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合欢花
京城中人潮涌动,晌午时分便已是人声鼎沸,我同纯风与常安在轿中落了座。马车走走停停,窗外不时传来街上的交谈之声,仿佛一切久违了的繁荣景象又在一朝一夕间回到我身边。
我侧头望望常安,忽发觉他的眉眼处与我亦有几分相似,他比常平生得更俊朗些,多几分习武之人该有的英武之气。
他从小习武,从前我只以为他是阿玛身边的小护卫而已,如今他蒙太皇太后恩典,即将入宫,成为皇帝御前贴身侍卫,只怕将来阿玛身边又要少一个知心知意的人了。
“长姐,不必为我担心,不过是御前侍卫,我仍可以回家照顾阿玛额娘,何况家中还有大哥,不是吗?”常安仿佛可以看透我的心思,开导于我。
我点头微笑,“的确如此,除了皇帝,任何男人都不能在紫禁城中过夜,安弟你仍可以每日回家照顾父母亲。”
常安含着笑点头。
到完颜府时,红日高挂,在马车上颠簸一路,我额上早已生出津津汗意,急着想进府去纳纳凉。
纯风扶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去,父母亲不知我今日回家,府门口冷冷清清,无一人相迎。
常安扶了我的臂膀,笑道,“长姐别怕冷清,不是还有我陪着呢么?”
“就数你会说话,难怪阿玛那么疼你!”我用指尖轻轻抵了抵常安的额头,他脆声一笑,便继而扶我走进府去。
未到门口,常安忽然驻了足,望着侧旁的角门怔怔出神,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印夕和一个富贵打扮的人躲在角门处鬼鬼祟祟说着什么。
“印夕?那个人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常安好奇着自言自语。
“这个印夕倒好,我早就觉得他不老实了!今天又躲出来偷懒……”
纯风也看见了远处的印夕,口中愤愤不平地骂道,“亏得格格还给他银子,让他回家看望母亲,现在他回来了,还偷懒,不好好报恩!看奴婢把他带过来,给格格请罪!”
我忙着拦下纯风,“别急,你们怎么知道他在偷懒?要是有要事呢?你们看,和印夕说话的那人,像是谁?”
纯风回到我身边,笑道,“格格说笑了,常安少爷都不认得,奴婢怎么会认识?”
“那人衣摆上烫着滚金边儿,肩上绣着亲王才有的行龙纹饰,这个人,怕是和宫里有关……”我一个人静静想着,只见印夕身旁那个人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我们,慌忙去示意印夕。
印夕缓缓回过头来,见是我们,猛地一惊,吓得脚下都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准是做亏心事呢,”常安狠狠着道,“看我不教训他!”
达官贵人打扮的那人匆匆又与印夕说了两句,便急忙掩着面目跑开了,印夕才踉踉跄跄地向我跑来。
“长姐,要不要我把那个人追回来问个究竟?”常安问道。
我望向常安,会心一笑,抚一抚他额上几缕青丝,摇头道,“安弟,你追回他,也问不出究竟的,你的心意,长姐领了。”
常安仍不甘心,虽然不去追那逃跑的人,却上前一把将印夕按倒在地,喝道,“你老实说,那个人,是谁!”
印夕惶恐地抬眼望了望我,颤颤巍巍开口道,“回安少爷……他……他是,奴才的亲戚……”
“哦,亲戚,”常安一把拎起印夕,“好一个亲戚啊!我倒没看出你还有这等富贵亲戚,既然是亲戚,为何不领到府里见面?”
印夕被常安一拎,双脚都离了地,他惊恐地望向我求助,“格格,奴才,没说瞎话啊,奴才的亲戚怎么敢随意带到府里……”
印夕的求饶声越来越大,周围也渐渐有人围过来看热闹,见是在完颜府门口,更是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行了常安,你无凭无据,难为他做什么?”我拉下常安,常安一松手,印夕便摔倒在了地上,狼狈不堪。府外围观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甚至还有激将常安发火的人。
家里的陈嬷嬷也走了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她见是我与常安,忙着迎出来,“格格和少爷回来了!这两天大人还念叨呢,快进来吧!”
陈嬷嬷向常安使了个眼色,常安才按下火气,愤愤地瞪了印夕一眼,便没再去找印夕麻烦,顺从地跟着我们回了家。
“二少爷,您这脾气可得改改,看看常平少爷多好,陪着夫人多贴心,夫人也不天天想着格格难过了……”陈嬷嬷趁我们都进了门,赶忙将府门关上,谢绝了外面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陈嬷嬷您就别说我哥了!我可没法像他似的,钻研那些药材,能钻研一整天!”常安仍旧闷闷不乐的,好像方才没能出的了气一样,气哼哼地站在一边。
“是长姐和常安回来了?”廊中走来一个清俊少年,眉宇间比常安多几分沉稳,多几分清秀,他走来向我拱手行礼,“见过长姐。”
我微笑向他示意,他转身面向常安,笑道,“背后又说我坏话呢吧?我都听见了!”
常安忍俊不禁,不禁笑出了声,常平又转向陈嬷嬷道,“嬷嬷,我只是尽心尽力陪陪额娘罢了,要说额娘想起长姐,难免还是难过……”
我们几人站在院中,常平唯独没有机会和纯风说上几句话,自从我看过纯风与常平的信后,便知道他们二人的情意。
我假似无意地道:“纯风,你去后厨房看看,可有什么吃的?安弟早就饿了呢!”
纯风应了,赶忙小跑着去了后厨房,常平口中欲言又止,目光紧紧注视着纯风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轻笑,拍拍常平宽阔的背,“你也去帮忙吧,我和常安去给阿玛额娘请安。”
陈嬷嬷领着我们二人一路到了后堂,阿玛来陪额娘,一同在后堂悦雅斋中。
我站在悦雅斋前的园中,仰望着园中几颗合欢树如迎空而生的素云,淡白色的绒花儿随着微风纷纷而落,落在廊上,落在水中,落在我肩头……
从前,或许额娘也想过,阿玛此生只娶她一人,只钟情于她一人……只是,我望向身旁同样也含笑赏花的常安,黯然地收回了心绪。
我登上阶去,轻巧无声地走入暖阁,见阿玛坐在案前疾笔写着什么,额娘则在他身侧细心磨着墨。
额娘隐约感觉有人进来,头也未抬,只问道:“陈嬷嬷,外面怎么回事,看清楚了么?”
我轻笑一声,跪倒拜道:“见过阿玛额娘,女儿回来了!”阿玛陡然地手中一颤,毛笔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划过一道深深浅浅的墨痕。
额娘惊喜地放下手中的滚金墨块,上前扶我起来,“快快起来,不必拘礼。”
我起身后站到阿玛案前,见他所写一半的奏折被划上一道墨痕,心中愧疚,便道,“阿玛,都是女儿不好,打扰阿玛写折子了……”
阿玛和蔼地一笑,将毛笔架好在砚台之上,起身轻抚我的肩头,“女儿不必愧疚,是阿玛老了,心思总不能专注了。”
半晌,我们三人皆沉默无语,或许我忽然回到家中,又勾起父母亲心中的不忍,想到日后入宫,再不能随时见面……
阿玛打破沉寂,说道:“女儿,我们也听欣儿说过了,她说你没能认出那个一直帮你的君默就是……当今圣上。”阿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又含着一丝懊悔。
“若是阿玛当初不骗我,不骗我说当今皇帝已不年轻,女儿又怎么会认不出他呢?每当我对他起了疑心,但只要一想起阿玛的话,我就不会再深思了。”
我语气带几丝怨愤又带有几分责怪之意,但看到阿玛大病初愈,神情倦怠,我立刻赔罪道,“女儿唐突,阿玛恕罪。”
阿玛心中仍有愧疚之意,“女儿,为父当初骗你,的确是为父的错。只是,我只是怕你会一厢情愿入宫而已,以他的容貌神采,难保女儿家不动心入宫啊…”
我默默含泪望向窗外的飞花漫天,秋色如妆,忆起当日我站在殿前,被他留下之时,心中曾是何等的憎恨、懊悔?就算他容貌俊若潘安又能如何?
只是时光沉静,他亦肯静静守护于我身旁。寒夜中,他肯护我于殿外,厮杀中,他肯护我于身前……我对他,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真心。
常安忽然跑进阁来,传话道:“阿玛,额娘,长姐,宫里的李公公来了。”
阿玛面上神情一愣,“李公公怎么会亲自来了?快请快请!”不等阿玛走出暖阁去相迎,就见李德全带着身边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见了我阿玛忙着相互行礼。
李德全见过我阿玛,忙走到我身前,从身后小太监手里取过一个食盒,笑道:“小主,这是皇上亲自吩咐送来的。”
我缓缓伸出手去,接过食盒,但见其上雕饰龙凤戏珠纹饰,可见是宫里专用的东西,我浅浅福身,“有劳公公,回宫后还要替我谢过皇上。”
常安站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开口就问,“我姐姐明日就入宫了啊,李公公为何还要特地跑一趟送点心?”
李德全朝常安笑了笑,“安少不知道,这都是御膳房新做出来的点心,放到明天口感都不好了。皇上说小主出宫,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当然要送些点心了。”
常安默默点点头。
阿玛接下话来,“公公,我本想写一封谢恩的折子呈给皇上,谢皇上派人在病中探望...但是我不小心,那折子上划上了...”
几日前,阿玛病重,皇帝的确派人来探望过。想必刚才阿玛写到一半的折子,就是谢恩的折子了,只可惜被阿玛划上了墨痕。
“诶!大人说哪里话?”李德全笑着打断了阿玛,“如今皇上这么疼爱小主,自然也会关照您了,您不必写谢恩的折子了,皇上都说是应该的!”
阿玛受宠若惊,忙拱手行礼,“老臣不敢,不敢...”
李德全仍笑道,“大人别客气了!”他眼神流转,见我仍捧着食盒,便又说道,“这些点心可都是皇上亲自挑的,一样一式都是皇上最爱的,留给小主了!”
我淡淡微笑,“那就要麻烦公公转告皇上,我的一片谢意了。”
常安爽朗而笑,接下我手中食盒,放置案上,“那就谢过公公了,想必公公还要给别的小主送点心,我们也就不敢久留公公了。”
李德全明白常安话中之意,便恭恭敬敬拜别了我与阿玛,转身欲要退出暖阁,却在临走前附在我耳畔道,“小主,只有您一人,有这点心。”
李德全走后,我一人站在合欢花下,想起与玄烨初见时,在堆秀山上,我与他一同谈笑赏月于亭中,他为我细心地捡起地上的绒花儿,帮我收在荷包里。
园中寂静无声,唯有流水卷起微澜,带走一片片落花的声音。我垂首微笑,“玄烨,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