扬唇颌首。

程笙抖开扇子猛摇了两下,又道:“听说徐大人的外祖乃是江南杨家的杨若礼先生,想必大人也学富五车博学多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个传闻,说是某朝某代某户人家里出了只会下蛋的公鸡,能司晨的母鸡,还有个能替男人上衙门的小姐?”

流银简直要冲他竖起大拇指!

门外商虎他们却在叹气。他们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一下程笙?打断人约会是不道德的,是会遭天谴的,打断了狮子约会,那等于得罪了整个九天啊!真不忍心见他被虐成渣。但是他们不能提醒啊,他们是有原则的侍卫,主子的秘密怎么能随意透露呢?

好吧,到时他们会帮他收尸的。

156 情敌难防

“你这么闲,不如明儿起帮我去廊坊出公差?”

果然,徐滢还没说话,狮子毛就立起来了。

程笙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他:“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她根本就不是真心——”

“如谦。”

程笙正光火之际,门口忽然有程筠的声音传过来。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招手:“你来的正好!快过来快过来!”

程筠望了眼宋澈,跟程笙道:“老远就听见你乍乎,就不能收敛些。”走到近前跟宋澈施过礼,然后跟徐滢微一颌首,在她对面坐下来。

徐滢却没想到他也会在这里,不由收起面上戏色,笑道:“小侯爷别来无恙?”

程筠微笑,端端正正望着她:“托澜江的福,一切皆安。”

他这一来气氛就更加微妙了。

宋澈心不在焉,他本来就是来跟徐滢吃饭的,如今从两个变成三个,从三个变成四个,要说多么高兴,真没有。何况这个程筠曾经还跟徐滢去逛过寺庙,还不知道他们私下里有没有再见过,如今他又这么巧过来,简直不能让他放心。

他便很心机地把自己尝过还不错的菜推给她,还帮她装汤:“多吃饭,少说话。”

程筠望着徐滢碗里的蹄膀,忽而微微一笑:“澜江这么瘦,是该多吃些,但眼下天热,饮食宜清淡,蹄膀就不要吃了。”说着他伸手招来伙计,说道:“我上次还留了些血燕在这里,你着厨下好生炖成两份,回头送到兵部左侍郎徐大人府上,给他们的三太太和大少爷。”

说到大少爷的时候他着重望了望徐滢。

宋澈也怔住。看了眼双手扶膝端坐的她,忽然也抬起下巴叫过来流银:“徐府的三太太厨艺不输这里的厨子,既然天热宜吃清淡的,那你这就回府拿十斤血燕送给徐三太太,就说请她随便炖。炖完了我再送。”

程滢举杯静默。

屋里其余人像是陡然被雷劈了,半日都没有人动弹。

徐滢愣得够久,打了个哈哈:“其实我一吃血燕就流鼻血……”

程筠微微一笑。“我久病成医。改日可以帮你把个脉。”

宋澈深吸一口气,“看病这种事,还得找行家。你什么时候吃到流鼻血,我什么时候给你传太医。”

徐滢想冲回去换徐镛过来了。

程笙和流银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门外侍卫早把小心脏捧得高高地了,自古红颜多祸水,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程筠跟宋澈这辈子——啊不。恐怕往上数三辈子都没有过同时看中过什么东西,现在他们居然同时看中了一个女人!这太可怕了!他们俩打架他们是要帮着宋澈打还是上去拉架?

“你们俩没事儿吧?”这里正各自都吊着口气落。程笙这里说话了。

宋澈和程筠齐齐把目光调过来,四只眼往他脸上每个毛孔都瞪了一遍才收回去。

程筠微笑举箸,吃了口鸡茸。

宋澈牙酸到简直已经咬不动菜。

明明端亲王都已经说了徐滢是他的媳妇儿,而他居然还不能公开!他不能公开。就会有人抢,就连程筠那么无欲无求的人都盯上她了,要是被他抢去了如何是好?程筠人长得很。又斯文又博学,人还聪明有脑子。跟她很相配啊!

他屁股底下好像长了针,不只是吃不下菜,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我要走了。”他牵住徐滢的手站起来,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举到他们面前:“我要送她回去!”

程筠没说什么,两眼盯着对面已空了的凳子,直到他们出门。

程笙对着他俩背影愣了半日,忽然指着外面:“你刚刚不是还斗得挺欢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去了?”

程筠默了片刻,而后执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轻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程笙立时绝倒。

一路无话,马车直接驶到了徐府角门下。

徐滢正要下车,宋澈却忽然已上了来,脸红红半蹲在她面前,手扶着车壁,嗫嚅了半日说道:“你说话会算数的吧?你答应了王爷会嫁给我,就不会再嫁给别人了对吧?”

徐滢愣住。

他顶着张红到滴血的脸又说道:“我其实很喜欢你的,没想到你也会愿意嫁给我……”跟蚊子呐呐般说到这里他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也不敢看她,掉头下了车,跨上马背便如兔子般往街头掠去了。害得后头侍卫们掉头不及,连打了几个踉跄才站稳。

徐滢端坐在车内,扬唇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又下马车。

徐家这一夜平静。王府荣昌宫这边宋澈却像是直接开成了一朵花,灿烂了一整个晚上。

不过商虎他们倒觉得他更像是打算灿烂到天荒地老变成朵不死神花,因为翌日早上起来,他脸上的笑容简直像是时刻在发春。只苦了不知道徐滢早已经内定成了他主母的流银,为着宋澈遇人不淑很可能被骗**而愁到天亮才合眼。

冯氏觉得徐老太太有些变了。

打从冯夫人来过之后,老太太的气性也大起来,除去那日里重罚了徐冰不算,昨日忽然又招身边的管事娘子来拿府里所有下人的花名册。

她不过就是问了句老太太拿这个做什么,那娘子就皮笑肉不笑说“大太太若是不肯,奴婢也只好回去就这么回老太太了”,把她噎得半日都说不出话来,闯到上房去告状,老太太反倒还怪她行事推托。

她回房发了一回狠,又沉思了半日,也想明白这里头因由了。

娘家不撑她了,于是徐家也不再把她当回事。虽然说早就明白自己在徐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却没想到她竟这么沉不住气,这过河拆桥的手段未免使得太狠!

不过她怎么着也是徐家的宗妇,老太太除了仗着婆婆的势压压她,还能怎么着呢?

她有诰命在身,徐少泽的侍郎之官也是靠她才得来的,她就是不能再一手遮天,总也不能让别人看了热闹去!

下晌看着余延晖给徐冰换了药,又回房琢磨了一阵,等到傍晚徐少泽回府,便就催促他去找崔嘉。

崔嘉这几日已经伤好上任了。

他对冯清秋一番心意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的,借他的口去催崔伯爷夫妇,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徐少泽没有反对。

冯氏母女在崔家捅出那么大个篓子他也有份,最近许多人知道冯玉璋已不睬他,也跟着落井下石。好在他素日人缘算好,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有人踩他,总还是有人撑他。

虽然徐冰的蠢笨很可能帮不了他什么忙,但她已经是崔家的媳妇,当然也只能让她尽快嫁过去,他才好寻找机会缓和与崔家的关系。

翌日早上他就找了个由子去了金吾卫。

崔嘉见到他便没好气,但徐少泽是他的上官,他还真不敢在差事上跟他斗气。

徐少泽就说道:“崔将军的婚期定了不曾?”

崔嘉颌首:“还在议。”

徐少泽轻叹:“冯家这两天的事儿,不知道将军听到讯儿没有?”

崔嘉愣住,徐少泽却已经在深深看了他一眼过去,走远了。

世上最危险的事情不是有人盯上了你,而是你有软肋给人抓。崔嘉的软肋就是冯清秋,虽然知道徐少泽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可是他也终于还是没忍住,下衙之后就着人打听起冯家这两日的事情来。

冯府治家极严,但既然徐冰能钻空子进去,那么只要有心,自然崔嘉也能打听到想听的消息。

“秋姑娘这两日又病了,据说是因为小侯爷冷落她而病的。”下人这么说。

崔嘉一听身上血就往脑袋里冲了,冯清秋居然还在惦记着程筠!

从前倒也罢了,他知道自己不如程筠,他也控制不了她喜欢谁,可如今皇帝都已经给他们俩赐婚了,她居然还惦记着他!竟然还因为程筠而病了,她把他这个未婚夫置于何地?!

他咬牙砸了一拳桌子,起身就到了崔夫人房里。

崔夫人最近愁得白头发都出来了,见他进来还是放缓了神色。

崔嘉道:“按规矩赐婚百日之内就得成亲,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咱们家怎么还没有下聘议婚期?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崔夫人安抚道:“我们正在办呢。”

“正在办正在办,总是这句话!”崔嘉狂躁地,“再不成亲,难道母亲是想看着秋妹妹跟别人跑了才甘心吗?!”

“跑了?”崔夫人抬起头:“跟谁跑?”

崔嘉噎住,倒是也说不出冯清秋惦记着程筠这样的话,咬牙跺了跺脚,便就又冲出去了。

崔夫人有自己的烦心事,暂且倒也懒得理他。

只是崔嘉都急成了这样,晚上崔伯爷回来,她少不得也要告知。

“你也别怪嘉哥儿,就是他不催,这事还是得抓紧办的,不然到时扣咱们个藐视皇恩的帽子便说不清了。”

若没有崔夫人这句话,崔伯爷还真打算训斥崔嘉几句的,打从跟三房退了婚,形势完全被动了,五千两银子虽是已经解决,但两个儿子的婚事呢?若不是连在一块倒也不急,偏生是同个时候,而且还都是皇帝发了话的!

157 共谋前程

最近他绞尽脑汁想的就是如何筹钱,而重中之重则是如何从徐家三房手上拿到那份东西!

他顺着屋中央徘徊了十几遍,最终道:“你明儿着媒人上冯家吧,聘金先从你手上出,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想来也觉跟妻子要嫁妆钱没脸,她扭头望着地下又道:“这两日有空你再到徐家去一趟,隐晦些问问杨氏!如果她能交出来是最好,万一不能,我再想办法!”

说完出了门去。

崔夫人一叹,也默下来。

崔夫人往冯家这么一走,这婚事就正式张罗起来了。

朝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亲王听到这消息也坐立不安。他也想办喜事儿娶儿媳妇,而且他的儿媳妇可不比冯家小姐差,奸坏奸坏的,还会帮他调教笨儿子,娶回来镇宅多好!

可是太后那边这块石头不好啃,自打皇帝探过她的底之后,这几日她老把程淑颖往宫里带,还话里话外地说到程家这么些年多么规矩,程筠几个子弟多么优秀尤其是程筠,弄得他现在压根都不敢往慈宁宫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她陷阱。

好在离皇榜期限还有半个多月,还是够时间想办法的。万一不行,就来强的嘛!

所以最近也是在煎熬里度过,一面听着崔冯家议亲的消息,一面也琢磨着到他这里时又该怎么操办,没办法,当爹的不为儿子操心为谁操心?

王府这边还提不了亲,徐镛也没着急。

经过崔家这件事后,他对于徐滢的婚事,甚至乎对于端亲王府要聘徐滢这件事他心态已经放得很平,反正不管怎么样。当初决定和崔家退婚时他就做好了照顾徐滢终生的打算,如果王府能娶,那是皆大欢喜,如果不能,只要这消息没传开,他也不会说什么。

徐镛不急,徐滢就更不急了。

陆翌铭日前又到府里来串门了。徐滢这才想起过不了几日他们老太爷便要做寿。同陪坐了会儿。看着天色还早,便就着侍棋跟着一起出了门,往袁家铺子寻袁紫伊去。

袁夫人路氏自在袁紫伊手上吃了那么个亏后。彻底老实了,其实不老实也不行,袁掌柜袁怙这些年虽然全听信了路氏的,但到底虎毒不食子。回京后听得保长说起路氏的罪恶,顿即便命她把帐本钥匙全交了出来。

尤其是袁紫伊又不是个会给留机会喘气的主儿。袁怙不治她袁紫伊也会治。路氏倒台后袁紫伊又小试牛刀改了柜上几项陋习,使得生意越发兴旺,于是袁怙也渐渐对女儿改观,并且也暗悔往日未曾关心她。眼看着到了说亲的时候,恐怕持家之道半点不会,索性把钥匙帐本交了给她。

袁紫伊拿到钥匙才知道袁家其实并不只这一个铺子。大大小小的绸缎店也有十二三家,只是袁怙为人憨实。并且被其吃了一辈子苦的母亲教导财不露白,所以一家人才窝在这铺子后头的后院里住着,而正式的一座三进宅子却只有乳母带着袁紫伊的两个弟弟以及一帮下人住在那里。

听说有座三进宅子袁紫伊心里就踏实了些。

前世里再苦那毕竟也是首辅家的大小姐,衣食住行上是怎么也不输人的,这辈子落到只能做个商户家的小姐已经够惨,还住在那样的小破院里,说实话,她穿过来当场没立刻碰墙再死一次已经很坚强了。

为了提高生活水准,改善生存环境,她开始着手改造袁家的形象。

改造袁家的形象也就是提升她自己的形象。

首先是号召掌柜的得有个掌柜样,不能再住在铺子后院里住了,得正正经经地搬回主宅去,强调内外有别,帐目细分。当然光劝说袁怙改变他的观念就费了她不少唇舌,但是到底还是让她给争取了下来。

然后宅子里买下人,立规矩,又测试袁家两个少爷的品性,最近哪里还抽得出时间去找徐滢?

当徐滢绕了许多个弯找到位于城东翠玉坊的袁府时,看到她一身光鲜地带着两个垂目叠手走出来的丫鬟时,也是愣了愣。

“怎么样?”袁紫伊摊手指指齐整如新的宅院,“我这阵子没少办事吧?”

徐滢瞅瞅四面行动无声的下人,又瞅瞅屋檐上一丝不苟站成一排的麻雀,倒是很给面子地击了两下掌:“你牛。”虽然说还是只是个小富的商户,连个财主都称不上,但无规矩便不成方圆,这么短时间能让她把一众下人调教成如今这么样,也是不容易了。

“你要是能亲手炮制出个首辅来那才叫牛。”

徐滢拢手坐在她房里炕上,吃着她才买来的葡萄说道。

袁紫伊伏上炕桌:“首辅不敢说,谁要是娶了我,我肯定会让他活得人模人样的便是。”

徐滢揪着眉心,捏着葡萄,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谁会瞎了狗眼。”

袁紫伊拉下脸:“怎么说话呢?”

徐滢拈着葡萄在手里揉来揉去:“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这么下去?”虽说大梁商户地位有所提升,但跟官户比起来又还是差了老大一截。原先她们俩斗得死去活来那阵,她当然是不会操心她的,可既然都过去了,那就还得往后看。

她在大梁一没朋友二没可靠的亲戚,徐镛虽说有前途到底也缺少援助,袁紫伊前世可是首辅家的小姐,家里世代书香,比起冯清秋又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她不嫁个官户当个少奶奶大家互相帮忙,努力往权贵的路上努力奔去,窝在这里小宅院里教丫头,不是浪费人才了吗?

袁紫伊愣了下:“要不然呢?”

徐滢斜了她一眼:“你就没想过让你爹出钱捐个官什么的?”

捐官虽不比科举出身,但怎么说他也是官,她日后就有嫁入官户的资格了。

袁紫伊深深看了她一眼,坐起来,“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了不得的法子来。大梁朝廷又不缺钱,如今哪里有多少官位放出来捐?就是碰上有,价钱也是头虎。大胤捐个县令是六千两银,到这里绝不少于一万两,凭袁家这点子家当,能说拿就拿出一万两银子吗?”

158 言外之意

徐滢愣住:“你问过了?”

“那是自然!”袁紫伊嗤道,“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当然也会想得到,我就是因为问过知道做不到,这不才努力地想赚钱。要为人上人,当然还得走仕途啊。”

徐滢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果然她们的观念还是一致的,只要观念一致那就好办。

“那我回去想想有什么路子可走,如果钱能少点的话,能捐还是早些捐个的好。”如今袁紫伊能求助的也只有她了。但是她又想到:“你爹会不会同意去当官?”

袁紫伊也是一愣,毕竟让他正经住回宅子里都花了她不少功夫。

“会吧?”她说道。

反正不会她也会让他变成会的。

再说就是不图袁怙,府里她还有两个弟弟,一个是亲的,九岁,一个是路氏生的四岁。不管亲疏她如今对他们都没建立起什么感情,如果庶出的那个有前途,她是不介意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看待的。袁怙再不喜欢出风头,总得为自己的儿子着想吧?

这里又唠了两句徐滢就起了身。

袁紫伊送她出来,顺道问起她跟崔家的婚事。

徐滢虽然觉得往事不堪回首,但难得她百忙之中还分得出心来关注她,便就也把来龙去脉跟她说了。

袁紫伊目瞪口呆,最后发表感慨:“果然贱人哪里都有!”偏头一想,又道:“那你跟那姓宋的怎么样了?”她可没忘了被她扑倒在地的事!

徐滢笑得合不拢嘴:“就那样。”得来袁紫伊深深一道鄙视眼。

回到府里的时候正碰上杨氏从上房出来,徐滢便就立在庑廊下等她。

杨氏面色略显沉凝,原来老太太听说陆家要做寿,问起府里有谁去?往年陆家办什么事都是冯氏一手办了。府里也不会安排人去,这次老太太问起,杨氏便只好将徐镛兄妹会去的事说了。谁知道黄氏听后表示既然三房去了二房不去也不像话,便说也去。

“谁还看不出来这其实是老太太的意思,她想跟冯氏较高低也由得她们,只是别把咱们扯进去。”杨氏边说边牵着她往房里去。

进了门坐下,徐滢斟了杯茶给她。正要说话。这里苏嬷嬷却端着一脸疑惑进来道:“崔夫人说明儿来拜访,着人来问太太明儿在不在府里?”

杨氏和徐滢都愣了,杨氏凝眉:“是来拜访我?还是来人弄错了。其实是往长房去的?”

苏嬷嬷把手里帖子递上来:“瞧过了,确实是给太太的。”杨家过来的丫鬟下人都识字。

杨氏看看这帖子,皱眉递给徐滢。

徐滢沉吟道:“母亲还是见吧。原先我就疑心他们家为什么会那么执着想跟我们结亲,要不是徐冰那么闹腾。这婚还退不下来,她过来必定是有原因的。”

杨氏点点头。让苏嬷嬷着小厮去回了话。

正巧徐镛又下衙回来了,徐滢随着他进了拂松苑,等他更衣出来,便问他道:“哥哥可曾听说朝中有没有可捐的官缺?”

徐镛停下看了她一眼。才继续往腰上挂着禁步,说道:“谁要捐官?”

徐滢笑了下,“就是上次撞倒你的那个袁姑娘。他家里想捐个官。”徐镛是个有心人,他既然已经察觉到她来历可疑。若是再对袁紫伊的身份加以隐瞒,必定会引出许多误会。

徐镛顿了下,想起来,回头道:“你不是说那袁姑娘家里是个做小买卖的吗?哪里有钱捐官?”

徐滢道:“不瞒哥哥说,其实袁姑娘是与我在上衙那段时间不打不相识结识的,原先没想到会跟她做朋友,所以就随口扯了个谎。其实她们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开了十几间铺子,目前想捐个小官,但是价钱又贵,就托了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可走。”

徐镛想起让金鹏打听出来的那些讯息,坐下来,接茶瞥了她一眼:“我都是凭刘家去的衙门,哪里能有什么路子?”

“你帮着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缺儿也行。”徐滢这么道。

徐镛算是应了。

翌日早上送走徐镛后,徐滢便上正房与杨氏等待崔夫人上门。

崔家已经请了媒人与冯家议婚,只要解决了聘礼的事,剩下的都好说话。而这次虽说两家关系也有了裂痕,但冯家权力摆在那里,冯清秋又是冯夫人的心肝宝贝,不可能当真就这么闹僵下去。毕竟日后她们总也还要登门看望冯清秋的罢?

就是不冲这层,也要替冯清秋做着面子,以防崔夫人来日仗着婆婆的势拿捏她不是?

崔家送去的聘礼单子是一万两整,外加必备的彩礼。总共也就是一万二千两左右。就这也把崔夫人私房垮掉了半边江山。眼看着崔静茹也要议婚了,剩下那半壁江山也眼看保不住。

当然外头是没人知道的。

能够出得起一万出头聘礼的人家也不会很多,所以崔家此举还是给了冯家面子的。

这消息传到冯氏耳里,她就又忍不住激动了。

虽然说老太太并不可能真把她拿捏得死死的,可起码日后想在公中扣下些体己是不行了。她当初嫁到徐家嫌妆看着是有六十四抬。可同样数量的嫁妆究竟值多少真金白银,区别可就大了。起码她手上没有田庄,铺子也只有城北两间小铺子,想靠它们积家财,那是做梦。

如果崔家给徐冰的聘礼也有一万两,这个数就足够她给徐冰置份可观的嫁妆了,就是再添也不多。

而崔家往年给三房的赠礼就很大方,看来这崔家还真是嫁对了。

因而听说崔夫人到了府里,还以为是往长房来的,连忙换了套衣裳迎出去,哪知道走出门外却听说去了三房!想想这眉头就皱起来了,这崔家都已经跟三房退婚了,怎么如今连她这个正牌亲家母不来拜访,反倒是去了三房!难不成还想着徐滢不成?

这里坐着生了会闷气,恰巧徐冰又来了,怕她又生出什么夭蛾子来,便就使眼色给丫鬟,让她去三房那边盯着。

杨氏仍是家常装扮,由徐滢伴着在正厅里接待崔夫人。

徐滢也只穿着件八成新的浅碧色加白色相间的水田衣,髻下插几枝珠花,坐在那里不说话,显出素日少见的娴静,但那举手抬足之间散发出的气度,哪怕不说话,也能压人三分。

崔夫人不去在意她,只陪笑着与杨氏道:“这退婚的事,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本来我和我们伯爷都一直是属意滢姑娘的,可谁知道……”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们伯爷总觉得对不住太太和滢姐儿,所以老催着我过来登门道个歉。”

说着她从丫鬟手上接过个锦盒来,放到与杨氏之间的茶几上,开了盒盖。

里头是对羊脂玉的镯子,少说也值好几百两。

徐滢扫了眼便就坐端正了。崔家这当口竟然还舍得出几百两银子来登门,可真稀罕。

杨氏打从崔夫人提到这档子事起脸色就没好过,她看也没看这盒子,便说道:“想是夫人记错了,不知道咱们家什么时候跟贵府有过婚约?”

崔夫人怔住。

没等她接话杨氏又说起来:“我们滢姐儿还没许人的呢,夫人若是来拜访亲家母的,恐怕走错了门。”

杨氏也是气崔嘉太不把人放在眼里,这才没忍住出声扎了她。

崔夫人一向体面,什么时候又受过这等奚落?当下脸红一阵白一阵,好歹咬牙忍了下来,说道:“太太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两家没有正式婚约。”

杨氏面色缓了缓。

崔夫人坐着也是难受得很。但若不这么样,又怎么才能拿回那东西?不拿回那东西,又怎么扭转崔家如今眼下的状况?所以她还是得忍的,“我今日过来,是还有件事想问问太太,当年三老爷过世之前,可曾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徐滢瞬间支起了耳朵。

杨氏凝眉抬头:“我们老爷意外亡故,回到家里已经落了气儿,不知道夫人这意思是?”

当着人家寡妇的面打听这些,崔夫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她忙说道:“我也就是顺口问问。两家十来年的交情,就算是当不成亲家,我跟我们伯爷也还是关心镛哥儿和滢姐儿的。”

“那就多谢夫人了。”杨氏不紧不慢地说着,神色始终平淡,“只是这心意我们却不敢收,还请夫人拿回去。”她冲徐滢使了下眼色。

徐滢将那盒子盖好送回来,说道:“徐滢也多谢伯爷和夫人惦记,只是有些创伤到底不是几件东西就能平复的。”

崔夫人看到她这副嘴脸心里不由咬牙。她还好意思说创伤?也不知道女扮男装伙同宋澈打伤的崔嘉又算什么!但她面上又怎么敢表露?家里也实在缺钱,既然都送回到手上来了,她也就收下了。

杨氏这里端了茶,说道:“大太太忙什么呢?”

崔夫人情知这是在催客,又没办法再套出什么讯息,便只得就坡下驴,起身告了辞。

159 快从了我

冯氏这里早等在三房外了,见崔夫人出来连忙迎上去。

崔夫人哪里耐烦跟她罗嗦,略略点了个头就出门去了。

冯氏气得后槽牙都咬酸了。

徐滢伴着杨氏回了房,心思却还在崔夫人先前那话上。

很明显崔夫人并不是真心来赔什么罪的,崔家的目的应该仍然还在三房上。但是三房又有什么东西好令他们图谋的呢?眼下他们家最缺钱,图谋的也只能是钱,三房小日子还算滋润,可跟他们伯府比起来这点钱还不够塞他们牙缝的吧?

她问杨氏:“父亲在世时到底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

“没有啊。”杨氏也是紧凝着双眉,沉吟道:“崔涣出事跟后来你父亲出事相差不过半年,那半年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徐滢默了默,“那当初父亲救下崔涣回来之后可曾说起过什么?”

杨氏认真想了想,缓缓吁气道:“你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更了,只把当时经过跟我说了,然后就说崔涣主动提出崔嘉和你的婚约,还顺手把信物也给了我。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徐滢听完,只觉越发地糊涂了。

徐镛因为惦记着徐滢交代他的事,到了衙门里就准备瞅端亲王不忙的时候进去。但今日公务多得出奇,直到晌午快准备吃饭时才好歹找到点机会。然而一问端亲王却说这些事得找吴国公,可是吴国公他并不熟,想想又只好来到宋澈这边。

宋澈正跟几个经历议着廊坊的事,徐镛在廊下略等了会儿,又应付过小吏们热情的招呼声后。宋澈就唤他进去。

听他问起捐官的事情,他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本册子来,翻了翻说道:“这些年科举繁荣,县令同知什么的恐怕难捐。咱们衙门底下倒是有几个可捐的,但价钱都不低,都在万两以上。”说着他把册子递给他。

徐镛看了看,果然也皱起眉头来。

宋澈问:“谁要捐官?”

“哦。不是我。”徐镛合了册子。说道:“是滢滢的朋友托她问。”

宋澈听到徐滢的名字心里立时便暖了,既是她的朋友,她自己怎么不来寻他?想到这里他就握拳掩唇咳嗽了下。说道:“这个事,下衙后我上你们府里详说吧。”

徐镛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出来。

下晌宋澈便与徐镛齐齐到了徐府。

这位小王爷再次登门。而且这次还是跟徐镛同路回府,自然又惊动了府里。但是一看他那种板得跟棺材板也似的面孔。也没有人敢上来自寻晦气,只得奉府里两位老爷之命在三房门外候着,看看有无差遣。

杨氏少不得又亲自出来招待,——虽然有端亲王跟徐滢那番话在。她也并没表示出与上次来有什么不同,毕竟还没有正式订亲,倘若过后又出现什么意外。她们太过高调,迟早会害到自己。

徐滢拿着纸笔在整理崔涣当年遇事经过。听说宋澈来便也到了徐镛院子。

三个人在拂松院东厢窗下的胡床上吃茶。

徐镛道:“那捐官的事我帮你问过大人了,大人说中军衙门底下有几个闲职,但是价钱也不低。”随后把具体情况说了说。

情况竟然与袁紫伊所说差不多。徐滢没想到连个未入流的小吏都要万两银子往上,袁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而且要捐肯定不能只捐个末流,怎么着也得六七品才像话。如此熬得十来年下来,袁家两位公子也就可以赴试顶上了。

宋澈注意力始终在徐滢身上,见她一来便说起别人的事,都不曾关注他几分,是有几分不满的。

徐镛望了他两眼,这里便已站起来:“具体事情你们谈,我去看看厨下备了什么酒。”

说着跟宋澈施了一礼,躬身出了门去。

徐滢给宋澈斟茶,说道:“中军衙门底下的小吏,得多少钱?”

“最低的从七品盐运使司经历,一万零七百两。”宋澈将怀里的册子抽出来丢了给她。

徐滢看完,一颗心又沉了沉。

宋澈看她凝着眉头,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帮谁问?”

徐滢笑微微望着他:“就是那夜里揣着烧酒和凤爪跟我在泗水庵私会的——”

宋澈一口茶喷出来!

她一提泗水庵他就想起被她扑倒强吻的事来!

徐滢挑眉:“大人怎么了?”

他面红如血望着她,勉强绷住道:“没什么。”说完又去看,她却笑得鬼奸鬼奸地,又不由瞪她一眼,一手抚着脑袋看向窗外。

徐滢将那册子合上,说道:“袁紫伊的父亲擅经营,管帐自是把好手。反正中军衙门下也有不少产业,不如大人帮着向吏部和兵部递个话儿,五千两银子,许个六品经历给他,再授个忠显校尉如何?日后正好可帮大人管帐。”

宋澈皱眉:“六品官少说得一万五千两银,怎能少这么多?而且你要的还是实职。”

徐滢道:“凭您的面子这笔数全抹掉都能行了,还差这一万两?”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她懂的不要太多。

宋澈冷笑:“你太抬举我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干过这种事!让他帮她走后门也就算了,还让他跟兵部砍这么多银子,他往后还要不要当铁面无私的宋佥事了?

“大人。”徐滢拖长音量,叹气道:“大梁又不缺钱,不过是因为放的官位少才价格高,你就是把这官位便宜点卖给我又怎么了?”

宋澈背转身坐着望向窗外,“不行。”

徐滢走上去,从背后绕到他前面,“日后我会报答你的。”

宋澈望着她凑过来的脸,险些就松了口,但仍是憋住了。

徐滢往窗外看了看,扬唇一笑,忽把脸再凑过去一点。

宋澈都能闻到她脸上的胭脂香了,当下把身子一偏:“你干什么?”

“答应我!”徐滢再凑过去。

他一个不稳倒在床上,徐滢跪坐在一旁,肆无忌惮看他血脉贲涨的脸。

宋澈又羞又愤,“滚!再不滚我就喊人……”

“喊人也是没有用的。”徐滢慢腾腾摇着扇子,“这里是我的地盘,而且哥哥走的时候必然也交代过不要随便闯进来打扰大人,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有用。”她拿扇子拂他的耳鬓,桀桀地奸笑起来,“还是快从了我。”

160 有恩报恩

宋澈无语了。拍开她爪子坐起,翻身跳到窗外,恨恨瞪着她:“我眼下哪有时间帮你办?明儿下晌我就要去廊坊,一去起码好几天,要办也等我回来再说!”

烦死了!虽然他是喜欢粘着她不错,可她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地!这样子等下让他怎么出门?

“又要去廊坊?”徐滢伏在窗台上,终于恢复了正经:“还是为上次你说的那事?”

宋澈没好气地拂着衣摆:“那事没完,我得去查查到底什么来路。”

徐滢想了想,说道:“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宋澈心下微动,偏过头来:“你想去?”她能去当然是最好,可是徐镛和杨氏会同意吗?嗯,这个不是问题,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就像她可以随便摸他一样,他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光明正大带着她在外过夜。

想到这里心下一暖,语气也变好了,“那明天晌午,我来接你。”

说完又瞪了她那双爪子一眼,匆匆出了门去。

徐镛回来时已不见了宋澈,倒是听徐滢说要翌日要跟他同去廊坊,不免数落了她两句。但是也没拦着,女大不中留嘛,何况她自有分寸。

这一夜宋澈情绪也还是高的,徐滢却是忙乎到夜半才歇。

一是崔家那破事儿,总觉得这里头内幕重重。二便是准备着明日去廊坊。

她并不是一时冲动才提出要去,宋澈上次在昌兴楼说到廊坊有神秘人出没时她就放在心上了,大梁盛世,虽然各地小事不断,但据她在中军衙门那两个月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真没几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关键是几代皇帝都没有让他们形成这种敢闹大事的条件。

往常卫所出事,也无非是当地几个胆大将官的阳谋,要动用到神秘力量的,这背后多半不简单。

宋澈虽然还不是她丈夫,总归也没有理由看着他栽在这上头,他答不答应帮袁紫伊是其次。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翌日吃完早饭。她又带着侍棋乘车到了袁府。

袁紫伊叉腰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么想念我。”

徐滢懒得跟她斗嘴皮子,一进门坐在她榻上道:“今儿下晌我要随宋澈去廊坊办差,以防会有危险。把你制的那个荆甲衣借给我。”

袁紫伊不肯:“我凭什么把我防身的东西给你!”

“你不借也可以,我要是死在外头,回头看谁帮你办捐官的事儿。”徐滢斜着眼睃她。

袁紫伊嗤了一声,“就是你不帮忙。等我有了钱,自己不会去?”说完她默了下。又说道:“你明知道有危险还去做什么?”

“当然有我的用处。”

徐滢望着窗外:“宋澈虽然出身高贵,但他却有自己的志向,不愿意安享富贵,难得他有这么上进。我当然要帮帮他。这次廊坊出现了一批不知来历的对手,什么目的也不清楚。董畏那荆甲衣寻常刀枪是刺不破的,必要的时候。我穿着它起码可保不死。”

袁紫伊把她上下打量了几遍,说道:“都到肯为他舍身冒险的地步了。难不成你还真对他上心了。”

徐滢笑了笑,不置可否。

袁紫伊皱了眉,转身进了里屋。

徐滢这里喝了半盏茶,她就拎着个包袱出来。“既然有危险,那我跟你一起去。”

徐滢抬了头,“你又不会武功,去了能顶什么用?”

“我当然也有我的好处。”

袁紫伊伸手从茶盘底下抽出张随手绘的街道舆图来,冲她扬了扬:“我虽然不会武功,但从董畏那里也习得不少东西,除了荆甲衣,我还习了些斥侯术,寻常的追踪并不成问题。再者你此去肯定不可能带上丫鬟们,身边没个女伴你觉得方便吗?”

徐滢愣住。

袁紫伊拍拍包袱,又说道:“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别的好处,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就凭你帮我斗倒了路氏,又解决了这身份地位问题,我怎么着也得跟你同甘苦共患难一回!就是要死,咱也抱定跟你一块再穿越的决心!”

徐滢好半天才把嘴合起来。

但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还真没法拒绝了。

晌午在衙门吃过饭,宋澈带着商虎他们便就到徐家来了。

昨儿为着她提出跟他去廊坊这事,他睡到半夜忍不住又重新爬起来挑了几套衣裳塞进包袱,又着人包了好些可口的零嘴儿,虽然说这次是出差,但也不妨碍他跟她好好培养感情。他虽然没有追求过女孩子,也不会程筠那套投其所好,但他也会尽力去做的。

也正因为怀着满腔热情,当看到徐滢身边还有个背着包袱的袁紫伊时,他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身后商虎他们脸色也跟着垮了垮。

她带个拖油瓶,他还怎么跟她自由行动?难不成要对影成三人吗?知不知道因为徐滢临时答应加入,原来三日就打算回转他生生把日期又延长了两日?上次在酒楼里被程笙捣了乱,这次又半路杀出个袁紫伊,照这么下去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卿卿我我?

一路上宋澈都没好脸色。

傍晚到廊坊也没见转好,就连跟卢鉴接洽都是由商虎他们代劳。

徐滢无可奈何,跟袁紫伊进了卫所后院里准备给她们的房间洗漱后,便就出门去找。

卢鉴上任之后下大力气整治了一番辖内军户,重新制订了一套规定,底下军户面貌是比从前好多了,同时也应宋澈的要求减少了铺张浪费,所以这次住的地方就安排在衙署后院。

袁紫伊是假称上西郊看姑母出来的,商户人家没官家那么多规矩,姑娘家打小就一个人在外头跑,袁怙也没有表示什么怀疑,反正现如今家都是让她在当了,而且西郊又不远。

徐滢跟她都是做男装打扮,于是各自都有一间房。

而宋澈跟商虎他们住在这小偏院的正房。

徐滢安顿好后,就叩了宋澈的门。

宋澈正在看着卫所的日常帐务,上次捉了梁冬林之后便再没来过,卢鉴上任后的风貌有了不同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卢鉴这套方法行之有效,倒可以考虑总结一下适当推广推广。见徐滢进来,他眼里下意识地有了希翼,但想想她的不解风情,又把脸垂了下来。

徐滢见他面前摆着的饭菜也还没动过,便说道:“做好的饭菜不吃,厨子们会难过的。”

宋澈头也没抬:“不想吃。”

徐滢举箸夹了口菜到他嘴边,他抿唇半刻,瞪她一眼,到底张嘴了。

喂了几口,他眼里好歹有了欢喜之意,脸红红地扯着她袖子示意她坐,自己端着碗扒起饭来。

徐滢托腮望着他,心里也有些漾动,她竟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去讨好过哪个人。而奇怪的是,她就是讨好他,心里也并不觉得憋屈。

窗外商虎他们趴在窗台上,个个屏息凝气起来。

他们这算什么?小两口闹别扭?闹完又和好了?

和好了就好。再不和好,他们都要被憋死了。

“几位小爷这是?”

这里正一个个悬着颗心,卢鉴忽然就带着个捧着一大沓文书的军卒到了跟前。

商虎连忙立正,严肃地说:“我们几个刚才随便逛了两圈,发现卢将军手下做事真是一丝不苟,不但衙署四处窗明几净,就连窗棱缝里的灰都不见一粒,我们十分佩服,正在讨论廊坊的弟兄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卢鉴眼里透着精明,望着他们微微哼笑了声,便就捋须往房门口走去。

侍卫们连忙大声通传。

一室的静默被惊破,屋里两人同时往门口看了眼,徐滢便站起来,跟卢鉴扬唇拱手:“卢将军。”然后暂且出了门去,临走前倒是又把宋澈杯子里茶给沏满了。

卢鉴看着徐滢离去,微笑说道:“出差在外,身边有个徐大人这样细心的人是极好的。”

宋澈脸上有些不自然:“将军可是有什么要事?”

卢鉴接过军卒手上的文书摊在桌上,正色道:“的确是有要事相报。前些日子下官上报了驻军土地数目异常之处后,因为听下面百户长们说到临近的卫所也有相似情况,都是土地被低价抛售出去,而且手法还都差不多,都是趁一地长官遇到窘况时利诱售之。

“下官心中存疑,于是这些日子便着人上周边卫所四处暗访了一圈,得到的消息表明,所查的各个卫所土地流失以及将官*的成因有九成以上都如同一辙!海津,通州,廊坊的前任千户长梁冬林,以及河南河北被查的总共二十三个卫所,情况惊人相似!”

宋澈闻言也不由挺直背,拿过他摊开的文书看起来。

越看他眉头就皱得越紧,越看他脸色就越沉黯。

“各地情况不同,民情不同,为什么案情会这么相似?”

他紧皱着眉头,一页页翻过去,上面记载着卢鉴登记的二十三个卫所简单调查过后所得的结果,查的程度不深,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卫所所抽查到的案子里,土地私下外售的成因是相同的!“这些是怎么查到的?”

161 谁惹的祸?

“姑太太?”徐滢眯了眼,陆翌铭的母亲?

苏嬷嬷点点头,在徐滢早就指给她的杌子上坐下,说道:“当初我们太太实属下嫁,才过门那些日子徐家也是极看重的,老太太当时还曾让太太帮着掌过一段时间的中馈。

“我们太太心又善,大姑娘未出阁时常爱腻在太太身边,正是因为如此,姑太太也渐渐与咱们太太有了深厚的情分。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姑太太意外身亡之后,咱们太太也受惊病了好久。而陆家那时候又因为陪同姑太太去的是我们太太,所以倒把责任推到了太太身上。

“陆家当时闹的动静挺大的,老太爷当时也责怪太太,太太扛不住病倒了,老爷在上房跪了一整夜,不知道怎么求得老太爷回心转意的,那天夜里老太爷勃然大怒,打了老爷,还昏厥过一次,但翌日老太爷便出面去陆家平了此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徐家连父亲死了也无动于衷?”

徐滢忍不住插了嘴。

她的眼神也随着苏嬷嬷的话语而冷下来,看来不只是这徐家无理,这陆家也没好到哪里去,难道杨氏同去了,就得让她跟着徐少惠一块死了他们才安心吗?这是哪门子道理?想想陆翌铭素日谈吐,这倒也不难想像他在陆家过的什么日子。

“如果只有这些,倒是不至于令得老太太连自己亲儿子死了也不关心。”

苏嬷嬷又接着道,“而是老太爷素疼女儿,因为姑太太的死引发了旧疾。再被老爷那一气,之后不久也跟着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老太太之所以会怪罪老爷,一是怪他袒护太太,二是因为他而致使老太爷匆匆过世。当时大老爷正想让老太爷走关系让他升官,关键时候人走了,茶就凉了。大老爷官没升成。于是也恨着我们老爷。我们老爷过世后,大老爷不关心,后面进来的大太太自然也不会把我们太太放在眼里。”

苏嬷嬷说到此处。已经有眼泪垂下来。

徐滢望着她,再想想杨氏,忽然也有了几分理解。

从苏嬷嬷话里可以看出,杨氏与徐少川感情还是极好的。杨氏当初嫁过来也的确有脸面,事情就出在徐少惠这一死上。以杨氏的心性,就是陆家不来闹事,她心里也必然是难过的。这里已存了内疚,又怎耐得住老太爷一死。全府上下都把过错推到她头上?

就是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那些眼光也够她一妇人受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徐滢一样有颗金刚心。

可是。这真的就是杨氏之所以变得懦弱的全部吗?

一个能够深深吸引到徐少川这种糙汉子的大家闺秀,真的这么容易就被击垮?

她再回想着杨氏。除了不愿生事,似乎也看不出来多么胆小。

她说道:“就只有这些么?”

苏嬷嬷微笑:“姑娘觉得还会有什么呢?”

徐滢竟然无言以对,为解尴尬就继续吃起已经泛凉的汤圆来。

正要唤她回去歇着,忽然前院里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紧接着脚步声与金鹏他们的叫喊声就起来了!

苏嬷嬷面色突变,下意识护到徐滢身前。

徐滢忙把灯一吹,心下也陡地沉了沉,太平盛世里竟然有人敢闯官户后宅?!

很快各院里都行动起来了,才歇下的人纷纷都起了来。

有灯笼直径进了院子,径直往她房里走来。

“滢姐儿!滢姐儿!”

徐滢拍拍苏嬷嬷僵直的肩背,说道:“是母亲。”

灯笼照着头发都没来得及拢起的杨氏及阿菊等人走进来,烛光下她满面惊慌,看到徐滢安然立在屋中立时吐了口气,上来拥着她道:“你没事就好。没有被吓到吧?不要怕,你哥哥已经带人守在外头了。”

徐滢口里道着无事,一面唤着侍棋画眉。

阿菊重新点了灯,侍棋画眉早就进了来,团团聚在屋子里。

徐滢走到窗前望了望,声音已经比先前小了,能听到徐少泽徐少渭的声音,依稀也有老太太和冯氏的声音夹在家丁们来往穿梭的声音里,但是相对来说动静都并不大,毕竟徐家会武的人本身也有大把。

可正是因为徐家会武,又会是什么人敢有这胆子闯入呢?

她揣着疑惑回头,问杨氏道:“究竟是什么人,母亲可曾听哥哥说?”

杨氏脸上仍有焦虑,“不知道,我不清楚。”

徐滢皱眉想了想,便就叫上侍棋画眉,提着灯笼往前院出事之处而来。

杨氏看着她出门,忽而回头望着苏嬷嬷:“她问你什么了?”

苏嬷嬷轻叹:“该问的都问了。”

杨氏又道;“那你呢?”

苏嬷嬷颌首:“除了太太交代过的那件事,奴婢知道的都说了。”

杨氏叹气望着地下:“这孩子。”

徐滢到了前院,徐镛以及徐少泽等人都聚在杨氏院子里。徐镛手里提着剑,平日里斯文俊秀的徐都事瞬间化身为英挺凛然的少年剑客,而院中地上则掉落有一块蒙面的面巾。

“可看到是什么人?”徐滢一面问,一面弯腰拾起那面巾。这倒看不出来什么特别,因为有胆子进入徐家,还能够全身而退的绝不会是等闲之辈,像这种人当然不会用什么容易让人能顺着蛛丝蚂迹寻找到来历的布料的。

“没看到面目。”徐镛望着她,“只能确定是一个人。身手极好。”

“好端端地怎么会有宵小入内?”徐少渭皱了眉,“莫不是镛哥儿在外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徐滢看了眼徐镛,望向徐少渭:“二伯怎么这么肯定是我哥哥惹的人,而不是二房惹的呢?难道就我哥哥在外走动,大伯二伯全是蹲在家里不用出门的?”

徐少渭没想到被徐滢给顶住了,当即便撂了脸子。徐少泽也沉下脸道:“滢姐儿怎么说话呢?”

徐滢笑道:“大伯问我怎么说话,我倒要问问大伯,二伯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都知道我父亲早逝,母亲寡居,如今来的人虽是进的我三房,但一个陌生人又岂知府内东南西北?说不定他正想找二房呢?二伯身为堂堂七尺男儿,言语里却如此欺负一个孀妇,莫非我们受了欺侮,还要闷在心里不做声?”

162 谁有答案

徐长泽怔住。

徐滢又接着冷笑:“我父亲与你们一母同胞,总算有几分血脉之情,我且不说什么让你们敬着我母亲些的话,只说二伯这话传出去,说是外头来了宵小,直进了三房的后院,不知道我们丢了脸面,你们是不是会觉得面上有光?”

她走到徐少泽面前,抬眼望着他:“我倒是被退过婚,已无所谓,可长房还有个冰姐儿等着做崔家的二少奶奶,这要是让人知道府里来过宵小,不知道这二少奶奶的名份还保不保得住?到时候,府里可没有什么好婚事可让三妹妹算计的了。”

徐少泽面红耳赤,看着有徐镛冷脸在旁,想发作却又不敢。

崔家这事他们本就理亏,在这当口跟她对掐,万一再招出她什么好话来,也是不值。

一看这里人也跑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便就招呼众人散了。

徐滢看着他们离去,回头与徐镛道:“哥哥当真没有发现什么别的?”

徐镛望着她,伸手从怀里摸出条剑穗来。

徐滢接过来看了看,说道:“这穗子虽然寻常,但上面的玉饰却不似寻常之物。”

掉落的面巾很寻常,但一个人使惯的武器是绝不会轻易变的,尤其当他要来的是同样会武功的徐家。

徐镛将提着的剑收回剑鞘,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个人,跟崔家脱不了干系。”

徐滢点点头,“现在我也可以肯定,崔家要从我们这里得到的,定然不是什么父亲落下的话。而是某件什么东西。”

“但又会是什么东西呢?”徐镛抱剑凝眉。“崔家最近这几年手头越发窘迫,他最在乎的只能是钱。难不成我们家藏着什么能生钱的东西不是?”

徐滢看看那剑穗,说道:“或许母亲会给我们答案。”

崔夫人望着天边残月,心里跟烙过滚油似的。

崔涣一出门她就在这里望着了。

不是怕他有危险,去趟徐家而已,还要不了他的命,她激动的是倘若他得手。那么这些年的憋屈日子就过到头了。她真是过怕了要时时盘算的日子。更怕过让人知道崔家是个空壳子之后的日子,虽然说度日的钱还是有,可到底一有突发事件便让人束手无措。

而更重要的是。那东西不在自己手上,就好比被人抓着把刀悬在头顶。

“母亲!”

正凝神间,忽然院门被人砰地推开来,就着廊下灯笼的影子。能清楚看得见那是崔嘉。

崔嘉大步走进来,瞪着一双激愤的眼。指着门外道:“你知道我看到父亲去哪儿了吗?”

崔夫人讷了讷,“你看到什么了?”明明崔伯爷出门的时候是避开了所有人的。

“他偷偷摸摸上徐镛他母亲的后院了!”崔嘉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怒,强压着音量吼道:“我真没想到他是种人!他可是堂堂亲军十二卫的副都督!他怎么这么不知分寸!”

他对自己的父亲是有成见的,从他莫明其妙地为他许下徐滢开始。到后来的拒不退婚,再到不留情面地打他,他是他嫡亲的长子。是这座伯府的继承人,他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而如今他更是让他感到丢脸,他揭发他能令他感到痛快!

“你胡说什么?!”崔夫人脸上涨红了,“你父亲怎会是那种人!”

这也太胡扯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崔嘉性子太浮躁,家里出的这么大件事,一旦让他知道,绝对保守不住秘密。而这秘密只要透露出去,他们崔家是怎么也择不清的!

“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替他遮瞒!”

崔嘉咬着牙,他虽然不反对纳妾,但这样与个人苟且也太丢人了。

崔夫人深吸气,耐着性子说道:“这件事我会问你父亲,你明日还要当差,先回房去。”

不管怎么说,把他打发回去才要紧。

将他推出门外,崔夫人即着人关了院门。

徐家这里,杨氏已经从徐滢院里回来了,正端坐在榻沿出神。

徐滢和徐镛分坐她两侧,皆静静地望着她。

杨氏也静默着,一头放下来的乌发侧垂在左肩,眉间那丝轻愁,使她看上去像个少女。

徐滢摇了摇扇子,说道:“崔家到底有什么东西在我们手上,母亲还是告诉我们吧。”

有些事情已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崔家都已经不惜使用这样的手段来刺探,这次失败了,下次必然还会想出别的法子。万一逼得狗急跳了墙,那可就被动了。

杨氏抬头望着她,眉尖蹙得紧紧地:“哪里是我有意瞒着,而是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家。”

她叹着气,徐滢如今变得越发让人无所遁形,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徐滢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可是崔家必然是有东西被父亲拿了回来,他们才会死缠着我们不放。母亲就算真不知道,也想想父亲当初有没有拿回来什么东西,是您忽视了的?”

杨氏叹气,揉了揉额角,半刻她抬头,说道:“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天边都已经有鱼肚白,身上穿着一身我给他亲手做的宝蓝织锦袍子,袍子上有血,我嫌晦气,就把它给绞碎扔了。当时他除了交给我崔家的信物之外,身上的挂件都是他自己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徐滢仍然不甘心。

“没有。”杨氏笃定地摇头。

屋里又静默了。

徐滢也找不到杨氏骗他们的理由,可徐少川身上没有别的东西,那崔家到底又在找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父亲当时根本没带回来?”

这时候,徐镛忽然开口了,他端着茶,目光平视前方:“幼时父亲曾教导过我,最能够保守秘密的人是死人,最不让人注意的地方是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既然这东西对崔家来说这么重要,必然父亲也不会轻视。”

徐滢眼里一亮,望向杨氏,杨氏也怔了怔。

“让我想想,”她蹙眉起身,遁着屏风踱了两圈,忽然就在那朵蜀绣大牡丹面前停住了,“那日回来他跟我提到替滢姐儿许了这门婚约的时候,我也是很意外,还埋怨他怎么这么轻率就把女儿许了。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回我,说‘崔家挺好的’。”

“只有这五个字?”徐镛左手支着眉心。

杨氏接着道:“他说完之后就出去了,后来就没提起这件事。而崔家在京师里无论声望还是口碑都是顶呱呱地,就算你父亲在世,我们能跟他们结亲也算是高攀,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但是他在回来之后大约三四天的样子,他又依稀跟我说过件事,说是伍门寺里供的观音宝相庄严,素有灵性,还说在那里捐了香油,让我平时也可去拜拜。如果你们硬要说他有东西藏在某个地方,那么就只有这里了。”

“伍门寺?”

徐滢听到这里立时变了变脸色,伍门寺也是崔家长年捐香火的地方!“那您去过没有?!”

杨氏摇摇头,“打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出事了,而他出事之后至今,我也没踏出徐家半步。我想如果菩萨有灵,怎么会让他早早离世?没灵的菩萨,我又去拜他做什么?”

她略带讥诮,回到榻上坐下。

徐滢沉吟了会儿,使了个眼色给徐镛,然后站起跟杨氏告了辞。

等到出了院子,她停在门廊下与徐镛道:“我总觉得伍门寺有些问题,上回程筠引我去的时候就提到崔家跟伍门寺的渊源,明儿你跟端亲王告个假,我们俩去瞧瞧。”

徐镛想了想:“王爷说明儿要外出,上晌定不会去衙门,我直接与你去后再去衙门无妨。”

徐滢点头。这里商定了,便就各自归屋。

半夜里突然闯了有人进来,各房里还是闹腾了一阵才恢复平静。

不过徐少泽得了徐滢那番话,倒是立马下了命令严锁消息,府里下人素日深受冯氏苛待,知道事关重大,倒是也没人敢跟着主子们对着干。只有冯氏黄氏在上房里见到杨氏时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眼,正被徐滢收在眼里。

黄氏本来坐山观虎斗,但或许因为昨儿夜里被徐滢扫了徐少渭的脸面而因此同仇敌慨起来。

早饭时分下了场暴雨,打落了满地花叶,杨氏没睡好,或许徐滢他们的话勾起了往事令她心下忧郁,又因为被扰了清眠而未曾睡得踏实,眼底下有两团薄青,看着惟悴了些。徐滢给她抹了花油,又冲她笑了一笑。

她就是做不到把杨氏当母亲,也能把她当朋友。

杨氏心里的苦她也能摸到几分。如果她能把心里的话和盘吐出来的话,兴许她对她还会更亲近些。昨夜苏嬷嬷虽然做到了有问必答,但阅人无数的她又岂会看不出来,这个老嬷嬷心底里还有隐瞒?

不过只要不过是事关崔家这件事,她眼下都不会纠缠,徐家这点子猫腻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为了不惊动旁人,徐滢跟徐镛商量好让他先出府,自己稍后再出门往街口汇合。

163

徐冰自被冯夫人上门治过一回之后,这几日老实了些。

冯家对他们长房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清楚,上次跟冯氏借着冯夫人算计崔嘉,其实并不是她的主意,而是冯氏提出要跟冯家讨点便宜回来,她自己是没那么大的胆子的。

可从崔家出来之后,她总觉得徐镛往崔家去的太巧,还有徐镛松口也松得太快。

原先三房在崔嘉面前姿态摆得那么高,怎么突然之间他就想通了呢?还有按徐镛的性子,退婚乃是会伤及徐滢脸面的,他居然没有怒到打人,也没有冲过去抓住崔嘉质问,简直不像他。

她隐隐觉得,三房也许并不那么在乎跟崔家的婚约,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们凭什么看不上崔家?他们以为徐滢是谁?

这些日子她没见着徐滢,本想找个机会奚落她,借机刺探刺探,她不露面也没办法。

昨儿夜里三房闹腾起来她当时就醒了——只要听到三房有事她总是比吃了人参还来劲。

听到徐少泽回来便把他跟徐少渭反被徐滢呛了一口的事情一说,她就更纳闷了!才被退了婚多久,徐滢怎么怎么快就能出来顶撞人了?徐少泽徐少渭可是她的伯父,她哪来的胆子竟敢这么放肆?外头来的宵小直入三房,当伯父的说两句她还有理了!

她真看不惯徐少泽那么窝囊样!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顾忌的?

琢磨了半夜,一大早起来,她就唤了人去盯着三房。

徐滢等徐镛出门后吃了盏茶,也系了披风往二门下来了。

刚要抬腿进穿堂迎面就一阵风似的飘来个人。

“二姐姐不是病了么。这是上哪儿去啊?”徐冰摇着扇子挡在门口,一张殷红的唇吊得老高。

徐滢最近还真没怎么关注她,打从退婚之后她就称病在床,上次冯夫人上门寻晦气,她也只是旁观了一阵而已。眼下见她闪过来,便就往她打过的手上瞄了两眼:“三妹妹的手都好了,我怎么还好意思不好?”

徐冰有备而来。当然不轻易被撩到火起。她说道:“那怎么同?我如今是崔家的准**奶,东西自然挑好的用,哪像姐姐。虽说是崔家自认倒霉担下过错,可这退过婚的女子,名声总是败了,嚼用上难免有区别。”

说到这里她又凑过去笑道:“姐姐可千万别怪老太太偏心啊。”

徐滢懒得理会她。微微一挑眉道:“那就恭喜二少奶奶了。”

说着越过她就要出门。

徐冰哪里肯放她走?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她前面,冷笑道:“听说昨天夜里有人径直扑向三婶的院子?可真是稀奇。怎么别的人都不去找,偏偏找上死了丈夫的三婶呢?我知道二姐姐素来伶牙俐齿,该不会跟我说那人是个女的吧?”

徐家人对三房素来欺压惯了,徐冰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

但徐滢昨儿夜里才因此事呛过徐少泽。又怎可能放过徐冰?

她略微沉凝了下,跟侍棋道:“去告诉金鹏,我不去了。让他们直接去便是。”

反正事隔了十来年,此去伍门寺她也没抱希望一定能找出什么线索来。有徐镛去也够了。

等到侍棋去了二门外找小厮,她这里就收回目光,冲徐冰咧嘴一笑,突然拢手在嘴边大声喊起来:“徐冰设计勾引崔世子!主动投怀送抱以色诱之与他有奸!她私行败坏有辱门风,崔世子看不上她,打死也不肯要她,崔伯爷只好把她许给庶子崔韦!……”

十六七岁的少女声音清脆得像山谷里的百灵鸟,一时之间二门三门各处走动的人全都听到了!

原先定给徐滢的婚事短短几日间就重新洗了牌,冯氏他们当然没脸把个中因由跟府里人说,因此竟有九成九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何缘故,徐滢这尖嗓子一喊,这九成九的人就再也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原来竟是投怀送抱?投怀送抱了还被人嫌弃?怪不得冯家不撑她了!

四面八方都有脑袋探过来。

徐冰简直要疯了!

连下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她日后哪里还有脸在府里呆着?!

“我掐死你!”她扯嗓子大叫着扑过去扯徐滢的头发,徐滢早就防着她,抓起廊下伸进来的树枝往她脸面一扫,她顿时被扑得后退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干什么!”

冯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三步并俩到了跟前,伸手便要来教训徐滢。

徐滢未及还手,杨氏又从身后院子里冲出来了,一步挡在徐滢面前:“大嫂还要跟个孩子过不去么?”

“你给我闪开!”

冯氏火冒三丈,不光是为徐冰跌坐在地而气,也为徐滢大喊出来的那番话而气!虽说徐滢是在府里嚷嚷,可人也是要脸面的,让下人们知道了真相,连她这个大太太脸上也没光!回头她又得花多少力气去堵下人们的嘴,让他们别外传?!

“大伯母这是伙同三妹妹抢了我的婚事,还要回过头把我死里整?”

徐滢压根就不让杨氏出面,她是清贵的杨家大姑奶奶,就得有杨家大姑奶奶的体面!岂能与冯氏这种泼妇对骂?

她扬唇望着冯氏,“我可怕死得很,还请大伯母高抬贵手,看在我是徐家小姐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

冯氏瞪圆双眼怒指着她,“你是徐家的小姐,难道冰姐儿不是!把人往死里逼的是谁?你这么大喊大叫让她日后怎么做人!我倒没看出来你心肠竟然这么歹毒!来人!给我把二姑娘押到佛堂里去!”

当初徐滢就是在佛堂里穿过来的,闻言便就不由冷笑。

府里婆子怵着徐镛,倒是没人敢真的凭这么一喊就往上扑。

徐滢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忽然间掉头就往院里走。

冯氏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盯着她进了过了正院与东跨院之间的夹道,这才看出她是往上房去!

去上房她也不怕!

老太太近来虽是有压倒她这股西风的意思,但她在这府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早就稳了,何况她还是府里的宗妇,当老太爷已不在,二房又还要巴着徐少泽的情况下,老太太能拿她如何?

便也抬步往上房里来。

杨氏皱着眉头,自然也惦记着徐滢而去。

徐冰见人都走了,当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东跨院这边黄氏垂头想了想,却是轻轻掩了院门回房歇起觉来。

164 让你使坏

老太太也早就知道消息了,听说人都往她这里赶来,连忙挥退了端来红枣桂圆茶的丫鬟。

徐滢先进来,回头瞅着人到齐了,便就望着徐老太太道:“老太太明察秋毫,方才二门下的事,想必已经知道了,别的事情孙女都且不论,就有一句话问老太太,我母亲的声誉倒底清不清白?”

徐老太太还当她一来便要拿方才的事情为柄,竟不料她丢出的是这么个问题,不由连看了她两眼。

杨氏脸色也变了变。

“滢姐儿这话从何说起?”

徐滢眼角扫了下瞪过来的徐冰,说道:“有人怀疑昨儿夜里上府里来的宵小是冲我母亲来的。我身为我母亲的女儿,倘若她名声有污,我又有什么脸面存活于世?还请老太太给个示下,您是婆婆,您说我母亲是清白的,我母亲就是清白的,您说我母亲不清白,我母亲就不清白。”

这几个月里老太太都没跟徐滢起过直接冲突,只从她逼迫冯氏拿嫁妆那事看出她几分胆色,眼下听她这么说,便不敢大意了。

首先杨氏这十年里根本就没出过徐家大门,并不可能在外勾搭什么人。

其次昨夜徐滢反驳徐少泽兄弟的那番话也传到了她耳里,自然是不能容许再有人胡说八道。

徐滢把话这么一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冰姐儿!这话当真是你说的?!”她沉了脸。

徐冰才挨过打,看到老太太这模样也怵了,“我没说!是她冤枉我!”她指着徐滢。

徐滢扬了唇,说道:“既然是我冤枉你,那你就把我母亲清清白白这番话跟我说一遍?”

“我有什么不敢的?”徐冰理直气壮地。“三婶清清白白,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

徐滢走到她面前:“既然我母亲清清白白,那昨儿夜里那个人,到底是来找谁的呢?”

徐冰怔住。

徐滢走到她面前,紧盯着她的双眼,“我母亲的院子跟你住的院子可近得很,此人既不是来我们三房的。那敢情是来找你的了。这府里大晚上的有外人蹿来蹿去。我可是害怕得紧。三妹妹不如告诉老太太,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少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是来找我的?”徐冰破口大骂,“谁会信你的鬼话!”

“怎么会不信呢?”徐滢眯了眼。又摇起了扇子,“难道当初不是你主动去扑的崔嘉?不是你主动设局勾引他,然后借机要挟的崔伯爷?如果你跟崔嘉没有这么事,那你们这婚约又是怎么立下的?我哥哥和小王爷可是在崔家看得一清二楚。”

徐冰暴怒了。“我没有设局!崔世子跟我是两厢情愿!你少在这里诬陷我!”

想赖掉她跟崔嘉那段是不可能的了,当日崔家那么多下人在。若有不信的,前往崔家去打听打听就知道这里头来龙去脉。何况徐镛那日过去的时候又正撞上了那狼籍的一幕。

徐滢道,“既然你们是两厢情愿,那谁知道你会不会在嫁给崔世子愿望落空之后又跟他暗通款曲?”

“住口!”冯氏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往冰姐儿身上泼污水么!”

“是不是泼污水,先且瞧瞧这个!”

徐滢手一抬,一条剑穗腾地在半空晃荡了两下。堪堪垂在她们母女面前。“这是昨天夜里我哥哥削下来的对方的剑穗,你们要是不信这人跟三妹妹有瓜葛。不如着人去崔家查查,这东西是也不是崔家人的?”

这剑穗用的是上好的丝织,上头系着的玉饰也精致非凡,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所用之物!

冯氏愣了,徐冰也呆了,老太太也无语了。

今日事出意外,徐滢绝不可能事先藏着剑穗在身上等徐冰上钩,而徐镛平日所使的剑上并无饰物,再看这丝络断口处齐崭平整,果然是利器所伤,难道这剑穗真是昨夜徐镛削下来的?难道徐滢的猜测是真的,这东西真是崔嘉的?

本来没有一个人相信徐滢的话,只以为她不过逞逞嘴能,这剑穗一摆出,满屋子人包括冯氏都有些半信半疑了!

“不是我……我没有!”

徐冰看到投过来的众多目光,顿时也慌了,连连地摆手后退。

“来人!拿着这个,去广威伯府打听打听!”

徐老太太发了话。立刻就有人上来接剑穗。

徐滢将手一收,说道:“为免下人们私下弄鬼,我这里也得派个人同去才成。阿菊,”她冲阿菊使了个眼色,然后将剑穗递给她,说道:“仔细说话,别露了马脚,省得此事传出去,带累了合府上下的名声。”

阿菊心领神意,躬身与老太太指的婆子一道退了下去。

二人乘了马车直逼崔府。

婆子是老太太的人,自然也知道此事不宜声张,两人在崔家下人出入的角门等了片刻,由阿菊提议挑了个衣着素净,神态之间略现威严的妇人上去打招呼,而后问:“敢问嫂子可识得这条穗子?”

她们挑的这妇人堪堪正是崔夫人的陪嫁娘子芷娘。

芷娘目光甫一触及这剑穗,立时泛出惊色!

这是崔伯爷的剑穗她再不会认错,拿着反复看了两回,她凝眉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婆子一看这模样就了然了,这剑穗做工精致,这娘子一看又不是寻常下人,若不是崔家极要紧的人物所用之物,她何以会露出这等惊色?当下将剑穗抽了回来,说道:“我们才从别人手上买的。”说完也不再多话,拉着阿菊便就匆匆回了马车。

徐家这边一屋子人吃茶等待。

悠闲的只有徐滢,徐冰和冯氏额尖都在冒汗。

婆子与阿菊身影一进入院内,徐滢就站起来了。

“回老太太的话,已经找崔家的人验证过,这剑穗就是他们府上人的。”婆子进门便跟老太太复命。

“不!不是!”

徐冰再也忍不住地跳起来!

在她们没曾回来之前她仍有侥幸,盼望着这是徐滢胡说八道,因为这私通的罪名实在太重太大了,哪怕是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可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各自都有婚约了!她就算肖想过崔嘉,那也是当时,如今她哪里还敢对他有半点非份之想?

徐少泽虽然为了仕途不顾原则,可徐家到底是几代的官户,是不会容许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的!

“徐滢!你敢诬蔑我!”

她怒指着徐滢,声音因为惊惶和愤怒都已经变得粗哑。

“那你解释解释这剑穗是怎么回事?”

徐滢从阿菊手里又把剑穗拿回来,“崔世子有多么不想跟我成亲你们都知道,眼下既然证实这条剑穗就是崔家人的,而三妹妹先前又一口咬定此事与我母亲无关,又咬定她跟崔世子情投意合两厢情愿,不是来和你幽会的崔世子,那么难道还会是崔家别的人上门么?”

徐冰完全被击败了!

她大汗淋漓,完全不知道曾经那个只会往屋里缩的徐滢居然这么会挖坑,而且是逼着她自己挖坑,让人根本猜不透她每一句话背后藏着的刀子有多么尖利!

“母亲……”她无措地转向冯氏。

冯氏咬牙瞪眼,抬手往她脸上就扇了一巴掌下去!她虽然也相信她不会蠢到这个地步,也不会相信对冯清秋情有独钟的崔嘉真的会来跟她私会,可是徐滢的话让人无法辩驳,而她之所以会这么轻易地堵住她们的嘴,却完全是徐冰这个蠢货一手造成!

她蠢则蠢矣,又何苦玩什么小聪明?她若不玩小聪明,又怎么会被会徐滢死死地掌握主动权?!

“老太太,”她们这里正气到两眼发黑,徐滢又开口了,“我想昨夜之事已经没有什么好疑虑了,三妹妹一错再错,自己不思悔改反而三番五次来寻衅我,我就是有天大的容人之量,这一次她既连我守节了十来年的母亲都要拖下水侮辱,我也绝不可能再原谅她了。”

被打的徐冰以及盛怒中的冯氏都转过头来望着她。

老太太面上也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三丫头是有错处,我自会从严处置她!”

“不知道老太太会怎么处置?”徐滢问。

老太太想了想,看了眼冯氏:“既是大太太让你去跪佛堂,那么就让冰姐儿去佛堂跪半个月好了。”

徐冰顿时面无血色。跪半个月佛堂!上次徐滢在佛堂才跪了三天就昏过去两回,出来的时候路都不能走了,她跪上半个月,那还有命在吗?!

“老太太饶命!”

“老太太!”她那里才开口徐滢这里就紧接着来了,“这也未免太轻了。这私通的名声传出去,那害的可是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何况以三妹妹这狗肚子里盛不了二两油的性子,这事恐怕迟早会被她抖出去。怎么能就跪跪佛堂算数?”

徐冰这厮已经很欠收拾了,她可正等着她送机会上门,当然不可能轻饶她。

她自己是跪佛堂穿过来的,万一徐家佛堂里有什么蹊跷,要是徐冰跪着跪着也被穿越了,再来个某朝某代的太后女王什么的,她也招架不了不是?

165 就两条路!

冯氏和徐冰被她这句狗肚子气得快翻白眼了,她还真是逮着一切机会把她们往死里骂啊!

“你是不是想让老太太把冰姐儿直接打死才甘心!”冯氏再也忍不住了。

“死倒是不用。”徐滢一下下地撸着那剑穗,“去把这婚给退了就成。”

退婚?!冯氏冷笑呲牙:“你做梦!”

她就是做梦!她们怎么可能去跟崔家退婚?他们提出退婚,失去崔家这棵大树不说,曾被她们死死要挟的崔家又岂会放过他们?就算这些全都不是问题,那徐冰日后的婚事呢?哪家有体面的官户还会上门来求亲!

徐滢这不是要徐冰死,这是比让她死还要狠!

徐冰号啕大哭。

老太太也皱了眉头:“二丫头胡闹了!你已经跟崔家退过一次婚,冰姐儿岂能再退?她若是退了,你大伯日后如何在朝中做人?”

“老太太只管关心大伯在外如何做人,却不想想我们该如何做人。”

徐滢不躁不怒,甚至连看也不看老太太一眼,“我哥哥不过十六岁,如今也已经是中军营的官吏,又且跟在端亲王身旁,日后不说前途无量,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总还是有出头之日的。老太太就这么肯定他将来比不过大伯?

“再者,冰姐儿若不狠治,就是去了崔家也只会徒惹事端,她上头可还有个冯清秋,将来两人成了妯娌,崔家二爷又是庶子,冰姐儿能占着什么便宜?与其让她到时哭哭啼啼地回娘家闹腾,还不如趁早了却这个麻烦。我说让她退婚。岂不也是为家里着想?”

老太太竟也无言以对。

她说的还正是她们大家所想!

徐冰虽说也是崔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那崔韦将来也要名正言顺地分崔家的家产,可崔伯爷还很年轻,必然还有好些年才会到分家那日,徐冰跟冯清秋还有得时候斗!当初冯氏听到消息后不就是因着这个而急病了吗?

可话是这么说,到底这也是徐冰自作孽的结果,她若是不嫁崔家。又嫁谁去呢?

到时候崔家必然以此为把柄将冯氏母女的所作所为抖落出去的!

“退婚就不要提了。这件事是连皇上都知道的,虽不是赐婚,但日后若问将起来。要怪罪也很容易。”老太太沉脸说道。

她对徐滢也没有什么好气,她好歹是祖母,瞧瞧她言语里哪曾有点尊敬的意思?她知道她这是在为徐冰算计了她的婚事在这里报仇呢!若不是顾忌徐镛回头又会把府里闹得鸡犬不宁,她还真想连她一块好好治治!

“若不退婚。那就只有选别的办法了。”

徐滢忽然也没了好脸色,她站起来。望着对面的冯氏母女:“徐冰算计我我犹可忍,但伤及我母亲我却万万不能忍,我哥哥若知道了更是不能忍!如果老太太坚持不让冰姐儿退婚,那么我们三房就只好请求老太太作主盘点家财。允许我们分家自立门户了!”

“分家?!”

老太太惊讶出声。

杨氏愣了愣,冯氏母女也跟着呆了。

徐滢竟然提出分家?分家了,那杨氏的嫁妆还怎么拿回来?三房的财产还怎么落到他们口袋?

“不能分家!”冯氏情急也站起来。“老太爷临终曾交代不得分家,你们想违背老爷的遗命?!”

徐滢望向她:“不分家。那就退婚!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否则的话,我们就上顺天府请府尹判决。”

冯氏一口气堵在喉咙,瞪着徐滢如同要化作一只妖把她吞进去。

徐老太太也慌了手脚,三房要分家,必然是拿长房的丑事为把柄,这要是闹到顺天府去,就算府尹判决不给分,那长房的丑事也会被三房宣扬出去了,那徐家的名声也就算臭到底了,那时候就算他们不提出分家崔家也会顺势提出来!

自然不能让他们闹到官府去!

可若不闹到官府,那就只能分家或退婚,分了家那就违背了老爷子的遗命,而且三房这一出府必然不会再跟徐家有多少往来,除了年节向她尽尽孝,如徐滢所说,日后徐镛倘若真借着端亲王或宋澈的势飞黄腾达了,她哪里还会享受得到他的好处?

但徐冰这婚同样也不能退,退了也是自己打脸!

徐老太太看着徐滢,才发现这小妮子拿捏人的手段才真叫做高超,她这步步为营句句是坑,堵得她们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她深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不是你我妇人家能决定得了的,还是等你大伯他们都回府了再说。”

“这是当然。”

徐滢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虽然我的意见就代表我哥哥的意见,但作这样的决定,当然也是要他在场的。不过,”说到这里她又把手上那条剑穗高高举起来,“这东西我就暂且留下了。既有老太太这句话,下晌等我哥哥回来,自会让他过来请您作主的。”

说完之后她倒也不曾拖泥带水,屈膝施了个礼,转身就出了门槛。

老太太后槽牙已咬到有些发酸。

三房这边杨氏回房后自有话问徐滢不提。

冯氏出了上房则立刻派人前往衙门里送讯。

谁知道老太太倒抢了先,徐少泽接到来人传话正好见到冯氏派来的人,又是气得将公案上一只端砚摔崩了一只角,连送讯的人都挨了一顿斥。

每次都是冯氏母女折腾出来的祸!

崔家退婚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近来连他在三房面前都矮了三分,人家徐滢没曾搭理她她就该知足,她反倒还冲上去挑衅!挑衅也就罢了,如果只是逞逞威风也不算什么,关键是她还蠢到被人坑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

闹到上房去,她赔个不是不就成了吗?!偏生以为世上再没人比她聪明!

他气得心肝脾肺都火烧火燎的,到底再呆不下去,拿起乌纱帽便就回了府。

二房这边黄氏虽未露面,但上房里怎么闹的她也不难打听,徐冰退不退婚她不关心,但这分家的事却事关重大,于是也连忙着人送了讯去给徐少渭。

166 有何秘密

徐少渭近年仰仗着徐少泽在衙门里也没少得便宜,在二房三房之间自然是站在长房这边的。

但三房提出的二选一,他也为难了,选哪桩显然长房都得不了什么好处,他该不该听从黄氏的回避这个事呢?

徐家兄弟都收到消息的时候,徐镛也已经从伍门寺往回赶了。

先前在街口没等到徐滢,反倒等来传话的小厮,以为徐滢为什么琐事耽搁,因而也没有阻行程。

等他两脚踏进府里,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心里已是存疑,再进了三房听石青把话一说,他脸色瞬间也阴沉下来!顿时连衣裳也未及换,直接便进了徐滢房中。

等听得徐滢将来龙去脉说毕,他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你有主意,如此也好,倒省得我再想办法怎么开口提出分家!便是他们退了婚,我也是不愿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徐滢想了想道:“分家是肯定要的,但其实也不必一定要分府,如果分了府,哥哥就只能单打独拼了,而且老太太还健在,我们总还得尽孝道。只要咱们能把三房那份家产拿回来自己经营,日常不与府里相干,来日真到了过不到一处的地步,也随时走得。”

徐镛沉脸道:“我恨不能离他们远远的!”

“哥哥这是气话。”徐滢道。

徐镛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忽一想又道:“那剑穗——”

徐滢扬唇:“当然是我故意让阿菊递去崔家的。咱们就是能查到崔家要找的东西,总归也查不出当年的真相,总得做点什么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自己再多露点马脚出来才好。”

徐镛点点头,她做事总是有深意的。

眼下时辰还早。徐少泽他们不在,府里人不齐,也不是说分家的时候。

徐滢关心的还是此次伍门寺的情况。

他说道:“我前前后后都问过,僧侣们并不记得父亲,我又现捐了五两银子,才央他们翻出十年前的捐客簿子,倒的确是查到有父亲的名字。当时他是捐了五十两银子及五十斤香油。是法号圆真的僧人接手的。我于是又寻到圆真,圆真倒是记得有这么回事。”

徐滢道:“一次捐出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徐镛点头。“而且捐钱的日子就在父亲救回崔涣回来后的第三日,结合母亲的说法,那就应该是他捐过香油钱之后就回来跟母亲提过了。

“我又问了些当时的细节,因为他当时是京官。圆真倒也还记得些。他说父亲是一大早去的,身上还穿着官服。捐完钱后他还在菩萨金身下跪坐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离去。”

徐滢凝眉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苏嬷嬷曾说父亲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显得心事重重,他一次捐这么多钱,还在佛前默坐。难不成那夜为着救崔涣,他曾做下过什么有愧于心的事?”

她会这么想,主要还是之前想到崔涣在被救之后当场即主动提出缔结婚约。这本身也不合理,崔涣必是有什么把柄在徐少川手上。才会这会急迫地想要拉拢徐少川,那么徐少川会不会就因为帮着崔涣遮掩什么,所以才会于心不安呢?

这案子来龙去脉在徐滢脑海里其实已经有了大概轮廓,只是需要证据证实。

徐镛沉默了会儿,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我印象中父亲品性高洁,他不会因为想给你许个好人家而做违背原则的事。”

他每个字都说得沉而稳,不似徐滢的疑惑。

徐滢也不再往下说。徐镛对徐少川的感情到底比她对徐少川的感情要深得多,她分析这件事本身就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不像徐镛,他在挖掘真相的同时还带有对徐少川的怀念。

此去伍门寺虽然又剥了点皮,但崔涣要找的东西仍没找到。

“镛哥儿回来了么?”

这时门外传来杨氏的声音。

屋里的静默被打破,徐镛站起来,起身去换官服。

徐滢在门口迎了杨氏,将徐镛此去探得的结果说了说。

杨氏道:“你说接收你父亲香火钱的僧人叫圆真?”

徐滢讷然:“哥哥是这么说的。”

杨氏面上忽然浮出一片疑惑之色,“圆真,这个名字好熟……”

徐滢立时挺直了背脊:“母亲想到什么了?”

杨氏凝眉苦思一阵,忽然站起来,抬步出了门去。

徐滢不敢怠慢,连忙上。

杨氏回到房里径直进了里间,也没让丫鬟进来,自己搬了绣墩站在靠墙的大壁橱前,开了顶上的柜门,抱出个两尺来长的木匣来。下了地后打开箱盖,只见是些零碎的文字契约什么的,而且纸质都已呈不同程度的泛黄,看得出年代久远。

“你看看这个。”杨氏从箱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个很寻常的信封。

信封是常见的信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徐滢伸手往里掏了掏,夹出一张纸,却是张当票。

当票的落款写的是圆真。

“这是怎么回事?”三房虽然不富有,但也绝不至于要当家财的地步。

“这是当年我收拾你父亲的书房时找到的。”杨氏凝眉道,“这当票当期是十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到期人家也不肯透露。但是我清点过小库房所有的东西,在那期间都没有缺过什么,你刚才说到圆真,我才想到还有这么一张当票来。

“这上头写的虽是圆真,但字迹却是你父亲的笔迹!”

“裕恒当?”徐滢看着当票上的抬头,站起来,“当的是个赤金砖。长五寸,宽三寸,厚五分。当期正是至今年为止,当的是定期活当,还有两个月期限……”

当期十年的当票!而且典当的日期还与方才徐镛所说的捐香油钱的日子乃是同一日!

这就说明很可能是徐少川在去完伍门寺回来之后,又去了典当行,顺口把圆真的名字借来当了落款!

徐滢忽然觉得头发丝里都是劲了!

十年之期,如今十年不就到了么?十年前她和徐镛是六岁,崔涣和徐少川当初也是约定好等她满十六岁之后成亲,如果徐少川没死,岂不正就是该赎回这东西的时候?也正是她将嫁入崔家的时候?

她直觉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也正是崔家要找的东西!

可一块金砖难道就能使得崔家重新富有?

“当年我就着苏嬷嬷拿着这个上裕恒当去问过了,他们说提前一天都不能赎。”杨氏道,“裕恒当是京师有百年根基的老当行,背后又有好几家权贵参股,他们的信誉极好,但规矩也紧,莫说我去了不成,就是你父亲在世,要提前也是拿不到。

徐滢沉吟起来。

她没有上过当铺,但套路她却是懂的。

杨氏说的她能明白,但这东西既然是崔涣心系之物,自然不能再放在外头,而且,到底这东西有没有猫腻,是不是崔家要拿走的,她总得先弄清楚不是?

她扬声唤来侍棋:“去请大爷过来。”

侍棋走了一转回来,说道:“大爷已经去衙门了。”

徐滢讷了讷。

徐家这里闹腾了一上晌,到晌午后暂时落于平静。

崔夫人自昨夜崔伯爷铩羽归来,却是又弄得整宿没合眼。

希望再次落空暂且不说,还险些被徐镛截住!

“你怎么会连个徐镛都避不过呢?”

到了今日她仍是不免埋怨,崔家本就是功勋出身,崔伯爷自己也打小习武,这么多年戎马生涯按说不可能连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都敌不过。

崔伯爷无功而返,还被削去了剑穗,正不知徐镛会不会察觉到什么,岂有什么好声气:“徐家也是武艺传世,当初论功封爵又不是凭武艺,徐镛自徐少川过世之后这些年本就刻苦用功,能发现我又有什么好奇怪?”

崔夫人被噎得无语。

可话虽是顶回去了,崔伯爷心里还是郁闷。

毕竟这次失败之后,他将不可能还有机会再潜入徐家。

不入徐家,又要怎么才能拿回那东西?

芷娘眼看着阿菊和徐家婆子远去之后,急匆匆回到府里,看到他夫妇二人相坐对叹,连忙进内道:“老爷,方才徐家有人拿着那条剑穗来探底细了!”

二人同时抬头,眼里都掩不住惊色。

崔夫人道:“她们说什么了?”

等芷娘把来龙去脉说毕,崔伯爷也变了脸色:“那定是徐家人没错!你可透露出什么了?”

“奴婢只问她们从哪得来的,别的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看她们像是已经心里有数了。”芷娘忧心地望着崔夫人。

崔夫人跌坐回榻上,抚着心口闭起眼来。

“世子爷,您怎么不进去?”

屋里正无措间,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略带惊疑的声音。

崔伯爷心下略沉,走出门槛一看,果然崔嘉一身官服立在门下,竟不知已有多久!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蓦然失声。

崔嘉紧了紧牙关,看了他两眼,走进门来、

到了屋里他径直走向崔夫人,问她道:“敢问母亲,芷娘刚才说徐家有人拿剑穗来探底细是怎么回事?父亲昨夜去徐家到底是做什么?为什么不但母亲知道这件事,就连芷娘也知道,而我却不知道?”

167 家产在哪

屋里人尽皆沉默,沉默之余还有点不安和躁动。

崔夫人没回话,却下意识站了起来。

“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崔伯爷开了口,像往常一样威严而平静地驱赶着他。

“芷娘方才都说到有人上门探底了,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崔嘉咬紧牙关望着他。

他昨夜被崔夫人赶回房后一怒之下也没再出来,但是对崔伯爷的不齿却仍在延续。

上晌在衙门值了半日差,只觉心烦意乱,想着崔伯爷去徐家若是私会,不可能穿身夜行衣还带着剑,而又觉得他当初执意让自己娶徐滢这层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更不明白若不是为着私情,他又去往徐家做什么?

整个人思绪没有一刻是平静的,索性就回了府。

哪知道一回来就见芷娘匆匆进了正房,便就也随在后头进了院,门下站了站,却听得这样的消息!

“哦,”崔伯爷缓了缓面色,“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为父处理就行了。”

崔嘉看看崔夫人又看看他,说道:“昨天夜里,我亲眼看到父亲潜入徐镛母亲的院里。不知道父亲可否告诉我,你去徐家究竟是去找谁?”

昨夜崔伯爷回来得苍惶,崔夫人全副注意力都在事情成与未成之上,也未曾把崔嘉来过这事告诉崔伯爷,他刚才一进门,崔夫人就觉头大了,眼下再见他在这里神神叨叨地,便不由抢上去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么?你怎么还在纠缠这件事?”

“母亲是把我当傻瓜吧?”崔嘉沉下了脸色:“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哪样?!”

“我说了,这里不关你的事——”

“你们不说,我就到徐家去问个究竟!”

崔嘉大吼着转了身。大步便往门外去。

一屋人连忙上前去拖他,到底崔伯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在前头挡住了他,一把将他推回屋里,使了个眼色给芷娘,等她出去即把门一关,瞪着崔嘉咬起牙来。

崔嘉也没什么好脸色。虽然子不言父过。就算崔伯爷真跟他人有什么说不清的,他也没资格指责,可他就是想起当初他那么逼着他娶徐滢而感到不平衡。他更不能忍受他逼他娶徐滢的背后还有这么丑恶的真相!

他拨开崔伯爷又要闯出门,崔夫人终于忍不住扑过来,拦腰抱住崔嘉道:“都到这会了,老爷就把实话说了吧!真让他弄出什么笑话来。到时可就得不偿失了!”

崔伯爷沉叹一气,一屁股在榻上坐下。“把帐本全都拿过来!”

门外的芷娘很快抱着一堆帐本进了门。

崔伯爷将它们全推到崔嘉面前:“你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先看看咱们的家底我再跟你说!”

崔嘉狐疑地接在手里翻看起来,看不到两眼他眉头便就皱起来,越往下看脸色就越沉。最后他终于抬了头:“怎么全是赤字?我们的田土山林呢?铺子宅院呢?还有那成堆的珍玩玉器,这些都上哪儿了?怎么只剩下这么些东西?”

崔夫人红了眼眶,看向别处。

崔伯爷将他手上的帐本接过来合上。“十年前我为了凑齐五十万两银与人合伙开矿,将大部分家当都已私下变卖。然而这五十万两银子有去无回。这些年府里的吃穿用度,实际上全靠我这么些年的俸禄以及剩余的薄产支撑。”

“五十万两!”

崔嘉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十万两对于他们家来说,应该就是几代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了!

他们家居然在十年前就已经空了,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如今你所看到的我们家的体面,其实全部都是虚的。”崔伯爷目光炯炯望着他,一双手也不觉地握紧,“我们如今手头的家底,仅够维持我们的正常度日,就连你跟冯家结亲的聘礼,也是出自你母亲的嫁妆。”

崔嘉完全惊呆了。

他压根没想过家里已穷到这样的地步,他自认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可是穷得连聘礼都拿不出来,却让他怎么也无法接受!没有钱,他还怎么在外交朋结友?怎么去讨好和挽回跟冯家的关系!

“那这跟你去徐家有什么关系?”他还是很快找回了关键。

“那是因为,”崔伯爷咬了咬牙,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激荡:“只要拿到落在徐家手上的那半份印信,我们就能从此结束如今这窘迫的日子!”

崔嘉怔住。

一下晌的时间很快过去。

吃完饭徐滢歇了个午觉,其实也并没怎么睡踏实,因为长房传来的徐冰的哭骂声实在刺耳,相对于三房的主动,如今乱了方寸是他们,没有人会想到她居然有胆子逼长房再跟崔家退婚,当然,就连杨氏也没有想到。

这未免也太狠了些,若真退了婚,徐冰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若不这么狠,又要怎么才能达到分家的目的呢?

午觉醒来,徐镛就从衙门回来了。

她第一时间拿出那当票给他。

徐镛也有柳暗花明之惊喜,这当期定的实在太玄妙,就算不是崔家要找的东西,也必然藏有深意。

但是还有两个月的期限却是愁煞了人。

“我打算明儿拿着它去裕恒当看看,不管成不成,去探探他们的口风再说。”徐滢道。

崔涣既已不耐到夜闯徐家的地步,他必然也会死死地盯住他们,万一让他抢在前面在当铺里动了什么手脚便不妙了。

“也成。”

徐镛道。他虽然恨不能马上拿到手,但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急不来,到底府里这头还得先顾着。

好容易徐滢起了个分家的头,总总一鼓作气把这种事办成再说别的。

二人这里商议了几句,见着徐少泽打外头回了长房,便就抬脚往上房来了。

徐老太太平日歇得早,今日更要防着她凭找借口,而且若是晚饭后来徐少泽必然还要以他们搔扰老太太歇息为借口避谈此事,所以是一刻也拖不得。

然而徐滢上晌轻轻松松把府里一锅水搅得浑乱后、自己便坦然自若地去忙起了寻找崔家此来的目的,长房二房包括徐老太太却都没办法平静下来了。

168 就是嚣张

徐少泽回到府里之后,关起门来又冲徐冰臭骂了一顿,对这个女儿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教养上冯氏本来就是个立身不正的,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温厚的前妻与远嫁在外已数年不见的长女来。

原配虽然家世平平,但温厚贤慧从无争端,长女姿质一般但进退得宜并不多事。

当然如今想这么多已是无用,但却又促使他心情更为郁躁了些。

徐滢这话若是在徐镛去到中军营当差之前提出来,那么他完全可以将之当成耳边风,三房无人撑腰,他们有什么能耐提出分家或是逼着他们跟崔家退婚?就是告到顺天府他也完全可以跟府尹打声招呼,让他们连状子都递不上去。

可是如今不同了,徐镛在中军衙门站稳了脚跟,就算端亲王不会理会他们的家务事,可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命官,就算他能堵住顺天府的门,可万一他撕破脸皮告到都察院去了呢?这徐镛横起心来,可不会认什么伯父不伯爷的。

这里正想扭着徐冰上三房去赔个礼,就听说徐镛兄妹往上房去了。

上房里徐老太太听说他们兄妹到来,那头也立时觉得大起来。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徐镛的性子能够忍到下衙回府再寻到上房来,已经够了不得了。

于是不得已,只得让人去把长房二房都请了过来,当然,杨氏听到讯儿也来了。

徐镛先道:“上晌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滢姐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既然老太太说要等大伯二伯回来再作决定。那么现在,就请大伯给个示下,到底是退婚还是分家?”

徐少泽心里是愠怒的,他在外是三品大员,在内是排行居长的大老爷,徐镛上来便撂脸子,哪里还有点长幼尊卑?

他沉脸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情好商量。你这动不动就要逼得退婚分家的,这是打算出了这个门就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了不成!”

“大伯息怒。”徐滢不慌不忙踩着徐少泽的话尾接口,“可不是我们不想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上晌您不在,有些事您可能不知道,冰姐儿可是指着我怀疑我母亲不贞呢!

“我不知道徐家究竟什么传统,当侄女的竟然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侮辱婶母的清白。如果这样可以原谅,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同样可以怀疑这府里任何一个长辈不贞呢?这家里守节的太太可不止我母亲一个。”

说到这里顺眼扫了扫上首眼观鼻鼻观心准备当陪衬的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一听这话驼着的背脊立马就挺起来了!她这话什么意思?!

“滢姐儿这是在影射我?”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一张老脸也如同刷了红漆的枯木红起来了。

徐少泽也怒了:“你竟敢对老太太无礼,谁给你的胆子!”连个死丫头片子都敢跟他叫板了不成!

“我这就是打个比方。”

徐滢慢悠悠摇着扇子,“伯父您看,我都没说到您的母亲。您就激动了,这冰姐儿可是指着我的鼻子侮辱我的母亲,这种事我又岂能忍得?何况昨夜那人分明就是跟她情投意合的崔世子赶来私会。倒反过来诬蔑别人,岂有这样的道理?

“反正我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但要防着她下次还来算计我将来的未婚夫,还得誓死护我母亲一个周全。我把话摆明在这里,她算计了我的婚事,逼得崔家跟我退婚,我也不能饶了她。我就是要眼睁睁看着她嫁不成崔家我才乐意。”

她冷笑往角落里坐着的徐冰一扫,摇扇子的手是一点也没慌过。

徐冰怨毒地瞪着他,而徐少泽却是气得快吐血了。

他早就知道三房不会这么安安静静地接受这结果,也一直琢磨着他们会怎么做,一段时间见他们没动静还以为得了崔家五千两银子便不了了之了,哪里却想倒她竟在这里等着他们!

“冰姐儿退了婚于你有什么好处?!”

他这里还没说话,冯氏已经抢着向徐滢斥道:“就算是冰姐儿无心犯了错,你们不是也得了崔家五千两银子吗?!你们还想怎么样!”

她把话说到这里,徐镛顺手就操了身旁一只杯子打向她了。

徐少泽阻挡不及,冯氏两颗牙便立刻砸落下来!上唇也立时肿成了腊肠。

冯氏又羞又愤,嚎叫着就往徐镛扑过来,徐镛脚尖勾了张凳子挡在半路,亏得徐少泽这次有了防备,及时拉住她才没使她栽到地上。

“来人!快把徐镛这目无尊长的畜生给绑起来!”

徐少泽咆哮着,再也忍不住了。他们简直无法无天了!

杨氏闻言连忙挡在他们身前。

老太太也是又气又怒,拍着桌子道:“人都上哪儿去了!”

门外顿时涌进来五六名家丁,徐镛倒也不怕,缓缓站起来,平开一步站在屋内,横眼往他们一扫,一招扫膛腿过去,地上就躺了一排。

这下不止徐少泽看呆了,就连徐少渭也看呆了!

徐少泽幼年所习的武功早就丢到了脑后,徐少渭虽是没放下,但比起徐镛这股气势来也差了老大一截!再说就算是他能比得过他,难道叔侄俩还要在家里闹出比武决胜吗?这又干他鸟事?真分了家那二房肯定也要分,家产拿到手里总比放在公中要强不是?

“崔家给我们五千两银子也好,五万两银子也好,跟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徐镛指着冯氏,那怒火简直能燃烧整个徐府,“我没有开口问你们要赔偿已是算好,你如今反倒说我们占了便宜!你们眼红这便宜,那就去跟崔家退婚,有本事让他们也给你们赔偿!”

冯氏捂着肿胀的嘴唇掉头出了门槛,吓得脸都白了的徐冰不知道该留下关注结果还是该追去察看冯氏,最终到底还是在徐滢的瞪视下咬牙留下了。

徐少泽怒极无语。

徐滢扬唇摇着扇子,又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当初大太太和三姑娘不曾出手算计我,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来过问三姑娘的婚事。但如今她既惹了我,还妄图玷污我母亲,这笔帐却得算算清楚。要是不想承担后果,当初就别跟人过不去。

“今儿夜里,就请大伯给个明示,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决定,那我们明日一早就官府见。

“反正我的名声也被你们损坏了,我就索性破罐子破摔,闹到官府,要丢脸大家一起丢。”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不过我们人微职轻,我哥哥丢了这官儿也不见得就混不到饭吃,就算是在京师丢了脸,一家子换个地儿继续过活毫无问题,回到江南借着杨家的东风恐怕日子还要过得更舒坦,倒是前途远大的大伯这个牺牲就大了。”

徐少泽握紧双拳,瞪着她恨不能将她一口口咬碎吞下肚!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或者说从来没在家族里这么狼狈过!

徐镛从前虽然也敢跟他顶嘴,却从来也没有胆子敢对他们动手!

想当初他要拿捏三房简直易如反掌,但这两个月里反倒接连在他们手里吃了扁,而他们竟还不是像从前那样冲动无谋,如今主动权全在他们手上,他竟然连想凭借伯父的身份压压他们都显得那么滑稽——当人家牢牢抓住了你的把柄时,哪怕你身为内阁大臣岂不是也毫无用处!

他狠狠地瞪着他们,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徐老太太与徐少渭夫妇皆都默然不语。

府里早就传给长房当家,这里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他们也不便怎么插嘴,三房如今一个动脑子一个动拳头,他们没事在这当口惹他们干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烧去大半,徐滢清着嗓子换了个坐姿。

徐少泽再瞪了她一眼,咬牙望着门外:“你们想怎么分这家?”

“清算家财,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徐滢倒提着扇柄在手里把弄。

徐少泽缓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既然被逼到了这份上,也只得分了。

他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们清算家财,但我却只能答应分家不分府!老太爷有遗命在,家族子弟须得相互关照帮忙,若是让你们搬出府去,老太爷泉下有知岂不怪责我!你们同意,就分,不同意,那就不分!”

家产分走不要紧,只要他们还在这府里住着,迟早他有机会让他们放老实!

徐滢也是打算分家不分府,到底徐镛下半年还得参加武举,到时候若能得中,被赐了官禄之后再行分府名正言顺,徐家休想再拦住他。

再者就算是分府出去落得干净,徐老太太这里一个孝字压下来,他们也还是得乖乖回来尽孝。

她看向徐镛,徐镛道:“我同意。打眼下起大库的钥匙各执一份,以免有什么说不清。三日内家产清算完毕,我再将钥匙交还。此后我三房与府里帐目上再无瓜葛,我会着人在三房临街墙上另开门出入。三房日后就不劳大伯费心。”

徐少泽握紧拳头,愤然起身。

徐镛木着脸冲他背影颌了颌首,等到帐房将钥匙交过来,遂也与徐滢出了门。

169 大有蹊跷

三房里金鹏和苏嬷嬷他们早就得知了消息,等徐滢他们进了院门,满院子的下人便就压着欢呼的声音跳起来了。

家产到手,哪怕是住在一个府里也没什么要紧,冯氏再没办法压住三房,徐冰也闹腾不到三房头上,等过些年老太太一过世,再另择个宅子住着,也就彻底清静了。

徐家这里不声不响分了家,倒也没惊动什么人。

因着事情处理得果断,徐镛也即时告了两日假处理家产分割,徐滢也没顾上去当铺的事。

翌日徐镛带着金鹏他们盘点了徐家所有的山林田土铺子宅院,后日又清点了大库里的所有库存,当日下晌就算出来了,三房分得铺子五间,田庄一个五百亩,一个八百亩,三进宅子一座,其余金银合计三万多两,另还有部分珍玩字画。

过程中虽有冯氏不断跳出来找不自在,但一个侍郎府能够分出这么一笔家产给三房,这中间就是还存着什么猫腻,也不值什么了。

关键是文书这些须得立好。

文书是徐滢起草的,别的都是其次,重中之重是强调了一条,三房婚嫁府里不得插手。

徐镛稍加润色,徐少泽找了半天没找出什么值得拿捏的条款,终是得咬牙签了。

原先徐滢本是打算借端亲王之力与徐家彻底斩断关系,——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徐家再怎么没规矩,作为晚辈他们也没有立场跟家族划清界线,不借用端亲王的势力他们要想达成目的简直难上加难。

但即便是能够做到,这样对徐镛其实也没有好处,上还有祖母这里便闹着分家。于他仕途并不利。

反正他若是武举得中,有了御赐官禄,到时候便能名正言顺择宅另居的。

这里忙碌了两三日,第四日三房与府里那道门又让徐镛着金鹏带人重新换了,这里又在前院的西墙上开了个角门出入,通往府里的大门平日并不开,便跟搬出府去没什么两样了。

要不是杨氏还得带着徐滢日日上府里晨昏定省。把那通道门堵了还更省心。

这样一来因为要另外开伙。杨氏这两日则忙着与苏嬷嬷重新安排下人往各路当差。

徐滢见得尘埃渐渐落定,便就遣石青往袁府去传话,告诉了袁紫伊这消息。

再一看皇历。宋澈已经往廊坊去了五六日,也不知道差事办完没有?

廊坊千户所的衙署里,商虎他们正在使劲地削地瓜。

他们虽是侍卫,但却是亲王府的侍卫。平日吃的比七品官都要好,可到了这乡下地方。居然连个磨牙的零嘴都找不到什么。卢鉴又是个一毛不拨的,桌上摆的碟子里除了花生还是花生,吃得他们嘴里都长泡了。

没办法,只得从窖里掏几个地瓜换换口味。

他们身后的房间里。宋澈捧着杯里的茶,嘴里也能淡出鸟来。

卢鉴上任之后下大力气整治了一番辖内军户,重新制订了一套规定。底下军户面貌是比从前好很多了,同时也应宋澈的要求减少了铺张浪费。所以不光这次住的地方就安排在衙署后院,就连用度也跟从前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你还真不能埋怨什么,卢鉴那张包公脸就如生来就是治贪官的,你敢对着茶缸子皱个眉,他就敢对你来个半个时辰不重样的说教。

早知道来的时候就带些零嘴儿出来了。

“大人,卢将军来了。”

正觉度日如年,门外随着通报声,卢鉴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

宋澈连忙将茶杯塞到桌子底下。

“大人,又查得了些情况。”

卢鉴到了案前站定,即把手上卷宗推过来。“前些日子下官上报了驻军土地数目异常之处后,因为听下面百户长们说到临近的卫所也有相似情况,都是土地被低价抛售出去,而且手法还都差不多,都是趁一地长官遇到窘况时利诱售之。

“下官心中存疑,这些日子便着人上周边卫所四处暗访了一圈,得到的消息表明,所查的各个卫所土地流失以及将官*的成因有九成以上都如同一辙!海津,通州,廊坊的前任千户长梁冬林,以及河南河北被查的总共二十三个卫所,情况惊人相似!”

宋澈闻言也不由挺直背,拿过卷宗看起来。

越看他脸色就越黯沉。

“各地情况不同,民情不同,为什么案情会这么相似?”

卷宗上面记载着卢鉴登记的二十三个卫所简单调查过后所得的结果,查的程度不深,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卫所所抽查到的案子里,土地私下外售的成因是相同的,而这种大机率的事件按说并不可能存在。

“怎么查到的?”

卢鉴道:“下官同时抽调了几名能干又善言的兄弟,前往各地打听到的。虽然未见绝对精准,但做个大略参考还是绰绰有余。”

宋澈思索半日,放下道:“这手法倒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可这么多的卫所土地,仅凭一人之力怎可办到?”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这些被卖掉的土地的去向可曾查过?”

“查过。”卢鉴点头,“因为人力有限,下官只查了通州,海津,以及廊坊三地的土地去向,本来下官也如大人这般猜测,可查到的结果却是每一块单独售出的土地接手的人都不同,而且几十块地都没有一个相同而且有关联的名字。”

“那能找到这些人的确切下落吗?”

卢鉴拿起其中一份单子,“照目前来看,买地的大多是当地或附近的乡绅,剩余一部分是在当地安家的外乡人。倒是都能找得到当初签契约的人在。”

宋澈沉吟起来。

既然外售土地的情况相似,那么有可能这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可是大江南北这么多流失的土地,谁有这么大的财力,又有这么大的势力?重要的是,非军户之间的土地交易十分常见,而此人为什么要专门针对驻军的土地不放?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所为,那这些土地的去向归属就该归于同一个人才是,如今查到的倒是都有名有姓落到了实处,就足能推翻之前的推测了。

然而泛围这么广,数目这么大的案子,如果不是同个人操作,又怎么会在相似情况之下进行买卖?卢鉴所说的几乎九成以上经办官员都是在遭遇窘境的情况下才售卖军土,难道这里头没有被人设局坑骗的嫌疑吗?

170 飞来横祸

“先去暗访一下附近买过地的乡绅,看看这些土地究竟还在不在他们自己手上。”

沉思过后他吩咐道。“眼下就派几个百户长出去,不着痕迹地套一套他们的话。当然如果能从别的方面查证也行。能暗访到的对象越多越好。”

“属下这就去。”

卢鉴掉头。

“慢着。”宋澈忽然又站起来,“还是我与你一道去。”

他已经出来有这么多日,也不知道京师怎么样?端亲王到底跟太后提了他这婚事没有?他得赶紧查出点东西来,争取早日回去才是。

这里便拿着马鞭出了门。

夜色已重,今夜没有月光,独有从云际冒出来的几粒星辰。

真像她的眼睛,一闪一闪那么狡诈……

宋澈抬头看相思,却浑然不觉不远处的树梢也有亮光如流星般朝自己袭来——

“世子小心!”

……

京师里的裕恒当是名声最响,历史也最悠久的典当行。

因为大梁朝廷不禁官户行商,就连皇帝自己也有不少皇铺,所以裕恒当的后台也有好几位权贵参股。当然因为名声的缘故,他们参股的数量不算很多,大掌柜还是由山商那边来的皇商担任。

裕恒当的利钱不如别的当铺高,但却规矩严。规矩严得来信誉就高了。

徐滢因为对当铺毫无经验,拉着袁紫伊到达当铺里的时候,只见一排过去十来丈的柜台都站满了人,不但收当的柜台很热闹,售卖绝当品的柜台也很繁荣。估价问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前来典当的竟然无一不是锦衣绣服。

“如今这当东西都跟买菜一样平常么?”

袁紫伊望着这情景,转了身压声道。

她午觉睡得好好的,徐滢这家伙却忽然闯到袁家把她给拖了出来。

“我要是知道,拖你来做什么?”徐滢睃了她一眼,摇摇扇子往内堂走去。

柜台后正好有个面白唇的伙计空了出来,徐滢走到跟前。扬唇与他道:“小哥好。”

伙计也算阅人无数。不知怎么地看到她这一扬唇面上就有些腼腆,再一看后头跟上来的袁紫伊波涛胸涌眉目如画,笑眯眯地看上去活似戏台上等着吃唐僧肉的妖精。那目光忽然就不知道往哪放了。

“姑娘好。敢问二位姑娘是要典当,还是要赎物?”

“赎物。”徐滢将袖子里的当票取出来,推到栅窗里面。

伙计红着脸看了看,随即把当票退回来:“对不住。此当是签了期限的,不能赎。”

“只差两个月而已。我可以加倍付利钱。”

“那也不行。”伙计斩钉截铁地,“这里规矩,哪怕是提半一天也不成。”

“哎哟,你这人办事怎么这么死板?”

袁紫伊眼波一转。抛个媚眼过去,寸来长涂了红蔻丹的两根指甲如同勾魂幡附了体,夹着张十两银票爬进窗口去:“我们明儿就要南下苏州。日后还不知道回不回京师,提前取出来。我们多付利钱,你们掌柜的也不亏不是?”

“那也不成,”伙计活似真的被勾了魂一般结巴起来,摇摆着两手挣扎:“本店,本店最重信誉,签定期当的都是,都是冲着本店信誉来的,小的,小的不能坏了规矩……”

“那我不赎我就看看成不成?”

袁紫伊又掏出张十两银票拍在桌上,媚眼抛得越发勾魂了:“十两银子我就买它看一眼,总成了吧?”

伙计到底阅历太浅,敌不住她千年道行,咽了口唾沫说道:“小的,小的得去请示请示咱们掌柜。”

“那你快去!”

袁紫伊再抛个媚眼,伙计便溜着墙根跑进了内堂。

徐滢忍不住跟她竖大拇指。

这里才将当票收回来,那内堂门一开,伙计便引着位四十来岁的锦衣男子出了来,想来应是掌柜。

徐滢连忙拉着袁紫伊站直,客客气气跟这掌柜点了点头,说了因由,这掌柜的望着当票凝眉想了想,说道:“若只是看看,也没什么不成,但二位须得进侧堂的厢房里看。”

徐滢没意见,便与袁紫伊从东边垂帘后进了厢房。

等了一盏茶时分,伙计便捧了个尺来长的铜皮匣子出来,上头挂了三把锁,伙计一一试开,里头一块金光闪溜的金砖便赫然在现。伙计取出放在桌上,徐滢徒手量了量,尺寸确如杨氏所说大小。再拿起一看,四面光溜,只在一面刻着个吉祥如意四字的团花。

“哪有什么蹊跷?”袁紫伊小声道。

来的路上自然徐滢已经把什么都跟她说了,一块普通金砖而已,值得崔家这么穷追不舍?

徐滢也很疑惑,仔仔细细看着六面,连棱角也没放过,但就是没看出哪怕有一丝异常,不要说文字图腾什么的跟普通金砖没有分别,根本连个孔缝都没有。

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姑娘!”

正在沉思之间,门外伙计忽然把石青带了进来,石青一脸焦色,冲到面前道:“姑娘,小王爷受伤了!刚回的京!”

宋澈受伤了?

徐滢满腹心思沉浸在眼前金砖上,陡然之间转换到他身上,愣了有半刻才反应过来:“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他人呢?”

“已经回王府了!是商侍卫他们拐到府里来送的讯!”

是商虎说的,那就是真的了!

徐滢将金砖放下来,许是太急的缘故,金砖在桌上匆忙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心系宋澈无暇在意,起身便与袁紫伊道:“我得去王府瞧瞧,你带着侍棋帮我回府跟我母亲说说情况!——好好说,别露出咱俩什么马脚。”

说完她便抬脚往外走了。

袁紫伊哎了两声话还没说出来,她就已不见了踪影,也只好瞪了她一眼作罢。

宋澈一进京消息就传到了宫里,皇帝正跟端亲王议事,闻讯连笔墨都未及放好便火速到了王府。

王府已经上下一团乱,程筠和程笙以及太子宋裕都已经来了,随同宋澈一道回来的卢鉴还有带着军卒护送的百夫长们正垂首立在廊下听候太子斥责,宁夫人与常山王陈留王压根连宫门都进不了,一个个躬着身子守在甬道畔。

171 伤在何处?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

皇帝一来便斥问着宋裕他们,程筠忙答道:“进城的时候就着人先进宫传医了,正在宫内查看伤势。”

正说着屋里便就端出盆血水来,皇帝瞧着牙齿都发泠了,还没问详细,便立刻拖着已然冒出冷汗来的端亲王一道入了内!

寝宫内当中放置的大床周围都围满了人,商虎等十来个侍卫团团守在周边,脸上布满愧疚之色,但奇怪的是和立在旁边的程笙一样,居然都没有多少忧急之色!

宋澈趴在枕头上,身覆着薄被,脑袋侧伏在双臂内,露出来的额上青筋直冒,而剩余的半张脸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他拖出脸畔一只枕头往旁边站着的内侍砸出去:“滚!”好在端亲王眼疾手快接住,这才使得皇帝避开一劫。

“澈儿你伤势怎么样!”

皇帝见状更觉不得了,连忙踩上脚榻好声询问起来。

宋澈正在盛怒之中,也没料到皇帝居然也来了,当即那张脸变得更红,随即彻底埋进臂弯里去了。

皇帝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看刚刚那盆血水,很该伤得挺严重才是,不知怎么他还有力气砸枕头,而屋里人却又一脸古怪?

随即沉脸指了程笙:“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呢?”

程笙连忙过来弯了腰:“回皇上,太医让小王爷给打跑了!他不让太医看他的伤口……”

打跑了!

皇帝张嘴无语。

端亲王忍不住了,两步走上去,大手一挥掀开宋澈身上锦被!

被子撤离身上的当口宋澈迅速抬手捂着后腰侧转了身,如同被踩到了尾巴般瞪圆了双眼跳将起来:“住手!”吼完之后不知误碰到哪里,他立刻又倒吸着冷气趴在床上。随着这番折腾,褪下半边裤子的臀部忽然就露出白花花的一片来!

原来伤的是屁股……

皇帝目瞪口呆!

屋里不知谁噗哧了一声,楠木制就的大床立刻就传来床板断裂的声音!

商虎连忙冲上去夺过早呆住了的端亲王手上被子给宋澈盖上,然后忍着汗又与侍卫们挪过张屏风挡在床前。

床上的宋澈眼泪都已经臊出来了!

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死了算了!

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床上,那板裂的声音也就一下接一下地传出来。他不活了!他不活了!

皇帝只觉得再呆下去恐怕这屋子都要被他拆掉了,连忙回神咳嗽了下,招呼着端亲王他们:“还愣着干什么?别在这碍手碍脚的。咱们快出去!”又指着商虎他们:“你们也给朕出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门外候着的卢鉴他们也瞬间被召到了承运殿。

他们也很无语。本来宋澈伤个屁股是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的,如果不兴师动众那么大伙就不会知道他伤在哪里,——当然。他们也没有料到素日老端着副关公脸的宋澈居然会面薄到这个程度,伤屁股又没什么大不了,他竟然死活就是不肯去请大夫!

那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树梢间射来的飞刀也足足没进去两寸。这要是不请大夫只靠些金创药,那出了大事谁负责?再说又是被刺客所伤。这刺客来历还不知如何,思前想后,便就不顾宋澈反对,率领了几十号人把他送回了京城。

卢鉴在殿里跪了小半刻时辰。

皇帝的脸早就沉下来了:“屯营里竟然有刺客!卢鉴。你是怎么当差的!”

卢鉴只得把宋澈此去所查之案事无巨细说了出来。

王府里人慌马乱之时,徐滢也已经到了府外。

一看门口那么多侍卫以及羽林军就知道皇帝也来了。皇帝来了,必然别的人也来了。

如此她又该怎么进去呢?

她在马车里沉吟片刻。着石青去门口求见商虎。

荣昌宫这里宋澈臊不欲生,想起当着那么多人面露了私处。身上的疼反倒是其次了。一张床硬是给他砸了个稀烂,被褥也被他撕了个粉碎,满宫里都只听见他狮子吼的声音。

太医试着上前了好几回,第一回被床头的灯座砸过来吓得丢掉只鞋,第二回被丢落的鞋追得绊倒在门槛外,第三回咬咬牙还是进了去,这次倒是近了身,只是被宋澈突然伸出的一手揪住了裤头一顿暴打,最后连裤子也没敢要了哭爹喊娘地爬了出来。

——不就是露了个屁股嘛!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看两眼伤势就要死要活,那像程笙那么样被打得开花,他是不是得立刻买包耗子药自杀?

他再也不来了!

谁爱来谁来!

商虎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太医抱头鼠蹿,对此他报之深深同情的一眼后也揣着心脏进了门。

人才在门口露面宋澈就甩过来两道锋利眼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禀世子,徐姑娘听说世子受了伤,很关切地赶来了。”

对于这道伤他们也是很无奈啊。那天夜里看到有暗器飞来的时候他立刻冲上去护主,谁知道仰头望天的他反应未及被他拉趴在地下,那飞刀好巧不巧就射到了他后臀。

不过幸好是落在后头,要是落在前头……那他们可就要深深对不住未来的世子妃了。

宋澈瞪他半刻,立刻又抄起身旁一只人高的大宫灯砸过来:“谁让你告诉她!”

居然连她也告诉了,他还要不要活了?她若知道他伤在何处,日后他哪还有脸去见她?!

他恨死他们!

屋里的坛坛罐罐接二连三地砸出来。

商虎纵是身手不错也吃不住了,一个箭步就从就近的窗户翻了出去。

再留下来让他这么疯下去他连断子绝孙的危险都有!

皇帝这里听卢鉴说的正入神,听见荣昌宫这里又传出呼救声来,立刻拍起了桌子:“又怎么回事!”

蒋密连忙带着只穿着亵裤并且赤着两脚的太医过来了。

皇帝一看这副形容便头疼得捂起了双眼:“谁有办法还不快去劝劝!厉德海呢?流银呢!”

再这样下去这王府都得重建不说,他那伤不治也是麻烦啊!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流银的惨叫声。

端亲王也急得冒烟了,他也不明白,他那么个屁股怎么就那么稀罕了?谁都摸不得?

“皇上,”这时候,始终静静立在一旁的伍云修站出来拱手了,“臣倒是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劝得住世子。”

“谁?”皇帝与和端亲王同时应道。

伍云修顺势看了眼周围众人,说道:“下官不便明说,但请王爷仔细想想。”

172 于礼不合

端亲王怔住,眼前立时有人影闪过:“你是说——”

伍云修含笑颌首。

端亲王若有所思地点头,见皇帝怔愣莫名,遂挥手让卢鉴他们先退下去,然后与皇帝道:“就是徐镛的妹妹。”

徐镛的妹妹?皇帝张了张嘴,那岂不就是他上回说的那个可以用来应付太后的女子?

她有那么大的能耐?

殿里其余人也面面相觑起来。

程筠凝眉沉吟半刻,上前道:“王爷,这不妥!”徐滢是个女孩子,宋澈又伤在私处,怎么能让她当着这么多人进内劝说?

程笙也吓得不轻,这伍云修平日里瞧着挺靠谱,这会儿是脑袋被驴踢了吗?怎么能叫个丫头过去?宋澈犯起犟来连侍卫们都近不了身,虽然他瞧徐滢挺不顺眼,但也没损到看着她进去送死的地步。她去了能有命出来?

太子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捏着下巴望着从未失态过的程筠挑了眉,独宋裕满眼桃花,带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八卦骨碌碌望着众人。

“那有什么不妥?”端亲王叉了腰,“让所有人都回避,你们几个把嘴闭严实不就成了。”

反正她是他老宋家的儿媳妇,宋澈也迟早是她的,早看晚看有什么区别?

皇帝本来对于端亲王这找上徐滢顶替那“婚约”里的女子还是持些保留意见的,因为毕竟都在京师,知根知底的,那杨氏据说自徐少川死后又多年未出门,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穿帮,太后那么精明。万一拆穿可就不好了。

所以打从上回去慈宁宫里探过底之后,他也没有找到很强大的理由再去。眼下见端亲王这么信心十足的,再听听外荣昌宫那头隐隐传来的砸屋的声音,也不敢再耽搁,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硬着头皮让他去办了。

徐滢见过商虎之后,正歪在马车里等他传讯等得着急。正想掀帘下车。忽然就见王府里商虎匆匆带着个老太监出来了,身后还有两名抬着顶软呢小轿的内侍。

到了马车前便停下,那老太监躬身冲里一揖首。说道:“在下是承运殿总管蒋密,敢问可是徐府的滢姑娘在此?”

徐滢呆了呆,马上下车道:“我是徐滢。”

蒋密便就道:“在下奉皇上和王爷之命特请姑娘进府,还请姑娘上轿。”

徐滢望着商虎。商虎做了个有事回头说赶紧上轿的手势,瞧着跟人命关天似的。她也不敢耽搁,连忙钻进轿子里去了。

内侍们抬头便往侧门进,商虎伸手往他们头顶敲去:“姑娘头回进府,走正门!”

内侍们便又抬着徐滢往端礼门进了。

进了府门直接抬到荣昌宫。这边厉公公和侍卫们听说徐滢要来,早已经把宫内清了场。

屋内倒是已经静了下来,估计是也折腾累了。

徐滢下轿一看满地狼籍。也是吓得不轻,“到底怎么回事?”

侍卫们见状连忙蜂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疯了似的!”“见人就打!小的胳膊都青了好几块!”“在廊坊遇刺客了!”“王爷不知情,掀了他被子,当场就急得跟夺了他贞操似的!”“姑娘快去劝劝吧,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换药呢!”

徐滢迅速从中抓到重点:“伤了屁股?”

怪不得闹成这样。那这么说皇帝把她叫过来是当说客的喽?怪不得刚才商虎不肯说。这帮人也太不地道了,她再怎么看得开也是个姑娘家,往日她怎么逗宋澈那是他们俩私下的事,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他们占她便宜她可不干!

她扭头就走。

蒋密跟商虎连忙拦住她。

她便打斜刺冲了出来,太监们碍着身份也不敢拦,旁边侍卫机灵,连忙就上承运殿报讯去了。

皇帝一听倏地站了起来,这丫头还挺有主意!京城里那么多女子都恨不能倒帖上来了,有他皇帝作主将来能少得了她好处吗?她倒还端上了!

“把她带过来!朕见见她!”

徐滢走到半路便又被请到承运殿。

一看太子程筠他们个个都在,皇帝拉着个脸坐在当中王主位上,端亲王搓着两手急得走来走去,她施施然行了个礼,就站在一旁。

皇帝急道:“丫头你怎么不去看世子啊?”

徐滢道:“回皇上,男女授受不亲,徐滢去看他,于礼不合。”

程筠神情略有放松。

太子和程笙盯着徐滢,眼里也浮出些兴味来。

端亲王道:“有什么于礼不合的?本王当初不都跟你说好了吗?再说这里又没有外人,皇上和本王都给你作主呢,你怕什么!”

“王爷都说了,这里都没有外人,那回头皇上要是不给徐滢作主,我又怎么办?”可不是她有意要挟,这事可大可小,这辈子她可不是公主了,此处人多嘴杂,万一漏点风声出去说她去看过宋澈的私处,那杨氏恐怕会气得直接上吊。

端亲王没法子了,望着皇帝。

皇帝也没碰过这么样的刺头,要不是看在她是端亲王相中的儿媳妇份上,他早就连同她替代徐镛上衙的罪名一起罚上了!

他忍着窝囊气,说道:“现如今世子受伤在身不肯医治,拖延下去那血流可还了得?你就好比能治心病的大夫,医者无分男女,到底还是救人要紧,你怎地如此古板拘泥?快快前去劝说他接受医治,朕回头定记下你这份功德!”

徐滢扬唇:“皇上若是让徐劝说世子接受医治,那又何必着我亲自过去?我若是有能耐劝得了世子,不须过去也能办到。若是没有能耐,就是缠着他寸步不离也是无用。请王爷赐纸笔,我修书一封与他,看看世子从也不从便是。”

皇帝想想也确实没什么区别,便就让人上纸笔。

徐滢挑了殿角清静处落座,宋裕屁颠屁颠跟过去:“我是景王,我帮你磨墨!”

徐滢伸手盖住砚池:“不劳王爷大驾,王爷还是请去前边安座吧。”

宋裕脸色垮下来,瞪着她回前边去了。

徐滢唇角一扬低头写起来。想偷看她写信,哪来那么容易的事。

173 我上火了

宋澈这里已经消停下来,自己开着衣橱拿裤子。

其实伤在哪里倒还没什么,主要是卢鉴引来一屋子的人,而端亲王居然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扯去他的被褥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长这么大没让太监以外的人看过身子,他们齐刷刷盯着他身上看,他还要脸不要!

屋里人全被他赶出去了。

好在伤的不是关节要害,挪动还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弯腰侧身的时候比较吃力。

刚套了裤子进去,商虎就在外头敲门:“爷,徐姑娘有信给您!”

他顿了下,吼道:“塞进来!”

门缝里就掉进来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他咬牙忍痛跪下地,将信捡起来撕开,一看果然是她笔迹,那脸就不由红了。再看了看信上内容,一张脸又红得更甚。

门缝外眯眼偷窥的侍卫们都要怀疑他的脸翻来覆去红了这么多回是不是可以直接吃了,不过他们最好奇的还是信的内容。能让他看了迅速脸红——而且还不是出于羞忿而是近乎娇羞的脸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太医死哪去了!”

屋里静默片刻之后突然又传出来暴吼,惊得他们立刻弹开作鸟兽散,去的去寻太医,去的去报皇帝,院子里的死寂被打破,随着房门开启,顷刻又欢天喜地热闹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澈添了丁而不是受伤在身。

承运殿这里收得宋澈传太医的消息,十来副肩膀刷地松下来了。

紧接着十来双眼睛又如同灯笼一般齐齐往坐在旁侧摇团扇的徐滢望来,皇帝眼里有震惊,端亲王眼里有如释重负,眯眼的太子是探究。拢着袖子冲她上下打量的是宋裕,程筠微微含笑,有欣赏也有轻愁,就连程笙这老油条都张大了嘴巴!

而她同时被皇帝亲王太子皇子皇亲贵戚等等这么多的尊贵的眼睛扫射,竟也只是微微一挑眉,扇子在手上停了停又继续安然自若地摇起来。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梁这些皇亲贵戚们还是阅历太浅啊。

“我没说错吧?这丫头就是有办法!”

端亲王指着远处独坐的她乐呵呵地笑起来,活似这个儿媳妇已经进了门。就等着寻吉日给他生孙子。

皇帝盯着徐滢左看右看也是来了兴致。

倒不是因为她解决了什么了不得的难题。真没有她在,他用迷药也得把宋澈弄倒就医喽。

但这却印证了一件事,这丫头的确对于安抚好宋澈很有一套。难道真如端亲王说的,就是配宋澈的极好人选?而且她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宋澈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配在一起也很有看头啊。

想到这里他就冲端亲王使了个眼色,二人揣着袖子往内殿去了。

徐滢也惦着宋澈。望着面前站成一排太子他们,便站起来:“我去看看世子。”

宋裕撇嘴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徐滢笑眯眯回道:“皇上有旨。医者无分男女,作为治好了世子心病的在下我,现在去看看成效。”

宋裕冷笑着,还在为刚才她不让他偷看信而生气。

这里自有人给她引路。

王府里办事效率就是高。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已经完全恢复了整洁,各路人马脚步也从容起来。

宫里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依稀有种洁净的感觉。

太医在宋澈全程绷着脸的肃穆气氛里给他看过伤势之后,又冒着生死风险给他上了药包扎好。才又拎着药箱劫后余生地出去。

流银给他喂药的时候外头就报徐滢来了。

宋澈连忙把被角两边四处掖得死紧侧歪着,如临大敌一般严肃地盯着门口。

流银也如是!

徐滢走进门,扬唇在榻下椅上坐下,说道:“世子一路受累了。”

宋澈没理她。

侍卫们冲进来将流银倒拖了出去,然后贴心地关上门。

徐滢端起药碗喂宋澈吃药,他先是别了头,后来徐滢不依不饶,他才又不情不愿地吃光了。身子仍然以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奇怪姿势侧歪着,仿佛徐滢就是只色魔,随时都有掀开他被子把他看光光的可能。

“那刺客专攻人下身,莫不是个女的?”

徐滢扭身拧了个帕子给他擦脸,脸上始终带着些似笑非笑。

他红脸瞪她:“你以为都像你?”知道她信上说什么吗?他可真没脸说出口!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把被子裹紧了点。

徐滢并不在意,她此来只是来看看他伤势如何,那头还有一屋子的皇亲国戚,她可没心思在这当口跟他取笑。

她一本正经说道:“此去廊坊查到什么了?伤你的人可是上次你说的那些不知来历的人?”

说到正事宋澈立刻就恢复正常了,皱眉把卢鉴查得的内幕细细说了给他听。

“本来我还不确定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操纵,现在这一来,我就能肯定了。这案子背后一定有着某个组织,我只是想不到,此人如此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着牟利,还是冲着大梁的军队而来?”

徐滢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凝眉想了片刻,说道:“他们侵吞驻军那么多土地,必然是有预谋的,此人若不是跟朝廷有什么深仇大恨,必然就跟五军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我也是这么想。”宋澈一脸凝重望着绫被上的暗花,“所以我打算接下来查查五军营近年来出过的大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当时伤你的人没捉到吗?”徐滢问。“能在屯营里伤及朝廷大员,这胆子可不小。”

“没有。他们当时都忙着顾我去了。”宋澈脸上又有了不自在。

那种情况下,倒也的确只能先顾他。

不过虽然对方敢下手,却只是使的小飞刀,应该还没有抱着要杀他的心思。不然的话他们既然有那么大的财力和决心,完全可以用驽箭等杀伤力更强的暗器。但是他们没理由不知道宋澈的身份,居然敢对他下手,哪怕不是冲拿他性命而来,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她敢肯定,刚才还想算计她来劝说宋澈的皇帝这会儿脑子里肯定也已经想透彻了。

她撑着榻沿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天色不早,我得回府了。”

宋澈一愣,突然伸手拉住她:“这么快?”

徐滢扬唇回头:“那还要怎么样?还真要我给你脱裤子换药?”没错,刚刚她在信里说的就是如果他不让太医上药,她就亲自来给他上药。

宋澈面红如血。

徐滢望着他半垂的脸,再看看仍拉着自己没放松的他的手,心里忽而也有些荡漾。

好些日子没见,她好像也有些想他。

遂又坐回去,抬手抚上他的脸,而他却在她忽然触到时变得僵直。如果没看错,连呼吸也一起停止了。但他这样不动,从徐滢的角度看去他的五官堪称完美,就连那点少年的羞涩都弥补了缺乏男人该有的主动性的不足。

“宋澈。”她在不足他两指的距离低语。

他抬了抬眼,目光触到她那带勾的眼又立刻垂了下去。“干什么?”他扭头看着绫被。该死的她到底想干什么?被她这么近盯着,就像是悬在悬崖上,连呼吸也不敢放重了,而绫被上的暗花是莲花,一共三层共二十七瓣,他已经数得很清楚了,别再逼着他看。

“我最近有些上火,耳朵疼。”她皱着眉头,很忧愁地这么说。“睡觉都睡不好。”

“哦,是嘛。”他随口回道,对于她突然地转换话题有些失落。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气氛是适合说说相思的,虽然分开了只有几天……但是隔得越远,时间也会变得越长不是吗?

不过她既然说耳朵疼,他当然要不能忽视。他又说道:“我这就让太医回来给你开点药。”

她说道:“不行。太医要是见到我,我来过这里的消息岂不就传出去了?”

说的也是。那要怎么办?

“不如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疔了?”徐滢把左耳转向他。

宋澈就凑近细看起来。她的耳朵洁白莹润,若不是上头覆着细细的汗毛,看着真像是白玉雕成的一般。因为要调整角度就光线,右手不觉也抚了上去,那触感也是细腻到好像,好像是摸着上好的丝绸,不不,丝绸也没这么软……

“看到了吗?”徐滢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呼吸,唇角扬起到已经能直接当钩子使了。目光掠到他红透的脸,忽而一笑,把脸猝不及防地转过去,将一双红唇恰恰停在他唇间。“还没看见,怎么这么笨?”

那温软双唇随着说话的动作一动又一下轻轻撩动着他的双唇,他浑身僵滞,血液全往脑上涌了!

“我……”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唇一张,双唇失守,居然就此吮住了她……

徐滢目光噙笑,把眼闭上了。

174 难搞的人

宋澈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双手紧抓着榻沿,本来就是侧歪着的,这么样僵下来姿势更奇怪也更难受了!

这太羞耻了太让人想钻地缝了!她太无耻了!

再贴过来他都要倒下去了!

这可不像泗水庵那回,眼下他背后还有伤呢怎么倒?!

他觉得他的脸可以烫熟鸡蛋了。

“别……”

这一出声,徐滢就忽然睁了眼,慢慢退了回去。

他反而有些失落了,怎么,不继续了吗……

“伤口还疼吗?”

她坐回原处,端庄优雅,口角上扬,淡然自若,仿佛刚才并没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他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僵了片刻,也将姿势调回正常,含糊地嗯了一声。

承运殿这里皇帝和端亲王从内殿嘀咕了好一阵子才走出来,揣着袖子看看还在等待他们的太子他们,笑呵呵如同才偷了鸡的狐狸般,挥手下旨回宫了。

门外斜阳已经灿烂了整个王府。

中军营这里徐镛也收拾好了东西打道回府。

宋澈受伤的事自然衙门里也收到了消息,本来他应该过去看看的,无奈手头差事甚多,想想既然皇帝太子他们都在,而且虽说论私交该去,但毕竟他们公开的身分还是衙门里的上下级,赶在这时候去倒显得有些过于殷勤。

为恐小人生事,也就无谓去凑这个热闹了。

到了家门外,像往常一样将马交给金鹏,一进门看到月亮门那边站着个生面孔的丫鬟,正跟院里的绿萝说话。以为是府里那边来做什么的,也没放在心上,先进院去见徐滢,打听她今日去当铺的情形。

人还没到后院就听见杨氏屋里传来说话声。

三房可没有什么常上门的女客,想了想,也不顾没换官服,拐进去看了看。

“……要说湖笔。还真就是湖州的王家做的好。就像伯母您说的。人品端正,做出来的东西也端正。听说这王家就很乐善好施,是当地的一大善人呢。我爹没少跟我提起。太太若是写字,改日我给您捎几枝过来……”

这声音清脆爽利,听着有些耳熟。

走到门前停步往里一瞧,黛眉杏眼。粉面桃花,一身的活泼劲儿。更是眼熟了,再想想,原来竟是她!

“镛哥儿回来了?”

他眯了眼往门前这么一站,屋里二人自然也看到了。

袁紫伊可没料到突然有人来。话音戛然而止,而杨氏则带着久未畅聊过的愉悦冲他招了手,“这是滢滢的朋友袁姑娘。是跟滢姐儿同去上街半路先回来的,过来见见。”

袁紫伊看到这副面孔立刻想起上次在街边误撞了他的事来。连忙起身道:“我见过徐大哥的。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说着跟徐镛行了个礼。

徐镛本来只是看看,既然杨氏说到袁紫伊是跟徐滢一块去的当铺,他便不能走了。

“袁姑娘是怎么认识我妹妹的?”他坐下来便问道。

袁紫伊愕了愕。

徐镛唇角一挑,又说道:“我印象中,舍妹并没有袁姑娘这么好的手帕交,所以顺口问问,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袁紫伊会觉得他是顺口问的才怪!有这么直冲冲顺口问的吗?

想不到这家伙虽然顶着一张徐滢的脸,但看起来却比徐滢古怪多了。

“那个,”她呵呵呵笑了几声,瞬间变得亲切可人,“我跟滢滢呢,是她前阵子在衙门里当差的时候,误打误撞认识的。本来我们碰面的时候有点小误会,后来误会解开,就成了好姐妹。”

这套说辞都是徐滢教她的,凭她的本事当然背得滚瓜烂熟。

杨氏却因为徐镛的咄咄逼人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袁姑娘是住城东的,家里在泗水庵那边有绸缎铺子,原来滢姐儿都上袁家做过好几回客了。早知道我们也该邀请人家过来坐坐。”说着又与袁紫伊道:“今儿留下来用饭,正好等滢姐儿回来,回头让金鹏他们赶车送你回去。”

袁紫伊还没答话,徐镛已说道:“不知道袁姑娘跟舍妹又是怎么个误打误撞法?”

“镛儿。”杨氏略为加重了语气。

这也太不像话了,人家头回上门做客,哪里有他这样纠缠不放的?

袁紫伊也是在心里闹翻天了,她也没得罪过他呀,不就是当初不小心撞了一下嘛,又不是故意的,至于耿耿于怀到现在?要不是冲他是徐滢的哥哥,她才懒得理他。

这么一想她笑容就有些勉强。

“听说袁姑娘家里想捐官?”徐镛熟视无睹,又扫了她一眼。

袁紫伊一顿,对啊,这捐官的事还得靠他帮忙,这人可不能得罪。她立马堆出一脸笑:“那个,是有捐官的打算。主要是说起来就话长了,我怕徐大哥日理万机还有事忙,要不改天让滢滢跟您解释解释?”

徐镛端了茶:“我很闲。”

袁紫伊噎住。

徐滢陪着宋澈吃完第二顿药,又顺便看了几眼他带回来的卷宗,再然后给他说了说这几日她办的事,就去承运殿跟端亲王告退出了府。

廊坊的案子看起来不是小事,本来想看看宋澈能不能独自扛下来,现在看来如果皇帝不插手,端亲王也不揽过去的话,他一个人是有些够呛。

这里揣着心思一路乘车回了府,心不在焉往杨氏屋里去,谁知抬头就见徐镛与袁紫伊隔着个半个花厅如斗鸡似的正大眼瞪小眼,而杨氏则撑着额头坐在中间无语凝噎!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跨门问。

袁紫伊如同看到了救兵一般如释重负站起来:“你回来的正好,你快跟你哥哥解释解释,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在戏园子里?第二次是不是在我家绸缎府门外?第三次是你碰巧路过帮我教训了欺负我的坏人?”

她指甲都快掐进徐滢肉里去了!见过当小吏的没见过会把小吏当得跟大理寺正卿一般的,这么喜欢审犯人,他怎么不去当县令啊他!

徐滢目瞪口呆。

“除了这些,还有个问题你忘了,那个坏人是谁?她到底是怎么欺负你的?”徐镛扶着杯子补充道,完全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但他偏站起来,负着手说道:“不好意思,因为滢滢托过我帮你问捐官的事,这些细节我也只好问清楚。”

徐滢也无语了,徐镛专门盯着她们俩的事问,哪里因为要捐官,摆明就是在探袁紫伊的底细!他既然已经对她的来历有了自己的一番解释,自然也会对突然冒出来的袁紫伊感兴趣了。

“哥哥,”她无奈地睨了她一眼,说道:“她真是我的朋友。”说完跟袁紫伊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得回府了,我送你出去。”一面跟她使眼色。

袁紫伊求之不得。

连忙回到杨氏跟前跟她深施了个礼,说道:“紫伊叨扰了伯母,改日再来拜访。”

杨氏连忙挽留:“说好用了晚饭再走。”

袁紫伊哪敢再留下去,一再感谢,转头又跟徐镛赔笑了两句告辞,简直逃得比兔子还快。

徐滢引着她出了门外,皱眉道:“你怎么跟他干上了?”

“谁想跟他干上?”袁紫伊无语了,“我跟你母亲聊文房四宝什么的聊得正欢,他突然回来了,然后就追着我问东问西。我要告辞他还不肯,我就不明白我就上回无意撞了他一回他怎么就这么对我怀恨至今了!”

“主要是你这人长的可疑。”徐滢斜眼睨她,“徐镛人品可比你好多了。”

“你还说我人品不好!”袁紫伊瞪着她,“要不是你半路跑去见宋澈我会见着他?你在王府舒舒服服揩小情人的油,我就在你们家被你哥当贼似的盯,到头来还得不到你一句好话,我就那么倒霉啊我!”

提到宋澈,徐滢凝眉没做声。

袁紫伊察觉自己可能触及了什么了不得的问题,连忙把怒意抛开道:“宋澈伤势怎么样?”

徐滢觑她一眼,“伤倒是不要紧,伤他的人有点问题。”她大概跟她说了说宋澈遇袭的事,“我怀疑这些年军队腐化实则是这背后的人捣的鬼,就算不全是,也绝对是他们推波助澜所致。不拔出这颗毒瘤,不说宋澈这佥事的位子当不安稳,大梁朝廷也迟早危险。”

袁紫伊怔了怔,“那你打算帮他?”

“也许用不着我。”徐滢皱着眉头,“这么大的事,皇上不一定会放心交给他独揽的。再说朝中贤臣能臣甚多,哪用得着我们女流之辈。”

袁紫伊想说她这公主也顶得上个能臣,但到底这种事又不宜拿来说笑,遂也跟着沉吟起来。见到金鹏已与车夫驾了马车出来,便与她说道:“我先回府,有什么事你再让人传话给我便是。”

说着招呼丫鬟上了马车。

徐滢目送她上了街头才又进屋。

杨氏仍在埋怨徐镛对客人的无礼,她甚重礼仪,哪怕是徐家待她再不公,这些年晨昏定省也未曾错过,徐老太太面前更是连大声说话也未曾有一句。袁紫伊是徐滢的朋友,而且在长辈面前也有分寸,她更是觉得徐镛不该如此。

徐镛却仍坐在原处一脸木然。

徐滢还以为他也会捉着自己有几句问话,结果却没有。

175 真有城府

袁紫伊之前已经把当铺里的情形说过,徐滢简单说了几句也就回房了。

正好金鹏送袁紫伊回来,徐滢又把他叫到偏厅里。

“跪下。”她拍起桌子来。

金鹏一抖,立刻就跪下了。

徐滢道:“说,大爷为什么会对袁姑娘追问不休?”

金鹏怔讷,开口想说句什么,触到徐滢目光立刻又蔫了下去。片刻才鼓足了勇气道:“姑娘恕罪,小的是大爷的奴才,小的这辈子都不敢对大爷隐瞒任何事,当初姑娘跟袁姑娘初初接触之时,小的就在大爷问起时告诉他了。”

徐滢一张脸沉得似能拧出水来。

她就知道是这小子告的密!

要不然徐镛怎么会在她提出帮袁家捐官的时候不声不响,见面的时候才逮住她问起来?

当初她本来就没打算冒充徐滢,不然的话根本不会提出代替徐镛上衙,也不会那么快就从冯氏手上把杨氏嫁妆夺回来。她那时抱着两个打算,一是徐镛和杨氏能够接受她的转变,如此皆大欢喜,二是不能,那她便就只好另谋他路再创辉煌。

如今莫说徐镛根本没排斥她,她自己也接受了这样的家庭,当然就得当一家人来对待。

徐镛既能接受她,那么对袁紫伊也不会太纠结的。而有袁紫伊跟徐镛并没什么关系,这个她并不担心。只是没料到他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更有城府,她居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她跟袁紫伊那点事他早就有数了。就冲这点,他还真是前途无量。

她想了想,便就起身回房。

金鹏连忙道:“姑娘饶命,小的确实是不敢对主子不忠。”

徐滢横他一眼:“滚。”

他略顿片刻。立刻跳起来滚了。

宋澈受伤的事还是被大事化小,卢鉴在京师呆了一夜之后也在端亲王的指示下回了廊坊,衙门里派了右两名经历跟随同去负责查探疑案,并负传送消息之责。

但皇帝并没有将宋澈被刺的真相公布出去,对外只称骑马出了意外。近日各府里便就往王府去慰问的多,端亲王衙门里事忙,因此都是伍云修出面接待。实在身份高的人到访。便就由常山王宋鸿与陈留王宋沼出面了。

此外宋裕与程家兄弟无事也常在荣昌宫相伴,因此是惊扰不到宋澈的。

崔嘉虽然万般不情愿,但也在宋澈受伤的翌日奉崔伯爷之命拎着几色礼去探过一回。

呆了不到一柱香之久就推说衙门有事出了府。

倒不是因为宋澈曾经打过他所以耿耿于怀。京城里被他扫过脸面的人多了去了,何况并不是个个都有让端亲王父子亲自登门致歉的体面。

他之所以呆不下去是因为满王府的金璧辉煌,以及在场的谈笑风生富逼人的王孙公子们。

王府的每一件摆设与公子们的每一句雍容谈笑都成了刺痛他心肝脾肺的针和刀。

他曾经也是许多个聚会场合里的翘首,从容地接受着身边人的仰慕和吹捧。但是自当崔伯爷将家底交了给他之后,他的自信和底气就立时土崩瓦解了!原来他早就不是什么可以挥金如土的贵公子。他们家里窘迫到连拿得出手的摆器都没有几样!

如此心境,不回府又能去做什么?

“爷,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

正对着面前的帐本出神,门外小厮忽然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护卫。

他双手抹了把脸,深呼吸了一气端起茶来:“盯到什么了?”

崔伯爷把真相告诉他之后,他连花了好几日时间逼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是越是相信这些心里的落差也就越大。既然只要拿回落在徐家三房的东西崔家就能恢复从前的风光阔绰,他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崔伯爷?

所以这几日他便暗中遣了人去盯徐家。

“回爷的话。昨儿小的盯到徐滢出了趟门。她先是去了翠儿胡同的一家姓袁的人家,与他们家小姐出来,然后去了位于青雀坊外的裕恒当。最后她独自从当铺出来,又急匆匆地赶到了端亲王府,而后被端亲王身边的总管太监请了进去。”

崔嘉砰地把杯子拍在桌面上,果然徐滢跟宋澈有一腿!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了,他略顿,又抬了目:“当铺?她去当铺做什么?”

不是说他们才分了家吗?

“小的就是因为去打探内由,所以才拖到今日才来禀爷。”护卫顺势邀了下功,才说道:“小的去问过当铺里的伙计,徐滢并不是去当东西,而是去赎东西。原来徐家手上有张为期十年的限期当票,到九月刚好期满,徐滢拿着当票去乃是想提前取出来。”

“十年的当票?”他突然被这几个字吸引住了注意力,十年前徐少川应该还在世罢?那个时候他们的情况理应比现在还要好,那时就当过东西?而关键是,为什么是限期当票!

“他们当的是什么东西?”他站起来。

“这个当铺的伙计不肯说,小的塞钱他也不肯,说这是当铺的规矩。”护卫道。

崔嘉凝眉片刻,说道:“那个姓袁的人家又是怎么回事?”

“看模样是徐姑娘的朋友,那姑娘长得很漂亮……”护卫回想了一下,触到崔嘉的冷眼,立马咳嗽道:“袁家是商户,在京城以及近郊都有铺子,据查他们家并没有做官的亲戚,袁姑娘跟徐姑娘的交情,如今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崔嘉回想了一下,也确实没听说过徐家跟商户人家还有往来,但既然徐滢跟这姓袁的丫头要好到同去当铺赎物,必然这袁家是知道些什么的。

他说道:“去查查袁掌柜的所在之处。”

崔嘉这里暗中有了谋划暂且不提。

徐家三房分了出去,冯氏莫说肖想不到杨氏的嫁妆,这下连徐少川那份产业也飞了,未免消极倦怠。加上徐少泽接连被徐冰坑了几回之后态度也严厉起来,所以徐府这边倒是因此消停。

而陆翌铭和徐镛素日交好的朋友因为三房如今独立了,也更乐意上门走动,杨氏每日里吩咐人张罗茶饭,言语说笑,倒是也比从前开朗了不少。

176 男人要哄

至于陆家老太爷的寿宴,因为正赶上那几日分家,所以也没去成。好在陆翌铭深表理解,又主动提出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杨氏反倒过意不去,因想起他下月要过生日,私下里便着苏嬷嬷筹备起给他的寿礼来。

徐滢这两日在屋里帮着看从宋澈处带回的卷宗,哪里也没有去。

宋澈趴在榻上逗了两日乌龟,骨头都要僵了。

看着床头徐滢坐过的凳子便想起那日与她唇齿缠绵激荡火热的一幕,总禁不住脸红心跳,又见她一去不返也不想着来看看,心里的不满便与日俱增,早上醒来便就唤来商虎:“那把描着缠枝西蕃莲的瓷勺,怎么不见了?”

商虎纵是稳坐荣昌宫八卦党派头把交椅,自诩有着过人的领悟能力,也不由傻了:“哪把瓷勺?”王府里描着缠枝西蕃莲的瓷勺那么多,他怎么就独独想起哪一把来?

宋澈看他这么笨,不由没好气:“就是前儿下晌我用过的那把!”

商虎顿了半刻,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那不就是徐滢喂过他药的那把勺子嘛,这哪里是找勺子?分明是找人哪。他瞬间心领神会,拱手道:“爷等着!小的这就去问问滢姑娘那勺子放哪儿了!”

他这里才跨出宫门,迎面就撞见奉旨前来送点心的万喜。

万喜问:“你急匆匆地上哪儿去?”

商虎说宋澈要找徐滢喂过药的勺子事关重大不能耽搁。

万喜盯着他背影沉吟了会儿,挑眉进内看过宋澈,便就回宫去了见皇帝。

廊坊屯营里有刺客出没的事令皇帝很生气,而这些年驻军*的因由很可能来自于一场预谋这更让他没有好脸色。不过当了二十来年的皇帝,什么风雨也都见过了。倒也不至于影响他的正常生活,毕竟他手下还有一帮肯死而后已鞠躬尽瘁的忠臣嘛。

所以在听完卢鉴禀明完经过后,他就直接把这案子挪给了太子,反正太子妃最近怀孕,他们又不能你侬我侬,正好可以多分担分担国事。

他在御花园跟容妃下棋,听得万喜把宋澈的现况一说。便道:“让厉得海多给他吃点滋补的。再着流银仔细地给他上药,别留疤在身上。”疤落在后臀上恐怕将来会在某些方面形成障碍啊。

对面的容妃深深看了他一眼。

万喜应下,又道:“老奴方才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世子爷着商虎往徐家去寻喂药的汤勺呢。”

皇帝愣住,去徐家寻汤勺?看着万喜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蓦地想起来了。

那日宋澈在荣昌宫闹得天翻地覆,后来还是徐滢过来镇的场子。当时他就跟端亲王商量好就这么决定用她了。回宫之后还着了人盯着这个事,谁知道这两日朝事一忙他倒是又忘了。他忙问万喜:“今儿什么日子?”

万喜走上去一点。说道:“离皇榜最后的期限还剩三日。”

皇帝:“……”

万喜跟皇帝禀报的时候慈宁宫这里太后望着正跟宫女们描花样子的程淑颖也在叹气。

皇榜上的日子她可是掐着指头在算呢,哪知道这丫头却还笨得只会跟宫女们混在一起。

宋澈这回受伤她固然心疼,可是对于程家来说这么好的机会,这丫头怎么就不懂得利用利用前去示示好呢?这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她都为她急白了头,她倒好。程筠他们兄弟天天往王府里跑,她也不懂得跟过去瞧瞧。

上回皇帝虽说跟她暗示过已经找到了指腹为婚的对象。可谁还看不出来那婚约根本就是假的?他们就是想找个人来溥衍她而已。

她也不是不知道祖宗立下的规矩。

可是规矩也是人定的,程家这些年在她的耳提面命下极之安份,程筠两兄弟虽然资质各有差异,人品却很端正,程筠幼时又做过太子陪读,学问也是有的,不是有话说举贤不避亲吗?她也不指望能让冀北侯入仕,只要能容许程筠能有个前程也就知足了。

可皇帝偏偏不让。连让程淑颖跟端亲王府联个姻,替程家未来拉个靠山他都不让。

“颖丫头。”她叹了口气,放了茶,冲程淑颖招了招手。

程淑颖颌首称是,乖顺地走过去,“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你表哥有伤在身下不得地,定然枯闷至极。你帮哀家送些玩意儿过去给他解解闷。”

程淑颖欲言又止,面上浮出些郁闷之色。

“怎么了?”太后问。

“表哥不喜欢我,我不想去。”她嘟着嘴,小声地道。她从小跟宋澈一起长大,他如今要跟别的人订亲不说,皇榜贴出来这么多日,他也不曾去找她说过此事,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去。

“谁说他不喜欢你?”

太后收了羽扇,“你表哥从小被宠到大,从来不擅去取悦人,他就是喜欢你,也不会说出来不是?男人是要哄的,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你跟他沤气,有什么好处?听我的,你自己上隔壁去挑几样东西,找个时间过去好好陪着他。”

她既这么说了,程淑颖又哪敢拒绝,到底点头领了旨。

商虎到达徐家的时候徐滢才陪杨氏给新进的丫鬟立完规矩。

如今她房里的人也多了,添了两个粗使的小丫鬟还有个守院的婆子。人都是母女俩合计着从人牙子手上挑的,长相都在其次,最主要是踏实本分。

听完商虎来意,她顺口就要答应他过去瞧瞧,但是忽而一想,又坐下了,“我家里琐事挺多的,过几天我再去好了,请世子好好养伤。”

商虎愣了愣,继续劝,徐滢只笑不语。他也只好回去复命。

宋澈听后自是又砸起手畔各种物什来,这一整天就没人敢进殿招他的晦气。

他气成什么样徐滢并不知道,苏嬷嬷要上街买窗纱,她也摇着扇子跟着去了。

袁家这里吃过午饭,袁紫伊跟袁怙对了对帐,袁怙便也勾着半驼的身子出了门。

临到门口看到墙角下一溜杂草被薅得干干净净,他也禁不住扯了扯嘴角。

177 她脸红了

如今家里是袁紫伊掌家,铺子里的事她也会兼管,自打路氏交出权力之后,家里倒是越发井井有条。他也从最开始的终日忙碌变得渐渐有时间在家里多喝两碗茶,跟一块做买卖的老伙计唠唠谁家盈了谁家又亏了。

他回到家里总能有合口味的热饭热菜,以及袁紫伊报上来的令人愉快的大小琐事。

起初他也疑惑为什么最近让人听着顺耳的消息这么多,因为以往这么多年但凡他回到家里,路氏不是跟他数落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的不是,就是唠叨家用不够。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不如意的事都是袁紫伊在背后处理好了,这才令得他日日能够神清气爽地去柜上。

他如今觉得有些亏欠这个女儿,所以素日她但凡要做点什么,他都依了他。

“老爷,铺子里有人求见。”

说话间的工夫就到泗水庵的绸缎铺了,才刚下车伙计就已经迎上来。

他嗯了一声就往里走去。有人要见他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事,经常有各处的桑麻商来寻他挂货。

进了铺子直穿后堂,当初被他们用做临时住处的后院已经被袁紫伊改成了专供他会客的客室,门下站着几个衣着不俗的男子,腰上挎着剑,眼神也很凌厉,看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护卫。

再进门一看,只见厅中客首大刀阔斧坐着个年轻男子,锦衣绣袍,头束金冠,一身装束放在整个京师也数不出二十个,袁怙就有些心慌。他做一辈子小生意,让他见见财主乡绅和生意人还成,让他见这种来头一看就不小的人,他不免有些冒汗。

“敢问阁下是?”

“你是袁掌柜?”崔嘉眯眼斜视,整个人靠近椅背的姿势看上去越发让人手足无措。

“小的正是袁怙。”袁怙几乎把头低到了腰以下。

“我不必知道我是谁,我问你,你跟兵部侍郎徐少泽的侄儿。中军衙门都事徐镛。熟吗?”崔嘉道。

袁怙张嘴讷了半日,茫然道:“小的不认识姓徐的官人。”

“不认识?”崔嘉倏地沉了脸,把身子收回来。“既然不认识,那令嫒怎么会跟徐镛的妹妹熟到结伴上街?”

袁怙更是脑袋一团浆糊了,袁紫伊打小就在路氏管治下长大,跟左邻右舍往来都不多。哪里会认识什么侍郎府的小姐?“公子是不是弄错了?小女从来没有什么姓徐的朋友,小的家中也没有什么姓徐的亲友。”

崔嘉冷眼望着他。手指一下下轻戳着掌心。

袁怙看到他这样,额头也冒汗了。

他是真吃不透他这是来做什么,紫伊到底在外头惹上什么祸事了?

如此盯了他半晌,崔嘉忽然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又走了出去。

到得大街上,他翻身上了马,才回头看一眼绸缎铺。说道:“把这姓袁的也给我盯着了!”

袁怙直到他们走远才仿似找回魂魄,连忙着伙计套车又回府去。

进府直逼袁紫伊住的院子。逮住正在指教丫鬟们绣工的她:“你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人了!那徐侍郎的侄儿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说他们商户人家没人家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女儿家在外走动不受什么限制,可这若是在官户之间惹了什么是非,那他挣下的这点家业可就随时不保了!

袁紫伊问清了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崔嘉居然去寻过他!

崔嘉既然会来找他,多半是知道她跟徐滢去当铺的事了。他还耍起威风来了!

她心下略想,连忙先安抚袁怙:“我跟这位小徐大人的妹妹挺熟的,想托他给您走门路捐个官,让您以后不必再跟人点头哈腰地。”

袁怙懵了:“捐官干什么?我不要去做官!”他平生只懂做买卖看帐本,哪有本事做官?

袁紫伊道:“难道您不希望芮哥儿苁哥儿他们将来能读书为官出人投地?难道您希望一辈子被人瞧低?您要是捐了官身,将来从他们当中挑一个肯上进的出来入仕,另一个用来做生意发展家业,如此下去岂非才叫做光耀门楣?”

袁怙无言以对。

袁紫伊道:“我有点事要出去,父亲先好好想想。”

说着拿起团扇便出了门去。

虽说府里也有不少窗纱布料,但都挑不出几件色泽明亮的,徐滢想让杨氏房里变得亮敞些,遂跟苏嬷嬷新买了几匹回来,又挑了两匹色彩稳重地,打算给徐镛院子里的窗糊上。

娘们儿几个正说着,袁紫伊就到了。

进门先跟杨氏见了礼,又捎上顺路买来的小点心,再与杨氏问候了两句,趁着杨氏下去张罗点心的时候,她便就跟徐滢使了眼色。

进了徐滢房里坐下,她便就说道:“崔嘉恐怕要出夭蛾子了。”说着把袁怙带回来的消息细细说了给他听,“我估摸着你那日把剑穗往崔家下人面前一晃之后崔家也闹腾起来了,崔嘉这模样绝对是知道了他们家亏空的真相,而且还跟他老子合伙盯上你们了。”

徐滢也讶了讶,倒是真没想到崔嘉居然会派人盯她。她还以为会是崔伯爷。

她这几日也着人盯崔伯爷去了,没想到,反倒被崔嘉钻了空子。

这么说来岂不是她们去过当铺的事他也知道了?

她琢磨了一下,说道:“他既然没说什么就走了,必然也会派人暗中盯着你们。”

“那我倒不怕。”袁紫伊冷笑着,“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扰民四不欺官,他能把我怎么着?若是来硬的,这顺天府尹不是吃干饭的吧?若是来阴的,那也可以试试,我正好也有法子让他好看。”

“到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徐滢若有所思地,“我还是得尽快想办法把那东西取回来才成。”

袁紫伊停了扇子:“你想怎么取?”

徐滢摸着下巴沉吟:“偷?”

袁紫伊一扇子拍在她脑袋上:“没睡醒吧你?”

徐滢坐起来,“要么只能找宋澈帮忙,他权势大,倘或有办法,可是我这两日又不太想见他。”

袁紫伊愕住:“为什么?

她脸上罕见地红了红,抬手托腮望起窗外来:“我有点事正郁闷着。”

“什么事?”袁紫伊毛骨悚然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她红脸。

178 火候不够?

“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

到底是阅历丰富,那抹红只一闪她就恢复平常了,唇角又一勾,她说道:“我倒是真喜欢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笨这么慌张的男人,简单,有原则,连稍微亲热下都不会,随便逗逗就脸红,我感觉他就是张白纸,可以随便我怎么糟踏。”

“那不是很好吗?”袁紫伊快吐血了!她是成心显摆给她看的吧?报复她上辈子毁了她的婚?

“本来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可是上次在王府逗了他一回之后,我又觉得有点不好了。”

袁紫伊上上下下地瞄着她。

她摸了下鼻子,咳嗽道:“主要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主动,而他每一次回应都显得很不情愿,刚开始我还觉得慢慢来就好了,可是现在我发现,我无论怎么启发点拨,无论怎么主动他都很被动,都很害羞。

“你说一个男人,而且对于女人还是能够有反应的正常男人,几次被撩拨,他都不会想到怎么反客为主,这正常吗?”

袁紫伊睁大眼,摇摇头:“不正常。”但她立马又道:“可你自己都说他是张白纸了,你能指望一张白纸主动配合着你怎么糟踏他吗?”

“话不是这么说。”

徐滢斜睨她:“就算一开始是张白纸,被我糟踏过好几回,也该落下点印子了。我现在就希望他能变成张印着暗纹的花样子,让我也能够照着他的底纹随便勾一回。”

袁紫伊脸拉黑了,眼里充满了鄙视:“老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可不是贪心。”

徐滢收起戏色,认真道:“他害羞也没什么,不主动也可以。我只是在想。倘若我真跟他成了亲,是不是往后一辈子我都得用强迫的手段才能尝到鱼水之欢?我又不是土匪强盗,如果次次都得逼着他亲热,这像话吗?”

袁紫伊冷笑:“你也不是做不出来。”

徐滢抓了个枕头丢过去。

袁紫伊避开,“那你想怎么样?”

徐滢眯眼望着窗外:“我现在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有些抗拒我?”

”不会吧?”袁紫伊停下扇子:“是不是你火候不够?”

徐滢深深望着她:“我就差把他摁倒直接扒衣服了。”

袁紫伊愣住,压声道:“那要不下点什么药试试?”

“你这张狗嘴里就没吐出过象牙来!”徐滢横眼啐她。

袁紫伊咳嗽着,摸了把脸说道:“可当铺里的东西还是得拿回来啊。”崔嘉都找上门了。万一抢在他们前面朝当铺下了手就麻烦了。

徐滢抚桌:“说的是啊!”又忽然坐直道:“算了。我还是明儿去趟王府。”

袁紫伊点头:“有机会再试探试探!”又得了徐滢一个白眼。

崔嘉回府之后广威伯府外也有两个人闪了闪,然后扭头上街来到了冀北侯府。

程筠在捣草药,卷着袖子坐在条凳上。一双修长手指间沾满了药渣。

“爷,刚才派出去的人跟踪崔世子,看到他带着人往泗水庵那片一间姓袁的绸缎庄去了。”

程筠停了手,微微抬起头:“绸缎庄?”

“没错。”郑际道。“据查,崔世子这几日也在盯着滢姑娘。这绸缎庄的袁掌柜有个女儿。跟滢姑娘是手帕交,前两日滢姑娘与这袁姑娘同去上过街,这崔世子就把袁家也给盯上了。”

程筠眉尖微微聚拢,“他跟踪滢姑娘做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郑际道:“据说。已经跟踪了至少有三四日。”

程筠默下来。片刻目光变得凌厉:“换两个身手好的继续盯。”

散朝的时候皇帝跟端亲王使了个眼色,端亲王等人走尽便就拐到乾清宫。

皇帝朝服也未换,站在殿门口直接道:“澈儿的婚事不能拖了。你这就让徐镛去把那皇榜给揭了,教给他一套说辞。然后朕让元桂跟你往徐家去一趟,把这事跟徐滢的母亲说明白。办好了下晌咱俩就往慈宁宫去见太后。”

端亲王精神一振,这事有皇帝出面就好办了。

于是连忙带着元桂回了衙门。

徐镛自当日从王府出来心里已有了底,就等着他们怎么圆这个事。正看帐时,被端亲王叫到房里把话一说,想想便也就点了头,先驾马到人最多的集市里先把皇榜揭了,然后才在一片惊呼声中回到衙门,引着他二位往家里去。

杨氏接到消息立刻迎出来了。

徐滢正打算去王府去,临出门时听见石青跑回来说徐镛在闹市揭了皇榜,心下略顿,也知道这是皇帝打定主意了,还没来得及怎么深想,这里端亲王便就又带着宫里太监到了府上,只得也且迎到前厅,拜见起端亲王来。

杨氏先听徐镛把话说了一遍,再听端亲王补充了几句,心里默默叹了两口气,都应了。

女儿嫁的好,她当然高兴,虽然这么样有些匪夷所思,但难得夫家的长辈们都这么积极,她哪里有不配合的道理。

“真是高攀了。”她到底还是谦逊地说了句。

端亲王在屏风外大手一挥说道:“王妃已经过世,日后三媒六聘的恐是本王的长史伍大人来得多,但望夫人不要计较我王府礼数什么的就好。”

这里说定了,端亲王就带着元桂回去复命。

一家人合计了几句,徐镛便也回衙了,徐滢再陪着杨氏坐了会儿,想到这么一来若是订了亲,她就更不方便明目张胆地往王府出入,当铺里那东西还是必须尽快拿到,于是不再罗嗦,立刻也趁着端亲王回去复命的当口往王府来。

徐镛往闹市里那么一揭皇榜,自然有人迅速报了消息进慈宁宫。

太后虽是作了两个月的心理准备,终究还是想努力努力。昨儿吩咐程淑颖去看宋澈,早上听说她已经准备好往王府去了,心里也高兴。

在宫闱里呆了大半辈子,行事该怎么进退她并不是不清楚,皇帝和端亲王他都不是她亲生,如今肯拿这指腹为婚的胡话来蒙她,也不过是让她面上好看些。她若真仗着太后的势强行把程淑颖塞过去,回头她也就晚节不保了。

但她相信就算是端亲王能随便挑个人出来应卯,那人也未必会得宋澈重视,宋澈有心结,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人的,而程淑颖现在开始努力也不为迟。

179 是来捉奸?

所以她对此依旧是笃定的。

当徐镛揭榜的消息传到宫中,她却是愣了愣,“这个徐镛好生耳熟。”

这里刚打听完毕,皇帝和端亲王就已经进殿了。

“母后,好消息啊!澈儿那指腹为婚的对象已经出现了!”皇帝一进门便连打了几个哈哈。

端亲王也腆着胖肚皮道:“原来佩媛当初的手帕交就是儿臣手下属官的母亲!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

整个大殿里,立刻就充斥着他们哥俩的哈哈声。

太后凉凉盯着皇帝和端亲王,直到他们自己觉得不好笑收了口,这才接着把扇子摇起来。

“果然很巧,不过我听说,这徐镛不是跟澈儿老有传闻传出来么,你们把他的双胞妹妹许给他为妻,就不怕外头把舌头都嚼烂?”

她可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徐少泽的侄女。

往日徐镛跟宋澈的那点事她又不是没听进耳里,别人也倒罢了,眼下却居然要娶徐镛的妹妹!

他们这也太溥衍她了吧?宋澈跟徐镛的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就是假的也有几分真了,那徐少泽本就是个会攀附的,徐家姑娘嫁到王府那不同样要带契徐少泽?

还不如直接娶程淑颖呢!

“母后,那都是误会。”端亲王说道,“澈儿跟徐镛根本就没那档子事儿。”

“他们没这件事,人家却会这么想。”

太后道,“儿子是你的,你要给他娶谁哀家管不着,但我可得提醒你。这婚若是订了下来,澈儿就别想翻身了。还有那徐少泽,徐少川不在世了吧?徐家可都由他作主,将来随便借你王府点名声也端起架子来,你怎么说他去?我可听说他跟冯家都闹掰了!”

“他们分家了。”端亲王无奈地道,“三房如今自己过。而且这是早就立下的婚约,也已经张贴过皇榜了。怎么能失信呢?”

太后翘起兰花指来揭茶碗盖子。“哀家也没说让你失信。我且问你,他们兄妹同胞双生,当初既说好生女才结为夫妻。那么徐镛是比徐滢先出来没错吧?既然他先出生,又不是女子,是不是这婚约就能够不做数了呢?”

端亲王目瞪口呆。

皇帝也讷然了,太后这辩才真是举世无双!

本来他觉得胜券在握。这下也坐不住了。

这理由很强大很严谨让人完全没有理由反驳!他总不能说这种事也能妹代兄上吧?

慈宁宫这里搭上话了,徐滢也到了王府。

宋澈已经歪在榻上看书。看见她进来,忍痛翻了个身朝里。

徐滢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喏,刚买的。”

他不动。徐滢拍他一下屁股,他扭头怒视过来。

徐滢再拍一下。他就软了,负气道:“你不是很忙吗?又来干什么?”

徐滢笑而不语。

宋澈瞪了她两眼,又翻过来。徐滢顺势帮他拉了拉薄被,然后端正地坐下道:“一是来看看你。二呢,确实也是有点事要找你帮忙。”

“什么忙?”宋澈满怀警惕地瞥她。

徐滢不以为意,把崔伯爷夜探三房,以及崔嘉跑去寻袁怙的事详详细细跟他说了,“那块金砖我目前还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被崔家抢先拿去。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把东西拿回来?”

宋澈放了书,“现在就要?”

“自然是越快越好。崔嘉都已经盯上袁家了,指不定被他弄出什么夭蛾子来。”徐滢道。

宋澈想了想,扶着桌子来下地。

徐滢本来要上前去搀他,半路又让流银上前了。

宋澈愠怒地瞪着她,她也只是笑笑,仿佛一点也看不懂他的意思。

“请厉公公过来!”

他扶桌站着冲门外扬声,即刻就有宫人去传话了。

没片刻厉得海进内,他便就说道:“裕恒当后头参股的都有哪些人?”

厉得海想了想,说道:“据老奴所知,有林驸马的堂兄林之淦,南郡王妃的娘家哥哥鲁攀,还有杜太师的亲家胡晦。”

宋澈想了想,“把这三个人给我请过来。”

徐滢垂头也默了默。这些人虽然并非权贵本人,但籍着他们身后靠山的身份,也够让人瞧的了。徐少川之所以会选择裕恒当,应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府办事效率高,才吃了盏茶,该请的人都已经请过来了。

平日里一个个都是大爷,可是端亲王府的小王爷有请,他们就是再忙也得赶过来不是?

这种场合,徐滢就不方便露面了。

宋澈拄着拐杖站在玉墀上,望着端坐在两旁的三人,“我这里有张你们裕恒当的一张当票,还请三位赏个脸面,把东西退了给我,该收的利钱我以五倍给你们。”

三位听说兴师动众地把他们叫过来就是这么件事,不由大松了口气。

不过大伙对于宋澈居然也要当东西还是感到意外的,那杜太师的女婿胡晦就道:“一点小事,小王爷还有伤在身正该静养,派个人来知会就得了,岂劳您大驾过问?不知道当票何在,小的这就着人将东西取了来。”

宋澈着流银将当票递了过去。

胡晦一看眉头就皱起来,另两人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南郡王的舅子鲁攀就道:“小王爷这张当票乃是限期的,还没到期?”

“废话!”宋澈扫眼过去,“要是到期了我叫你们来做什么?”

众人一怔,裕恒当的大掌柜并不是他们,按规矩办事也是裕恒当百年来不变的传统,宋澈这难道是让他们坏规矩办事?

“回小王爷的话,”纠结了一阵,年纪最长的鲁攀起身开口了,“这铺子里的规矩我等也并不敢破,当初签契为盟的时候条约里都写的清清楚楚,若是有人犯规行事,当年红利就分不到手,有过三次就得退出股金,因而小的也爱莫能助。”

宋澈瞥了他一眼:“你们一年红利多少钱?”

徐滢坐在宋澈的后殿等待,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

而前殿这里正人影绰绰的时候,程淑颖就带着慈宁宫的宫女进了王府大门。

侍卫们本来因为徐滢来了,也都很有眼色地去了宫门下回避,这里一见程淑颖远远地走过来,几个人神经立刻绷起来了!这好不容易徐滢过来捋顺了宋澈的毛,程淑颖又赶在这当口来凑热闹,这王不见王,这要见了面还得了?

几双眼骨碌碌一转便就迎了上去。

“啊哈哈哈表姑娘好久不见!姑娘来得不巧,我们世子正好歇下了。”

程淑颖在阶下站定,哦了一声,顺势往他们身后的宫门望了望,然后又想一下道:“我还是进去吧,我不吵他,我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过来的呢。”说着抬脚便进了门槛。

她本来也不想来的,但既然来了,总没有倒转回去的道理。

侍卫们顿时慌了阵脚,宋澈的后殿如今可还坐着个徐滢呢!

虽然这没有什么不敢公开的,但前殿这里还有客人,程淑颖又是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大小姐,太后总想把她嫁给宋澈,这要是看见宋澈房里还坐着个徐滢,她不哭出个水漫金山才怪!

哭出了水漫金山,让前殿的人听到,那街上岂不是又有话编排宋澈了?搞不好还得拉扯上徐滢!

他们连忙跟上去:“姑娘且慢!我们世子的脾气您知道,这么进去恐怕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程淑颖在穿堂内停步,扭头瞪他们一眼,娇哼一声,越发走得来劲了。

她偏要去,她就要去,就是在歇息又怎么了?她又不会闯到他寝殿去,她只会在偏殿做个安静端庄的女子,让他起来的时候看看他冷落了这么久的她是不是又长大成熟了?

侍卫们都已经能看到托着腮在偏殿里打盹的徐滢了,急得脑袋上汗都冒了出来,还是邢肃机灵,扯嗓子喊了句:“厉公公!表姑娘来了!”成功把瞌睡中的徐滢惊了回神。

徐滢正恍恍惚惚在公主府里听乐姬奏琴,陡然间听见刑肃这么一喊立刻跳起来!睁眼一看外面突然就来了帮人,边上一圈糙汉子她都认识,那是宋澈身边那些侍卫,中间那几个女的——打头那个她居然也认识!

这不是宋澈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程筠的妹妹程淑颖吗!

她怎么来了!

来捉奸?她穿越的人生要不要这么狗血!

不过世上应该还没谁有胆子敢到王府来捉宋澈的奸,然而她呆的地方是宋澈的后殿,这也很说不准!她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女人偏偏出现在这里,不是奸情又是什么呢?就算端亲王正在打点他们的婚事去了,可她到底还没公开不是!

她突然有种马上就要被雷劈的感觉!

当程淑颖前脚踏上廊檐的刹那,她突然一把抓起隔壁书桌上宋澈一把大折扇抖开坐上了他椅子!

侍卫们心急火燎地追着程淑颖踏进门,一眼看到便看到她淡然自若地坐在桌畔扬着大折扇。

程淑颖呆住!侍卫们也呆住!她居然没躲起来!

但徐滢却仿似根本没看见他们,只管自己坐自己的。她可有个公主的芯子,藏头露尾避女人那种事,她可没脸做。

180 我的女人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表哥房里!”程淑颖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指着她惊问道,她万没想到宋澈屋里竟会有女人,而且还是个作小姐打扮的女人!她睁大着眼睛四处展望,望了一圈之后迅速又回到徐滢脸上:“你到底是谁?我表哥呢!”

徐滢扬唇望着她:“抱歉,姑娘的表哥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谁?!”程淑颖惊恐地望着她。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她不但坐在宋澈的房间里而且还摇着他的折扇,她凭什么!而且商虎他们刚才还对她百般阻拦不让她进屋,难道,宋澈他已经……天哪!她心目中高洁的宋澈怎么会在婚前就跟女人不清不楚呢!

她咬牙怒视着她,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一双眼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看,然后忽然觉得有点眼熟,熟到她几乎都忍不住问出声来的程度:“我怎么好像见过你?”

说完还不等徐滢回话,她立马又跳起来:“你是不是姓徐?!我在龙舟赛码头上见过你!你是徐镛!”

徐滢的扇子终于停下来,这丫头记性居然这么好,她穿了女装都把她认了出来?!

本来还要装装若无其事的,这下却没办法再呆下去了。

她扇子一收,站起来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徐镛。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

说完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过去。

“站住!”程淑颖追上去挡在她面前:“你不是徐镛又会是谁?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在我表哥房里!”

他还说他不是徐镛!声音长相全都是一样,他还想骗他!他太坏了,上次在柳堤上跟宋澈吵架,结果程筠和宋澈全护着她!如今他竟然还穿个女装呆在宋澈房里——咦,不对!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穿女装?难道她本来就是个女的?

——难道不是她男扮女。而是她女扮男?!

她像是连遭了几道雷劈,把眼睛再瞪大些,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和脖子,再往下看她的胸……是鼓的!

“你是女的!”她指着她尖叫起来。

徐滢捂了捂耳朵,程家的血统有这么优良吗?他们三兄妹居然都能认出来她就是“徐镛”?

侍卫们见状不对,立刻溜出去送讯了。

徐滢保持着平静愉快的姿态:“姑娘这话说笑了,我当然是女的——”

“你居然假扮成男人呆在我表哥身边。你有什么企图!”

程淑颖指着她团团转。完全找不到该用什么词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了!这个徐镛居然扮成男人亲近宋澈,宋澈那么善良那么正直,她居然也舍得去骗他!

“我要带你去见太后!我要告诉她你的罪行!”她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颤了。这个心怀叵测的女人,她太坏了!她一定是肖想宋澈,想做他的妻子!啊,不对。她这么坏的女人,怎么能做宋澈的妻子?绝对不能!

她冲过来拖住徐滢的手。拽着她便要往门外去。

商虎等人连忙在门口挡成一排苦口婆心地劝说,然而程淑颖横竖就是不干,因为她心目中纯洁高尚的表哥被徐滢算计了,宋澈好可怜。她要为宋澈出头!

而且她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英勇这么无畏!

她不是娇小姐,当表哥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会像哥哥他们那样义无反顾地冲到他前面保护他……即使他不喜欢她,也不愿意上门提亲来娶她!

徐滢当然不肯去。

去了就死定了!这会儿端亲王他们正在太后那里游说。太后若知道她还扮过男装上过衙门那还不得把内阁大臣全部请过来?

“吵什么!”

殿里正热闹着,宋澈突然出现在殿门口了。

徐滢趁机抽手避到他身侧。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因为这样看起来好像专门扮可怜的狐狸精,而她本应该是当捉妖高僧的那个,但是跟这种小丫头片子对斗有什么好处呢?一来没有成就感,二来她是程筠的妹妹,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就扮回狐狸精得了,反正宋澈有主了。

“表哥,你怎么能把这坏女人带到王府来!”程淑颖看见宋澈如同难民看到了救济粮,两眼放光直扑过去:“她不是好人!我要把她做的事全部告诉太后!”

她或许是太过激动忘了她的表哥如今还有伤在身,又或者是她急于想做个英勇的女子,所以忽视了宋澈手上的拐杖,这一冲过去,宋澈便啪地一下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然后痛苦的呼叫声立刻就充斥了殿里殿外!

“表哥!”

程淑颖吓得嘴巴足能塞进去个鸡蛋,连忙弯腰想去搀扶,可想到男女有别又迅速收回了手。

她这犹豫的功夫徐滢已经不假思索地拖住宋澈将他搀了起来。

侍卫们连忙叫厉德海和流银过来侍候。

好不容易结痂了的伤口被这一撞立刻又传来撕扯的痛感,宋澈疼得汗都出来了,整个人如同唤醒了心底沉睡的喷火龙,冲着程淑颖便就怒吼起来:“她是我未婚妻!很快就要跟我成亲,她不该在我房里应该在谁房里?!”难不成在程筠房里吗!

一屋子人全都被他这番话震懵了!

程淑颖屏息了半日道:“未婚妻?!她怎么会是你未婚妻?”

“她为什么不可以是我未婚妻!”宋澈猛地牵住徐滢,举高到程淑颖面前:“我喜欢她,我为什么不可以让她做我的未婚妻!”

然后整个后殿就都哗然了!

连檐下的燕子也兴奋起来!

连屁股上落个伤都要羞得喊天喊地的小王爷,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公然地展示他的女人了!

这真是太不容易了!

侍卫们乐起来了!厉公公微笑了,流银腿脚颤起来了!合着他素日老看不上眼的假徐镛即将要成为他的主母?天啊!哪里有地洞……

徐滢心里也乐,就算她惯于强势,可谁又不喜欢被自己看上的男人宣示主权?她只觉心里有暖意滑过,扭头去看宋澈,宋澈也似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一张脸又红了,握着她的手松了松,但是很快又坚定地握紧了。

徐滢扬了唇角,反手也把他的手握住,堂堂正正地,雍容自若地。

181 皆大欢喜

程淑颖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他说面前这女人就是他的未婚妻?那上次太后说的那个皇榜上跟他有婚约的女人呢?难道就是她?

他太过份了!

她跺着脚,哇地一声哭出来,掩着面冲出了门外。

丫鬟们连忙跟出去,同行来的慈宁宫的宫女看了眼宋澈,也提着裙子追上去了。

徐滢长吐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冲着宋澈一笑,把手抽回来。

宋澈仍窘得浑身不自在,但心里却那么安定,像是跟自己宣过什么誓言。

慈宁宫这里皇帝与端亲王已经到了无语凝噎的地步。

好男不跟女斗,为什么如今皇帝的后宫会这么和谐?正是因为他们幼时跟在太后身边看到的这些机巧太多,不能不分心思以定后*宫。但反过来想想,那些年里如果不是利有这些宫斗技巧的太后保护着他们,他又岂能安安稳稳地当上太子坐上皇位?

他咳嗽着,说道:“母后,话不是这么说。您怎么知道当时佩媛指的不是徐夫人肚子里女孩儿呢?既然指了,您还管人家先生后生么。老天爷定的就是这个女孩儿,只不过男孩儿性子急先出生早。”反正您要是不讲理,那就大家一起不讲理。

太后瞄着他:“那你又知道她刚巧指的就是女孩儿?”

皇帝望着端亲王,端亲王上前道:“知道,佩媛说过那是对双胞胎。”

太后无语了,他们这是明目张胆地哄她玩儿呢!

这里正要起身回后殿,懒得理他们,殿门外这时忽然又走进个宫人来。到了跟前便禀道:“禀太后娘娘,颖姑娘进宫来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哭得眼睛都肿了!”

太后闻言立时一顿,皇帝和端亲王也面面相觑起来。

紧接着就见门外人影一闪,程淑颖如同龙卷风一般提着裙子冲进来了,口里叫了声太后,定眼一见皇帝和端亲王也在。连忙住脚行了礼。两汪眼泪也往回憋了进去。

“你这是怎么了?”太后愕然问。

“太后……”她呜地一声又开始哭起来,然后把在王府遇到徐滢的话一说,人就已经快哭趴下了:“表哥说她喜欢那个女人。还说那是他的未婚妻,还骂我说不该责备把那个女人放在后殿里,我再也不去王府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皇帝和端亲王听完这席话立刻亮了双眼!

而太后瞬间懵了,宋澈亲口说徐滢是他的未婚妻?还说他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你没弄错吧?”她问道。

“就是他亲口说的!丫鬟们和宫女都听见了!”

太后简直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真是宋澈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

“母后。”端亲王赶忙道:“您都听见了,那可是澈儿自己挑的媳妇儿。难得他居然也会有看中眼的人,咱们索性顺水推舟成全了他,皆大欢喜得了!”

“就是就是!”皇帝也站起来,“咱们做长辈的。还不是盼着孩子们过得好么。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往后咱们也乐得不操这个心不是?说不定等太子妃给您生下重孙子,澈儿这里立刻又给您添上一个!”

太后沉脸瞪着他们。正要说什么,门外太监又急急进来道:“禀太后。皇上,世子爷的伤口又受创,刚才又请太医过去了!”

太后怔住:“怎么回事!”

皇帝也凝了眉。

太监看了看程淑颖,程淑颖便嗫嚅道:“是我不小心撞倒表哥……”

“什么?”

皇帝立时瞪起眼来。

太后也变了脸色。

皇帝道:“颖丫头你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他才为国负了伤,差点连命都送掉么?他怎么经得起你这么一撞?回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他如今爱而不得已经很苦闷,你还要让他遭受身心两重摧残吗?”

程淑颖被堵到无言以对!

就是跌了下而已,他的伤口又没在要害,撞一下至于有三长两短出来嘛!

再说她又没说要拆散他们,只不过想揭穿那个女人的面目而已,他爱而不得关她什么事?

“朕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这么不懂体恤人的丫头!”

皇帝指着她,一脸的痛心疾首:“你想想如果澈儿是你的亲哥哥,你还会这么对他吗?会反对他跟所爱的人在一起吗?会气恼到去推他吗?不会吧?朕算是看出来了,在你心里,澈儿根本就比不上你的亲哥哥们。”

她想哭了!

她做了什么呀,她又不是故意撞他,这干他是不是她的亲哥哥什么事?

她从来也都是把他当亲哥哥啊!

她怎么这么倒霉?

她抽抽嗒嗒地又抹起眼泪来。

“行了!”太后没好气地瞥着皇帝,“不是要赐婚吗?还不去?”

皇帝立马来了精神:“谢太后懿旨!”

太后无语地端起参茶。

真是的,几十岁的人了,还是个皇帝,借个小姑娘来含沙射影,还要不要点脸?谁还听不出来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什么为国负伤,什么不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是说她没把宋澈当自己的亲孙子看?没把他俩当自己的亲儿子看?

越来越不像话!太伤她的心了!

“你们俩,回头给我各抄五十遍经!”

“……”

荣昌宫这里程淑颖走后商虎他们便立刻扶着宋澈回了寝殿。

厉得海他们出去宣太医的时候宋澈从流银手上把金砖拿过来,“给你。”

徐滢虽是料到他定会拿回来,亲眼见到的时候也不由欣喜,抬头真诚地与他道:“多谢了。”果然找他没错,小王爷的势力范围还是很广的。

宋澈听到她这个谢字,眼里的火花跳跃了一下却忽然灭了,多谢?这个词还真是难得从她口里说出来。但他却一点开心的意思也没有,他又不图她谢。他都已经当场肯定过她的地位了,怎么她反倒跟他生疏起来了?

要是往常,这个时候她怎么着也得借机揩揩他油吧?

正疑心着她这是怎么了,门外小内侍却突然冲进来,且惊且喜地道:“恭喜世子!太后娘娘方才下懿旨了,同意让皇上赐婚给世子和滢姑娘呢!”

182 必是闯祸!

宋澈立时被呛了。

徐滢目瞪口呆。她本还以为程淑颖这一闹又得出些什么夭蛾子,因此正打算即刻离去,没想到太后不但没怪罪反倒立刻同意了!看来她先前那一忍还是对的,程家小丫头虽然跟冯清秋和徐冰玩到一处,却并不如她们之流。

这里略想,立刻又将手上金砖拿帕子包好站起来:“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着。”

太后这里点了头,皇帝必定会趁热打铁马上下旨,她再留在王府可就不合适了。

宋澈虽有万分不满意,但也只得放她离去。

事实证明皇帝的办事效率果然极高。

徐滢这里前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跟杨氏细说金砖到手的事,就听街上锣鼓开道,马蹄声如雨点般传进府里来。

声音到了府里大门方向时又停下,紧接着连接府里的那扇门被门房推开,管家娘子徐胜家的三步并俩地冲进来,一路走一路嚷道:“三太太和二姑娘速速去二门接旨罢!宫里皇上有旨意下来了!”

徐胜家的声音尖利而刺耳,还带点幸灾乐祸之意。

她是冯氏带来的人,自然对三房分走家产令得她们也少了许多油水可捞而不忿。眼下不年不节的,宫里突然有旨意给徐镛,能有什么好事?她倒是跟冯氏心思一样,巴不得徐镛在衙门里混不下去,然后又回过头去长房面前摇尾乞怜。

徐滢心知是怎么回事,跟杨氏对视了眼,便就速速回房梳头整衣。

这边府里二门下徐少泽刚刚到府,听说宫里有旨指明给三房,那脑瓜子也跟陀螺似的飞快转起来了。

连忙又把才换下的官服重新换上。小跑着到二门下见太监。

传旨的太监是万喜,这可是伴着皇帝从先皇太后宫里一路过来的,在乾清宫和慈宁宫都很有体面的大太监!

徐少泽见到是他那背脊立刻便弯下去了,陪着笑上前套近乎,只可惜万喜抱着圣旨并不怎么热络,只是保持着宫人与大臣之间的客套。徐少泽无奈,只得又着人去催徐镛。

徐镛早已经在回府的路上。迎面撞见府里来报讯的人也只是嗯了声。

冯氏和徐冰这几日原本很郁闷。三房分出去之后她们斗志溃散,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打谁的主意为好,只得老老实实地筹备嫁妆。这里忽然听说三房又出了事,这次居然还动用到乾清宫的大太监出来传旨,蔫了几日的耳朵立时就耸起来了!

二房徐少渭沿未下衙,黄氏听说三房居然来了圣旨也是立刻把脸贴在了门缝上。三房分家分出那么多家产,要说她不眼红是假的。这里头长房有没有贪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可是长房却不敢贪他们的,所以近来她也在暗地里算算二房到底能分得多少家产。

三房突然间来了圣旨,她那汗毛立马也竖起来了。难不成徐镛遭了什么大祸?

徐镛遭了大祸,长房必然会把三房家产再揽回来!到时候三份家产两个人分,岂不爽死?

唯一还算心里敞亮点的是徐老太太这里。徐镛到底是徐家长孙,这突然之间下旨能有什么好事?莫不是他跟宋澈那档子事惹恼了皇帝。如今被降罪处置了?

她这里坐立不安,也出来到了院中。

圣旨是给三房的,除了三房女眷和以及有官身的都不能出来。

徐镛到了府,这里杨氏和徐滢也已经收拾齐整出来了。前厅四处能贴耳的地方全都贴满了耳朵。

徐少泽与他们同跪在地下,万喜就开始宣起旨来!

听着听着他的脸就僵了,听着听着四处倒抽冷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听着听着各房里派出来的眼线就站不住了!

赐婚?!

皇上给徐滢和端亲王世子赐婚?!

这怎么可能?他们一定是听错了!要么就是这个万公公老眼昏花走错门或者看错路了!

徐滢凭哪门子本事嫁到王府去?而且她嫁的还不是王府的别人,还是王府的世子!将来的亲王!钦赐拥有永久居留在京师而不必之国去的亲王!手拥着中军营好几十万大军的亲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他们听着听着腿肚子都软了,可是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万喜的面上也始终是平静的,温和的,他身后的羽林军和随行带着赏赐而来的宫人也始终是透着喜气的——直到徐镛他们叩头接旨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身后还有带着赏赐而来的宫人!

这还假得了吗?

天哪!三房里居然出了个世子妃!

人群里立时有人往主子们房间去了。

冯氏和徐冰正在房里等消息等得着急,忽然见着院门外有人冲进来立刻也迎到门口:“怎么样?三房又惹什么祸了?”

“太太!那二姑娘,她她她,她被皇上赐婚给端亲王府的世子了!”仆人激动得也是舌头打卷了。

“赐婚?!”

冯氏母女齐声倒抽了冷气!还是徐冰先反应过来,抢上来尖声斥道:“胡说八道!皇上怎么可能把徐滢赐婚给端亲王世子?你是不是耳聋了眼瞎了!她徐滢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吏妹妹,顶多是侍郎的侄女,她怎么可能会嫁去王府!”

家仆被吼得倒退了两步:“小的用性命担保绝没听半个字!方才随同圣旨而来的还有皇上皇后赏赐的许多珠宝,金银玉器,锦缎妆奁,足有七八盘子呢!姑娘要是不信,回头问大老爷便是了!”

徐冰双颊刷地变白,又刷地变成紫红了!

徐滢被崔家退过婚,她哪里的资格嫁到王府去?她一个被退过婚的,怎么可以嫁得比她还好!居然还能够嫁到王府去!怎么能爬得比她高出这么多!

“宫里的传旨官呢?”她紧揪住仆人的衣襟问道。

仆人指着西边:“在三房与和大爷他们叙话呢!”

徐冰放了他,拨腿往三房冲去。

“冰姐儿!你给我回来!”

冯氏回过神,连忙冲她喊道。

不光是徐冰接受不了,她同样也接受不了!她在徐家斗争经营了半辈子,到头来居然让杨氏个寡妇出了风头!徐滢要是嫁去了王府,别说什么拿回三房家产了,她会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徐老太太和徐少泽都是势利鬼,到时候能不把杨氏捧到天上去吗?!

……赐婚!还是赐婚!居然让她们连想办法中止这门婚事的机会都没有!

她止不住气血翻涌,眼前头晕目眩,也顾不上徐冰了,扭身便回了房去。

徐冰这里闯到三房,果然见羽林军们把住了三房院门,她人还没走到门羽林军已经把门挡住了,当中有身穿玄衣帽结红缨的宫人走出来:“何人喧哗?”

她吓得连忙要跪下,膝弯到半路才想起自己是个三品大员家的小姐,于是又站起来,脱口道:“公公!我二姐姐是退过婚的,她怎么能再赐婚给小王爷呢?”

“住嘴!”太监倏地沉下脸:“你是何人?竟敢如此诬蔑我们世子妃!”

徐少泽在三房陪客,闻声连忙走出来,一看徐冰气冲冲在此不由一惊!

这里太监又道:“徐大人,府上规矩可真该请大人费费心了。今儿这是端亲王世子与世子妃的好事,这位姑娘却不知为何在此胡言乱语,说什么世子妃曾被退婚,这种话别说传到皇上耳里,就是传到王爷耳中,怕是也会让大人吃不消吧?”

太监是万喜的徒弟。

徐少泽听到这话冷汗都飚出来了!立马跨出门揪住徐冰便往长房里送。徐冰自是一路挣扎,到得房里徐少泽将她往冯氏面前推去,咬牙指着她道:“我告诉你,你若再敢给我出什么夭蛾子,仔细我把你们送到田庄上去!”

“为什么!”徐冰嘶喊着:“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她徐滢难道没有被崔家退婚?!”

“闭嘴!”

徐少泽怒指她:“你还敢提退婚这两个字?你以为把这丑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你以为皇上有那么傻,不知道咱们跟崔家的事?你跟崔二爷的婚事,可是皇上当场给定下来的!这是皇上赐婚,你还想徐滢的婚事上动手脚,是不是想让我们徐家所有人全部跟着你一块倒霉!”

徐冰已只剩哭的份。

徐少泽瞪着她,又说道:“如果你们不想在外被人奚落,那么从此以后,再也不许提滢姐儿曾跟崔家有过婚约这件事!因为崔家不会承认,冯家也不会承认,徐滢跟崔嘉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婚约!有过婚约的,是崔韦和你!”

“我不!”

徐冰哭趴在榻上,再也起不来了。

上房和二房各自都有一番震惊自不必说。

万喜坐在三房正厅里,见徐少泽已经出去,便就也起身告辞。

徐滢等人送他出来,门廊下,万喜微笑望着徐滢,说道:“有几句话我说来或许僭越。我们世子幼时丧母以致与王爷关系生疏,因此常感孤单,如今他能够有心爱的姑娘陪伴,我的欢喜并不比王爷要少。因而我打心底里盼望姑娘能与世子白首偕老。”

183 寂寞公子

徐滢前世里也有几个情分深厚的宫人,对他的话里之意也心领神会,闻言便深深施了个礼,说道:“万公公放心,徐滢无论未来如何,定与世子不离不弃。”

万喜眼角有了些莹亮,笑一笑,躬着老迈的身子出了穿堂。

圣旨到达王府,宋澈的伤仿似瞬间好了一半!

顿时人开朗了精神足了笑容也回来了!整个荣昌宫都是欢腾的,只差没有立刻鸣炮仗了!

唯独流银找了个角落旮旯烧香拜菩萨,祈求未来的世子妃记性不要太好,不要太把他这号小人物放在心上!

而自打徐镛揭皇榜时起京师就沸腾起来,到得下晌圣旨到达两府手上的时候,剩余的人也都知道了。

彼时崔嘉还在衙门,听到这消息虽有震惊,但因为早就知道宋澈跟徐滢之间有牵扯,因此倒也还好。

崔伯爷有端亲王带着宋澈徐滢上门的先例在前,也没有多么意外,但是因此想到这样一来落到徐家手上的东西要拿回来的难度更大,他也禁不住摔碎了几只杯子!

他们竟把这消息瞒得这样死,纵然他知道宋澈徐滢之间不清不白,也没想到他们还真会成为一对!如果早知道徐镛会去揭榜,那么他必然不会大意了!如今徐滢成了王府未来的世子妃,还是得皇帝钦赐,日后徐家三房里,还少得了身手高超的护卫吗?!

想到此处他又踢翻了一张鸡翅木制的太师椅。

冯家这边正在备嫁的冯清秋闻讯,一双眼差点把面前的屏风瞪穿!

被崔嘉退了婚的徐滢居然许给了宋澈成为未过门的世子妃!而她这个正牌的内阁千金大小姐却捡了她有过婚约的二手货崔嘉!还是个被徐冰染指过的!……她气血翻滚,绣了一半的喜服被扔出了窗户,这一夜冯家又没有太平。

再说程淑颖跟着太后回后殿后,也被太后数落了一顿。什么心机也没了。

出宫的时候正碰上万喜传旨回来,只顿一顿也就回了府。

虽然说她是觉得自己应该嫁宋澈没错,但她又不是非嫁他不可,上次太后着人来告诉过她这消息之后她也就没把这当回事了,当然,赌气还是有点的,毕竟她长这么大跟他最熟。这次要不是太后吩咐她去王府。她才不会去呢。

没想到竟闹出这么件糟心事。

再想想皇帝数落她。她又觉得冤得很。

回到府里也是闷闷不乐的,迎面见着程笙也只懒懒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

程笙也是知道宋澈被指婚了所以忍不住要去看看,虽然说他对徐滢有点看法。但是他也是风月场上人,知道男人心一铁那是他祖宗爬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宋澈能够订下亲来他还是高兴的。

看妹妹这副样子他停住略想便就又拐到了程筠这里。

程筠在窗下发呆,长窗外斜阳将竹叶照在他脸上。使他面容无端露出些寂寞。

“颖姐儿满脸不高兴地回来了,想是因着澈儿被赐婚这事不痛快哩。”程笙道。

程筠隔了有半刻才抬目望着长天:“本就不是她的。纠结又有什么用。”

程笙顿住,看一看他神情,又问:“我去王府,你去不去?”

程筠回身走到书案后坐下。说道:“我腿疾又犯了,改日去。你替我道声恭喜。”

程笙耸耸肩,只好走了。

程筠对着空洞的屋里沉默半日。然后拿起桌上一沓写着满满字迹的纸来,抬步走了出去。

黄昏里的京师四处金顶耀眼。看上去也有些落寞。河堤柳岸轻风残霞,而越显孤寂。

北城建安胡同里一间平常的宅院,他停下马,盯着马头默立半刻,才又下马叩门。

梳着总角的小童躬腰启门,迎面一树夏花,落英如雨,香飘满径。过穿堂,上庑廊,天井里一池荷叶略带残黄,水面两只鸭子相逐嬉戏,隔岸二七年华的婢女面带娇羞望着迤逦的客人窃窃私语,身后侧墙上,一墙的爬山虎正随风微扬。

田田青叶,暖暖斜阳。

过庑廊,抬眼便见一屏太湖石障,转路往东,宝瓶门后,有铮铮琴音透门而来。

程筠略停步,抬脚进门,立在石阶一溜花藤下,听完整曲《将军令》,才遁着余音轻步进门。

月窗下,有青衣墨发的男子盘腿而坐,目望前方,似仍沉浸在方才的乐曲里未曾回神。

“余蝉兄的琴艺,越发出神入化了。”

程筠在门下击掌。

柳余蝉扭过头,微笑望着他:“当了二十年的琴师,总要有些成就。不过能得慕溪的称赞,便是没有进步,我亦知足。”说着他扶案站起来,缓步到他面前,又说道:“只是老弟面容之间隐藏晦色,可是有什么抑郁难解之事?”

程筠笑笑,垂首走到屋里一张树墩制的桌前坐下,执一只空杯在手,幽幽道:“我只是有些寂寞。”

“寂寞。”

柳余蝉笑笑,在他对面坐下来,点着一旁烛台上的烛,待烛光渐渐映清对面的他的脸,才说道:“木秀于林,除了风摧,还有鲜少人能知的寂寞。慕溪于京师子弟间鹤立鸡群,会寂寞,也是人之常情。不寂寞,你我又何曾有缘相逢?”

程筠想起与他初识的情景,笑一笑,望着杯子上的描花,目光又变得比先前还要深黯。

“我这棵树,无风撩拨,或许毕生也就如此。但既有风来,想要再静,却是难了。”

柳余蝉含笑望着他:“慕溪此话大有深意。”

他略笑笑,眉间那抹轻愁却挥之不去,“我自知此生无缘仕途,一腔抱负藏于心中,却也不曾忧愤郁闷。我只愿遇个知心人,我有比干心,她有玲珑肠,我说半句,她懂我十句,红袖添香,永夜长随,举案齐眉,相得益彰。而前阵子,我恰恰遇见这么一个人。”

“才子佳人,千古佳话。”柳余蝉挑眉,“这么说来,慕溪可得好好把握好才是。”

程筠神色渐敛,抚一指杯上的青黛,说道:“然而,风已过,了无痕。”

柳余蝉默然。

本就清静的屋里,随着晚风掠过烛台,映出一室斑驳的影子。

屋角檀香缭缭绕绕,像是人缱绻难去的忧思。

风过无痕,是让人多么无奈的一件事。

“我正好新得了两坛状元红,不知道慕溪有没有兴趣陪我尝尝味道?”静默片刻,柳余蝉说道。

程筠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如同飘扬在凡间的一朵云:“有何不可?”

徐滢感受了一整日赐婚带来的喧闹后,终于在晚饭后得回宁静。

来闹她的人除了老太太还有黄氏夫妇和徐少泽,冯氏母女倒是没露面,不过听侍棋在长房种下的眼线来报说,她们俩也被徐少泽骂得挺惨,估摸着这当口是不会再来寻晦气的了。

二房向来是陪座的存在,也没有什么突出表现。

当然,那股热乎劲儿是难免的,老太太在万喜他们走后立刻就到了三房,这恐怕是她这十年里头回登三房的门,开口就问三房缺不缺什么,要不要添两个得用的大丫鬟,又让杨氏带着徐滢与徐胜家的一道往库房去挑看有没有什么顺眼的。

徐胜家的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了,回想了半下晌自己先前传话的时候有没有对三房什么不敬?

不光她如此,别的下人也是如此。

不过杨氏的态度跟徐滢徐镛的态度十分统一,对府里的示好与热情一律接受,但对于提供的方便以及提出的改变毫无余地地拒之,当初分家的时候立有条约在,长房乃至府里不得干涉他们兄妹的婚嫁之事,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所以,三房里除了时不时会被他们过来打扰打扰,别的事上是影响不到的。

晚饭后她拿着金砖到了徐镛书房,徐镛还没来得及听她说起这事,看到之后也不由立刻放了笔。

“这就是崔家要找的东西?”他拿在手上反复看起来。

“是不是还不确定。但是,这肯定是父亲存在当铺里的东西无疑。”徐滢扬唇望着他说道。“如果能研究出来这金砖里的秘密,我们就能肯定这是不是崔家所谋之物了。”

徐镛靠在椅背里,拿着它凝眉端详。但无论怎么端详,它也仅只是一块金砖而已。

“你看出什么来了吗?”他问。

“没有。”徐滢老实地摇头,那日在当铺她只随便看了看,今日拿到手后又赶到赐婚这事,更是没来得及细究。

徐镛凝眉望了它半晌,忽而屈起手指,在金砖的一面轻敲起来。

被击响的金砖发出轻微咚咚的声响,徐镛顿一顿,眉头皱紧些,加重些力道再敲一敲,那咚咚的空洞声于是立刻清晰起来!

“空的!”

兄妹们异口同声,眼里同放着光彩!

徐镛连忙再敲了几下,那声音竟越发真切了!他拿着它在耳边摇了摇,听不到什么显耳的声音,但凭晃动着的手感却还是能察觉到有磨擦。

“怎么打开?”徐滢望着他。现在既知道这里头是空的,那必然是得剖开看看了,可是打开容易,这力度却极难把握,万一掌握不好弄损了里头的东西可如何是好?

徐镛想了想,起身道:“前面柳儿胡同有个姓武的金匠,是刘泯的朋友,我们去找他!”

184 真相是啥

徐滢立刻着侍棋回房拿披风。

柳儿胡同就处在刘府与徐府中间,乘车过去不过片刻时间。因着防备暗中有崔家的人盯着,徐镛先使石青套了个车从三房出去,暗处站着等了等,果然见到两条黑影跟着马车掠去了。

徐镛目光转冷,拉着徐滢从徐府东边角门乘车出了去。

门房虽然各种诧异,但他们今时不同往日,又岂敢阻拦推拒?

武记金铺已经准备打烊,徐镛先行跳下车,跟武师傅打了招呼,这里徐滢才随后跟上来。

听说是刘指挥使的朋友,武师傅也立刻变得热情,把他们讲进屋里,就着灯光看起这金砖来。

“这是金碧楼打出来的砖。”他先下了个定论,然后用着他们特制的刀具顺着金砖中间线刻划起来。

徐滢不惯这声音,扭头在店堂里坐了会儿,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哐当一声闷响,有重物跌到了地上!

她连忙起身走过去,一看金砖已经被割成两半,而中间果然嵌着个铁盒!铁盒如今与金砖已经剥离,原来这块金砖,竟是在这铁盒之外浇铸而成!

“能打开吗?”她指着这铁盒问。

徐镛竟不假于人手,拿着它看了看,然后自行从靴中取了把匕首插入缝隙将盒盖挑出来一指宽一道缝隙,他眯眼看了看,神色瞬间变了变后立刻将刀收回来,默凝了一下说道:“先回府再说。”一面掏了工钱给店家,然后包起金砖往外走。

徐滢也不便多问,这里上了车回到府里,直到又进了书房徐镛才又把东西摊出来。

铁盒被他用匕首啪地撬开。里面躺着用锦缎固定住的半块印鉴。

“这是,崔涣的印鉴?”

徐滢拿起来看看,篆刻的几个字看不出真面目,只能肯定是已经用过的旧物。她想了想,先拔出头上簪子,沾墨在白纸写了崔涣的表字“怀志”二字,然后打开桌上印泥。将这半块印伸进去沾了沾。再在纸上落下一印。

将这半个印与写的篆字一对比,她还没做声,徐镛已眯起眼来:“果然是他!”

这半块印上的刻字与崔涣表字的一半笔画竟极之吻合!

徐滢拿着它在手里细看。既是崔涣的印,那就可以肯定这的确是他们纠缠不放的目的了。

不过崔家拿回这印去又能做什么呢?

“我猜测,剩下那半块印一定还在崔涣手里。”

徐镛站起来,负手踱着步。说道:“当初立誓约的时候,这半块印想来也是作为其中的一个条件。既然他这么想拿回去。那必然是在什么地方以这方印做过背书,而结合起崔家如今的情况,恐怕这背书的东西,还代表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徐滢点点头。“眼下除了财富,也没有什么东西会致使他们这么穷追不舍了。如果他们没有犯下什么罪行的话。”

徐镛凝眉道:“可是秘密全掌在崔家手上,我们即便是拿到这个。又怎么去知道这些真相呢?”

“办法倒是有。”徐滢笑起来,“就是还得请宋澈帮个忙。”说着她凑上去跟他细叨了几句。

徐镛听完眼神微闪。也有了了然之色,“崔涣可不是崔嘉,要想让他上钩,恐怕不易。”

“那怕什么,我们可比他们有时间。”徐滢扬扬唇,面上充满了笃定。

皇帝这里赐了婚下来,王府里动作就快起来了。

端亲王把操办大婚的总管大权交给了伍云修,着蒋密及厉得海一道协办,很快媒人请了吴国公夫妇,第三日上司天监请了期,这里就操办起来了。

因着赐婚百日内便得成亲,婚期便订在九月廿九。

当然这些都有伍云修等人上徐家与杨氏徐镛商议,杨氏因着王府这份尊重,给予了极大配合。

但是府里其余人却对此狂冒酸水了,王府虽然对徐老太太与长房二房都保持着基本的尊重,然而面上虽然客气,实际上却不让他们沾边,更不让他们打听到任何内幕,他们也只能挂个世子妃娘家人的名声而已。

徐少泽近些日子没少在外听到奉承,但个中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冯氏更是连门都没心思出,然而等她闷了两天出来,大厨房的管事权却已经让老太太交给了黄氏。

如今徐滢嫁了宋澈,三房地位水涨船高,作为为家族着想的徐老太太,她当然只能权衡利弊把冯氏的权力往回收一收。不然的话哪里显得出她当祖母“悔改”的诚意呢?但冯氏毕竟是徐家的宗妇,她是不能真把她一撸到底的。

原先这大厨房的掌事权她本是要交给杨氏,甚至还说过日后再让她与冯氏共掌中馈之类的话。但杨氏以分家出去了不便再管府里事为由拒绝了,她也下不来台,便只好顺势给了黄氏。

黄氏虽觉得老太太有把别人不要的便塞给她的忿懑,但大厨房里油水却多得很,看在这份上也就忍了。

冯氏在婆婆与丈夫面前受到的冷遇越多,就越是想要再把这脸面掰回来,近日下了狠心在房里调教徐冰,将自己往年积累的丰富经验悉心传授,誓要让她在崔家争几分脸面回来不可。崔韦虽是个庶出,但崔夫人只有崔嘉一个儿子,谁说崔韦就没机会出人头地呢?

因此无暇前来三房面前转悠,倒是清静。

徐滢对宗室婚姻流程熟悉到不行,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倒是杨氏发愁该怎么给她备嫁妆才衬得上她世子妃的身份。家里手头虽有几万两银子,田产铺子也有一些,可是还有个徐镛马上又得议亲,总不能把全部身家堆在徐滢一个人身上,那对徐镛又不公平了。

徐镛倒是不计较,“先让妹妹。我订亲还早。”

八月里就得举办武举,他如今正筹备这个。

徐滢却道:“家里如今存银总共是五万余两。崔家给冯家下的聘是一万两,王府来的聘礼虽然不止这个数,但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嫁妆的话两万两以内已经包足了。如果要体面,也只在王府来的聘礼上加个几千两就够了。”

杨氏思索着,说道:“这样成吗?”王府的聘礼单子虽还没到,但听伍云修的意思是绝对不会少于三万两的,如果她们这边嫁妆去轻了,又怎么好意思?到底嫁妆关乎女人家一辈子。

185 消息是真?

徐滢笑道:“谁不知道咱们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好好的闺女家,偏生不要命地往嫁妆里堆银子,人家背地里不说闲话?坦坦荡荡地就成了。王府也不指望我这份嫁妆给他们长脸。”

杨氏笑一笑,没说话。

小孩子家的话哪里信得?于是翌日又请了刘泯的母亲过来唠磕。

又接连忙碌了好几天。

宋澈行动不便无法出门,纵然想了无数个主意要到徐家来走走也是无计可施。徐滢因为订了亲,反倒不方便往王府去了。不过徐镛却常被端亲王叫到王府,宋澈因此也能顺便把他请过来唠上几句。

过了中元节,渐渐就有登门来添箱的了。

徐滢倒是忙里偷闲,趁着徐镛休沐的日子,往裕恒当逛了逛。

他们这里一进去,崔嘉的人就盯着了。等他们一出来,他们进去转了转,随后也回了伯府。

崔嘉这几日接连被徐滢他们的婚讯所轰炸,眼看着自己的婚期也将临近,心情越发焦急。

他必须在冯清秋过门之前把这件事办妥,不然以她的细心必然会发现崔家的家底不正常。那样的话崔伯爷跟人开过私矿的事便瞒不住,在这种情况下嫁给他的冯清秋,他还真不能保证她绝对不会举报出去。

下晌在房里正烦闷,小厮就进来道:“爷,有情况!”说着又走上来些,说道:“方才徐镛兄妹连袂到了裕恒当,原来他们竟然通过小王爷而拿到了提前赎物的特权,约定好明日夜里到裕恒当去取当年徐少川所当之物呢!”

“这么快!”崔嘉闻言跳起,居然还真让他们得手了?当初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也不是没往当铺里去问过,可惜当铺伙计软硬不吃,一句他手里没当票就把他推出来老远。没想到宋澈竟让他们答应把东西拿出来!

“可打听清楚了?”他问道,又凝了眉:“可别是什么假消息。”

徐滢那丫头满肚子坏水,上次崔伯爷去徐家探过之后他们还指使下人拿剑穗到崔家来验认,难保她不会怀疑什么。袁家那边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疑点,弄得他也只有盯着徐家以及当铺这条线。只要东西出了当铺。他必然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夺回来!

“花了十两银子打听到的。绝不会有假!”小厮笃定地道。

崔嘉咬了咬牙,握起拳来。

藏在店堂里的金鹏石青看到崔家的人离开之后,对了下眼色。跟着到了崔府外瞧了瞧后,也回到了府。

徐镛回府之后又出了门寻友人,徐滢正在库房里挑喜服料子。

赐婚的翌日袁紫伊就来了一趟,自告奋勇提出要帮她绣喜鞋喜帕。虽然说内务府会安排尚衣局裁制,但是难得她竟有这番心意。她也就答应了。其实喜服料子也不用她出,袁家就是做绸缎买卖的,她也不过是挑些配饰而已。

金鹏道:“果然不出姑娘所料,崔家的人看到姑娘和大爷回府之后。立刻就回府告密去了。”

“可看到些别的什么?”徐滢问。

金鹏想了想,摇了头。

徐滢和崔嘉两方都盯着对方暂且不提,他们走后。当铺店堂里又有人起身往冀北侯府来。

程淑颖这两天都闷闷不乐,哪里也不想去。于是就在程筠屋里剪窗花。

程筠盘腿坐在胡床上,面色略带憔悴,他揉一揉太阳穴:“你怎么不出去玩?”

她撅起嘴来:“到处都是表哥要成亲的消息,我不想出去。”

她就不明白,怎么皇上和端亲王就那么想要那个徐滢做宋澈的妻子?

那明明是个坏女人,她居然还女扮男装到衙门里跟那么多男人混在一起!害得人家个个以为宋澈有断袖之癖!宋澈居然没有打她没有把她揪到皇帝面前去——哦不,皇上肯定知道了,可是连皇上都知道她这些荒唐事都给他们赐婚,她真怀疑他们一个个吃了她的*药。

不过,她相信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醒悟的,到那个时候,他们都会知道她的话没有错。

程筠默了默,望着剪纸的她微笑道:“既然生气,又为什么要为人家剪窗花?”

程淑颖脸上红了红,扭头理直气壮地道:“就算他被狐狸精迷惑了,那也是姑母的儿子,是我的表哥,他成亲,我剪些窗花送给他,很正常啊!”

程筠笑起来,片刻又渐渐敛了笑容:“她不是狐狸精。日后你或许也会喜欢她的。”

“你也帮她说话。”程淑颖瞪着他,抱着剪纸盒子来,“我也不理你了。”噔噔出了门去。

程筠也没说什么,扬扬唇吃起一旁的汤药来。

郑际走进来,“爷,已经查清楚了,滢姑娘与其兄在裕恒当有个十年前其父徐少川当在那里的物事,经侧面打听下来,据知是块金砖,此物当的是限期当,当期在今年九月截止。

“前几日,也就是小王爷被赐婚的那日,参股的林驸马的兄长林之淦,南郡王妃的兄长鲁攀,杜太师夫人的堂侄胡晦,这三人都被请到了王府,因为当时崔嘉的人也有尾随,故而我们派去的人也得知,当时滢姑娘也在王府。

“而方才探得的消息是,滢姑娘已请小王爷出面征得当铺几位股商的同意,将与明日夜里前去当铺赎物。”

程筠盯着他看了有半日,才慢慢放下汤碗,望着地下又出起神来。

“徐少川十年前当了东西在当铺,而这件东西又是崔家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他轻吟着这句话,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随意里又添了几分凝重,“意思是说,徐家这件东西,对崔家来说很重要。”

郑际点头,“小的估摸着,当初崔家执意要娶滢姑娘时,也多少跟这件物事有关系。”

程筠眉尖蹙拢起来。片刻,他抬起头,“上次你打听到崔伯爷跟忠武侯世子夫人借钱,最近他们家可有类似的动静传出来?”

“那倒是没有。”郑际道,“崔家最近忙着跟冯家议婚,过聘的时候也是整整一万两,冯家并没有意见。”

186 这是圈套

“崔家就是再穷,也不至于一万两聘礼都拿不出来。”程筠道。毕竟这种事是需要早就筹划的,而赔徐家的这笔银子却是让人始料未及。

他又道:“崔家既然已可能陷入囊中羞涩的困境,那么他们要寻的这个可能与钱财有关。”他望着郑际:“这边你们盯着就行。不知道许诺他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这几个月怎么都没有消息?”

郑际躬身道:“许诺前日回报,这些日子在查那年八月九月两个月里京师所有出现过透骨钉这种暗器的地点。恐怕还得一些时日才会有消息。”

程筠嗯了声,趿鞋站起来,走到屋中道:“这些事情,太子殿下知不知道?”

郑际沉吟:“应是不知。太子殿下近来为小王爷遇袭之事忙碌,崔家这边似乎也没有再盯。”

程筠点点头,静默片刻道:“还是去盯着崔嘉吧。”

末夏的京师一到傍晚夕阳的颜色也变得金黄,像一枝沾了金粉的大狼毫,往人间随手一挥便挥出个耀眼的太平盛世来,天边的晚霞翻卷着白云,层层叠叠又如王谢堂下的锦绣廊檐。

街头的行人步伐仍是悠闲的,无战争和饥荒的岁月里百姓们也变得从容而神气,无论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是与三五同行步行谈笑的商贾,又或是牵着东张西望四处撒野的熊孩子的妇人、以及掩着菜篮子与街坊唠磕的老妪,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安稳。

崔嘉早早地坐在裕恒当对面的酒楼雅室,看着街对面人流渐渐散去,目光像是粘在上面。

京师的铺子除去酒楼茶馆花街柳巷,到得日暮时便纷纷打烊。但今夜的裕恒当却迟迟未曾有掩门的意思,相反,他们铺子里还掌起了灯来,果然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为了徐家手上那东西,这些日子他都没睡过个好觉,如果今夜能拿到手,那么崔家就还是他曾以为的那个崔家。他自可安稳地等着袭爵。做他的金吾卫将军,一切都还是他想象中的一切!

“爷,都准备好了。”小厮上来道。

他嗯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今夜的事他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包括崔伯爷都没有,就不信徐镛还能有防备。

当然徐少川有东西当在当铺里他还是跟崔伯爷说了的,前些日子父子俩都试图挖掘过这当品究竟是何物。但都没有结果。然而越是如此就越显得非同寻常,如果不是极特殊的物事。徐少川为什么要将之放在当铺存放十年之久?

屋里也开始掌了灯,这样一来,窗外的天色就很昏暗了。

徐家那里盯梢的人还没有传来消息,估摸着还没那么早出门。于是转过身坐到桌边先吃饭。

他瞄了眼桌上的红烧鱼和酱肉丝。皱起眉来:“怎么就点这么些东西?”

小厮道:“回爷的话,这个月起府里没有月例发给爷了,咱们手上的余钱也不多。爷还请将就着些。”

他脸色瞬间变了,倒是忘了打从上次崔伯爷把家底兜给他听之后。崔伯爷索性就把他每个月二十两银的月例给停了,他们倒是断的坦荡,他每个月靠着点俸禄过活,如今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起了!

他郁闷地把碗盘往前一推,抓起酒壶又来斟酒,尝一口,杯子立马被他甩下来:“这是什么酒!”

“爷……”小厮欲言又止,一钱银子一斤的酒,能好到哪里去?

崔嘉瞪着他,忽然也气馁了。

“爷!有情况了!”

正郁闷着,守在窗前的护卫忽然低呼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果然楼下大街驶来辆马车,已在当铺门口停下,而从车上相继步下来的两人,不是徐镛兄妹又是谁?

方才的那股躁火竟就有些按捺不住,说道:“去瞧瞧他们来了几个人!”

屋里护卫们嗖地转身下去。

楼下徐镛他们进门之后铺子就被关上了。渐渐有灯光上了阁楼,窗户是关着的,虽然街道只有三丈宽,但窗纱隔着人却看不真切,当中只见人影绰绰,时而有人靠近窗户,时而又有人行走徘徊,时而又有人突然站起,一看便觉不寻常。

“爷,摸到了,他们只带了三个人,一个车夫一个小厮还有个丫鬟。”小厮又凑上来说道。

三个人?他眉头皱了皱,既然特地选了夜里来取物,为什么连护卫也不带?他们真那么有信心,崔家不会派人暗中尾随?

小厮想了想,说道:“小的猜测,他们怕是觉得人带多了反而扎眼。”

难道不是么?本来当铺里这么晚还迎客就不正常,若是还带着许多人前去,岂不更加引人猜疑?

崔嘉想想也释然了。

如果徐少川存在当铺里的确实是崔伯爷那半枚印鉴,那么以徐镛的身手确是不必带护卫同行的。

这时候对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响,当铺的门开了!

徐镛徐滢拿着一物走出门来,回头冲掌柜的抱了抱拳,便就转身又上了马车。

崔嘉神经一紧,看着马车缓缓驶动,便立刻下令道:“等出了大街到了人少处,立刻上去截住他们,把包袱夺回来!”

马车里,徐滢抱着包袱,神态自若地睨着车窗外的街景。

侍棋虽然努力像她那么镇定,但整个人还是绷得有点紧。怎么能不紧呢?如今他们就好比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徐镛扫眼望着她们,跟徐滢道:“他们来了。”

马车驶入通往徐府方向而必经的一条小巷,然后只听扑腾几声,车子停下来,还有人叫嚷。

徐镛走下去,与金鹏和来人对着话,忽然间又闻衣袂响,几道黑影立刻包围了马车四处。

还没等侍棋惊叫出声,就有人蹿进车厢往徐滢手上的包袱夺来。

崔嘉在树上望着这一幕,一颗心激动得都要迸出喉咙来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在进行,徐滢不会武功,徐镛已经被他的人骗出马车,要拿到那包袱简直不要太容易!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徐镛,在得知有人突袭时他突然间回头转身,将几乎就要得手的几个人三拳两脚就扫倒在地下,动作快得简直好比拥有三头六臂!怪不得他不需要带人手出来,他这样的身手,何愁护不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今日也非得得手不可!他徐镛身手再了得,能敌得过他十几号人一齐上吗?

他凝眉略顿,当机立断道:“都随我下去!务必拿到他们手上的包袱不可!”

说罢戴了面罩,冲着马车里的徐滢掠去。

徐滢察觉到远处有人影疾射而来,扭头望过去,一双大眼里竟不见半点意外和恐惧。

她当然不恐惧,不但不恐惧而且还没有半点挣扎。

只是当他夺走包袱瞪着她准备离去的时候,回头却恰恰遇上倒提着长剑立在同前的徐镛。

“是不是觉得这样偷偷摸摸地很好玩?很刺激?”徐镛冷冷望着他,微眯的双眼看起来也像刀锋一样冷。

崔嘉讷然了,回头去找其余人,却已全躺在地下不省人事!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竟然有这样的神通,能够以一己之力抵挡他十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

他开始有点慌张,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先斜挎在肩上。

徐滢趴在车窗上,扬唇望着他:“不知道崔世子抢我们的东西做什么?”

崔嘉又是一顿,他们居然认出了他来!

他蓦地回头盯住徐滢,徐滢这时也提着裙子下了地,走到他面前,说道:“上次到徐府来行刺的人是令尊崔伯爷,这次半路设伏想劫东西的人又换成了你,这么说来,崔世子肯定是已经知道贵府穷得连府里世子房里的摆器都要以赝品来充数,这是怎么缘故了?”

崔嘉万没想到她连他们穷了的事都知道,更没想到她连他房里的东西是赝品都知道!

当下面上火辣辣,但东西已经到手了,他也懒得理他们,横竖不认,他们能奈何他什么?

但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他们连他的身份都知道了,崔家什么状况也都知道了,更连夜探他们家的人是崔伯爷都已经肯定了,那他们这包袱里的东西?

他蓦地转过身,瞪了徐滢片刻,忽然将身上包袱解下来打开,竟是一盒子废纸!

怎么会是废纸?!他居然真的中了他们圈套?!

“徐滢!”他蓦地扯下面巾,冲着她怒吼起来!

“你吼她也没有用。”徐镛从怀里取出半枚印章来,举起来看了眼,说道:“你要的东西我们确实已经拿到了。不但拿到了,我还知道另外那半枚章已经在你们手上,而你们执着地寻找这枚章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某笔财富。

“从这个章子十年前就归于家父之手可知,你们崔家至少在十年前就损失了一大笔家财。而这个章子可以使你们重新又变得富有。我说的对吗?”

崔嘉望着那章子眼都红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要的章子,但他们既然知道他们找的就是章子,那就肯定已经落在他们手上!

“你们想怎么样?!”他咬牙道。

187 气急败坏

徐滢再走过去点,说道:“我想知道几件事。首先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们要拿这章子,当初为什么要一定履行这个婚约?”

崔嘉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没什么问题。”

徐滢摊摊手,“但是你今夜暗中袭击我的事我可就不会放过了。你要是肯回答,那咱们就是叙旧,你要是不回答,你就是扮成刺客袭击我们。不怕吓着你,我如今是未过门的世子妃,不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动的徐家二姑娘,还有我哥哥也是朝廷命官,你担不起这个罪的。”

虽然拿这种身份来压人确实很让人不齿,但也要看面对什么人啊,崔家这双父子,完全可以以各种手势毫不手软地进行碾轧。

崔嘉听到她这副调调简直是气疯了!

“你这个恶心的女人!我早就知道你虚荣势利,嫁给宋澈有什么了不起,居然也在我面前趾高气昂!我幸亏没娶你,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

话没说完,不知道哪里已经飞出一团泥来堵住了他的嘴。

商虎带着几个侍卫藏在树荫里,擦擦指尖的泥,对这个崔嘉真真是无语了。

他真以为宋澈会放心让他们俩出来当钩子引他上钩么?早就让他们跟徐镛密谋好了等在这里啦!

还幸亏没娶人家,也不想想他这癞蛤蟆哪配吃天鹅肉?合着他这里还感谢徐冰在崔家那么一闹呢。既然他这么知恩图报,那要不要帮他个忙,把徐冰打包送到他房里得了?……不过还是算了,徐冰到底也姓徐,闹出事来徐滢他们没面子。

这也就是他命好。赶上宋澈还出门不得,今儿要是他在,恐怕此刻已经直接被砸扁了。

崔嘉狂吐着嘴里的泥,气极败坏望着四处,又以为是徐镛干的,一面心里惊得如同见了鬼,一面面上气得喷了火。

然而他话都没出口。徐镛这里已先说道:“你要是再不回答。除了告你夜袭朝廷命官,我手上这半枚章子你也别想要了。”

他食指拇指轻轻一拈,便把章子尾部如掐白菜似的掰下一截来。

崔嘉气得胀红的脸瞬间又变成了白!

徐镛作势再掐。他立刻就抓狂了:“我说!”他瞪着他们:“当初家父跟你父亲立下这婚约时,就说好成亲之时这件东西必须归还给崔家,后来退婚了,我们难道不该拿回来吗!”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上门问?”徐滢道。紧接着又恍然道:“是了,令堂来过一次。只是语焉不详,一副生怕我们嗅出苗头来的意思。”

崔嘉快被她奚落疯了!

徐滢又笑道:“令堂连句明白话都不敢说,那么我就可以猜测这笔钱的来历了。

“这笔钱肯定不会什么清白钱。我想,甚至跟当年令尊押解云南窦旷归京途中的遇袭事件还有些牵连。当年家父恰巧路过而相救。或许无意得知了令尊的秘密,令尊为了封口,所以当场就提出缔结那桩婚约。是不是?”

私自开矿可是大罪。这钱当然不清白。崔嘉被戳中软肋,只得冷脸以对。

“不知道贵府的家财在十年前用去做了什么?”徐滢冷不丁又问。

他冷哼着别开脸。

徐滢扬唇:“是贩私盐了还是拿去开矿?”

崔家还没那个胆子拿去造反。这钱要不是被他拿去钱生钱就真见鬼了。而所有行当里,哪里有比私下经营盐和银矿等更挣钱的?尤其是银矿,那要是开出来,直接就是钱,连中间售卖这道环节都省去了!而窦旷在外任知府这么多年,哪里有矿他必然知道的。

凭崔嘉这副样子,除了做这些,还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不成?

崔嘉心虚到面无血色,跳起来指着她:“你休要胡说八道!”

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反跃起身,朝徐镛手上的印章扑去。

他就不信他的武功能比他好出这么多!

徐镛急速后退,藏在树荫下的商虎他们瞬时举剑迎上来,不到眨眼功夫四把剑便把崔嘉牢牢架在中间。当然,几个人还顺带把他当蹴鞠玩了几脚。

——有他们几个在此掠阵,他崔嘉还想上天不成?

说真的,大梁这么安稳,弄得他们一点挑战性也没有,真不介意崔家再多几个给他们当当陪练。

“你们!”

崔嘉半撑在地上,捂着被踢肿的脸,震惊地望着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人为什么会被收拾干净了,原来不是徐镛武功出神入化,而是宋澈也派了人跟他们一同布这个网,他奶奶的他居然被他们算计得死死的!

“崔嘉,当年京郊外驿馆遇袭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滢敛起戏色,“来劫囚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崔嘉气急败坏地大吼,“我只知道我们家的钱都被我父亲拿去败了,给冯家的聘礼都是我母亲从嫁妆里拿出来的,我如今连月例银子都没了,在外吃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成,驿馆的事关我什么事!你要问就去问他!”

他真他妈倒霉透了,倒不是真怕他们去告他什么的!凭崔家那点面子,就算他们真有证据控告他,凭崔家在朝堂的脸面,那也伤不到他的根本!

现在章子落在徐家手上,而且他们还知道了崔家败落的秘密,必然不会再让他们拿回去。而崔伯爷当初也确实没提到劫囚的事和订婚约的事,他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这死丫头到底是什么妖孽?!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们不要再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扯嗓子叫喊着,撑地爬起来,指着徐滢又要发恨,到底咬咬牙又把手收了回来,轮番瞪了他们几眼,拔腿往街头冲去了。

“要不要追?”商虎问。

“不必了。”徐镛摇头。“追也没用,崔涣为人狡诈,而崔嘉性子浮躁,他不可能把什么事都告诉他,以增加泄密的风险。”

他们只想从崔嘉这里套取些秘密而已,目前并不想把事情弄大闹得不可收拾。且老是拿捏个傻子有什么意思?他此番失手,崔涣必然不会饶他,让他滚回去受他老子的教训,岂不更有趣些。

188 坑爹的命

这里一路无话。

等到声嚣远去,先前商虎他们藏身的对面的树梢上才又轻飘飘跳下两个人,沿着街头一路回了冀北侯府。

崔嘉顶着青肿的大花脸回到府里,崔伯爷与崔夫人早就收到讯迎出来了!

见到他这副模样已是吓了一跳,等到他吞吞吐吐把前因后果一说,崔伯爷气到差点没直接对着廊柱往上撞了!

“我竟然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话没说完一脚已往他身上踹去了!

他就知道这些事不能跟他说,一说必定惹祸!这下好了,本来中间还隔着层窗户纸,大家不挑破,徐镛他们就是再聪明,猜得再多东西那也只是猜测,崔嘉这么一闹,搞得他们心里全都有数了!现在多半连当夜出事的经过都已经怀疑上了,他日后还怎么去拿回那章子?!

万一逼急了人家真把那章子给毁了呢?

又万一把他当年那点事捅到宫里去了呢?

虽然说当初那矿是没开成,可是皇帝要拿你那是很简单的事啊!

他气得两眼发黑,捂着心口闭一闭眼,抽出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跳起来,怒吼着又往他身上扑去:“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崔夫人连忙跪地哭劝,正好路过的次子崔韦也舍身扑到崔嘉身上来求情,这才好歹将他拉开。

余延晖睡得正香,半夜里又倒霉地背着药箱匆匆赶到广威伯府。

近来京师外伤的人似乎比往年多得多,他是不是该考虑多招几个坐诊大夫了?

金鹏传来崔嘉被暴揍的消息,徐滢就能放心安睡了。

崔嘉把崔家的秘密吐露出来,崔伯爷决饶不了他!真把他告到都察院。崔伯爷把他保出来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到时候不但他毫发无损,她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妃就已经先落个张狂的名声在外头了,那可划不来。

而且眼下徐少川怎么死的还没有答案,若无生死之仇,又何必把人生弄得那么复杂纠结。

这不崔家那点破事儿她跟徐镛心里都有谱了么。

崔家这章子背后的钱必定来历不正,所以崔家夫妇绝口不敢把这秘密泄露出去。只等着徐滢一嫁过门便拿着这章子去取钱。

而当初徐少川为什么会在跟崔伯爷结下儿女亲事之后回来忧心忡忡。必然就是因为他事后察觉到事有蹊跷,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徐少川会在那种情况下触及到崔涣的秘密?当时的情况不是崔涣正被人劫囚。事件的中心不是在窦旷吗?

就算真如她所推测,窦旷跟崔家这笔钱也有关系,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于是到如今又还剩下两个最后两个疑问,一是这个劫囚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以及他有着什么目的?二是此外徐少川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他的死跟崔涣有没有关系?

假如徐少川是死于崔涣之手,那当然崔家就不会是这模样了。

不过这些也急不得。想从崔涣那老狐狸身上套得真相,还得见机行事。

这章子被徐镛扣了下来。

崔伯爷不敢耽误崔嘉差事,踹的不是明面地方,第三日便就又上衙去了。

徐家继续替徐滢操办嫁妆。

杨氏近日老捧着帐本。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时而去铺子看看经营状况,时而又去庄子里看看收成。近日又张罗起要重新给她打家具的事来。

因为原先打算嫁去崔家,因此家俱什么的竟是早早打制好了。伯府世子夫人的身子虽然远不如王府的世子妃,但那会儿没分家,都是公中出钱打造的,比大姑奶奶的规制好些,也够得上体面,但如今看起来却有些掉价了。

杨氏便想重新打一套,可总共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重新再制也是难了,于是她又愁着是买木头重做还是去直接买现成的。京师有两家做檀木的手工质量都不错,但尺寸上又难得那么标准。那就只能选择现做。

现做的话未免就赶了。

这日伍云修往府里来送过聘吉日,正碰上来府里送木头样子的人,回到王府便跟端亲王说起这事来。

端亲王想了想,说道:“你去工部看看,他们手下工匠多,又有现成的地盘,需要打哪些,让他们直接跟徐夫人商议便是。”

工部里能人多,彼此又有默契,又熟悉宗室新房里的一些细节配备,交给他们再省心不过。

杨氏这里得了消息自是松了一口气,当即着苏嬷嬷和管事罗顺一道拿银子去看木头不提。

宋澈将养了大半个月,终于坐卧起立不成问题,只是尚不能骑马,只能坐车轿,令他觉得别扭。

不过这样总算能够出门,打从圣旨下来他便没见过徐滢,虽然有关于她的消息不绝于耳,但总归不如见到真人痛快。

这日夜里便就着流银跟徐镛传了话,晚饭后乘着轿子悄悄往徐家来。

徐镛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因此很知趣地出去找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见的一本书,把书房让了出来。

宋澈心情很澎湃,端着一脸的正经没话找话:“那姓崔的竟敢跟踪你,还敢突袭你,你怎么不让徐镛一剑削了他?”

别的倒不怕,他还没那个胆子敢动她的性命,主要是万一跟着跟着发现她的好来,那可怎么办?

商虎他们办事真不利索,要是他在,肯定让那姓崔的这辈子都不敢再混京师。

“怕什么?”徐滢坐在对面,拿茶碗盖一下下划拨着杯里的茶,“下次我跟着你,不就成了?”

宋澈看到她这样神态心里便禁不住一跳,再听她说出这句话,又连跳了两跳。再看看她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唇,心里又荡漾了。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姿态,吃了口茶望着窗外残月道:“卫所那案子看起来很棘手,我恐怕经常要下卫所,到时不可能总呆在京师。”

“卫所?”徐滢抬起头,笑说道:“成啊,到时你什么时候去,告诉我。”

“你也去?”宋澈顿了顿。

“要不然呢?”徐滢似笑非笑睐着他。

189 袁姓官人

宋澈满腔的春花乱飞,忍不住说道:“那就去吧。”

刚刚还端着的他忽然就高兴起来,烛光下的他就像颗小太阳一样明媚四射。

徐滢望着他有些出神。

宋澈决定还是跟她说些正经的,于是道:“我明儿就回衙门了。下个月武举开试,我得去坐镇。去年五军大演练的时候中军营输得惨不忍睹,下次演练是明年,我得在这里次武举上好好把关,挑几个得力的出来撑撑门脸儿才成。”

徐滢挑眉,武举么。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徐镛的身手给他中军营长脸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这种事论不到她说,徐镛能不能中都凭的是他的本事,一来他不会愿意在这种事上走后门,二来宋澈也不会答应给他开后门,她只要安静地闭上她的嘴就成了。

“正好等武举完了,我们就该成亲了。”他看她不言不语,以为她因为他转开话题而觉无趣,因而自己又转了回来。“等我们成了亲,就帮你办袁家捐官的事。那缺我已经让人留着了,没什么问题的,回头我让徐镛去替袁怙找顺天府调下户籍。”

他其实比她更盼着这一日,只是不像她张嘴就能说出口而已。

徐滢对他的安排没有意见。也已经不打算再逗他下去。

这里再说了几句话,正觉气氛融洽,流银就来催回府了。

宋澈几乎要往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来。好不容易见个面,而且还只能在屋外四面都有人的情况下斋坐着,连让他多留会儿都不肯,简直是欠骂!但考虑到这里是徐家,他也只得缠缠绵绵地回望了她几眼。由她送着走出院门来。

两个多月看着虽然难熬,但手头事情一忙也过得很快。

宋澈回衙之后太子便把卫所的事交回给他了,这不只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宋澈自己的意思,他身怀武艺却居然中了刺客暗算丢了这么大个脸,别说这京师内外卫所上下与他不合的看笑话的多了去,他自己也过不去这坎。

如果他不把这奇耻大辱给雪了,岂不让人笑话一辈子?将来屯营里还有谁会听他的?

为了跟徐滢往来传话方便。他把徐镛又调到了身边。

他们这么调来调去的。衙门里小吏也习惯了,原先还当他们有一腿,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止一腿是有两腿。徐镛连妹妹都已经许给宋澈了,还有他们什么好说的?

当然也有机灵的察觉到真徐镛来了之后的变化,通过种种线索疑心起徐镛换了瓤,但到底没有依据。而且人家如今是个宋澈的大舅子,他们更不能乱说。

因着这层关系。就连林威刘灏他们原先跟徐滢混得极好的一帮小吏们也对徐镛客气起来。

吃饭不约了,吃零嘴儿不邀了,围树底下开八卦会的时候也避着他了。徐镛观望了两日,便就主动邀请他们去庙前大街吃酒听曲儿。一来二去,大伙儿又渐渐接受了身为王府世子内兄的他,八卦的时候也叫他了。瓜子也能分他一半。

但徐镛自己仍还是有些哭笑不得的。

当初听说端亲王想把徐滢娶进门做儿媳时,他就开始各种调整心态。但不管调整得多么好,赐婚圣旨公开之后,面临着周围诸多变化,还是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尤其当徐少泽爱攀附的名声在外,在之前徐滢与宋澈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这冲击可想而知。

总之人生百态,令得他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也感受十分深刻。

但这些事他从来没当杨氏和徐滢提过半句,徐滢有时候会问一问,他也是一笑置之。

有次端亲王带着他往六部去办事,正听到有人私下取笑议论,端亲王要斥责,他也平静地劝止了。

他不会阻止妹妹拥有幸福这是无法更改的事,至于这些流言蜚语,跟徐滢的未来比起来并不算什么。就连宋澈都要承受人们背地里的质疑和非议,他这又算什么?有本事他就挣个功名出来让徐滢脸上也跟着添添光采。

这么样想想徐滢也挺不容易,一面丈夫被人笑话是个没本事的绣花枕头,一面哥哥又被人讥讽攀附权贵。她自己倒是有本事,可惜又是个姑娘家。

于是私底下也只有越加发奋筹备武举,但求在武举上一举夺魁堵堵众人那把嘴。

这日正随着宋澈往端亲王处参加完集会回来,衙役忽然就来报:“门外有位姓袁的官人求见大人。”

徐镛一时候想不起认识什么姓袁的,还以为找错人,旁边宋澈倒是记性好,停步提醒道:“滢滢那个朋友不是姓袁么?”

他这才恍然大悟。

袁紫伊啊。

不过这姓袁的官人又是怎么回事?

袁紫伊因着徐滢要成亲,这些日子也没少往徐家跑,跟杨氏也越来越熟络。

杨氏因为这些年的隐忍本就对徐镛兄妹有愧在心,而穿越来的徐滢相较于八面玲珑的袁紫伊生来又有几分久居高位的疏离,哪怕是接受了这个家庭,她仍然没办法做到像原来的徐滢一样对杨氏表示出天性的亲昵,跟徐镛倒是有种知交的情谊。

袁紫伊圆滑世故,察言观色,左右逢源,什么都会,杨氏有些事也乐意与她说说。

袁怙自打知道袁紫伊有这么个手帕交之后也打听了打听徐家的情况,这一打听差点没把他给吓趴!

原来她的手帕交不但是堂堂兵部左侍郎府的二姑娘,更是新近才被赐婚的端亲王府世子妃!亲王府的世子妃呀!那将来就是亲王妃!而且还是大梁至今圣恩最隆的端亲王府的世子妃!这对他们老袁家来说就好比戏本上传说的西王母啊!

老袁听完没有半点惊喜的感觉,相反只有惊吓!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家女儿哪来这么大能耐,居然认识了这么有来头的人物!而且这人物居然也很给袁紫伊面子,还曾上过自个儿家里串门!

怪不得她想让他去捐官,肯定想觉得在那位徐小姐面前自卑!

这丫头!

他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愧疚的是那些年没好好照顾她,难过的是紫伊原来竟然这么能干,而他却不能让她体体面面地跟姑娘们交朋友。她让捐官的事他本来是坚决不考虑的,可是这么一来他又有点松动了,难道他活到三四十岁了,半道还要去混官场吗?

他心里十分没底,而她这些日子又忙着给徐姑娘做喜鞋喜袜,他也鼓不起勇气去寻她。

都到了帮人家做鞋袜的地步了,肯定这情份是浅不了了,难道他真应该应了她不成?

辗转了几日,他想起上回她说是托的徐姑娘的哥哥帮他捐官,而这位小徐大人又在中军营当差,暗地里又琢磨了几日,因而便就拎了两盒上好的毛尖,还有两斤干贝到了五军衙门。

徐镛到了前厅,一看果然有个穿着宝蓝袍子的中年男子驼着背拢着袖,浑身拘谨地坐在客座上,一动也不敢乱动的样子,便就轻咳了声,上前打招呼道:“听说是袁掌柜要寻在下?”

袁怙本以为徐滢的哥哥必已二十出头,乍然见到长身玉立俊俏挺拔的他还愣了愣,然后才连忙起身施了个礼:“小的袁怙,见过徐大人。”

徐镛伸手让座。

袁怙便把带来的礼递过来,“一点小意思,请大人笑纳。”

徐镛看了眼,温声道:“不知道袁掌柜寻在下有何事?”

袁怙半辈子都没跟县令以上的官员直接打过交道,踟蹰了半日才壮胆子道:“小的就想问问大人,是否认得小女紫伊?”

徐镛略顿了下,“认得。”

袁怙接着道:“那敢问小女是否曾托大人帮小的捐官?”

徐镛想了想,袁紫伊可没有亲口跟他说过要捐官的事,是徐滢跟他说。不过虽说他对袁紫伊那个人不怎么待见,但是袁怙浑身上下透着老实巴交,他倒也不忍心让他难堪,遂扬唇道:“的确是有这么回事,袁姑娘说是想为自己两个弟弟谋谋前程。”

毕竟商户家的子弟是没有资格进国子监的。

袁怙面上就有了为难。

面前这徐大人看起来挺靠谱的,他倒也不担心袁紫伊受骗,但是这事一旦证实,他就更忐忑了,那他到底是真要听她的劝去做官么?他这一看到当官的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到时候怎么当差?

“袁掌柜是有什么难处么?”徐镛问。

袁怙清了下嗓子,说道:“不瞒大人说,小的本打算做做小本生意,本本份份地养家糊口而已,对这做官委实心里没有底。小的听说大人与二姑娘都很瞧得起小女,所以想托大人帮着劝劝她,看咱能不能不捐官?”

徐镛看着他,又想起袁紫伊那风风火火的性子,他对袁家情况知之不详,只从金鹏口里得知袁紫伊的生母已经过世,早些年被继母欺压,近几个月不知怎地突然强硬起来了,不但跟徐滢一道狠治了继母,还主持了家务,如今把个袁家内外整治得像模像样。

她怎么会有个这么没有憨实的父亲呢?

190 脑子有病

他捧杯想了想,说道:“请恕在下多嘴,其实我觉得袁姑娘的想法也没有错。中军衙门里正好缺几个管帐的经历,袁掌柜有多年管帐的经验,而且中军衙门又不如外边的衙门,王爷和吴国公宋佥事他们都很公正,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虽说如今宋澈把这事揽过去了,可袁紫伊既是徐滢的朋友,他也只能尽力劝说。

袁怙默了默,说道:“纵然这些都如意,然小的若做了官,小的家中祖辈传下来的几分薄产又该如何是好?”

这才是他真正忧虑的问题。

那几间铺子虽说不多,但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全部来源。当官那点钱又够贴补到哪里?

徐镛听他说到这里,倒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正逢衙役又来说宋澈有事传见,袁怙便起身告辞。

徐镛目送他离去,拎起他留下的这堆茶叶海味,挑眉吐了口气。

袁紫伊对袁怙来找徐镛的事情一点都不知情,喜鞋喜袜她已经帮徐滢绣好了,他们在衙门里说叨的时候她也在徐家。

家俱什么的由工部的人揽了去,剩下的事情要操心的就少了。而且杨氏是个很爱操心的人,徐滢就是想帮忙她也一定要亲自确认过才放心,所以徐滢索性撂开,两人也有时间捧着葡萄盘子在在小花园里荡秋千。

阿菊忽然来报隔日便是陆翌铭的生日,上次杨氏因觉未去陆家赴宴对陆翌铭心存愧疚,所以预备了几样礼物着徐镛跟徐滢送过去。而他们这一去,长房二房也不好意思不随礼去,如今黄氏就代表老太太在前头跟杨氏商议这事。

徐滢刚把阿菊打发回去。袁紫伊就想起来:“这个陆表哥,可就是上次你让我派人盯梢的那个?”

徐滢盘腿望着天边浮云:“徐家在京的只有一个表少爷。”

袁紫伊就道:“我前几日上铺子去的路上,看到他了。他跟几个混江湖的从酒楼后门出来。”

徐滢扭头望着她。

她拿绢子擦着葡萄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对,但你不觉得这个人太过阴鸷么?每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他苦大仇深,瞧着就觉心情不好。”

徐滢也犯起琢磨来。

其实她也觉得陆翌铭气质太过阴郁,一个比徐镛大不了多少的富家少年,到底有什么事情促使他这么放不下?苏嬷嬷上次提到徐少惠的死给徐家带来的一连串影响。陆家当初既然口口声声把责任推到杨氏头上。那陆翌铭会不会这样想?

毕竟徐少惠死后,他在陆家过得并不如意。

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徐滢敢担保他比现在还要惨上几倍。

可如果他对徐家有恨意。为什么又会跟徐镛这么要好?

如果不是苏嬷嬷吐出的真相,她都完全不会怀疑到这件事上来。

正琢磨着,画眉就过来了:“姑娘,大爷往这边来了。”

徐滢还只是顿了顿。袁紫伊却是愣住了,看看天色。斜阳还挂得老高,他怎么这么早就下衙了?

徐镛其实早就知道袁紫伊最近老往家里跑,这不拿着袁怙丢下的那些礼只觉烫手,听金鹏说她这会儿正在府里。遂就趁着宋澈进宫去而提前下了衙。

到了府里直进小花园,便见她们俩坐没坐相地盘腿在秋千上唠嗑,徐滢神色淡定。而她则东顾西盼,两颗眼骨碌碌。一副正打主意怎么开溜的样子。

他唇角微抽着走过去,先回应了徐滢,然后负手望着袁紫伊:“袁姑娘好久不见。”

袁紫伊干笑道:“徐大人回得早。”转头又跟徐滢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慢聊。”

这个徐镛很是莫名其妙,她还是远离他比较好。

徐镛却移出半步挡住她:“袁姑娘既说我回得早,可见是真的早,怎么又说不早了?”

袁紫伊愣住。

徐滢惊觉徐镛这有些来者不善,只得帮忙打圆场:“袁家确实不少琐事要等着她办。”

“我也有事寻她,你先一边儿去。”

徐镛甩过句话来,把徐滢噎得跟连吞了两颗大枣似的。再看看徐镛这副架势,遂明智地决定不掺和,丢给袁紫伊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出去了。

袁紫伊心生警惕,横眼瞄着徐镛,“我应该没得罪过徐大人吧?”

她刚才不过是一时疏忽让他揪着了话柄,还当她真的干不过个乳臭不干的毛头小子?少不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又没说你得罪我。”徐镛气定神闲地在石凳上坐下,接了丫鬟们递过来的茶,说道:“不过姑娘动辙如惊弓之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难道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不成?”

袁紫伊冷笑,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脑子有病吧。便也在对面坐下来,“素闻大人明镜高悬,怎么也学起妇人家疑神疑鬼起来?俗话说过门即是客,大人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地。”

徐镛睨着她:“你既知过门即是客,不知道有没有随点什么礼上门?”

袁紫伊愕住,她真没防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谁家日常串个门还得动不动就拎一堆东西上门?再说初初登门那几次她是都有随手捎点小点心什么的,只是后来熟了,杨氏又一再交待不必见外,她也就省了这些个虚礼,他倒是有脸挑起她的理来!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功夫跟他瞎磨叽。

她站起来,皮笑肉不笑说道:“我还有事,不陪您了,告辞。”

“要走可以,把这些带回去给令尊。”徐镛接过金鹏手上捧着的一堆礼盒,亦是看也不看她地说道。

袁紫伊蓦地转回身。

带东西给袁怙?

她拿起那两罐茶叶看了看,又拿起那盒干贝看了看,一看就知道都不便宜,她狐疑地望着他,“你要给我父亲送礼?”呵呵呵呵,没搞错吧?他抽的什么疯?

“啊,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徐镛站起来,“我虽然跟姑娘道不同不相予谋,但跟令尊,其实聊得还蛮投机的。”

说完他就昂首走了,独剩袁紫伊愣在那里。

191 真有体面

袁怙从铺子里回到府里,袁紫伊就在二门下等他了。

还没等他会下她就把那堆茶叶干贝什么的推过来:“徐镛让我带给父亲的,这是什么意思?”

袁怙没想到徐镛竟不肯收他的礼。他去找徐镛是特意避着袁紫伊的,看模样徐镛也没有说破,当下就扯谎说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人家徐大人觉得家里东西太多,才让她带回来免得糟踏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袁紫伊自然更不信,她逼问得急了,他就进后院沐浴,袁紫伊也无可奈何。

徐滢难忍八卦之心,晚饭后也摸到徐镛房里旁敲侧击地打听。

徐镛便把袁怙来找过他的事给说了,而后道:“袁掌柜所虑的也有道理,你们这样擅作主张,到时候袁家的祖产都无人打理,对袁家真的好吗?”

“怎么会没有人打理?”徐滢觉得袁怙真是太忽略袁紫伊的能力了,“袁紫伊几个月时间就把他们袁家改头换面,如今袁掌柜走出去别人都高看他一眼,再没有人把他当小买卖主。别说十来间铺子,就是再多两倍袁紫伊拿下来也能没问题。”

做生意这种事情又不必事必躬亲,只需要挑几个靠谱又有能力的人打理下面事宜就成,哪里需要像袁怙那样一年到头地在外头跑?说到底还看你挑人有没有眼光。

关键是袁怙本身也并不排斥当官,只是他自己没有信心而已。

不过既然他这么忧虑,又特意找到徐镛来作说客,她少不得也要跟袁紫伊说说了。

徐镛却趁她想心思的时候抓住了她话柄:“再多两倍也没问题?”

徐滢略顿,连忙打了个哈哈扯到明日去陆家作客的事上。把这事给揭了过去。

陆翌铭是十九岁的生日。

据杨氏说往年他生日时府里就只有徐少川带着徐镛过去捧场,后来徐少川过世了,就只有徐镛过去。当然各房寿礼还是都备了些的。

今年因为徐滢被赐了婚,他们三房一去,别的人就真端不起这个架子不去了。冯氏本来还想拿拿矫,被徐少泽一嚷,也不得不带着徐冰收拾整齐上了轿。徐滢因为也早想着去陆家看看。于是一路人浩浩荡荡往陆家来。

陆翌铭在陆家孙辈里排行第三。真是轮地位顺数倒数都轮不到他。往年过生日府里也就是按定例多给一个月的月例,外加奶妈煮给他的一碗寿面,再加上有徐镛兄妹陪陪而已。当然该他这三少爷的一切定例都没少过。只是过日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而今年的生日一大早就得到消息说徐府里几位舅母和表兄妹都会来,莫说他失措了,就连整个陆府也热闹起来了,毕竟一个散寿来这么多人。而且来的不光有当朝兵部左侍郎的夫人小姐,更还有即将入主端亲王府荣昌宫的世子妃。这无疑是隆重的。

陆家昨儿倒是收到了徐家消息说徐家会来人,还以为只有徐镛,因此并未放在心上。等到大路人马一到,看到冯氏下了轿。陆翌铭的继母以及陆家大太太俱都傻了眼,连忙着人去张罗茶点,又临时着人备酒菜。

等到徐滢这一下轿。陆大太太就亲自上来扶轿杠了。

陆家也是京师一大望族,家里不乏当官的。不然的话当初徐少惠死后也没那个胆子把屎盆子扣在杨氏头上,可他们家官当的明显不如生意做的好,至今没出过个强过徐家老太爷的,所以看到冯氏已是不行,再见到徐滢,就更是恨不得直接背着她进门了。

当然这么说也夸张了点,总之徐滢一进陆家的门,对这个家族的氛围立刻就掌握了个*不离十。

同来的徐冰却始终没个好脸。

从前一同外出作客,受追捧的总是她,而如今却换成了徐滢,她当然是会不平衡的。

不过被徐少泽那番教训之后,近来又被冯氏唠叨,也收敛了许多。今日全程少言寡语,安份得紧。

陆翌铭难掩欣喜,纵然徐镛他们并没打算留下来用饭,他也一个劲地挽留。

陆大太太请来姑娘们作陪,女儿四姑娘邀请着徐滢往自己院子里去说话。

徐滢没什么意见,来了当然是要了解了解的。

四姑娘陆明珠的院子清静优雅,用来招待的茶具也是上好的,等徐滢徐冰对座在圆桌两侧,她就亲自捧了茶上来。

“这些年少见你们,滢姐姐倒是依稀见过几回,冰姑娘倒是好些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我这粗茶。”陆明珠浅笑轻语。

徐滢抬手扇了扇茶香,说道:“茶倒是极好的茶,只是你这屋里书卷香太重,让人都敬慕主人的才气去了,倒没了心思吃茶。”

陆明珠执扇掩口,笑说道:“滢姐姐何时变得这么会吹捧人?”

徐滢就笑笑,不说话。这陆明珠是个伶俐的,跟这种人打交道就不能太老实。

陆明珠见她不接口,就去问徐冰:“冰姑娘觉得怎么样?”

徐冰道:“极好的。”她悄悄地斜眼看了眼她,对她尊称自己为姑娘而称徐滢为姐姐有点不舒服。

陆明珠又笑着搭上徐滢的手:“原先三哥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我也曾到过你们家去过,我还记得你们院子有蓬紫藤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还在的。”

她们这里唠着磕,虽不见十分热络,然徐冰插不上话,旁边看着就有些尴尬。

其实这陆家上下倒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势利的,只不过那些不势利在这样的大环境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这个陆明珠却是看得出来极有心机。但因为她跟徐家扯不上边,徐滢既不想刻意激起徐冰的嫉妒心,也不想对显出对陆家的冷淡,也就一直不咸不淡地溥衍着。

徐冰坐了半晌,看着门外丫鬟们来来去去,实在无聊,便就瞅空子插话道:“都说儿女的生日乃是母亲的苦难日,来了都还没去看过姑母从前的住地儿,不如我们去二房坐坐吧。”

难得她说出句这么体面的话,徐滢可不能不回应。这里起了身,陆明珠也话头知尾地站起来,引着她们往二房去。

192 他有秘密

徐少惠过世后,所有的遗物都被陆翌铭搬到了房里,包括徐少惠的画像。

徐镛和陆翌铭原本在花厅吃茶,听说她们来了,陆翌铭便就腾了地儿,让乳母在屋里招待着。

徐滢从没见过徐少惠,而徐冰是纯粹走走逛逛地打发时间。乳母引着他们到了西厢房,迎面挂着好几幅女子画像,行走坐卧都有,即使是画出来的面容,依稀之间也与徐老太太有几分相像,可以断定是徐少惠无疑。

徐滢屈身福了福,徐冰也如是。

陆明珠说道:“其实最像二婶的那幅在三哥的书房,就是不知胡嬷嬷让不让我们进去。”

她对于徐滢有着显见的热情,但又还算没过火。

胡嬷嬷闻言,哪还有不让进的道理?当下就笑着引她们去往陆翌铭的书房。

书房里摆着许多书,以及多宝阁上各种笔墨笔砚,陆家做笔墨生意,似乎个个姑娘少爷房里都备着不少。

西墙上果然还有一幅画像,是徐少惠在花间支颐小憩的样子。此幅眉目清晰,神态可掬,可以想象生前的她定然是个温婉秀慧的女子。然而这个温慧的女子,纵然是在花间微笑,眉间却还是拢起一簇似有若无的忧愁。

徐滢细看了看便转过身,又轻轻礼了个礼转身,目光扫过陆翌铭的书桌,唇角又扬起来。

陆三少爷的书桌竟是凌乱得很,随行的胡嬷嬷明知徐滢看到,神态也安然若素,想来他素日便是如此。

徐滢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然后略一顿她又趁胡嬷嬷不注意时看了回去。书桌上散落着几张名帖,还有张掩在名帖之下,而露出一半来的名单,名单上写着好几个医馆名称,以及医馆里的人名。

“滢姑娘想是觉得我们少爷的桌子很乱罢?”胡嬷嬷回头冲她微笑,也略带歉意,“我们少爷不让人清扫书桌。”

徐滢笑一笑:“大丈夫不拘小节。不算什么。”

说着走了出去。

沿途经过东花园。陆明珠又引着她们进去逛起来。一路上蔷薇芍药什么的都有,虽然有些并未至花期,但也颇为惹眼。

徐滢笑问道:“我表哥身子骨怎么样?这花园离他院子那么近。会不会也经常来逛逛?”

陆明珠想是以为徐滢来打听陆翌铭在陆家处境,因此倒是停步笑道:“别看三哥不爱说笑,可他身子骨健壮着呢,没事的时候还跟着我们府里的武师习武强身。一年到头连风寒都极少得。这不,因为马上要到会试之期。家母还特地着人给三哥每日加了参鸡汤呢。”

徐滢亦笑道:“大太太还真是费心。”又扭头跟胡嬷嬷道:“净房在何处?”

胡嬷嬷是原先徐少惠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奴才,闻言便引着她往庑廊净头的净房去。

路上徐滢也与她唠磕:“表哥吃参鸡汤可还吃得惯么?”

胡嬷嬷叹道:“大太太这方面倒是不错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别处做的太差。

徐滢可不方便说什么。

徐镛还得去衙门,再者陆翌铭只是散寿,如今二房又是他继母当家。哪好意思真到人家家里留饭?这里逛完回到前厅,大伙就已经在前院齐聚了。

陆家几位太太再三挽留,包括陆翌铭的继母。陆明珠也拉着徐滢依依不舍,还甜甜地管徐镛叫镛哥哥。也不知道徐镛起鸡皮疙瘩没有。

出门后徐镛去了衙门,徐镛回到三房,把陆家的回礼呈给杨氏,便也直接回了房。

杨氏又随过来,坐下道:“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冯氏她们又在陆家给你添堵了?”

徐冰除非是猪脑子才会还挑衅她。徐滢道,“是我看到点东西,正琢磨着。”

杨氏扬眉:“什么东西?”

徐滢张了张嘴,到底又憋了回去:“没什么,就是看到了姑母的画像,觉得有点难过。”

杨氏眼里闪过丝惶意,但很快就随着她的眨眼而消失在眼底。

不过低头接茶的徐滢并没有看见。

她所琢磨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徐少惠的画像,而是她在陆翌铭桌面上看到的写着医馆名称的单子,会注意到这个实在是它像是很重要地被夹在那名帖底下,而据后来她从陆明珠以及胡嬷嬷口里套得的信息,陆翌铭身体一直不错,那他收集这么多医馆讯息做什么?

当然仅凭这个而去怀疑一个人终究是有些扯,所以她也就没把话说出口来。

陆翌铭送走徐镛他们,在廊下站了站,也回了房。

进了院子胡嬷嬷便迎上来,将书房钥匙给了他。

“她们进书房了?”他凝眉道。

“进了。”胡嬷嬷答,“是四姑娘提到这当口,奴婢也不好不让进。”

陆翌铭微顿,加快脚步进了院子,走到书房前开了锁。

屋里一切如旧。

他环顾四处,目光在墙上徐少惠的画像上停了停,然后转到凌乱的书桌上来。看压在名贴下记着医馆名称的那张纸他顿了顿,伸手将它抽出来拿在手里,回头道:“她们可曾看到这个?”

胡嬷嬷上前望了望,说道:“只有滢姑娘看了两眼书桌,别的人皆没看见。”

“徐滢?”他皱了眉。

胡嬷嬷道:“滢姑娘只是顺眼看了看,不一定看清了。”

“那可说不准。”陆翌铭皱了眉,“她如今厉害得很,不但从冯氏手上拿回了杨氏嫁妆,更是联同徐镛把家都分了出来,咱们家可没有这么能干的姑娘。”

说完他把手里的纸撕碎丢掉,又说道:“让陆全儿再去找几间医馆。马上就要武举开试了,紧接着徐滢又要成亲,等他们事都办成了,就什么都晚了!”

胡嬷嬷称是。

这里正要出门,忽听院门口又传来说话声,陆翌铭跟胡嬷嬷对视一眼,走到窗边望了望。

陆明珠正好在门廊下看到他了,甜甜地盈开一抹笑走进来,从身后丫鬟手上接了盆墨兰放到台上,说道:“三哥今儿过生日,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因想着三哥喜花,这是特意让人从外头买来的,希望三哥喜欢。”

陆翌铭嘴角略抽了抽,垂下的眼眸略有些发冷。

一个屋檐下住的兄弟姐妹,生日都过了大半才来送礼,还说是特意,不是太可笑了么?不过他也习惯了,这些年的生日他都是胡嬷嬷一碗长寿面打发了的,就连他的生父都没有在意过他,又何况别人?府里银子倒是没缺过他,但除了银子并没有别的了。

温情?关爱?这些都是狗屁!

他就好比陆家的一只鸟,一只猫,反正养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母亲死后他夜夜恶梦,而他的父亲陆至廷还要隔三差五到他房里对他来番羞辱,他又惊又恐,病到人事不知,也只有胡嬷嬷拿着私己银子给他请医问药,陆家里他的这些亲人,真连胡嬷嬷一个下人都不如,这当口,倒是又来提什么给他送寿礼了么?

“三哥可是不喜欢?”陆明珠见他不答话,又出声了。

“不,哪里?”他抚着这茂密兰叶,抬起头时,脸上又是一副忧郁不安之态,“难为你费心,还特意去买,其实不必的。”

“三哥客气。”陆明珠笑着,在身后锦墩儿上坐下来,又说道:“三哥打算几时给徐家回礼呢?”

按规矩,收了生日礼总得有回礼的,他们连饭都没留就走了,就得上门去趟,以示敬意。

陆翌铭略顿,“还没想好,怎么了?”

陆明珠微微笑着,手抚着旁边一只半人高的美人瓶,说道:“没想到我跟滢姑娘几年未见,如今倒是挺投缘的,如果三哥去徐家的话,我也想跟着去串串门。就是不知道三哥肯不肯带我?”

她要去徐家?

陆翌铭目光里闪过丝黯色。

徐滢到陆家来的次数虽不多,但也不是那么少,陆明珠可从来没搭理过她,如今突然就觉得她投缘起来了?他想想徐镛他们临别时,陆明珠对他的热情,似乎也明白了。

徐镛虽然只是个小吏,但跟在端亲王父子手下必定前途无量,加之徐滢如今已是准世子妃,凭着这层关系,说他来日能在京师横着走倒也不完全是瞎话。

而陆家虽富,却只近些年才出了几个读书人,陆明珠的父亲也没有官职。

如果陆明珠能嫁给徐镛,那于他们长房来说还真是称心如意的一门好婚事!

原来说到底,还是利用他而已。

他转过身,笑一笑说道:“哪里有不肯带的,只要你愿去。”

再说徐镛回到衙门未久,袁怙却又来求见了。

因着徐镛把送的礼又退了回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他左思右想后便又寻来了。

徐镛恰巧也有见他之意,因此先开口道:“我也只是个七品小吏而已,袁掌柜不必对我如此客气,就是要捐官,到底还是要请我们大人安排。只是那日袁掌柜提及家业无人打理,我事后一想,不知道掌柜的您有没有想过让令嫒出面?”

“紫伊?”袁怙愣了,“她怎么成?”

193 并不委屈

不是说他瞧不起女儿,他们商户人家也没有什么严禁女儿抛头露面之类的规矩,但是这姑娘家到底魄力有限,底下十来间铺子伙计会听她的吗?她虽是管家管得好,但这些铺子却是他们袁家的祖产,他怎能大意?

徐镛点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顶多也就是提个建议,是不能插手干涉的。

“我只是觉得令嫒手段魄力都不差,或者可以趁这几个月让她管着试试。万一她能办好呢?”

反正宋澈说过得等他们成亲之后才有空办这事,正好有几个月时间。

袁怙沉吟望着地下,许久才起身离去。

目送走了他之后,徐镛又捧着文书去兵部。

恰逢崔涣也在兵部办事,见到他便就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铁青着脸色出了来。

打从崔嘉办了那蠢事,他对徐镛兄妹如今连面子情都维持不下去了!虽说他笃定他们不会拿这事四处宣扬,可他的目标又更加晦黯了,想从徐镛手上把东西夺回来,又谈何容易?崔嘉这个蠢货!

他如今每每想起这事就觉怒火中烧,想要冲着跟端亲王府那点情谊跟徐镛缓和缓和关系也是做不到。

——他压根就没这个脸啊!

想他英明一世,在朝堂混得如鱼得水,即便家产败落,面子却一点没掉,结果因为自己的儿子弄得如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当初如果不是崔嘉去寻徐滢耍手段,后来怎么会引出这么多事来?!

他越想越气,越发心灰意冷。

索性衙门也不去了,省得遇见那个孽障。

直接回了府,崔夫人依旧在门下迎了他。他寒着脸进了书房,说道:“你歇着去吧,让马氏过来斟茶。”

要不是她惯的,崔嘉又焉能变成这么个草包?

他连她也不想见!

崔夫人脸上挂不住,但她深谙为妻之德,当即知趣地下了。

到得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吩咐:“去传马姨娘来伺候。”

马姨娘便是崔韦的母亲。当初老太太在世时指给崔涣的。崔夫人共生了三胎。只得了崔嘉一个儿子,老太太为了家族繁荣着想,便买了个落魄官户的庶女给崔涣当了妾。

马姨娘读过书。也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这些年明面上一点错处也没有,在崔夫人面前也是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来半点不是,——当然硬要挑的话是不可能挑不出来的。但崔夫人性子里并没那么多弯弯绕,她的地位也很稳当。因而并不曾与她起什么大冲突。

但是最近她未免露面得也太勤了些,而且每次都是崔嘉吃扁之后。

崔伯爷生气她出面,崔嘉挨打崔韦出面,落在崔伯爷眼里。好人尽让他们母子做了,不省心的全成了她和崔嘉,崔伯爷虽不曾冲她撒什么火。可是像方才这么样明目张胆地让她退下换上马氏,未免也等于打她这个原配夫人的脸!

她跟丫鬟们使眼色:“去瞧瞧老爷还有什么要伺候的?”

马姨娘很符合侍妾的首要标准。长相美艳,她很快到了崔涣书房,一上来便就替他捶肩揉太阳穴。

崔伯爷被侍侯得舒服,吐气问她道:“韦哥儿做什么呢?”

府里的庶子虽都在崔夫人名下教养,但自己的儿女也都还是常常见得到的。

崔韦向来温顺听话,可惜是个庶子,未免少得了些关注。

但是这两次崔嘉挨打他却是第一个冲了出来劝阻,不但跪地替他求饶,还在危急时刻冲上去替崔嘉挨了两脚踹。没想到这孩子往日虽然不声不响,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也比崔嘉那畜牲要有眼色得多。

马姨娘说道:“原先想要赶赶八月里这场试的,近日府里事多,估摸着是没把握了。”

崔家不拘子弟从文习武,只是规定宗子只能武艺传家而已。

崔嘉十六岁,武艺没落下,学问也过得去,所以三年前也考中了廪生。

崔伯爷唔了声,片刻道:“他也不小了,说话就要成家。明儿我去跟吏部尚书打个招呼,让他看看往哪里弄个缺儿给他先历练着。”

想想他虽是个庶子,但到底是他的骨肉,让他娶徐冰做妻子也委实是委屈他了。好歹看在徐少泽是兵部侍郎的份上,日后她若能够好生协助崔韦,他也不会薄待她的。

不过想到这“薄待”二字他又有些心虚,如今他可连徐家的聘礼都不知道怎么预备呢!

冯家是一万两,这庶子虽是不能比,但徐少泽可是三品大员,怎么着也得*千两才像话吧?还有筵席什么的,也得几千两银子。

他得上哪儿才凑得齐这万多两银子?!

他觉得他的心肺脾胃不是在被烧烙,而是直接下了油锅!

马姨娘却完全不晓得他心里在急什么,听到说要给崔韦安排差事,顿时激动得手指都发起抖来。

揣着这消息回到后院,崔韦在后院里练武,矫健的身形颇有几分崔伯爷的影子。

虽然只有十六而及不上崔嘉高大,但是却眉目俊秀挺拨如松,而且身为庶子的他,较之崔嘉来又少了几分傲气。

马姨娘把方才崔伯爷许诺的话跟他一说,面上就禁不住露出丝欣慰:“咱们熬了这么多年,总算也算是看到点曙光。等你有了正经差事,再跟徐侍郎的小姐成了亲,日后也就有资本可争了。只是委屈了你,那个徐小姐……”

话没说完,崔韦已伸手止住她:“姨娘怎么这么说?我能娶到徐小姐,那也是老天眷顾我。我有个当兵部左侍郎的岳父,岂不比太太随便给我许个什么人家的姑娘要好些么?再说他们家如今可是王府世子妃的娘家,我若娶了徐小姐,岂非成了小王爷的妹夫?

“大哥虽然是世子,娶了冯家嫡长女,但以我与小王爷连襟的身份,就是再低又能低到哪里去?我只是庶子,要想出人头地,除了韬光养晦,最重要的还是人脉,那才是我能不能够扬眉吐气的资本!”

194 都不省油

马姨娘微顿,愈发欣慰:“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我就怕你觉得娶了徐小姐受了委屈。”

“不委屈。”崔韦微笑起身,在屋里踱着步说道:“男儿志在四方,我看重的只是利益。至于男欢女爱,日后等我出人头地,能在这个伯府扬眉吐气了,还愁纳不到温婉贤惠的女人么?瞧瞧如今,父亲心里爱的还不是母亲和刘姨娘?”

马姨娘拍拍他的胳膊:“你果然是姨娘的骄傲。”说完她想了想,又凝眉道:“只不过这世子妃跟徐小姐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我打听到的消息,这次若不是徐小姐跟世子妃过不去,这婚事也不会兜兜转转落到你头上。

“而且我还听说,徐家三房前不久已经跟徐府分家了,这些都说明,三房跟府里的关系不怎么样。徐家如今是长房当家,他们跟府里闹掰,实际上也就是跟长房闹掰。所以说就算你跟小王你成了连襟,也未必会亲近得了。而且这徐小姐的品行……”

崔韦眉头皱了皱,显然他也没想到徐家还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

但他沉默片刻,随即又扬出抹冷笑。

“那也是无妨的,端亲王素来甚会人情世故,就算世子妃不吝徐小姐,他们王府总也不至于不准亲戚上门。再说父亲跟端亲王还是多年老友,到时候父亲去王府串门,姨娘也帮着荐言让我跟着去走走,去的多了,落在外人眼里,谁还会知道我跟他们关系如何?

“至于这徐小姐品行如何,难不成您儿子我还拿捏不住一个女人吗?”

马姨娘也引以为然。

崔嘉处处受制。最近倒霉得很,那是他傻,宋澈不好惹,他们不去招惹便是。

他们跟王府一无怨二无仇的,还处处逢迎,难不成还会触怒他不成?

这么一想她心也定了,因着崔韦很快就要有正经差事而欣慰起来。

“只是不知道近来府里出了何事。我总觉得父亲和大哥有些怪怪的。”崔韦忽然又说道。“就像前几日大哥挨打,父亲究竟为什么那么生气?而且我去到的时候隐约听他们说到什么章子,什么家产。难道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说到这个,马姨娘眉头也皱起来。

……

崔伯爷虽然没钱,但办事动作还是神速的,又或者这又说明了崔家在朝中的人脉还是稳固的。他这么些年的经营还是有成效的,没过几日崔韦就被任命为兵部车驾清吏司的主事。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官职,但有着身任亲军十二卫副都督的伯府为后台,这身份也一点不低。

冯氏成日里地盼着徐冰早些嫁入崔家,对于准女婿的动向自然放在心上。

崔韦是个庶子。在崔嘉挡在前头的情况下,他永远也没办法越得过他,本来以为将来崔韦的前途还得靠徐少泽提携。没想到这崔伯爷居然并没有冷落他,才不过十六岁。就已经把他塞到兵部当了主事,而且还是在徐少泽的手下,这样岂不是更利于扶植徐冰来日跟冯清秋相斗的力量么?

她这里高兴,徐冰也高兴,最起码她嫁过门就是官太太,不必等着崔家养活她跟崔韦。

“只是他们家如今还不上门提亲,真是急死个人。”

徐冰起身道,“秋表姐十月就过门了,如今好不容易崔伯爷分了点心思在二爷身上,到时候秋表姐一过去,必然什么好处又得尽着他们长房了!”

她倒也不是那么恨嫁,只是到了如今,迟嫁还不如早嫁,反正徐少泽管她如管丫鬟下人似的。

而且徐滢九月底就出嫁,到时让她还在闺中看着她如何风光地回府显摆么?

冯氏想想,也说道:“如今崔家跟冯家也生份了,不过是层面子情,但是崔嘉心里只有秋姐儿,他又舍得在冯家人面前伏低做小,日后仕途上自不必说了。你去崔家,该争的除了家产就是地位,只要崔二爷的仕途顺利,这家产崔夫人也不敢短他的。”

徐冰撅着嘴。

冯氏又道:“别撅了,改日让你父亲把崔二爷请到府里来坐坐,我也还没见过他,咱们先看看他人怎么样。”

如今他们还没正式议婚,作为上官邀请下属到府里来吃个饭也不算坏规矩。

金鹏成天跟着徐镛在外走动,徐镛上衙的时候他就在承天门跟各府里小厮扎堆厮混,崔韦在兵部当任的事,翌日就传到了徐滢耳里。

徐滢听到后也是一颗瓜子卡在唇齿间。

按说膝下有嫡子,崔夫人又有嫁作忠武侯世子夫人的长女,崔伯爷不至于这么早把崔韦推到朝上去,看来是崔嘉屡次坏事,崔伯爷也对他心生不满了。

崔韦这一进兵部,对徐冰来说可是个好消息,至少这样她才更有底气跟冯清秋斗。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崔伯爷有意为之?毕竟徐冰嫁给崔韦是跑不掉了,冯清秋又有崔夫人撑着,若是次子太弱,以冯氏母女的性格,到时对崔家来说未必是好事。

而这同时也能看出来,崔伯爷在崔嘉身上已经吸取了教训,至少目前是不会再露出什么破绽出来了。

崔家这里让他们慢慢折腾。

武举快到了,眼目下这个才是要事。

武举也有乡试会试,因为徐镛拿到了免试铁券,所以乡试已免去,允准直接进入会试。

会试共分四科,笔试是第一关卡,在八月十八日,笔试考的是军事策略,太祖当初复兴武举的时候曾说“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军事策略不过关,那么便没有资格进入后面的考试。

笔试完之后,会有五日的空档期,到八月廿三日,再开始武艺比拼。

武拼又分为三个项目,一是骑射,二是阵法,三是十八般武器较量。各项又有小分项。

离笔试也不过十来日,街头已开始有四面八方赶来应试的举子。

徐镛未见紧张,该温书时温书,该上衙上衙,该办事办事,闲暇时还能跟徐滢养养花逗逗鸟,杨氏想给徐滢弄柄翡翠如意压箱,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他也满口答应去办,而且没过两日还真的就给她找了两柄雕着千朵祥云的回来。

徐滢有时候跟宋澈出门吃个饭看个戏,他也有空去到街口接她。徐滢倒没什么,宋澈有点不高兴,觉得他有点不务正业,该看书不去看,倒是跑来弄得他想跟她分别时来点小温馨都没有机会。既然这么闲,等他考完了找点事给他做。

195 醉翁之意

中来这日早饭后正听说今年的乡试在府学里散了场,带着侍棋在后园子里折桂枝插瓶的时候,画眉就来报了:“表少爷和陆家的四姑娘过来了。”

陆翌铭过来她不好奇,今年他也下场参加了乡试,正好考完,过来串串门是正常的,但陆明珠也来了,她倒是有些看不懂了。从前的徐滢跟她有那么要好么?

捧着桂花到了前厅,就见杨氏已经在招待他们了。

陆明珠见到她,立刻起身笑道:“滢姐姐去采花啊。”

徐滢笑一笑,打了招呼,再跟陆翌铭见过礼,便问及他考试的事来。

陆明珠道:“马上就要武举会试了,听说镛哥哥也会下场,这会儿可是在备书么?”

徐滢没接话,杨氏笑着道:“他上工部去给滢姐儿看家俱去了,快回来了。”

陆翌铭说道:“上次承蒙你们都到了我府上,接了你们的寿礼按理我是得回礼的,大舅母二舅母那边想是我请吃饭他们也不会来,因此我送了些薄礼过去。倒是你们二位,容我到昌兴楼订个包间,今儿我请你们吃饭看戏。”

正说着,前门传来金鹏吆喝石青倒茶的声音,知道这是徐镛回来了,陆明珠的目光就直接往外瞟起来。

徐滢看了眼她,扬起来唇。

原来那日里的“镛哥哥”不是偶然。

徐镛走进来,见到陆明珠也是微顿了下,再听陆翌铭说起要去吃饭听曲儿,自然推辞。但陆翌铭执意相请,他也只好答应。

徐滢道:“我头有些疼。就不去了。”

陆明珠一顿:“是不是吹着风了?要不擦点药吧。”徐滢若不去,她又怎么好去?

“是昨夜里风打了窗户,惊醒之后就再没睡着。”徐滢笑吟吟说道。

这陆家那样的家庭,他们家的女儿怎么方便当徐镛的妻子?就是成了亲戚,跟陆家二房也隔着一层不是?

她虽然无权干涉,但也决不提供方便。

徐镛看她这么样,忽然也察觉到了点什么。于是道:“我看外面天色也阴了。怕是要下雨,不如就让厨下弄几个菜,我们在敞轩里吃吃。如此还来得自在。”

陆明珠没什么意见,陆翌铭在徐镛坚持下也只好妥协,但提出由他出银子置备酒菜。

再说王府这里。

荣昌宫新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宋澈为了腾地儿装潢也从寝殿搬到了侧殿。

看着一天天变样他心里美滋滋地。嘴上虽然不说,但从他最近脾气好得像是被观音菩萨摩过顶受过戒一般也知道他心情好。

于是流银渐渐觉得主母进来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他不用时刻担心什么地方又惹他翻了脸。而且高兴的时候他还会给他带吃的回来,这在认识徐滢之前是绝没有过的事啊!

商虎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不然的话他还得守身如玉到什么时候。他不成亲,荣昌宫里就没有年轻宫女。没有年轻宫女,他们上哪里去撩妹?都老大不小的一个了,该考虑开枝散叶了哈。

端亲王见着宋澈高兴。心里当然也是高兴的。

皇帝瞧着他跟天天捡金子似的乐得合不拢嘴,心里就未免忧虑起来。

这日把端亲王叫到宫里。说道:“那小子,碰过女人没有?”

端亲王一听这话说的,立时道:“您说呢?”

“那就是没碰过喽。”皇帝揣着袍袖,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朕就知道他还是个雏儿。这可麻烦了,眼瞧着他就快成亲了,这洞房里他可怎么办?”

端亲王愣住。

“这确实是个问题呀。”

皇帝道:“咱俩成亲之前,都有宫女教。太子跟太子妃——就不说了,景王那家伙恐怕根本用不着教,唯独你们家那头炸毛狮子,长这么大别说碰女人,恐怕连女人手都没拉过,这可如何是好?堂堂的亲王世子,洞房里表现不好,那可忒没面子。”

说到这里他又不自然地咳嗽了下。

两个老家伙在这里讨论小辈的闺房事,传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言官弹骇老不正经。

端亲王听到他说宋澈连女人手都没拉过,心里就嗤了。小看人家了吧?别说拉手,人家连嘴都早嘬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是人家嘬他,又不是他嘬人家,真到了洞房……不定怎么样呢。

他定了定神,就说道:“那皇兄有什么高见?”

“办法倒是有,也给她个宫女就是了。可给宫女容易,关键是他会干吗?”皇帝望着他,“朕很怀疑他会直接把人家大卸八块丢出王府!”

端亲王想象了一下,这个确实有可能。

他自从小时候养了那只乌龟,到如今再也看不上别的乌龟,想来徐滢的地位比他的乌龟是不会低的。

“要不你去教教?”皇帝斜眼睨着他。

端亲王一口茶从鼻子里喷出来,“您就不怕让我教,回头他心里有阴影?”

他们父子至今没同桌吃过一顿饭,没说过除去公事之外的话一次超过十句,他至今不知道他除了乌龟和徐滢以及甜食还喜欢什么,这么样的父子关系,他去教他这些房事?宋澈有脸听他也没脸说啊!

“那还是您教吧,您经验比我丰富。”他拿帕子抹着脸说道。

皇帝瞪着他,想了会儿,转身从锦榻的褥子底下翻出几本小书来:“你把这个拿给他去。”

端亲王愣住。

宋澈跟徐镛一块去的工部看家俱,因着他要应试便就放了他几日假,这里正在衙门里给自己沏茶,就见端亲王揣着袖子磨磨蹭蹭地抬脚进了门。

他面色不由得凝了凝。

端亲王环顾一下四处,然后走到他旁侧坐下,说道:“家俱打得怎么样了?”

他说道:“差不多了。”

端亲王找不到别的话来说,又觉袖子里几本书着实烫手,扭头看了看外面,便就急速地掏出来给了他,“皇上给你的,好好收着,回了王府自己琢磨去!”他也不想在衙门里这种跟房事搭不着边的地方跟他传递春*宫,但是揣在身上他更觉不自在。

说完他就起了身,连宋澈的脸也不敢看,掉头出门去了。

宋澈也讷闷得很,皇帝虽然常有稀奇的东西赐给他,但赐小人书却还从没有过。

当即就好奇地翻起来。

翻着翻着他就觉得四肢发热了,再翻着翻着他就觉得四肢血液全往头上涌了!

他虽然未经人事,但有宋裕那家伙时不时地耳提面命,他也没有傻到连这个都认不出来的地步!这画上一页页全是扒光了衣服的男男女女交缠一起的各种姿势,刚才端亲王的动作又那么鬼鬼祟祟,这若不是春宫又会是什么?!

他面红如血,立刻跳起来把它们扔到后头去了!

居然拿这些东西来污他的眼!他们太过份了!皇帝居然看这种东西,简直有损他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太过份了!

他又羞又愤,想想扔了还不过瘾,走过去抓起来,又噔噔出了门,往端亲王房里冲去。

端亲王正伏案看公文,宋澈啪地将几本小人书甩在他案上:“这东西我不要!要看你去看!”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端亲王气得要追上去揍他,一看有小吏正进门送卷宗,只得手忙脚乱先将这东西给揣起来。

徐家三房里拂松苑后的抱厦已经清扫干净,几个人已经围在桌畔坐下来。

敞轩长窗打开着,外头大桂树正时浓时淡地送进花香。

今儿的饭菜是杨氏亲自下厨做的,松花鳜鱼,清蒸闸蟹,炒墨鱼丝,炒珍珠鸡,宫保野兔。还有玉笋蕨菜,鸡柳炒白蘑什么的。品相精致,倒也不输外头做的。

唯一认真吃东西的只有徐滢,她如今虽然已不用跑衙门,体力活少了很多,但是每天呆在家里不动,胃口也是会被养大的。

陆明珠虽然猛赞杨氏的厨艺,还几度提出要去帮忙,但十句话有八句是对着徐镛,剩下两句就算是跟她说的,那话头也是冲着徐镛去。

说真的,虽然徐镛是她亲哥哥,但她真没觉得徐镛随随便便就可以迷倒众生,就是当上亲王世子的大舅子,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关键徐镛自己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陆明珠就是嫁过来,也得不了什么太大的便宜。

不过,人家开心就好啦!

吃菜的间隙她也会听陆翌铭跟徐镛聊天,两个人从文举聊到武举,跟天下任何一个有志青年一样。

“姑娘,王府来人求见。”

正吃着,侍棋就上来传话了。

徐滢顿了顿,正给她斟茶的陆明珠也顿了顿。

徐滢起身出去,陆明珠的目光就一直胶着在她身后。

到了廊下,是商虎来了。“禀姑娘,我们世子说这两日有空的话请姑娘上王府一趟。”

徐滢哦了一声,算了下有两三天没见了,又闹脾气了吗?“有没有说什么事?”

商虎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他本来也不知道。是后来端亲王冲到王府把宋澈骂得半死他才听出端倪来,原来宋澈觉得光身子的男女缠在一起很害羞,很无耻,很伤风化,而且还因此觉得拿春宫给他的皇帝和端亲王也形象大损,弄得如今端亲王里外不是人,父子俩又大吵。

196 曲意逢迎

这次他们是坚决站在端亲王这边的,男欢女爱要是伤风化,那他小王爷是打哪儿出来的?又不是要押着他去做小倌,至于这么三贞九烈?

他们吵完之后宋澈很郁闷,就让他来寻她。

徐滢愣了半天才算是回了神。

一个春宫图就把他羞成这样,他这是打算死扛到底啊。

不过为了这么点事父子俩就吵架,也太没脸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流银好像很看我不顺眼。”

商虎微顿,连忙摆手:“不不不,流银对世子忠心不二,他绝不敢对姑娘不敬。”流银虽然有时是很烦人,但借八百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有歪心思,大家都是一处当差的弟兄,该帮他周旋的他还是得周旋。

徐滢凉凉地望着他。

他有些发毛,搔了下后脑勺,就说道:“那小子偶尔是有些有眼无珠,但那是从前,如今绝对没有,绝对不敢!小的保证。”

徐滢挑眉:“那你回去跟流银说,让他去王爷跟前把这差事讨过来,让他好好劝着世子看书,办好了我就饶了他。要是办不好,”她扬唇笑笑,“回头我总有机会收拾他。”

商虎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施了个礼跑了。

徐滢目送他远去,才又回到席桌上。

陆明珠的眼睛更明亮了,等她坐下,便眉毛缝里都透着隐隐的羡慕道:“姐姐真好命。”

陆家也就是人多钱多,论起地位,徐家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个三品府,陆家那么多子弟从文。来日也不定熬不到个三四品。可是王位这种身份是任你无论如何也熬不出来的,命就是命。

端亲王府在臣子间地位举世无双,而徐滢竟然熬到成了他们的世子妃,而且她和宋澈是皇帝赐婚,听说她的家俱都是端亲王发话让工部代制的,——让工部做这也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份体面。

女人在家的时候有父母护着的强还不算强。得出嫁后公婆丈夫都待她好那才叫真强人!

而徐滢却就做到了。

当年真是没看出来啊。

她是没那个命去跟她争。她也不会蠢到像徐冰那样去未来的世子妃过不去,但求能够嫁给徐镛,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一来徐镛自己上进。借着端亲王府这道东风,来日必然能出人头地。二则徐家已经分家,徐滢嫁了,家里便只有杨氏需要侍奉。平白少了许多摩擦。

本来她是可以跟家里提出来跟徐家求亲的,在大梁女方向男方家里求亲也是常事。可无奈顾忌到陆至廷对徐家的恨意,陆大太太绝没那么容易答应她。

这么想着,巴结的心情就更重。倘若她讨好了这位小姑子,由她在后头劝说杨氏出面上陆家提亲。恐怕也不会有人会反对罢?

她给徐滢夹了筷鱼,“三舅母的手艺真真是好,赶明儿要是有机会跟她请教就好了。”

徐滢听到她那句好命心里就呵呵呵笑了。这就算好命?她前世可是个公主啊!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而且她如今过得也确实不差,比起袁紫伊她更算是不错的。最起码也不必被后娘算计着嫁给土财主的跛脚儿子。

她抿了口茶,说道:“这还不容易,我母亲识字,改天让她写几道菜谱你就成了。”

陆明珠有些尴尬,明明她是想让顺便接话让他过府来玩耍的。怎么这么不识眼色?

她索性放了筷子,扶着徐滢胳膊娇声撅嘴:“能得舅母的菜谱,自然是好。只是我笨笨的,恐怕光看菜谱并领会不到精髓呢。”

徐镛沉稳斯文,并不是那种大咧咧的糙汉子,而且长年受冯氏她们的碾压,他只怕不会喜欢那种太精明的女人,单纯可爱的小姑娘恐怕更称他的心意。因此她话虽是冲着徐滢来,姿态却摆足了给徐镛看。

果然陆翌铭和徐镛都看了过来。

徐镛看了眼执着地咬着半根野蘑不放、对陆明珠的卖乖无动于衷的徐滢,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翌铭扫了眼陆明珠,却是放了杯子,稍稍地加重了语气:“明珠这是闹什么呢?看弄得你滢姐姐吃不好饭。”

陆明珠只得收回手。

陆翌铭叹一口气,放缓语气又道:“你滢姐姐喜欢吃墨鱼。”

陆明珠稍一顿就听明白了,立刻举箸给徐滢添起菜来。虽说她是客徐滢是主,但是因为说好这顿是陆翌铭请,陆明珠的身份也就变成了陪客,而且因为她成心要巴结徐滢,也丝毫不会介意这些。

徐滢心安理得,又不是她摆架子,是人家自己主动侍候她,她为什么要拒绝?

这里陆明珠给徐滢添了筷,顺势看一眼徐镛,顺势也含羞夹了只蟹给徐镛。但徐镛已在蟹到之前伸手捂了碗:“不敢劳驾,姑娘照顾好自己就成。”

陆明珠再次感觉到了尴尬。这两兄妹好像都不怎么好侍候。

陆翌铭看了眼徐滢,又看了眼徐镛,然后望着陆明珠:“我们还没吃饭,你给镛哥哥添添酒吧。”

哪里有娇滴滴的小姐给男子斟酒的道理?但陆翌铭明摆着是在体恤她,于是她立刻感到了振奋,陆翌铭虽然被陆至廷看不起,但总算还是帮着她这个堂妹的,连忙站起来,执着酒壶走到徐镛身边给他斟酒。

徐镛连忙推辞,陆明珠谦让之间踉跄一下,好在身畔的陆翌铭起身扶住了酒壶:“当心!”

徐镛这才受了。

这里清风四溢,酒肉飘香,原本阴暗的天色到了这会儿竟然又开阔起来。太阳在乌云背后射出道道金芒,伏在帘栊下的猫儿伸了个懒腰,接住丫鬟夹过来的鱼头,嗖地蹿到窗外去了。栏外一丛月季被惊动,扑簌簌抖下一片落花来。

徐滢早已吃饱,不过是陪座。

徐镛他们却越聊越投机,而且苏嬷嬷买来的这坛酒似乎还挺有后劲,徐镛略有些不胜酒力,双颊已然微红,说话也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澜江是不是上头了?”陆翌铭拍拍他肩膀。他比徐镛要好很多,脸并没有徐镛红,眼睛也没有徐镛飘乎。

197 着了道了

他不说破还好,这一说徐镛就掩饰不住难色,脸色不但更红了,而且双臂都还隐隐地发起颤来。

徐滢皱了眉,正要开口,陆翌铭道:“你这样子不对劲,快回房去歇歇。”

徐镛没有拒绝,金鹏连忙过来搀着他往房里去了。

陆翌铭揉了揉额角,似乎也有微醺。他抬眼望着眼巴巴直瞅着徐镛离去方向的陆明珠:“你吃好未?若吃好了我们就去前头坐坐,等澜江醒醒酒,我们就去看戏去。”

又与徐滢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小厮们未免不尽心。”

徐滢正有此意。她也觉徐镛醉得太快,因着早就打算下晌去看戏,因此桌间的酒不过备了一斤而已,而且还没喝完,徐镛这就醉成这样,他酒量是有多差?

陆明珠这里也热心地要跟上去,被徐滢拒绝了。

徐滢唤来苏嬷嬷和画眉招待陆明珠往杨氏屋里去,两人则往拂松苑而来。

一进院门便见金鹏扶着徐镛跨进了房门,等跟着进了门,浓浓酒气便就扑面而来,一路还伴随着徐镛呼哧呼哧的粗重气息。

徐滢连忙跟着他们绕过屏风进了里屋,徐镛坐在炕沿上,不光脸颊,就连脖子以及露出来的两只手都已经染红,而他虽然神智还很清醒,但却明显地坐立不安,一面烦躁地喊人上茶,一面去扯自己的衣襟。

“哥哥酒量怎么这么差?”

她疑惑地走过去,接了石青倒来的茶亲手递给他,一面又着他去端醒酒汤。

陆翌铭想找东西给他擦把脸,看看只剩下个金鹏,便说道:“还不快去打热水?”

徐镛没理他们。把茶灌下肚,仍是觉得热,一面越过徐滢去取桌上的折扇狂扇,一面吃着茶。

陆翌铭将他扶着躺下,给他除了鞋,跟徐滢道:“我去洗个手,你先帮他擦擦汗。”

徐滢答应着。端了茶壶过来。一杯接一杯地递给徐镛,又拿帕子去擦他额角的汗。然而当她的手触到皮肤,他的呼吸就更粗重了。而且徐滢还没动两下,他就突然间坐了起来,咬牙瞪着她,左手也如铁钳似地紧紧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

徐滢吓了一跳。他浑身紧绷,手掌滚烫如火。仿佛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出去!”徐镛咬着牙,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都在颤抖,声音如同铁缝里挤出来一般!

徐滢僵住没动,因为手被他钳着根本动弹不了!

徐镛抬起头。用发颤的声音又吼了一遍:“出去!”他两只眼已经变得通红,整个人已经颤抖得厉害,两只手臂肌肉鼓胀。仿佛随时都会撑破衣裳!而他握紧的双拳更是充分表明他在忍,而且已经忍得十分痛苦!

他也想放手。这是他妹妹!但他身体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一松手他就会往前扑!

“出去!”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说!

徐滢一颗心也是绷到了极限!

眼前的徐镛已经不是徐镛,而仿佛化身为另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他眼里的狂躁太明显了!那就好比饿三个月的狼突然看到了一块肉!

她不是三岁孩子,这哪里是什么醉酒的样子,这分明就是欲火难忍的样子!哪里有喝醉酒的人动作这么敏捷这么需要克制?!

她又不是不懂风月,前世里茶酒里下药勾引男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见的不要太多,他这分明就是被人下了药!

而且还是下了劲道很足的药!

她挣扎了一下被他紧紧钳住的手,挣不脱!扭头看到桌上笔筒里的剪刀,不假思索绕开先拿过来执在手里,然后嘶声大喊:“金鹏!来人!快来人!”

但是门外并没有声音!

金鹏去前面厨院里打水了,石青去了煮解酒汤!院子里当然不只有他们俩服侍,除了没有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和两个长随!但他们居然都不见了踪影!

徐滢真是没遇见过比这更让人难堪的局面了!

如果面前这人不是徐镛,那她必然已经在他胳膊上扎出无数个洞,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

而且徐镛也在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出来了,汗也大滴大滴地冒出来了,眼望着地下,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是钳住她的手腕而已,而并没有靠近她半分!

而他在钳住她的同时还在把她往远处送,只是迟迟也没曾成功!

“徐镛——”

“我不知道着了谁的道,你先出去,让人给我弄几桶井水进来!外面的事你先撑着!”他口干舌燥,眼神也比刚才更幽黯,抬头冲她低吼着,然后还没等徐滢反应过来,他突然就起了身,两手紧揪着她的胳膊,将她直接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从窗户……

徐滢四仰八叉跌在窗户下,捂着摔疼了的腰站起来,望着已经砰地关起来的窗门半日也没能找回呼吸!

徐镛被人下药了!在他自己家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回想起陆明珠先前百般巴结的模样,目前倏然变寒!

“爷!爷!”

屋里传来金鹏的声音,以及桌椅打翻的声音,更还有徐镛狂躁难忍的声音!

她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急速翻过围栏到廊下,顶着一脸青寒出了院门。

这里廊檐拐角处一双眼望见她衣着整齐地出门,眉头皱了皱,立刻又隐了身回去。

徐滢寒着脸到得正院,先叫来苏嬷嬷:“陆姑娘何在!”

苏嬷嬷虽知徐镛喝多了却也不知道出了何事,见她这模样不止是她,旁边几个婆子也跟着吓了一大跳,连忙走过来道:“回姑娘的话,陆姑娘正在太太屋里说话呢。”

徐滢咬咬牙,目光扫到她们脸上:“留住她还有表少爷都不准离府!然后即刻抬几桶冷水去大爷房里,再去传余延晖,就说我让他来的!在他到来之前除了金鹏石青之外谁也不准进去!然后把拂松苑当差的所有人全部叫过来,还有刚才我们吃过的酒食,全部拿到我屋里来!”

又道:“大爷在屋里做些什么,谁要是传出来半个字,我立马割了他的舌头!”

苏嬷嬷等人不敢怠慢,立刻下去了。

198 谁最可疑?

院子里一时间忙碌起来。

拂松院那边传来激昂而隐忍的嘶吼声,渐渐地整个三房都闹腾起来了。

小厮们拿着水桶窜来窜去,陆翌铭也冲过来大唤着怎么回事,终于这动静把杨氏他们也给惊动了,她和陆明珠都匆匆走出来,站在天井里急切而慌乱地往那边张望!

徐滢冷冷扫了眼陆明珠,径直回到云馨苑。

陆明珠被她这一扫忽然打了个激灵,她竟从来也没看见过如此可怕的目光!

侍棋画眉早也听到前面动静而疑惑不已,迎出来看到她冷着脸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连忙沏了碗茶给她,就听外头陆陆续地进来了,都是拂松苑里当差的下人。

徐滢坐在花厅上首,冷脸望着他们:“方才大爷洒醉归房之时,你们都去哪儿了!”

婆子们率先吓得趴下来:“回姑娘的话,奴婢们在院里打扫沟渠来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尖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出去了。出来看过原来是陆姑娘的丫鬟崴了脚,奴婢们扶着她去了正房,才又回的拂松苑。”

徐滢垂眸望着她们后面两个家仆:“你们呢?你们又上哪儿了?”

家仆们道:“回姑娘的话,小的们方才被老太太房里的玉嫣叫过去抬东西来三房了。庄子里送了几车蔬菜来,老太太着玉嫣来叫咱们也去搬一些,这事太太也知道的。”

徐滢眯眼望着他们,一动未动。

这一屋的婆子和家丁全都是杨氏从杨家带过来的陪嫁,以及她过门之后徐少川还在的时候买来的奴才,分家的时候属于府里的下人全都被放去了庄子上。留下来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徐镛和她身边的这些人更是打小就陪伴着的,他们的忠心都无可怀疑。

“姑娘,余大夫来了。”

画眉匆匆走进来,回头指着身后赶来的人道。

余延晖仍然是一脸的不甘不愿,他们徐家就没弄出点上得了台面的伤病让他动动脑子!但他不甘愿也没有法子,现在不必徐少泽递帖子徐滢叫他他也得乖乖滚过来。

“谁病了?”他郁闷地瞥着她,把医箱放下来。

徐滢先没理会。且让人给他搬了座。然后问画眉:“我让人搬的酒菜都来了没有!”

画眉跳出门槛,转眼就帮着苏嬷嬷她们抬了两个食盒进来。

将盒子打开,确定是方才吃剩的酒菜无疑。她这才与余延晖道:“余大夫,请你先帮我验验这些酒菜里都有些什么名堂。”

叫他来就是为验这些残羹剩饭?余延晖鼻子都气歪了!他可是大梁京师数一数二的名医!

就算她是准世子妃也不能这么埋汰他吧!

徐滢射一记眼刀过去:“还等什么?!”

他咬咬牙,丧权辱国地蹲下去,再瞪她一眼。然后打开医箱拿出柄干净银勺,搁这酒菜里一样样地验起来。其中几样又倒进去些什么药粉。最后到了剩下的那半壶酒,他嗅了嗅,眉头便已皱起来,回头从医箱里翻出几片什么叶子投进去。然后立刻站起来,狐疑地望着徐滢!

徐滢斜坐在圈椅内,但目光却像是透过了冰层望过来。她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然后望着余延晖:“余大夫发现什么不妥?”

“这酒里有药劲极强的媚药‘罗汉醉’,而且份量极多。”余延晖心里已经骂翻天了!原先好歹还是伤病。总归也叫做正常,如今却连春*药都出来了!他们家这是打算把三十六般宅斗伎俩全部使遍吗?!

这徐家怎么就那么多破事儿!

果然是酒里有名堂没错!

徐滢握着绢子一言未发。

吃饭的时候陆翌铭和徐镛毗邻而坐,两人打交道向来行君子之风,从无猜拳行令等花样,吃酒也是各斟各的,今儿唯独只有陆明珠给徐镛斟过酒,而陆明珠对徐镛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方才婆子们也说会出院子来是被陆明珠的丫鬟引出来的,这所有的证据岂不全指向她吗?!

而且除了她之外还会有谁呢?

只有她具备这个动机。

陆明珠所有的举动都不过是为了亲近徐镛,徐镛官位是低,可陆大老爷并无官职,陆翌铭的父亲也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她能嫁给徐镛,无疑是有利的。方才她若是有机会进到徐镛房里,就算是没有形成事实,那也绝对有机会栽徐镛一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这么说来,这药定是陆明珠下的无疑了,但是,陆明珠虽然向往高枝,却也是个富家大小姐,为了个还未功成名就的徐镛,她至于在第二次见面就使下这么猛的手段吗?

如果她是徐冰她还能理解,徐冰就是个脑袋被门夹过了的。但陆明珠既然能够自己谋划到这个地步,能够想到来巴结她达到赢得徐镛的目的,那日在在陆府里也看得出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她又怎么会蠢到会这么做呢?

她不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有——

她脑海里又突然噔地闪了一下,酒桌上真的只有陆明珠最可疑吗?

陆翌铭有那么关照他们陆家的兄弟姐妹吗?

她垂头凝眉片刻,抬头跟余延晖道:“劳烦余大夫先去帮我哥哥解解酒。”

又道:“再过两日我哥哥就要参加武举,这当口出不得差错,如果余大夫能够使他安然无恙不伤毫发,将来我或许可以帮你上太医院借一两本古籍出来看看。”

余延晖听见古籍两字来了精神,太医院里的太医他不觉得稀罕,关键里那里头的藏书可了不得。

不过他又瞪了她两眼,才又一面不忿,一面幽怨地拎着医箱出了门。

——每次都只知道对他威逼利诱,像个正常病患家属一样好好求他一回会死吗!

他这里往拂松苑一去,徐滢拿起那壶下了药的酒塞给侍棋,抬步也往杨氏这边的正房走去。

陆明珠陪着杨氏坐在房里,见到外头人影蹿来蹿去心里也疑惑得跟什么似的。

先前在外望了望,下人们语焉不详,只知道徐镛酒醉得厉害,男子醉酒她也不是没见过,闹成徐家这样也真叫新鲜了。再有方才徐滢那一瞪,她简直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怵的,印象里的徐滢寡言少语,人前抬个脸都要鼓半天劲,怎么两年不见就出落得这么厉害了!

有个这样的小姑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199 好多证据!

然而又不能琢磨得太过,杨氏这里心不在焉地,几次要去拂松苑都说姑娘发话谁也不让进去,又说请了济安堂的名医来了,还是不让进去,她得趁着这机会好生安慰好她。

正准备给她沏茶,门口一黯,就听丫鬟们道:“姑娘来了。”

随着话音,徐滢就面色温和走了进来。

杨氏好不容易得见她,连忙问道:“你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徐滢先看了她一眼,扭头跟丫鬟道:“先去把表少爷也请到花厅来。”说完才又扬唇望着杨氏,“母亲不是想知道哥哥出了什么事吗?这会儿就请母亲和陆姑娘移步花厅,等我来详细说一说。”

杨氏满腹狐疑,看一眼陆明珠,陆明珠更是惶然,——这个徐滢脸变得还真是快!先前那目光活似要把人剥皮抽筋,如今却又满脸的春风,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今年也不过十五岁,又在家族里地位最高的身为宗子宗妇的父母跟前长大,纵然有些心机,却并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徐滢的话毫无预兆地把她的心绪打乱了,而且打慌了。

徐滢到了花厅,先到了左首坐下,杨氏和陆明珠随后就到了。

杨氏坐上上首,问徐滢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余大夫都来了?”

她这里话音落下,陆翌铭也就匆匆过来了。

徐滢望着陆明珠,扬唇一笑:“陆姑娘觉得我哥哥这个人怎么样?”

陆明珠听她问到这个,心里又跳了跳,但她仍是害羞的,清了下嗓子道:“镛哥哥人很好啊。”

“怎么个好法?”徐滢笑着端起杯子来。

陆明珠脸红了。也笑道:“滢姐姐这话问的好奇怪,说他人好,自然就是什么都好。”

“是不是好到你恨不能想委身于他?”徐滢越发笑开了,露出的牙齿白森森像一柄柄缩小的钢刀。

陆明珠愣住,一张脸从羞红变成臊红:“滢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杨氏也出声道:“滢儿不得无礼,陆姑娘是客人。”

“母亲要插嘴,我就不说了!”

徐滢陡然一眼瞪过去。那气势如同沙场上的说一不二的将军。

杨氏虽然身为母亲。却也在这声喝斥下打了个抖。眼下徐镛什么情况她根本不知,徐滢要是不说她还不得急死!

屋里气氛又凝滞了些。

徐滢转过头,又扬唇与陆明珠道:“今儿我们吃饭的时候。只有你敬过我哥哥的酒对不对?”

陆明珠绷紧着身子,抿唇道:“那又怎么样?”

徐滢把侍棋手里的酒壶接过来,走到她面前:“敢不敢喝一口?”

陆明珠脸变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酒里有毒?!

她迎上她那双透着寒芒的眼眸,慌乱地站起来。

徐滢唇角微勾。酒壶执着地伸向她。

不是她成心欺负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实在是这下药的人心肠太过歹毒!

徐镛还有三日便要赶赴考场。这当口居然给他下春*药,而且药性还这么猛,这岂非是成心拖他的后腿?试想方才若不是徐镛定力沉稳,她在他房里此刻还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这笑话要是闹出来。她跟徐镛这辈子岂不都全完了?!

这药是不是陆明珠下的太有疑问,除去她的行为不合理,还有比如说为什么她的丫鬟会引开拂松苑的下人?家仆们被上房里的丫鬟叫走可说是巧合。但陆明珠在婆子们引出来之后并没有寻机会去拂松苑。

但是所有的证据步步都指向陆明珠,这个人必然是想借她来转移注意力。

她目光紧盯着陆明珠。一刻也不曾放松。

陆明珠流着眼泪,下唇都被咬发白了。

徐滢并不觉得她可怜,如果不是她给那人机会利用,又怎么会有今儿这么一出?

陆翌铭好声好气地走过来,“滢姐儿别这样——”

徐滢转头望着他,挑眉道:“表哥去过我哥哥房里了?”

陆翌铭微顿,默默点了下头。

“桌上就我们四个人,表哥和哥哥喝酒的时候一切正常,但自我哥哥喝过陆姑娘斟的酒之后就那副模样了,这人是她自己寻上门来的,不是我们去请的,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我们自己家,你说我不这样,应该要怎么样?或者要请你来喝这酒?”

陆翌铭讷然:“怎么会——”话没说完他转头望向陆明珠,那眉头立刻也皱得生紧,充满了鄙视责备之意。

陆明珠撑不住了,她跺脚道:“我到底做什么了?!”她眼眶都红了,放声哭起来。

徐滢望着他们,没再说话。

陆翌铭沉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早就觉得那天你主动来找我带你去徐家有问题,但胡嬷嬷说我想多了,我今儿才会答应你来!若早知道你真怀着这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是绝不会答应的!你先跟我回去,回去说清楚再跟我过来赔罪!”

他气得扯住她胳膊往前一带,她就到了她身边来。

陆明珠又羞又气,大声道:“不用你拖,我自己会走!”

随着她的动作,忽然她腰间啪地掉落了个小纸包在地上。

陆翌铭和陆明珠俱都回头,徐滢看了眼他们,把纸包捡起来。

打开一看,竟是包灰白色的粉末……

徐滢眉头微蹙望着她,扬声道:“请余大夫!”

余延晖刚刚给徐镛服完药扎完银针,看着他呼吸渐匀,来催请的人就到了。

只得又认命地赶到正房花厅。

徐滢迎面便递来个纸包:“这是什么?”

余延晖嗅了嗅,再拿银针探了探,而后又挑了一丁点儿尝了尝,说道:“这就是酒里的‘罗汉醉’!”

“什么‘罗汉醉’?”杨氏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失声道:“镛哥儿是不是中了毒?!”

徐滢拿着那包药,目光忽闪莫测,让人看不出深意。

“不是毒药,只是媚药。”

余延晖咳嗽着,拢手跟杨氏解释道。虽然在场有青年男女在,但医者眼里只有伤病医药,没那么些龌龊玩意儿,何况这事又是他们自个儿弄出来的,他还有什么好避忌不说的。

——现在的官家子弟!

200 有些反常

“什么?!”杨氏脸色一白,睁大眼望着陆明珠,那声色立刻变得狠戾了,“药是你下的?!”

“我没有!”陆明珠尖声嚷着,眼泪落下来:“我没有下!我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使这样的手段!我哪里来的这些药?!你们冤枉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设陷阱诬蔑我!”

她从来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她不过就想跟着陆翌铭过来与徐滢兄妹交往交往,连徐镛衣角都不曾碰过,她到底得罪谁了,竟然这么害她!

“你是说我儿子会自己弄些药来吃下诬蔑你!”杨氏气怒攻心,睚眦欲裂指着她:“是我们八抬大轿把你请来的还是你自己寻过来的你自己弄清楚!”

“够了!”

徐滢出声打断。她深深望着陆翌铭,“表哥怎么这么肯定我说的就是对的?”

陆翌铭反问:“难道你会诬蔑她吗?”

徐滢冷笑,先与余延晖道:“家兄的病情麻烦余大夫详详细细写个单子给我。——苏嬷嬷请余大夫去正厅。”

余延晖真是恨不能多长两条腿。

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倒转回来,附在徐滢耳边说了句什么。

徐滢眉眼一抖,看向他,他却又扬起下巴出去了。

徐滢望了他背影片刻,走到陆明珠面前,目光在她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到她身后同样已被吓得面无血色的陆家丫鬟身上:“听说你刚才崴脚了?怎么崴的?崴的时候你们姑娘在哪儿?”

丫鬟脸色更白了,看了眼陆明珠,支支吾吾道:“奴婢与姑娘往太太房里去,不知怎么地蹿出只猫来缠住了脚,奴婢吓得尖叫。然后就把脚崴了。”又道:“奴婢崴脚的时候姑娘就在旁边,姑娘见奴婢走不动便就先去舅太太屋里去了。”

“猫绊了脚,这还真是好借口!”陆翌铭横眉冷目,“你分明就是帮着你们姑娘在这里作戏!三舅母对我如同亲生母亲,澜江如同我的亲兄弟,你们居然连他们也不肯放过!你们简直是丢了老陆家的脸!”

丫鬟也被骂哭了。

陆明珠哭喊着:“这事不是我做的你们要怎么才会相信!”

“酒是你敬的,药也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澜江房里的下人也是你的丫鬟引出来。我们还怎么相信你?!”陆翌铭狠戾地瞪着她。“你现在就同我回去!舅母和滢姐儿也同我们回陆府去,我让大太太给你们一个公道!”

陆明珠崩溃了,在她不多的阅历里这绝对算是一个恶梦。

徐滢瞧了片刻。正要开口,杨氏却忽然怒冲上来,揪着陆明珠的胳膊道:“走!到你们陆家说理去!”

杨氏南方人,纤细的身子此刻散发的怒意竟然连北方姑娘陆明珠都抵挡不住。推搡中连打了几个踉跄到门口。

徐滢望着她们,蹙了蹙眉头。

杨氏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她不知道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她有没有如此激动的时候,至少这几个月她一直是安静的。她或许温吞,或许粘粘乎乎毫不利落,可这么失态真真是头一回。

屋里变得纷乱起来。她看了眼义愤填膺的陆翌铭,低头默了默,与侍棋道:“去陆府!”

她虽然已经排除陆明珠。但陆翌铭同样是陆家的人,他在徐家下毒手。这个公道她当然要讨。

而且,她还有些疑问要弄清楚,不妨先看他做做戏。

陆家原先是京郊的望族,老太爷的祖父因为做上了京官,所以这一支便迁到了京师。几代下来凭着家产丰富,虽然仕途上建树平平,但却在京师站稳了脚根,名下笔墨铺子开遍大江南北,京师有钱人里不是前十甲也是前十五。

陆家老太爷承宗之后祖宅里便就住着嫡支,旁支虽然搬出去,但老太爷这辈的生意却还是跟陆家联在一起。

陆家大老爷陆至堂如今掌管家业,陆大太太则管着整个家里的中馈。

陆明珠早上提起要跟着陆翌铭去徐家她本是不肯的,但听着陆至堂劝了两句又松了口。

虽说两家有积怨,但具体也是陆至廷跟徐家的恩怨,陆明珠跟徐滢交好也没有什么坏处,沾了王府这点光,说不定日后还能争个皇商当当。

这里正吃着茶,忽然就听帘子一响,丫鬟进来了:“太太!徐家的三太太和二姑娘过来了!”

杨氏?陆大太太顿了下,蹙眉抬了头:“她怎么来了?”她记得她多少年没走过亲戚了,更别说到陆家来!“人到哪儿了?”

“已经进门了。”丫鬟道:“徐三太太满面怒容,三少爷也是沉着脸,咱们四姑娘哭得两眼都肿了!”

“什么!”

听到末尾这句她才一骨碌爬了起来,陆明珠哭肿了眼是什么回事?

杨氏坐在陆家前厅,脸上仍有怒色,徐滢却是一派平静,陆明珠僵直地与陆翌铭坐在对面,一屋子人像是被定住,安静得连风吹裙幅的声音都听得到。

陆家二太太三太太已经闻讯过来了,陆大太太到来时太太们正在没话找话地跟杨氏寒暄。

杨氏纵然脸色不好,倒是依旧有礼貌地回应着。

“舅太太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陆大太太进来先跟杨氏打了招呼,然后看着哭着站起来的陆明珠,凝眉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陆明珠停一下再望着徐滢她们,接着又大声地哭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陆大太太又急又慌。

“大伯母还是先把人遣散再来问话罢!”陆翌铭站出来说道。

陆大太太这才想起陆明珠乃是跟着陆翌铭一起去的徐家,再看看徐家母女的脸色,更是着了慌,连忙先把人遣散了,这才走到杨氏面前,问道:“敢问舅太太,我们明珠在贵府莫非闯了什么祸?”

杨氏紧了紧牙关,说道:“大太太想知道,不如问问四姑娘自己?也免得说我们添油加醋冤枉了她。”

“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就是诬蔑我!”

回到家里的陆明珠明显有底气了,有亲母作倚仗的她也明显腰板硬了,当下连哭也不再哭,冲到她们面前道:“当时在场那么多人,有你们家的丫鬟还有我三哥,你们却一口咬定了是我下的药,莫不是要借机讹我们家银子不成?”

“住口!”陆翌铭冲上去,扬手扇了她一巴掌:“你还有脸反诬人家!我问你,我生日那天你是不是搬了盆兰花过来?当着你的丫鬟和胡嬷嬷的面请求我带你去徐家?今儿在徐家饭桌上,你是不是巴结滢姐儿还来不及?还主动去给澜江夹菜?!

“你是我堂妹,我看你下不来台于是让你去斟酒,哪知道你竟然如此不顾脸面给他下药!那可是人家家里,你胆子到了如此大的地步,就这么恨不得巴上人家吗?!”

陆大太太完全被这番话给炸懵了!

陆明珠主动去求陆翌铭牵线线贴徐镛?还给人家下药?

她两眼发黑,脱口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陆翌铭冷笑,指着徐滢:“滢姐儿都从她身下捡到了残余的药,还有引开澜江房里的下人,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大伯母,都到了这当口,您就认下吧,我舅母她们也没有要宣扬的意思,咱们可不能矢口否认啊!”

“住口!”陆大太太也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脸上五官都因气愤而扭曲了,“谁许你胡说八道!难道你不当自己是陆家人吗!”

陆翌铭捂着脸,一抹寒光从他眼底一闪即逝,立时随着他的垂眼消于无形。

这一瞬间,他立刻又恢复了素日忍气吐声的形象。

徐滢端坐在杨氏身旁一言未发,但陆翌铭的一切表现都落在了她眼里。

如果说陆明珠有机会给徐镛下药,那陆翌铭显然更有机会。

徐镛喝过陆明珠的酒不久后就有了反应,那么谁知道不是陆翌铭在酒里下了药?

她从抱厦去到徐镛房里这一路,陆翌铭一直跟她在一起,是他使唤走了金鹏他们,又是他撇下她一个人在那里,他走之后满院子的人就不见了踪影,陆明珠身上的药包也是他在拉扯陆明珠之后才掉下地的,这些都那么巧合地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一路做戏做到如今,也够卖力了。

“大太太这是做什么!”杨氏走上前,一把把陆翌铭拉过来,“当着我们的面都敢动手打人,这是欺负我们徐家没人么!”

徐滢又看向杨氏,这个杨氏也有点意思,今儿从得知徐镛有可能被陆明珠下药就开始怒躁,以往在徐家不指到鼻子跟前也不肯吐个声儿,到陆家人面前反倒是像只满身刺的刺猬,她这是路见不平替陆翌铭出头还是本身就对陆家有着敌意?

陆翌铭捂脸望着杨氏,有丝哽咽:“舅母。”

“大太太,我们不妨就事论事,何必动手打人!”杨氏沉脸望着陆大太太。

陆大太太也在揉陆明珠的脸,一面瞪着杨氏,那眼里的嫌恶无遮无掩:“我敬你是个寡妇才叫你声三太太!你杨氏少在我们陆家面前指手划脚!我教育我们陆家的子弟,你有什么脸来教训我?现在知道跳出来做老好人,当年就别干出那丑事!”

杨氏脸色倏地变白,身子摇摇欲坠欲要倒地。

201 一石三鸟

徐滢脑袋里的神经又噔地跳动起来!

丑事?什么意思?杨氏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陆家手上?

就算是徐少惠的死,那也谈不上是丑事吧?

难道杨氏跟陆家——不对,如果是这样,陆家人都知道了,徐家人肯定知道,别的人不说,冯氏还能不拿这事挂在嘴边?再说了,假如杨氏真有不贞,徐家老早就对她有惩治了吧?怎么可能还会容许她在徐家当三太太?

这么大的事情,就连她去夺回杨氏嫁妆以及闹分家的时候徐家也没有提及,更在崔涣夜闯徐府时徐少泽也没有借机吐露什么,可见不是杨氏失节之事。

可如果不是不贞,又会是什么“丑事”?

纤小的杨氏在陆大太太面前气势完全不堪比。

陆大太太还没完,冷笑着又逼近她说道:“明珠去你们家做客,反倒弄得哭哭啼啼回来,我还想问问三太太,你们徐家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是不是随便有个什么女客上你们家,碰上你们家出点什么事,这客人倒是都要兜上堆是非?”

这话又有问题了。什么叫随便有个女客上门就能染上是非?除了陆明珠,还有谁惹是非了?

而且杨氏还根本都没反驳,那她是默认有这桩丑事?

她站起来,走到杨氏身边,看她一眼然后望着陆大太太:“请大太太注意您的措辞!”

不管陆明珠是不是清白的,陆大太太这么样侮辱杨氏总归过份。

而杨氏既然这么大反应,她也不能问得太明白,若真是杨氏做过什么被陆家借此宣扬出来,岂不是打了她自己的脸?这里还是不能久呆。她得尽快回去从杨氏处把真相弄明白才要紧。

她扶住杨氏的肩膀让她往后带,让她坐回去,然后道:“方才大太太也听到了,四姑娘的嫌疑最大,而且这一切都是贵府三少爷亲眼所见,事情发生过了,我们也没办法让它重来一遍。有贵府的三少爷作证。这事怎么着也逃不出你们陆家人去了,您说呢?”

陆大太太既不把杨氏放在眼里,自然更不会把徐滢放在眼里。她打小就是个窝囊废,如今即便成了准世子妃,可王府的人又不在这儿,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以她的性子。就是去了王府,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来不成?

她说道:“滢姑娘。你我两家都知道,自打三少爷的母亲过世之后,你我两家往来就淡了,三少爷跟你们倒比跟我们陆家人还要亲近。我看与其说三少爷是在为陆家人作证,莫不如说是在为你们徐家撇清。”

徐滢倒也不生气,“照大太太这话。三少爷跟陆家不亲,既然不亲。大太太又怎么会答应四姑娘跟着三少爷串亲戚呢?”

陆大太太噎住。

徐滢又说道:“可见大太太这话亏心。要我看,这三少爷不但跟陆家亲,而且还亲得不得了,亲到能为了陆家反过头来对付自己的表兄弟。”

这下轮到陆翌铭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徐滢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望着他道:“知道余延晖临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吗?”

陆翌铭屏息。

徐滢却卖了个关子。

她将那药包举高在他面前,“席间所有菜品都没有问题,四姑娘敬酒之前也没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四姑娘敬的那杯酒。刚好四姑娘倒酒的时候你又碰了一下,酒斟出来之后没片刻我哥哥就变得反常。而你在四姑娘斟酒之后并没有再斟,因此你和我,还有陆姑娘都是正常的。

“余大夫跟我说的话,就是这种药只有江湖人才用。

“四姑娘闺阁女子,当然不会有机会接触到江湖上的人,为了一个区区的徐镛,她也用不着花这么大的本钱用这么强劲的药来设局。

“如此能在弹指间产生强效的药必定是冲着时效性去的。你明知道四姑娘央你带她到徐家来是为着什么目的,席间你故意使她难堪,又使她敬酒,使她的举动格外显眼,然后用以迷惑我,使我一度以为这药真就是四姑娘下的。

“所以,下药的的确不是陆明珠,而是你。”

她已经没兴趣跟他玩下去,杨氏身上的“丑事”才是她眼下最想知道的。

“陆翌铭!”

徐滢说到这里,陆明珠已经尖叫着冲过来揪住他的衣襟了:“原来是你!你这个畜生!”

陆翌铭将她甩开,然后拂拂衣襟瞪着徐滢,先前的忍气吞声渐渐消失。

徐滢望着他,接着说道:“我最开始的确以为是四姑娘,因为她的动机那么明显。但我又觉得这动机太过薄弱,所以在我去到正房找四姑娘的时候其实已经改为怀疑你了,只不过我还需要求证。

“我在逼问四姑娘的时候,曾经故意露出点怀疑给你,你或许是因为头一次跟你的仇人这么当面锣对面鼓的玩手段,所以缺少经验的你那么急迫地就把罪责扣在四姑娘头上,这就使我立刻肯定是你了。

“试想你们都是陆家的人,哪怕是关系再差,对外的名声总是要顾着的,哪里有那么快就替堂妹扣帽子的堂哥?难道你希望四姑娘的坏名声传出去连累你么?你这么做,当然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栽赃给四姑娘。”

话说到这里,连陆大太太也按捺不住地扑过来了!

“这真是你干的?!你跟我有多大仇,要这么样害我的女儿!”

陆大太太操起旁边的大瓷瓶便往他身上砸去,有血从他额角流下来,他也只是拿手抹一抹而已。

满屋里的人都惊呼起来。

除他之外还保持着冷静的就只有徐滢了。

徐滢冲粗气喘个不停的陆大太太一笑:“大太太先息怒,他或许恨你们,但从他所做的事来看,恐怕最恨的还是我们。他这是一石三鸟之计,一是为栽赃你们,二是为阻我哥哥应试武举,三是为阻我嫁入端亲王府。

“他下强劲的猛药给我哥哥,计算好时间,我哥哥回房之后,他故意引我去他房里,然后把小厮们支开,想让我哥哥犯下永生不可弥补之大错。事若成了,徐家没脸追究陆家,事若不成,那他就可以向如今这样栽赃到四姑娘头上。

“如此一来,他片叶不沾身,既能看陆家的笑话,又能看徐家的笑话。只是他低估了我哥哥的定力,我毫发无损地脱了身。”

202 找我老公!

“滢姐儿!你说的都真的?!”

杨氏面如金纸,睁大眼望着她,浑身都已气得发抖。

“要不然你以为呢?”徐滢走到她面前,目光阴凉地望着她。

杨氏望着陆翌铭,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那目光也终于转寒转厌恶,声音也寒到发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亏我这么些年当亲儿子似的对待你!”

陆翌铭面上尽是冷笑,血沿着额角流下来,在耳畔流了一路。

“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环顾着四面,眼角里有轻狂,双手负在身后,像匹负伤但不服输的狼一样望着徐滢:“我与四妹妹无怨无仇,三舅和三舅母对我恩重如山,打我母亲过世之后这许多年,我跟澜江吐露过的心事比任何人都多,在大舅和二舅都不曾在意我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对爱护我的三舅这一房下手?

“他考上武举,以及你嫁入王府,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滢凝眉:“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我听说当年姑母过世的时候陆家曾经上徐家去过一回,年数久了我也忘了,不过从此之后两府就淡了往来,如果说表哥因为失去生母之后所遭遇的一切而转换了心性,变得偏执而狠毒,也不是说不通。”

话虽是这么说,她心里也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总共也才只有十七八岁,若只因为这层而彻底转换了心性,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他能有这么重的报复心,假以时日去篡国都差不多了。

陆翌铭望着她,无动于衷。

“来人!去请大老爷二老爷!”陆大太太已经怒不可遏了:“请他们过来看看陆家的叛徒!”

立时有人下去。

陆翌铭面肌抖了一抖。仍是一动未动。

很快有人上来拿绳索缚住了他,被缚住的他依然一言不发,而且神情倨傲,很有几分不屑。

徐滢见到此状,微微皱了皱眉。陆家纵然不会因为他伤害徐镛而惩治他,也必然会因为他栽赃给陆明珠而将他施以严惩,这本来是极好的。根本就用不着她动手。

但是陆翌铭给她的感觉是还有秘密。——除去他的动机不说,他既然不反抗不挣扎就说明视死如归,可他如果真有这么不怕死。他又为什么不直接在今儿的酒菜里下毒呢?这样他死了搞不好还不算,还会连累到整个陆家。

他没有这样做,就说明他不想死。

他这么逆来顺受,必然就是还有所隐瞒。

而还有一件事情她没有想明白。他筹谋了这么多年,按说行事应该更严密才是。就算再没有经验,这种事也应该换个人做。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明显的马脚让她抓?

他没有理由看不出她在三房花厅里对他表现出的疑惑,不然的话他不会那么快地栽赃到陆明珠头上,既然他已经知道她有了怀疑。那为什么还要顺着杨氏的话把她们引往陆府来?

她们这一出来,那徐镛——

对!他明知道她和杨氏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故意引着他们往陆府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咯噔。正要说话,门外侍棋忽然匆匆走进来。压声道:“金鹏来传话,说府里出事了!方才趁夜来了两个贼人,潜进大爷书房偷东西,让太太和姑娘晚些回去,等大爷收拾干净了再说,免得伤到姑娘!”

——贼人!

这当口怎么突然间又冒出帮贼人来!

果然这厮还有后着,三房里能有什么东西可偷?去的还是徐镛的书房!

能让他们这么处心积虑地安排这出戏的也只有崔家落在他们手上那半枚印章了!

这姓陆的居然跟崔涣那老不死勾结在一起?!

她倏地凝了眉,瞪着跪在地下陆翌铭,大步走过去,“崔涣跟你怎么谈的条件?!”

陆翌铭原本垂头望着地下,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听到崔涣二字他立刻僵住,然后倏地抬起双透着惊怔的眼来!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后槽牙一咬,二话不语,撩裙对准他裆部就是一脚下去!

陆翌铭惨呼倒在地上,旁边人都吓得捂嘴尖叫起来!

而她居然还没抬脚,还狠狠碾了几下才松开!那力道着着正中核心,让人看了也不由直打冷颤!

陆翌铭瞬间晕死过去!

陆大太太纵然铁了心地要治他,却也禁不住冲过来:“徐滢你大胆!”陆翌铭再怎样也是陆家的子孙,这两脚跺下来他命根子还保得住吗?!这可关系到陆家的子嗣,她焉能由得外人撒野!

“大什么胆!”徐滢瞪过去:“有什么冤情去找小王爷诉!”

他陆翌铭算计的是他宋澈的媳妇儿,他不出面谁出面!

陆家上下包括刚刚赶到的大老爷二老爷立时脚软了……

马车到半路是徐镛着了金鹏带着护院们来接的。

三房里果然还有狼籍,可见并不是一般的宵小,而余延晖居然也在徐镛房中,正在给他把脉。

徐镛面色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但是仍有疲惫之色。

金鹏过来道:“先前大爷睡着了的,多亏得余大夫回来察觉到有人进来,惊醒了院里人,大爷这才出去将他们打跑。”

徐滢望着余延晖:“你来有什么事?”

余延晖收回手道:“我先前忘记跟你说拿那剩下的半包药了,我回去研究研究配方。”

徐滢挑眉:“余大夫想做这门生意?”

余延晖噎住,腾地站起身,乒里乓啷地把医具丢进医箱,瞪着她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完气乎乎越过她而去。

徐滢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包药来,往前一丢便丢到他脚跟前:“余大夫悠着点用。”

余延晖差点没捡石头丢过来。

徐镛歪在枕上,声音低沉地道:“是我瞎了眼,这么多年竟没有看出陆翌铭这畜生狼心狗肺。方才来的是崔家派来的人,我虽然没看到面目,但他们明显是冲着那半块印章而来。他们是早就串通了的。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我既然知道崔家要找,又怎么会放在书房?”

203 羞于启齿

徐滢没说话。

按说三房身边竟然还会留下陆翌铭这个混蛋是不应该,但想想打徐少惠死到如今已有十多年,陆翌铭又擅伪装,这么多年也没有明确把柄落在他们手上,会误信了他也情有可原。

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仇恨令他这么不择手段?

他显然从头至尾是仔细想过的,不然不会去与崔涣合谋。

崔涣跟陆翌铭勾结,他自己并不用担什么风险。反正明面上的事都由陆翌铭去办了,他只管趁着徐镛虚弱之时派人暗中来寻,倘若能寻到呢?只是他们应是没料到她会把陆翌铭缠得死紧,没机会让他传递消息出去罢?

而陆翌铭之所以会这么大胆地亲身上阵,并非不怕死,而是恃着有崔涣会在后头给他收尾。

他那么想把她们引到陆家,不就是怕留在徐家,崔涣不便于上门来保他么?

她大略地跟徐镛说了会话,然后便起了身去正房。

杨氏并未歇着,才用过晚饭的样子,阿菊正在收拾。

而她坐在榻上,拿着副绣了一半的枕头出神。

徐滢走到她跟前坐下,一双眼直直望进她眼底。

“不知道母亲对于今儿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杨氏目光闪避,扭过头去。

“你逃避也没有用。”

徐滢望着她,“这么些年里我和哥哥也没得过你多少庇护,印象中你做的最多的,不过是像个戏台上衬戏的人一样看到我们倒霉便出来吆喝两嗓子,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我本来不在乎你做些什么,但是你唱的戏连累了我。我却要问个究竟。”

杨氏有些窘迫,像盘搁在宴席上的清水豆腐,留也不是撤也不是。

“你这是在怨我么?”她手扶着桌角问她。

“我知道,论这件事本身不能怨你。但连陆家人都知道所谓你的事,我觉得我也有权力知道。”

杨氏脸上开始痉摩。

“母亲还有什么秘密,趁今夜一并说出来吧。”

徐滢并没移目,接着道:“母亲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使得你连自己的儿女也没有底气去保护?你做过什么事情令自己抬不起头?为什么一提到陆家你那么激动?”

她已经没有耐性等下去。她前世里的母亲,大胤的淑妃跟杨氏有几分相似,出身都不错。但性子温吞,那个是不擅去争,害怕去争,仅凭着家世谋得个妃位。这个却不是不争,是连自己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

崔涣夜潜入府那夜。她就从苏嬷嬷处察觉她言不尽其实,杨氏必然还有关于徐少惠之死的秘密没说。

现在不管这个秘密究竟跟陆翌铭对徐家的仇有没有关系,她都要问个明白。

杨氏双唇紧抿,如同石化。

徐滢的面色比她凝重多了。

杨氏盯着地下沉默了半晌。才不安地撇开了头去。“都已经过去多年的事了,你还问来做什么?”

“那是不是我今儿也不该管哥哥被陆翌铭陷害的事?”

徐滢歪靠着圈椅扶手,冷眼望着她。“是不是我应该像从前那样,耳不听眼不看。像个废物一样任人愚弄?今日陆翌铭这般算计我,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怀疑留在哥哥房里,然后闹出不堪入耳的丑闻你才高兴?

“你就这么见不得你的儿女活得舒心?”

杨氏面红耳赤,两腮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气忿还是因为难堪。

偏偏徐滢盯着她不放。

杨氏避开她的目光,咬牙道:“不是我有意瞒着,只是你知道这些事又能怎么样?”

“说不说是你的事,该怎么样是我的事。”徐滢挑挑眉。

杨氏无路可退,腾地站起来:“陆家之所以不跟徐家往来,是因为你姑母婚后移情别恋过别的男子!”

徐滢目光倏地变得锐利。

“你没想到吧?”杨氏声音轻飘,但又透着阴冷。

“她根本不喜欢陆长廷,老太爷把她嫁到陆家,是图陆家家产丰厚!本是好意,但无奈她不领情。她跟陆长廷感情并不好,起初还没有怎么,直到那年遇上了那个人,她像着了魔似的天天跟我说起她,而那个人也是如此!”

她往前紧走了几步,身子在晚风瑟瑟发抖。

“他们总想见面,而徐少惠又总拖着我为掩护,我夹在中间痛苦得很,跟你父亲说过,你父亲骂过,也骂过她,她只是哭着说陆长廷如何粗暴,如果偏执,而根本没把我们的劝说放在心上!后来终于他们俩出了事,背着我也见面了,而且还……”

她紧拧着眉头,将话尾掐在了喉底。

“而且还怀了孩子,就是陆翌铭?”徐滢眯了眼,“所以陆家才会这么看不起他,连他的亲爹都冷落他?”

“不!”杨氏在帘下转过身,“如果他不是陆家的孩子,陆家根本就不会容他!陆翌铭是陆家的儿子,而且徐少惠在**的时候他已经生下来了。”

也有道理。

徐滢想想,接着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徐少惠才会经常往娘家跑,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嗯。”杨氏望着窗外,“当时碍着老太爷的身份,陆家也并没计较,加上她身子骨不好,陆家对她也颇多宽容。但纸里包不住火,到底还是让陆长廷察觉了蛛丝蚂迹,他打了少惠,抓起她的头发往墙上撞,还打到她腿骨脱臼,也不准她再独自回娘家。

“可是他越是这么粗暴,你姑母就越是狠了心——”

“那场意外是怎么回事?”徐滢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点什么。

“没错,那场意外,就是她去见那个人时发生的!”

杨氏咬了咬牙,“我本来以为她如此也消停了。没想到她在陆长廷面前刻软服了一阵软,使他放松了警惕,然后假称老太爷不适要回娘家住两日,陆长廷也应了。

“然而回来之后她就央求我陪他去见那人,我不肯!她就跪在我面前发誓说只见最后一面,发誓说只说几句话就回来!我实在不忍拒绝,又怕她再胡闹下去把我也连累进去,所以便应了她!

“当时他们约在郊外西林寺。西林寺在半山腰。那天早上天色就变了,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所以劝她算了。但她执意要去,还说最后一面无论如何要见。我没办法,就让人套车出了门。

“半路果然下大雨,到得寺里的时候几乎连路都看不见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喉头滚动了两下。

204 那人是谁?

徐滢忍不住道:“就是这样出意外的?”

“不!”她摇头,“路上并没有出事,我们很安全地到达了寺里。可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没想到,她居然骗了我!她根本就不是去见他最后一面,而是约好了跟他去私奔!我在禅室里等待他们说话回来,哪知道等来的却是他们已经套车下山的消息!”

她突然转过身来,睁大的眼里有恐惧有余惊还有不堪回首!

“我顿时懵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大胆!他们这样不止是害了他们自己,更是害了我!我连忙让人去追,可是越追他们跑的越快,大雨里他们竟然翻到了山塘!”

说到这里她胸脯起伏,望着窗外的两眼已有了莹光,“那么大的雨,那么深的水,等到他们俩捞上来时,你姑母已经断了气……”

徐滢屏息,问道:“那那个男人呢?”

“他没死。”她痛苦地闭了眼:“我当时就让他回去了。”

“你怎么能让他走?”徐滢站起来:“他走了你不是更说不清?”

她真是无语了,她帮着徐少惠干这种蠢事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那人放走!如果说那人被捉到,然后送去陆家,陆家有地方撒火,碍着当时老太爷地位,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吧?至少有办法说清吧?他们也不会忍气吞声落到如今境地吧?

怪不得陆家会怪上她,也怪不得她一个出身世家的小姐居然会这么抬不起头,任凭一个商户出身的陆大太太这么样劈头指责!苏嬷嬷说徐少川在老太爷房里跪了一夜,能不跪吗?如果不是杨氏纵容,两家哪里会闹出这么大事来?徐少惠又怎么死?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也阴冷了。

“你说的都对。”杨氏冷笑着。“放他走了我就成了那个顶罪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就因为我放走了这人,所以陆家才会以这个为由指责是我害死了徐少惠,他们怪我从中牵线搭桥,怪我哄骗你姑母委身于外人!可我哪里给他们牵过线?!全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他们俩好上了,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是告诉陆家还是告诉徐家?还是拿刀逼着她不要再跟见面?!我说出去了徐少惠难道会不恨死我?!”

“至少她来求你的时候你可以拒绝!”徐滢冷眼望着她,“你也可以让父亲一刀结果了那男的!”

徐少川是锦衣卫指挥使。除掉个把人方法简直不要太多。

为了免除自身麻烦。这样做不是很正常吗?

“杀他?”杨氏面目忽然有些扭曲,“我怎么能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徐滢目光微凝:“是谁?”

“他是杨家的人!”

杨家!

跟徐少惠苟合的男人居然是杨家的人!

“你说,我怎么能不让他走?”杨氏紧攥着双手。她双唇颤抖着:“他是杨家的人,是我的堂兄,你的表舅,他从小在你外祖母跟前长大。跟我也如同亲兄妹!你说我能杀他吗?!”

徐滢无言以对。

“我不但不能杀他,更不让他回来。他如果跟着回来,那是多少人倒霉丢脸?!他如果回来,我们老杨家的脸就得全部丢尽!你外祖父一世英名,唯独没教育好他的心术!他那会儿已经过世了。你说我能够把他带回来让满京师的人看我们老杨家的笑话,让你外祖父的清名被他全部毁去吗!

“他不回来至少陆家不敢胡说八道,也没有证据认定就是杨家的人。他只要一回来,陆家就能完全凌驾于我们头上了!

“杨家名声坏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至少如今京中还有人记得杨若礼先生。当时老太爷恨我,徐少泽恨我,大家所有人都恨我,可我就是不吭声不告诉他们他的下落他们又能怎样?!

“你们俩即便是在徐家受了委屈,可如今走出去,说及自己是杨家的外孙,总还有此许体面,如果当时杨家名声被毁了呢?你外祖父不是清流名士,而是教出了个治家不严纵容子侄与闺阁妇人苟且的身败名裂的过气臣子呢?”

杨氏目光距离徐滢不到三尺,昏暗了十来年的双眼此刻光芒却有些灼眼。

徐滢屏息着,一时间又如同回到了前世。

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那些需要连身边人都要提防的岁月。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非要瞒着我们?”

“我有必要把这些成日挂在嘴边吗?”杨氏平静地望着她,那眼里的深邃看上去更像是空洞。

“出了这件事,终于你外祖母和舅舅也知道了,你舅舅也进京指责我,也怪我是制造这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怪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们俩对上,可是这种事是我能控制的吗?他们过后再也没有进过京,连书信都疏于传递。

“难道你不觉得这些事挂在嘴边,对我来说也是种煎熬吗?

“我自知并不伟大,你外祖父曾说家族才是护佑每个人的大树,我们都要以维护家族荣誉为己任,我觉得我做到了,不管是对徐家还是杨家,对你们还是对你外祖父,又或是对徐少惠,我问心无愧。

“我知你们怨我这些年太过温吞懦弱,对你们照顾不周,连累你们受了许多委屈。

“但人生总是有失有得,我若不承受这份不平就得把真相兜出来,你父亲在老太爷房里跪了一夜,以我日后需得谨守安份守己才换来他下令将此事封口如瓶。也多亏他,否则冯氏若知道我们老杨家出了这种败类,你我今日的境地还会更差。”

一口气说完,她接连深呼吸了几口。

窗外的风更烈了些,圆月已经躲进了云层。

今年的中秋夜,与团圆喜庆二字好像扯不上什么关系。

徐滢凝望她半晌,忽然又问她:“那么倘若今日陆翌铭得了逞,母亲也会这么心安理得吗?”

杨氏怔住。

徐滢扬扬唇,眉眼间淡薄如水。

杨氏纵然有她的立场和担当,然她并不喜欢这么压抑的故事,若或者说不喜欢这么苦闷的结局。

她口口声声为着杨家的名声着想,但陆翌铭算计的就是她和徐镛的名声,如果今日他奸计得逞,她和徐镛两个人的人生全部毁了,她就是有颗金刚心,也绝对接受不了跟自己的哥哥乱*伦。

或许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也不是她刻意如此,但终归这危险曾经存在过。

205 不大公平

纵然她说的都对,都有道理,但除去忍辱负重,难道就没有更畅快利落的办法了吗?

即便不能杀他,那么她把杨家人从江南请到京师来处理呢?

也难怪他们的舅舅不肯原谅她。

不过她不想再深想。

诚如杨氏所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而谁也改变不了她自己认定的人生。

与其说她这些年的隐忍是为了身边的人,莫不如说她更像是在力求心安。

比如她对陆翌铭的关照,如果她不是为图心安,怎么会在陆大太太打他之时出面?当然,作为舅母,看到外甥被责打是不该装怂,但就是知道她会摆出这么一副仁义道德,才被陆翌铭所利用,所蒙蔽,以至于险些害他们终生。

“日后等哥哥成了亲,母亲不如就退居后堂过安生日子吧。”

她说道。

她既不能醒悟,她也不强求她醒悟,只要她日后影响不到她和徐镛便罢了。

她纵然无害,但这样的性格不适合掌大权,一个总站在自己立场,总以为自己如何做都是对别人好的人,乃至于犯了错都觉得有苦衷的人,往往总会带来麻烦。

是夜正房里的灯一直燃到了天亮,侍棋说。

但天亮后杨氏却像往常一样起卧坐息,气色很差,但举止不差分毫。也照常给他们亲手准备三餐,但全程无话,而且做完饭之后便就回房掩了门。

徐滢早饭后便把杨氏吐露的事告诉给徐镛了。

徐镛已经完全恢复,已经在做不日去武举的准备。

虽然说兄妹俩提到这种事有些无语,但毕竟这也揭开了陆翌铭之所以会恨他们的真正原因。

陆翌铭在陆家所受到的一切不公正待遇乃是因为徐少惠失节,而徐少惠失节的对象又是在杨家长大的杨氏的堂兄,他自然把这笔帐算到了杨氏头上。毕竟如果不是杨家的人,他便不会在陆家处境那么尴尬。

如今想起来,徐镛当初从马上跌下来只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了,只是这艾草粉他又是怎么投进马厩里去的呢?

徐镛对杨氏很忍无可忍,要去寻她,被徐滢拦住了。

说到底杨氏也只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昨儿她已经跟她发话让她日后不管家务。徐镛也并没有意见。那么她也不会再影响到家里什么。

虽说窝囊些,但她毕竟本性不坏,何必任他们母子关系再恶化下去呢?再说凭陆翌铭那份居心。也不知道往日有没有在离间他们母子关系上下功夫。毕竟徐镛也曾经心疼过陆翌铭,而徐镛对徐少惠的死,想必多多少少也有些怪责杨氏吧?

不管陆家有没有再对他施以惩处,徐滢都已经不关心了。反正她也没饶他。

徐镛派了人去盯崔涣。别的不说,至少武举事上是不能让他有机会作乱的。

而徐滢又把整件事前后捋了一遍。确定杨氏再没有什么瞒着她,家里这点破事也算是了清了。

再往深里想想,从前的徐滢那么窝囊,明明有个不示弱的哥哥还老被冯氏母女欺负。想必也是出自杨氏的言传身教。

不过她又有些羡慕杨氏,毕竟她这么糊涂这么温吞的人都碰上了徐少川这样的好丈夫,很不公平的。

袁紫伊过来的时候她这么自嗟说。

袁紫伊吃着核桃仁睨着她冷笑:“照你这么说。世上的好男人就只能对你这样又聪明又果断又神气的女人动心了?像那些又不聪明又不果断的女人就活该嫁给禽兽不如的渣滓?”

“别这么夸我。”

徐滢睐眼磕着瓜子。袁紫伊抓了把核桃仁丢过来。

她当然不是她说的这个意思,姻缘什么的哪有公平可言。不过是觉得前世她们俩在姻缘上都混得太差,倘若没有她代替徐镛上衙这件事,她岂不是就得按计划嫁给崔嘉?

“不过说真的,不管这事她对还是错,你父亲徐少川当初还能替她去你们老太爷面前跪着求情,这已经够爷们儿了。瞧瞧你们家那个侍郎,冯氏家里出点事,他如今什么嘴脸?”袁紫伊冷笑着,又说道:“反正要是这辈子我能遇见个为我这么做的男人,哪怕他是个小老百姓我觉得也值了。”

反正荣华富贵她都已享过,唯独缺少的就是个家。

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她又不蠢,凭着袁家这些生意,怎么着也不至于为钱发愁。

“滢滢——”

这里正说着,园门口忽然又传来声音。

徐镛匆匆走进来,看到袁紫伊在时讷了讷,然后才又缓下脚步走过来:“原来袁姑娘也在。”

袁紫伊满身不自在,咳嗽了一下说道:“徐大人好。”

徐镛撩袍坐下来,斜眼望着她:“袁姑娘跟舍妹这情份还真是要好,不知道你们不过才认识两三个月,这情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袁紫伊瞪着他:“大人还真是对我纠缠不休啊,我们姑娘家的事说给你听你能明白吗?”

徐滢转头望着侍棋:“咱们瞧瞧今儿厨下吃什么?”

说着起身出了去,徒留下两只乌眼鸡。

宋澈等了徐滢两日也没见她来,徐镛又告了假也打听不到,晌午后便就打算上徐家看看。

正要出门王府又来人传话说端亲王着他回府看喜服,想了想,只好又往府里去。

打从早两天为着那小人书跟端亲王吵过之后,最近他都没跟他碰过面,就算是公事也是着小吏们去回,这次既是内务府送了喜服来,他自是得去看看了。

当然其实这两日他呆在王府的时间也不多。

承运殿里许多人,送喜服来的太监足有四五个,正在欢天喜地地讨论着什么,见到他进来,俱都笑微微转身过来了。

喜服共有好几套,随同而来的还有些鸾镜红烛等物。尺寸都是照的宋澈衣服做,也不需要做什么修改,但他还是鸡蛋里挑骨头挑了几处不满意来。比如说喜靴的花纹太俏了,看着扎眼,又比如说冠饰上的彩翎缀得太多,徐滢会不喜欢。

太监们自是不厌其烦。

端亲王看不过眼:“成亲这么大的喜事,不就该整花哨点吗?难不成什么都不要?那你还不如穿官服!”他的官服也是朱红色。

宋澈瞪了他一眼,抱着那喜服昂首挺胸回房去了。

懒得跟他们这些人理论,合着不是他们成亲他们就可以这么不讲究。

206 家务难断

“爷回来了?”

才踏进宫门流银就从门后闪了过来。

宋澈立时止步,伸手拨开他然后拔腿就往外跑。

“爷!爷!”

流银不甘示弱地跟上去,赶在门槛外拖住他衣角跪下:“您今儿要是不跟小的回寝殿把那事儿给办了,小的就不放您走!”

“滚开!”宋澈扯着袍角,忍无可忍了。知道他这两日为什么没在府里呆着吗?就是被这禽兽给缠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爷!这是滢姑娘交代的,小的也是没有办法!”

流银只差没哭出来了。以为他想这样么?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那天商虎回来便把徐滢原话跟他说了,他当时就给吓趴了!果然母老虎不好惹,让他去教宋澈房事?他自己都不懂能怎么教!这可比让他拐了宋澈还要阴损哪!

但是没办法,她的手段他又不是没领教过,就是再阴损他也得乖乖去办不是!

于是当天夜里他就拿着那图研究起来,越看就越想哭,眼泪流了三升,终于摸清楚点套路,翌日就逮着宋澈不放了。

宋澈听到这是徐滢交代的也愣住,回了头:“是她说的?”

流银鸡啄米似的点头。

宋澈两颊有了红晕,再瞪了他一眼,就不情不愿地转了身。

流银乐坏了,早知道抬起徐滢来这么有用,他就该早说呀!

然而宋澈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既然是她交代的,那直接找她不就成了么?还要什么流银教?他脱口道:“你去把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有点公事请教她。”

说完又有些不自在,瞪着流银。噔噔就回了寝殿。

徐家这里,徐滢坐在桌畔,望着对面那剑拔驽张的两人已有很久。

徐镛倒是还好,袁紫伊已经如被激怒的母鸡,头顶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其实这几日也忙得很,袁怙不知怎么地,忽然把家里十来间铺子全交到她手上了。说是近来感觉力不从心。让她帮着打理打理。她虽然觉得他有古怪,但是观察了几日又没发现什么猫腻,便就全盘接过来了。

这是听徐滢派去的丫头说家里出过这么大的事她才抽空过来的。没想到又碰上徐镛。

“徐大人这么有空怎么不去准备准备武举?难不成你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徐镛道:“多谢姑娘费心,我可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转头跟徐滢道:“苏嬷嬷那里寻你有点事,你去看看。”然后才又顺便扫了袁紫伊一眼。

其实他也不是喜欢刁难她,就是每次她看到他都一副浑身戒备的样子让人觉得好笑。

他又不是吃人恶魔。至于吗?

徐滢这里出了去。

袁紫伊冷笑道:“别到时候刷下来了就难看了。”

徐镛扭头望着她。

她才知道自己说错话,她倒是差点忘了还有个徐滢。他落败事小,要是争不到前几甲徐滢脸上可没光采。便说道:“此届魁首非你莫属,行了吧?”

徐镛扫她一眼,低头吃茶。不知怎地那锋利唇角竟落了丝笑。

徐滢到了穿堂处,侍棋才告知苏嬷嬷已在房里等她,遂又回了房来。

苏嬷嬷捧着一堆帐本钥匙在门下站着。见她进来先施了个礼:“这是家里的库房钥匙和帐薄,太太让奴婢拿过来给大爷。大爷说暂且无暇照管,让奴婢先拿给姑娘。”

“帐本?”

徐滢狐疑地坐下,杨氏这是什么意思?

苏嬷嬷面上也不如往常那么透着安然,她望着脚尖,说道:“太太这两日也想把姑娘的话想了个透彻,如今也深悔当初行事太欠考虑,所以早上做了决定,日后这家便交予大爷。大爷还处在攀升之期,还望姑娘多多相助于他。”

徐滢怔住,看看那帐本,果然是家里的所有帐。她看着苏嬷嬷:“母亲可是为那夜里我说的话气我?”

“不是。”苏嬷嬷连忙道,“姑娘误会了,太太纵然办了件糊涂事,但对自己的儿女又怎么会有怨气?其实这些年她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三老爷,当时三老爷曾说过让她去信告知杨家老太太的,可是还是太太自己怕被姑太太怨所以才没去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再说也是没用了。总之太太没有怨姑娘,她只是因为表少爷这件事很内疚,也不想再好心办坏事,所以还请姑娘收了这些帐本钥匙吧。等到姑娘出阁,正好大爷也过了武举,也有时间照管家里了。”

徐滢望着她,却反把手交叠起来。

凭良心说,她对杨氏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想要让她失去做母亲的尊严。

请她日后不要管中馈又不是要软禁她,事实上大多数守寡的妇人在娶回来儿媳后,都是把中馈交给了儿子儿媳,这并不至于伤害到她。她依然是家里的太太,依然备受尊敬,但是她这么一做,徐滢却觉自己伤害到她了。

“这帐本我不能收。”她说道,“即便是我还没订亲,我帮着管可以,让我全权独揽也是不行。”

日后徐镛会有妻子,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小姑子在家里的权力这么大,她会有什么想法?那么到时哪怕她只是对娘家正常地荐荐言,也有可能会引起误会。

她可不希望娘家纷争不断。

再者,徐镛和杨氏终归不能这么僵下去罢?

“姑娘……”

苏嬷嬷有些为难。

徐滢笑道:“请苏嬷嬷转告母亲,不管怎么说她到底生我养我,就算犯过错,她也不是成心为之,哪里有儿女记恨母亲的道理?哥哥这几日忙着武举,我也帮帮他,就不过去扰她了,请她好生将养着身子。”

她其实还是惦记那些日子她从衙门回来,杨氏天天炖着汤等她的。

苏嬷嬷有些感慨,笑了笑,又说道:“有姑娘这番话,太太心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太太说,姑娘若有什么想添置的,只管告诉她。这帐本里也夹着张嫁妆单子,姑娘可以看看。看完之后,姑娘想交给大爷,便交给大爷便是。”

说完她弯腰又福了福,然后垂首走了出去。

徐滢略顿,翻开夹着纸的帐本打开,果然有份单子,一纸绢秀的小楷写着大大小小的物事。

徐滢叹了口气,折起来。

207 是有点笨

侍棋走进来:“姑娘,王府里世子派人来了,说是有公务相商,请您过去。”

徐滢又讷了讷,倒是忽然想起那日宋澈也曾派商虎来找过她的事来。

宋澈回到房里,先去后院里喂了乌龟,然后又顺手把乌龟槽给洗了,还没见来,于是又拿小刷子沾水给乌龟洗了个澡,终于听得内侍们说马车进了宫内,连忙洗手回房,这里就闻见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氲,随着清风传进来了。

流银引完路即刻退散。

宋澈坐在桌后,一脸正经道:“怎么才来?”

徐滢瞥他一眼,也到桌旁坐下,说道:“从我接到传话开始到进这里,前后也不过两刻钟,这样你还嫌慢,莫非是有什么事很急?”

这话字面意思听着没错,但配上她那带钩的眼神儿,就很耐人寻味了。

宋澈斜眼睨她了一下:“你又想哪儿去了?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看卢鉴传来的公文。”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两本册子丢给她。

徐滢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宋澈打量她,说道:“你中秋怎么过的?”

中秋?徐滢笑了下。“过得挺热闹的。”她喝了口茶,把陆翌铭跟崔涣串通的事给说了。

宋澈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姓陆的他不认识,这个崔涣他认识!这俩杂毛居然串通起来向徐家下手?

他脸一寒,一口灌了杯里的茶,把商虎叫进来:“去户部查查哪些衙门里用着陆家的笔墨?全部撤了!再带几个人去崔家闹闹!去陆家走一趟,问问他们是谁想跟我过不去?还有那个什么陆三少爷,”他深深地望着他。“去问候问候他。”

商虎方才搁门外听着呢,居然敢动他们的主母这还了得?当下掉头就走。

徐滢合上本子道:“慢着!”

她望着宋澈:“这样不成,咱们哪有权力明目张胆地干涉户部公务?动不动就打人也不是办法。若是崔家去都察院告你,虽是动不到你根本,也终是坐实你横行霸道的名声,介时又得连累皇上和王爷收拾摊子。”

陆翌铭八成是好不了了,凭他在陆家的处境。一世无子嗣也得不了什么好下场。治人的法子很多,何必非要人命?

她说完望着商虎:“你直接去户部,找到负责笔墨此项的官员。跟他说世子跟陆家有点过节便是。然后带几个人去崔家街门口,把崔家家底空了的事抖落出来就行了,介时自有人替我们去折腾他。”

崔家也是该教训教训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当徐家是菜市。

商虎钦佩地投去一眼。转身下了去。

宋澈纵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却仍有气愤。他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让人传个话给我,我立马过去看他们敢怎么样?!”还玩下药这种下三滥手段,还一石三鸟!他要是在场非把他们打成死鸟不可!

“若是你去了,这会儿满京师的人只怕都知道我跟我哥哥差点被人算计了。”

徐滢淡淡瞥他道。照他的火爆性子。那点子事还不得传得人尽皆知?

宋澈略为无语,但想想又确实跟她所说差不多,便就不做声了。但想了想。他又还是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她那么聪明,而他只会以威慑人。她会不会嫌弃他没脑子?

“有点儿。”徐滢笑说道,并没有抬头。

他果然他猜的没错。

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从来没看上过谁,因而也就不存在担心配不配得上对方的问题,但他遇见了徐滢,她又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机智和手段时,他就开始有这种忧虑了。

“但是我不需要一个很会耍心机手段的丈夫。”

正在他疑虑间,徐滢又慢腾腾开口了,“我并不是在寻找朝政盟友,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家宅安宁,夫贤子孝,这就够了。所以你笨不笨对我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只要你是个称职的丈夫,那就是全天下的人跟我来抢你,我也绝不会让。”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眼仍然望着册子,脸上全无戏谑,虽然话语悠悠,神态懒散,但却是他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心下一暖,飘浮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诚然他没有怀疑过她的心性,但他曾经一度以为她只是图新鲜而已。

毕竟,像他这么别扭笨拙的王孙公子不多。

像她这/么大胆的大家闺秀也不多。

心下情动,他忽然就有了勇气和冲动,伸手握住她执书的手,脸红红说道:“以后咱们俩过日子,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虽然不一定会变得像别人那么聪明,也不一定会是个很成功的男人,但我一定会努力的。”

徐滢望着包裹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笑一笑,“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他顿了顿,也认真地说道:“原先在宫里跟宋裕他们读书的时候,先生也问过我们这个问题,我当时就想,如果论地位,我已经位极人臣,福禄无双。这么看来我生下来就已经成功了。但是我又想,地位高的人那么多,高如国君者,史上也出过许多昏君。

“我觉得我把卫所治好了就是身为臣子的成功,只要妻儿能够感觉到安稳幸福,就是我的成功。”

他声音低低的,把她的手又紧一紧。

忽然又抬起来,凑到唇边吻了吻。

窗外有细碎的桂花随风飞进,斜阳将两人的身影落在屏风上,跟双面绣成的牡丹连成一片。

他脸颊上的红跟天边的晚霞一样,但很安静。

徐滢望了他半晌,直看到他脸红心跳,他才把手放下。

徐滢看着还留有余温的手背,吃了蜜似的笑了笑,问他道:“皇上交给你的书,看的怎么样了?”

宋澈瞥了她一眼,端起早就凉了的茶来咕咚喝了一口。

“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徐滢挑眉。

“当然。”他眼望着前方,脸色很凝重。

徐滢笑了笑,从旁边茶几上拿来纸笔,推给他道:“你既然都会,那就照着画两幅给我瞧瞧。”

208 怎么怀孕?

他愣住了,“这有什么好画的?”

“不画的话那我就让流银来教你好了。”徐滢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我这就让他进来,照着画上的动作手把手地教你。——对了,我记得城中还有好几间口碑不错的小倌馆,要是他手势不熟练,我还可以让他先去学学。”

“够了!”宋澈打了个寒颤,光一想到那些事就不能忍了,居然还让流银去跟小倌学!

他拖过那叠纸,郁闷地瞪她一眼,提起笔来。

可是画什么呢?他那日虽然翻过那些图,可是因为没脸仔细看,所以压根没有印象,只隐约记得两个人叠罗汉似的抱在一起,大约也就是跟他小时候跟宋裕打架的时候差不多罢?

他笔杆抵着下巴想了半刻,在纸上画出个图来,丢给对面的徐滢。

徐滢看了看,挑眉道:“你这是春*宫?我怎么觉得像是绳子绑着两颗大腰果?”

“什么腰果?明明是两个人。”他皱了眉头,手指给她看,“这不是?”哪里有腰果长手脚的?

徐滢挑眉点头,再看一看,望着他:“就算这是两个人,那他们这么抱着,跟流氓打架有什么区别?难道这样抱抱就能怀孕?那在泗水庵外我扑倒你,姿势也跟你画的这个差不多吧?这么说我就已经怀孕了?可是我到如今都没有害喜,难道是你我当中有一个人子嗣上不利?”

宋澈目瞪口呆。

徐滢唇角一勾,瞄他道:“你到底是会画还是不会画?”

“当然会!”宋澈垂头摸了下鼻子,挪过纸笔又画起来。

这次却不知道怎么落笔了。

就算他能凭浅薄的记忆悟到些轮廓,却终究领会不到其中精髓,——如果不是抱抱就能怀孕。那又是怎么才能怀孕?

他盯着白纸发起呆来,笔尖的墨都落到了纸上,他也还没有悟出个所以然。

“不会我教你呀!”徐滢在对面拿眼波勾着魂,顺便凳子一挪坐到他旁边。

他脸红一红,侧身背对她,迟疑片刻,落笔画了个长发女子的简影。虽然聊聊几笔。但倒也有几分徐滢的神韵。他想一想,再画了个宽背窄腰的男子。

这就有些趣了。

徐滢唇边兴味加深,撑着额等他再接着往下画。

哪知道他笔尖一抖。突然又匆匆给他们穿上了衣服……

“我要留个惊喜给你。这种事情得洞房才能够展示,怎么能提前就让你知道?”

他理直气壮地放了笔。

——先前还说他笨,立马变聪明了!

徐滢放下手坐直起来,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这么说洞房的时候你肯定很熟练?”

“那当然!”他睨着她,“我说过会做个成功的丈夫。”

徐滢点点头。扬眉道:“那要是不熟练,就只好你在下了。”

他双颊如霞,沉脸嗯了声。

不就是那个那个嘛,就不信比他小时候读书还难。他小时候文章老得夫子夸奖,这个自然难不倒他。哪里像他们要看什么小人书?他一定无师自通。

徐滢频频点头,就着他的纸笔帮他记起卢鉴送来的公文重点来。

再说商虎先去了户部。

户部侍郎正是掌管衙门笔墨采购的批审官。一听商虎说宋澈跟陆家有过节,当时拿在手里一包茶叶都打翻在地。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哪里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商虎才在六部溜了个弯儿回来的功夫。衙门里笔墨生意就立刻换了另一家姓胡的。

户部衙门办事也是迅速,这里等商虎前脚走,后脚就有讯往陆家来了。

陆大老爷听说生意全踢出来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家专做笔墨生意,近些年随着跟户部及内务府交道打的愉快,生意渐渐改以各级衙门为重头,这些年又在拿下京师各衙采办的资格后,趁机又在大江南北各地州府县衙打开了销路,如今户部这里一断,哪个衙门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偏他们连出了什么事都没曾弄清楚!

陆大老爷当即带了两万两银票去往户部,却只得到句侍郎大人谁也不见的示下。

二老爷终于也收到消息了,回来跟老太爷以及陆大老爷一碰头,决定请陆长廷在吏部当差的连襟去打听,结果得知端亲王府的侍卫曾去过户部衙门,父子几人这终于也明白了,这不是为别的,这还是陆翌铭惹出来的这祸!

陆翌铭前夜被徐滢碾伤,陆续请来的好些个大夫都先后对他伤情无能为力,死是死不了,不过不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辈子反正是没机会生儿育女,连娶妻也是莫要指望了。

但即便如此,他给家族引来这么大的祸患,陆家又岂还能轻易饶了他?一家老小一商议,便由老太爷下令将府外对街巷子里的别院腾出来让他搬出去,除了衣食嚼用仍由府里按月供给,还派了几个人轮流看守着门院,没有大事不得外出也不得回府!

端亲王府,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招惹不起。

户部这里事了商虎他们就直去了崔家。

按徐滢说的,到了崔府门外,几个人便拉开架式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起崔府的家底来。

崔涣此时并不在府里,崔夫人听到外头竟有这等事,立刻着人开门看了。只见商虎带着几个大嗓门的侍卫正在讨论崔家哪些东西用的是什么赝品,田产还剩几何,给冯家下聘的钱是哪里来的,说得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简直好比茶楼里说书人一般精彩,一看就是练过的!

当场也是气血上涌,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立刻着人去请崔涣,一面又着人出去制止商虎等。

但商虎他们奉命而来又岂会怕你区区崔府几个下人?见状说的越发大声,围观的百姓也就越发多了。

崔涣赶到的时候府门口的空地上简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当中不乏各个府上的下人。

崔府里已经乱作一团,崔涣气得直往商虎他们冲去,而商虎他们哪有那么傻?自然见他回来便一溜烟地驾马离去了。

崔涣在一群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里回到府内,马姨娘和刘姨娘都已经带着自己的儿女出来了。

209 人穷志短

偌大个崔府居然会变得万把两的聘金都得从崔夫人嫁妆里抠她们是不相信的,崔家怎么说也在京师有这么多年根基了呀!可若没有这回事,王府的侍卫又怎么会在这里大肆渲染?为什么崔涣不直接寻到王府或宫中告他们诽谤?

她们心里是慌的,越是慌就越是追着问,越是追问崔涣就越是怒躁。

他怎么会不知道宋澈这是在干什么?还不是因为他跟陆翌铭串通向徐滢他们下手来着?

他够狠!

这次居然学精了,也不曾上门闹事了,弄得他现如今是焦头烂额应付无暇了!

崔家出了这么大的新闻,围观的百姓当然乐于把消息四散。

于是很快冯家也知道了。

冯清秋听到之后手脚都发凉了,她嫁给崔家已经够不甘心,如今倒还传出崔家是个空壳子的消息,还居然连聘礼钱都已经拿不出来,这怎么能忍得?难道她将来嫁过去也要拿嫁妆来贴补崔家吗?!

她立刻着了人去打听虚实,这一查回来的结果让她更加想亲手杀了崔嘉那个混蛋!往日人模人样地装的像个坐拥万贯家财的富家子似的,没想到原来竟然连份成亲的钱都拿不出来!

王府的人在崔家门口张扬了那么久,崔家竟然什么也没做,这还不能说明对方说的就是事实吗?!

冯清秋一哭哭到天黑,冯家整个儿也不平静了。

冯大爷立马赶去崔府求证,崔涣百般遮掩,但终敌不过冯家人一根筋追问到底,他也只能坦诚这些年经营不善亏空良多。

冯大爷砸了厅里一屋子的古玩走了。

崔涣已气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一夜他睁眼到天亮。这日起就告病在家歇着。

他没法不歇啊!宋澈阴损,把他仅剩的这层遮羞布都给揭了,虽说家中亏空也不算顶大的丑事,可亏到要用到妻子的嫁妆贴补家用的地步,无论如何已经算是体面尽失了。

而他并不觉得宋澈会突然变得这么灵活,这主意十有*是徐滢那刁钻的死丫头出的,除了她又有谁还会这么缺德!不由又更加恨她了一些。

崔夫人忍不住道:“这徐滢竟然这么厉害。不但识破了陆翌铭。而且还把余延晖给请去给徐镛解了酒,有她在,这徐家还去得?我看还是等徐滢出嫁之后再去好了。也免得尽做无用功。”

“还去什么去?!”崔伯爷拍着桌子,“再去不是逼着她把章子的事抖落出来吗?!”

他们如今还忍着没说,不过是想知道这章子背后的秘密,这章子对他们来说又没有危害。万一逼急了,他们会不拿着它出气吗?!

“可总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拿出来不是!”崔夫人叹着气。“冲冯家那架式,还不定接下来会怎么刁难呢!”

崔伯爷烦躁地抹了把脸。

他何尝不知道要想办法?可眼下不是没办法么。

本来如果只办崔嘉的婚事他还不着急,可徐家这里能久拖么?万一徐家到时候又出个什么夭蛾子催起他来怎么办?他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先把这聘礼钱弄出来。

那日里正想着辙,这陆翌铭就找上了门来。说是要跟他合作。他听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并无损失,反而若是成了的话,不但可以狠治徐镛兄妹一把。还可以趁机要挟他们把章子吐出来,于是就应了。哪知道不但没坑到人家。反而他这里连章子毛都没摸着!

都是崔嘉这畜生给闹的!

若不是当初他不肯娶徐滢,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事!

当然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但他对他只有更厌恶!

崔夫人见他面色不好,也只好闭嘴。

徐滢收集到所有的消息时正是翌日,也就是徐镛去国子监笔试这日。

徐镛天蒙蒙亮就出了门,徐滢在天井里折枝插菊插瓶的时候侍棋画眉还有石青眉飞色舞。

这几家的反应倒是都在徐滢意料之中,陆家没了生意自然会急得如无头苍蝇,崔家亏空的事情传出去自然也会内忧外患,所以何必要打人?

她放了剪刀又着侍棋往府里去转了两圈。

事实上根本不必特意去,长房这边也已经传出了动静来。

崔家传出这么大的事,日夜盼着崔家早日上门的冯氏当然收到风了,就算她没出门,徐少泽也会把消息告诉她们。

冯氏正在吃红枣桂圆茶,当场一颗桂圆核都险些倒吸进喉咙里!

“崔家没钱?!他们家怎么可能没钱?!他们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颤抖着指着门外,冲徐少泽怒吼,“姓崔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想他当初在宫里是怎么跟我父亲狡辩的?他必然是不想照冯家的例给咱们家出聘礼,才会成心闹上这么一出!”

“你够了!”徐少泽气极败坏,拍着桌子:“这又不是他们自己嚷嚷出来的,是王府的人嚷出来的,还能有假吗!就为了赖这笔聘礼,所以他不惜往自己脸上抹黑,让自己用夫人的嫁妆来给儿子娶媳妇的事情传出去!?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冯氏噎了会儿气,转眼又嚷起来:“那他们没钱了怎么办!”

这婚约是无论如何解不了了,她虽然有时也不择手段,但也知道徐冰若是提出跟崔家退婚,那么徐冰可就真麻烦了!

徐少泽长叹着跌坐在椅子里。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谁知道崔家原来是这种人家呢?他本不是冲他们家的钱去,可他们穷到连聘礼钱都拿不出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人家徐冰嫁过去不是明摆着吃亏吗?

“慢着!你说这消息是端亲王府的人传出来的?”冯氏忽然跳起来。

徐少泽望着她。

她忽然扭曲了一张脸说道:“既然端亲王府的人早就知道,那就说明宋澈也早就知道,既然宋澈早就知道,那么徐滢他们肯定也早就知道了!——我明白了!怪不得那时候那时候崔嘉上门来赔罪,三房兄妹还那么大架子,合着他们早就知道崔家是个空壳子,所以才会那么傲慢!

“合着他们当初是真的不想嫁到崔家去,不但哄得冰姐儿去找崔嘉,还故意赶在那当口到崔嘉来说什么议婚!合着这全都是他们挖好的坑让我们往里头跳!”

210 庶子艰难

冯氏歇斯底里地指着西边大骂,全身的筋都在皮肉底下翻起跟斗来!

徐少泽也愣了,再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当初徐冰激怒徐滢之后,徐滢则反过来又来挑衅她,就是这么样冯氏母女才想出篡夺这门婚事的计谋,最后不但得罪了冯家还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倒落得三房还占了一大笔便宜!

“当初崔家赔给三房的银子就有五千两!这就去了聘礼的一半,他们明知道崔家没钱还这么坑他们,其心未免也太歹毒了些!”

冯氏发指地指着三房,气得声音都变调了。

她自诩精明,能在娘家从一个庶女爬到以嫡女规格出嫁,实力并不容小觑,可没想到却在徐滢一个黄毛丫头手上屡战屡败,不但威胁她交出杨氏嫁妆,还逼得她们不得不答应分家,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就连她们以为处心积虑算计到的这门婚事居然还是她挖的一个坑!

她手脚发凉了,气也不顺了,这怎么可能!

“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徐少泽腾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冲她怒吼着:“人家现在是准世子妃,你惹得起吗?!你去找他们理论能理论得上吗?!”说完他拂袖走到门边,一掉头又回来了,手指她鼻子道:“你可给我消停些!别再给我弄出什么夭蛾子来!”

冯氏气闷在胸,这一日连送到嘴边的饭都没吃。

徐冰就更别说了,她的眼界还没冯氏开阔,当日便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死去活来之时还不忘遣人去打听冯清秋是什么态度,听到他们家也闹得鸡飞狗跳,冯大爷还去崔家砸了场子心里倒是又舒服了点。反正有冯清秋陪着她倒也不怕什么。

徐滢虽听得长房那边不时尖刻咒骂穿过墙头飘进来,挠挠耳朵,便就着金鹏请了两个女先儿进来,在靠近长房的天井里看着敲起了锣鼓儿,吃着点心听起戏来了。

冯氏一颗心千疮百孔,徐冰悲去喜来喜又悲,这边厢崔家两兄弟也没好到哪里去。

崔嘉也倒罢了。他好歹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刚准备在仕途大展拳脚的崔韦却陡然如遭晴天霹雳。他是个庶子!继承不了崔家的爵位,生母马姨娘是个买来的妾又没有什么嫁妆!崔家家底全空了,那他到时候岂不是得两手空空地分家?他虽是有份官职。可这六品主事的俸禄连养他自己都成问题,他又怎么养老婆孩子?!

崔家可没有不分家的规矩,而且他还是个庶子,怎么可能不让你分出去!

他先天条件本来就不如人。虽然自认各方面处事能力都比崔嘉要好,但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是个老二。如今这么一来,他处境岂不又更加艰难了些?

至少崔嘉将来还有爵位可袭,手里又掌着金吾卫,还有崔夫人的嫁妆。以及当着忠武侯世子夫人的大姐,怎么着日子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可就不同了,没有一份可观的家产继承。他就跟寒门士子无异,而崔家到时就算还有几分薄田可分。可他底下刘姨娘却也还有个庶子等着跟他瓜分,到手的又还能剩些什么?!

崔家的人脉必然只会留给崔嘉,难不成还会留给他么?

这两日马姨娘面上没什么,背地里却哭肿了眼,他也不是不知道。

崔涣说家里亏空,可据马姨娘算过,她进门时崔家至少有好几十万两银子的家底,崔涣有爵禄又掌着亲军卫大权,他的所得怎么着管家用应酬还是够的,怎么可能会消耗掉这么多钱呢?

他焦头烂额,一腔激情也被这冷水浇灭了大半。

日间在衙门也无精打采,正好同僚们好多都去了考场做笔记,他也就摆露出几分心事来。

徐少泽也是心烦心意,正好溜达到门口,见到他眉头紧锁郁郁不乐,略想片刻便也就抬步进来。

“武试三项的参赛名录都抄好了么?”他咳嗽了下,轻叩着桌面说道。

崔韦抬头,连忙站起,从案头取出那份名录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虽说进衙已经有些时日,但他却还是头一回得见他这位准岳父。

一则两家还没正式订亲,不方便以翁婿之礼相见,二则官级差得太多,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

徐少泽拿起看了看,字倒是写的端正,再看看他这人,眉清目秀,举止有礼,因着幼年习武的缘故,这份斯文里又透着几分英武,人材倒像是比崔嘉那小子还要强上些许。

可惜是个庶子,还是个注定已经从崔家得不到半点好处的庶子。

他顿觉意兴阑珊,放下名录便要走。

崔韦连忙道:“岳父且慢!”

徐少泽听得这声岳父,也不得不停住脚了。

崔韦走到他面前,深施一礼道:“小婿出身卑微,难得岳父不弃,肯许三姑娘下嫁于我,小婿早想找个机会拜见岳父岳母,今日既在此得见,小婿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就登门拜访,也不知道唐不唐突?”

他这一口一个岳父小婿的,徐少泽听在耳里怪怪的。

两家都未曾正式订亲,他这伯府的二爷虽是庶出,却也没必要把自己弄低成这副样子。

算算他进衙他都已有大半个月,既有这份诚心,之前怎么不来巴结?这必定是因为崔家亏空这事闹出来,知道自己处境艰难所以才想拢住他这个救命稻草了。

徐少泽自己也是甚擅此道之人,倒不反对年青人有这份机灵。

相反若是崔嘉那种二愣子,到了他这田地还不定知道怎么应对呢。

想想自己虽然已至三品,但徐冰那副样子日后进了崔家未必会得什么好处,如今既是崔韦有这份心思想巴结他,他倒不如顺水推舟也好,反正这婚事也推不了,他多关照他几分,日后徐冰在崔家也能好受些。

再想想这崔韦巴结着他,便跟他当初巴结着冯阁老也是一样的,如今终于有个女婿要求他罩着,又不免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感。

便说道:“下衙后随我同去罢。”

211 替他操心

崔韦欣喜万分,连忙称是。

徐少泽肯答应他,那他跟徐家这门婚事就不成问题了,虽说徐家不大可能悔婚,他却不能大意,崔家穷成这样,如果这门婚事黄了,他更不可能再找个比侍郎府更好的婚事,对他来说岂非雪上加霜?

这一下晌就尽琢磨着回头如何讨好徐少泽和冯氏来,又少不得着小厮回府取私己钱。

今日是徐镛下场比骑射的日子,骑射试场不能围观,徐滢也没有出去。

傍晚时准备出门去溜个弯,才走到门下就见路那头驶过来几骑,当先的那人是徐少泽,稍后的是个年轻官员,两人身后各带着随从,一路从大门进了府。

徐滢正疑惑着徐少泽这是带了谁回来,后头挎着篮子出来的石青便说道:“这不是崔家二爷么?”

崔二爷崔韦,他居然上府里来了?

徐滢想了想,且不出门了。退到墙内透过花窗又往那头看将起来。

只见这崔韦行动之余对徐少泽恭敬有加,并不如崔嘉那般眼高于顶,而且眉眼间流转灵活,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模样,虽然神态之间也还有世家子弟的优雅,但瞧着跟崔嘉却并不是一路人。

再看看徐少泽那准岳父的作派,她大略也猜得这崔韦的来意了。

崔家亏空的消息对崔韦来说可谓是真噩耗,眼下这是掉过头上门巴结来了。

她再想了想,又唤上侍棋再次出了门。

崔韦有心机对她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如此将来才有资本跟冯清秋他们闹,崔家不闹,崔涣心里的秘密也泄漏不出来。

崔韦坐在徐少泽书房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屋里摆设。

徐少泽走过来,在他上首坐下,“令尊近来如何?”

崔韦忙说道:“多谢岳父挂念,家父近来尚佳,只是……”

都弄出这么大个丑闻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徐少泽瞥了他一眼,也是忍不住把话问出口来:“你们家怎么就会亏空那么多银子出来?”这不问不行啊。不问受不了。这怨气堵在喉咙口太难受了。他们这是明摆着吃了个瘪枣,诉都没处诉!

崔韦垂头默叹了一气,说道:“此事小婿本该对岳父和盘托出。无奈我也是这次闹开才知情。不过请岳父放心,崔家日常嚼用是短不了的,小婿如今好歹也有份官职在身,日后等三姑娘过了门。也必会好生相待。”

徐少泽沉沉吐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理儿他清楚,何况崔家父子都在朝中领着重职。怎么着比起寒门士子是好上许多的。可是日后分家……算了,分家也还早,且不说它。

“那你是有什么打算?”他皱眉道。

如果没出这档子事,他是要问问他议婚之事的。如今反倒不好怎么开口了。

“如今崔家情况已然至斯,小婿除去用心当差也无他法。”

徐少泽急了:“那照你这意思还得等你官运亨通了才议亲?”

崔韦叹道:“确实委屈了三姑娘……”

徐少泽无语了。等到他当官挣钱下聘成亲那还得到什么时候!

他紧抓着扶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武试三项的成绩当场就能出来。徐滢刚回到府的时候就听到徐镛位列头甲的好消息!连忙连房也没进就去了正房告诉杨氏。

杨氏正准备下厨烧菜,听到这消息脸上也是云开雾散。连忙催促苏嬷嬷去准备两条鲜活大鲤鱼,再去昌兴楼弄了份整好了的大羊蝎子回来添菜!

其实不光是徐家关注着这场武举,朝中武官以及许多官宦子弟们同样关注。

宋澈这几日日日守在校场,中军营里挑选的十个人他是准备明年提做五军大演练的先锋将的,本来他是没把文文秀秀的徐镛放在心上,觉得也就是徐滢想替自己哥哥谋个机会而已,没想到他竟然在头场就拿了个头名!

他喜出望外,拉着徐镛在衙门里唠了好久嗑才又放他回去。

这里忍不住欢喜,想起好久没跟程笙见面,于是又乐颠颠地驾马去向程家。

程笙正与宋裕说起日间赛事,虽说不会武,但接触的练家子多了,对十八般武器特点倒也熟稔。

“我记得当年徐镛的父亲徐少川在世时也有着一身过硬功夫,刀剑骑射样样不赖,果然他这身绝活都传给了徐镛,假以时日,这徐镛未必不能成我大梁栋梁之材。”

程笙这么说道。

宋裕戳戳他胳膊,“别徐镛徐镛的乱叫,人家现在是炸毛狮子的大舅子,你这么直呼名姓,让他听到指不定又不高兴。”

程笙听到这里,桀桀笑着丢颗杏仁进嘴:“他才听不到呢,他最近让皇上和王爷捉着看小话本子,眼看着婚期马上就到了,他忙着应付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来找咱们?”

宋裕一听这个立马八卦起来:“你说他到底看了不曾?”

“没看!”程笙想也没想地说道。

他还不知道他?他打小跟宋裕和宋澈这些王孙公子混一块儿,这帮人里唯独宋澈最别扭,大热天的大家伙儿扒得精光下护城河里偷着泡澡,独他不去,还一脸正气地去找皇帝告状,说他们伤风败俗有失体面,害得他们都被自个儿老子拎回家去一顿暴揍。

他还叉着腰一脸神气地指证谁谁谁领的头,你说气不气人?

反正从小到大这种事情多得不胜枚举,他个呆木头要是会去看春*宫,他能把脑袋剁了给他。

“那他没看又怎么办?”宋裕不免替宋澈操起心来,“那家伙恐怕连洞房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给他看小本子他也不看,到时候孩子能生下来吗?话说我在宋家除了我太子哥,就只有他这么个情份过硬的兄弟了,眼下兄弟有难,咱可不能袖手旁观。”

程笙拈着一颗杏仁转来转去,“你这话说的也是。”

宋裕嘿嘿笑起来:“所以咱们俩晚上不如请他出去转转?”

程笙想了下,眉毛一抖:“上哪儿?”

宋裕咳嗽道:“咱们几个这样的身份品位,当然不能随便找地方,‘品翠阁’,怎么样?”

程笙深深看他一眼,没意见。

212 一片苦心

宋澈美滋滋进到程家,就觉气氛不对。

宋裕跟程笙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居然如同盯着入坑的兔子一般的大灰狼朝他露出着森森笑意。

还没等他说明白来意,程笙已经站起来说在品翠阁订好了雅室,今儿晚上要好好庆祝他大舅子武举拔了头筹。宋裕也走过来搀住他的胳膊,说是好些日子没见,中军营居然出了这么大个风头,一定要好好喝两杯。

宋澈没什么好拒绝的,这本来就是件喜事。

而且他也并不怕他们俩算计他,反正就算他们算计他,最后他们吃的亏肯定比他大。

所以三个人就愉快地往京师第一茶馆品翠阁去了。

品翠阁与其说是茶楼,不如说是个“茶园”,这是座改造过的四合院,四面两层皆是房舍,中间一座露天的天井,是个堤上种满了杨柳的荷塘,——眼下当然没有什么荷叶,不过倒有两行鸭子在戏水,还有几对鸳鸯夹杂其间。

程笙包下了南面大枫树后的整栋小楼,穿过柳丝到达其间,刚刚好煮开的冬梅露水就突突沸腾了。

屋里并没有伙计,伙计引了他们到楼前便退下去了,来这里的都是图个清静,服侍的都是自己的人。

南窗下一片地台,上头铺着锦垫,几个缀着流苏的大迎枕,桌是长条桌,两边各坐上三四个人也很宽松。

宋澈坐了一方,程宋二人坐在对面,上了酒菜,宋裕就举杯向宋澈伸过来先干了两杯。

再问了问日间校场里的事,程笙就问起来:“听说皇上给了差事你。你办成了不曾?”

宋澈瞥着他们,“关你们什么事?”

“照说是不相干的,可严格说起来,你的幸福也关系着我们大家伙的幸福啊。”

宋裕趴在桌上,严肃认真地说道:“这房事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应付,闹不好闺闱失和,祸及子女。到那会儿便后悔都晚了。你是我哥。你要是不幸福了,我肯定也会心里难受。我一难受,指不定就不想娶媳妇儿。”

宋澈眯眼斜睨他。

程笙这里马上也道:“景王说的很是。你是我弟弟,你有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大家好帮你,咱们俩治军的手段不懂,这治女人的手段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说着他挤眼给了他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宋澈沉下脸来:“你们俩胡说八道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他们要教他治徐滢?活腻了吧?

“我们俩可都是为你好。”宋裕苦口婆心地。然后又怀里掏出两本小人书开,摊开一张指给他看。“你知道这叫什么式吗?你要是连*经都不懂,你好意思进洞房吗?好意思揭新嫂子的盖头吗?”

宋澈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便也就横心瞄了眼,只见两条光身子交缠一处。跟两条白胖大肉虫似的,不由一阵恶心:“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嫌乱七八糟?”程笙哼哼冷笑望着他,“你若真不看。回头等你洞房过后可别来求我们。”

宋裕也阴惨惨地望着他:“知道世间多少夫妻因为闺闱不和弄得劳燕分飞么?我父皇到如今一把年纪了都还把自己捣饬得跟花孔雀似的,早晚一套五禽戏。隔三差五一套太极剑,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保持魅力稳定后宫?

“你虽然还没到需要扮花孔雀的地步,但你若不学,那就输在了第一步!”

宋澈和程笙同时冲他望过来。皇帝是花孔雀么?

宋裕微顿,马上改口:“反正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

宋澈黑脸瞥着他,哼了声。

没错,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心里既做好了要洞房的准备,便不可能还真的心如止水。

可是这种事是他跟她私下里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他想学的话难道她不会教吗?这种事又不是只有男人要学,女孩子不是也要学?他们俩有一个会就行了。

他们俩不是什么好家伙,他才不会上他们的当,跟他们瞎掺乎在一块。

他把杯子咚地放下,起身便往外走。

宋裕跟程笙使了个眼色,程笙往外一咳嗽,大门忽然就关上了,左边帘栊后两个二十多岁的**堆着一脸强笑被人从柱子后头推了出来。

“奴,妾,奴婢给小王爷请安,给景王殿下,程二爷请安。”

**们平日里舌绽莲花,如今在这英武勇猛的小王爷面前却连话都不会说了。谁都知道王孙公子们都好侍候,唯独就是小王爷不好侍侯,她们掩春楼也算跟宋裕他们是老朋友了,可今儿他们居然捉了她们俩来给宋澈启蒙,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王春儿,李秀莲,你们俩亲自给小王爷上上课,教教他什么是*经,什么是房中秘?”

宋裕坐在原处,拉长声音指着他们俩道。

二人连忙称喏,对视了眼,便就战战兢兢从准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两个木制的玩意儿来,一个刷成成紫铜色,圆筒型,让人望之生羞。王春儿取出与之相配的另一物,还没开始讲解,宋澈脸上就臊得似能滴出血来了!

“滚!”

王春儿吓得跌倒在地上,李秀莲手里的器具也啪嗒掉落下来。

宋裕站起来,跟程笙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宋澈身边,忽然一左一右押着他坐下来:“咱们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了,你不看也得看,不学也得学!”他们可都是为他好啊,这请客的银子还有请**的银子都不少,这也就是为了他!

程笙虽然只有两下三脚猫功夫,但宋裕却是从小被太子逼着跟宫廷侍卫长们扎实学过武功的,两人这一突然夹攻下来,宋澈一时还真不能奈他们何。

那王春儿和李秀莲因为想赚这笔银子,更想早些办完早些逃出生天,因此抓紧时间拿着那器具仔细说教起来。说完流程又说方法,再抖开好多幅放大成四开的秘戏人像照章解说。宋澈从头到尾在抗拒,但因为宋裕在后反剪着,他短时间内却也无可奈何。

屋里夹杂着他的咆哮咒骂声以及**们尽责尽职的授课的声音,说不出多么纷杂和热闹。

然这时候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起初不觉什么,后来再听听,竟是已有人敲响了门:“程笙,你们在做什么?”

213 日月换天

屋里顿时静下来。

那门被推了推,还没人回神前去阻挡,太子和程筠便已经抬步走了进来。

两个**人手拿着一幅大图目瞪口呆立在那里,宋裕大眼圆睁,连忙拖着程笙挡在前面,宋澈回过神来,顿时顶着一张大红脸跳起来,拖住宋裕程笙二人便是一顿暴揍——

让他们坑他!让他们在太子他们面前丢这么大脸!

打不死他们……

屋里顿时传起哭爹叫娘的声音。

太子冷冷扫了屋里一圈,也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侧头与程筠对视了一眼,一挑眉,绷着的唇角也勾起来。

等到宋澈将他们俩揍到跪地求饶的时候,太子和程筠已经不见了人影。

宋澈冲着地上那俩又发出一串狮子吼,然后拿起披风便就出了门去。

宋裕和程笙抱头从地上爬起来,两人脸上已经各落了几道青印了。

程笙瞪着宋澈背影恨恨吐了口痰,宋裕拍他的肩膀安慰:“没事儿,咱俩找我父皇讨赏去!我瞅中他那把青月剑已经很久了……”

宋澈回到府里,仍是一脸的郁闷。

那俩家伙太缺德了,居然早就算计好了他,这哪里是什么帮他,分明就是想看他出糗!

回屋连砸了几本书,在书案后坐下来,连灌了两碗茶,心绪又渐渐安宁了。其实那图虽然画的丑恶,但经**子们讲解起来又好接受得多,再想想事情似乎又没他想的那么严重,如果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夫妻之间都是这么行房的,他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上次徐滢来的时候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当时也就是他嘴硬,实际上什么也不懂,眼看着离成亲也不过个把月了,他又还嘴硬个什么呢?

想到这里,便就鼓起勇气唤来流银:“那几本书呢?”

徐镛拔得头筹,家里上下自然高兴。

第二场第三场中间均相隔一日,于是翌日家里来了许多上门道贺的人。刘家兄弟都来了。同来的还有刘夫人等,因为徐滢要出嫁,如今也该是来添箱的时候。

徐镛高兴虽高兴。倒是也不曾忘形,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接下来的科目上。

徐滢他们因为无法亲临,也只好在家里干等消息。

如此过了四五日,终于全部科目考毕。徐镛骑射拿了第一,后两项得了一个第四一个第三。这成绩已经是非常了不得,如今只等文科成绩出来,再看看总成绩第几便算是心里有了底。

武举虽不如文举那么隆重,仕途影响也不如文官那么深远。但是对于他们的处境来说,却是举足轻重。

又过了三五日,眼瞅着重阳节过去好久。院子里的菊山已经满目斑斓。这日正是工部送家俱过来的日子,杨氏正忙得脚不沾地。忽然间金鹏就夹在车马中间蹿了进来,跳着脚禀报道:“太太!我们大爷高中了!他拿了武进士!”

消息必定是先传去五军都督府,金鹏得来的消息,必然也是最准确的消息!

顿时间满院子来送家俱的衙役都冲杨氏贺喜讨起赏来!房里上下内外的下人也皆都闻讯出来了,中了进士就表示无论如何都能钦赐个官职,而这官职与中军营的小吏又是远不同的,必然是个卫所里的实职,日后但凡有用兵之时,是具有被点将领兵的资格的!

虽然说在得知名次后这消息是意料中事,但亲耳得到证实又自不同!

杨氏当即着苏嬷嬷端钱出来打赏,这边厢府里老太太他们听到消息也纷纷往三房过来询问。

这是喜事,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杨氏大大方方承认了。

老太太等人各自嗟叹,同过来打听虚实的冯氏心里也翻腾似海。原先只当三房注定就要这么废下来,没想到才几个月的功夫,居然徐滢嫁得了好人家,徐镛也考中了武进士,简直地位都已经翻了天了。

自然背地里又有人拈酸,觉得徐镛是借着端亲王府的势才得中的。

所幸徐镛早就有准备,事到临头也不见气愤,反倒是安慰徐滢:“我就是名落孙山,外面同样会有人说三道四,既然不管怎么样都有人闲话,那我又在意这么多做什么?路遥知马力,我迟早会让人见识到我的实力,何必争一时长短。”

一席话说得徐滢心里如被春风熨过一般的舒服。

殿试就在九月十五,徐镛拿了个二甲头名,御赐武进士出身,太和殿上唱了名,西长安门外挂了榜,这日京师四方大街人头涌动,二甲头名虽无武状元威风,但也钦赐了正五品的守备,纹银三千两,宝剑一柄。

徐滢本觉得徐镛凭会试成绩挺进前三并不成问题,想问问他殿试上何以落到了第四,再琢磨了两回又没说。

徐镛是个有志气的,嘴上劝她不必在意外头闲言碎语,想来不过是为了避免她担心,实际上他心里还是在意的。如果她猜的没错,殿试上他是故意藏了拙,并没有去当那个出头鸟,如今想起,他所说的“勿争一时长短”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既然这么有主见有志气,她当然乐见,能懂得给自己留余地,这也说明少年当家的他这些年还是真有些收获。

守备大人暂且留府待命。任命结果应会在年底前给出。

现在不知会分到哪里去,但大家都自觉地做好了外任的准备。毕竟卫所大多都在京外,留在京中的亲军卫长官几乎全在勋贵手上。三房没有一个人提出请宋澈或端亲王帮忙递话让他留在京师或者京郊,不给他们额外添麻烦已经达成共识。

徐镛如今也不必再去上衙,目前有了为时三个月的假期。正好这期间还有些后续的手续,以及徐滢出阁在即,又有许多上门道贺的亲友,其实也并不闲。

这么样一来,徐滢的婚期眨眼就到了。

廿五日内务府送来了凤冠霞帔以及世子妃的朝服礼服常服等等,另还有两个宫嬷带着个镶金嵌玉的小匣子过来跟她传达新婚流程以及各种礼仪,包括闺闱之内各种事项。徐滢都淡定地听了,然后着侍棋给了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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