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觅故人

天涯何处觅故人

“霏儿,”玄烨的声音若有若无,萦绕在我耳畔,我微微睁开双眼,见玄烨身穿一袭白衣倚在我身侧,向我道,“我一夜未眠…在想一件事。”

我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什么事?”

他无声地一笑,眉间有些许难言的神色,他斟酌了半晌,才道,“今日我想亲自去见阿玛,你…也一起吧?”

我淡淡一笑,抚平玄烨因焦虑而紧蹙的眉心,安抚他道,“君至何处,卿随何处。”

为避免惊扰当地百姓,天色未亮时,行宫门口就已列好马车及仪仗,我同玄烨走出行宫时,他见两列阵势浩大的仪仗列在门外,便向常安吩咐道,“你们在后面跟着就好,不要如此声势浩大。”

“是,”常安单膝跪于阶前,“只是皇上,微臣担心……”

“担心什么?朕能保护好自己,更能保护好你长姐,你还担心什么?你就远远跟着就行了!”玄烨的言辞间颇有一种埋怨常安跟随左右而打扰到我们二人的意味。

常安的神色一窘,却又不能再说些什么。

玄烨不再理会常安,挽起我的手道,“走吧,不用担心常安,他没事。”

我们二人徒步登山,山间溪水蔓延,绿植丛生,虽是冬季,山间的青松却仍旧挺立。山中云雾缭绕,行至半路忽然下起冰凉的小雨来。

我呼出一口气,团团白雾飘散在空中。玄烨并未言语,只是一把将我搂在身侧,我心中瞬时滑过一阵暖流,甜蜜感在心中无所不往。

我侧眸望了望他,见他只穿一件单衣,不禁质问道,“你怎么只穿一件单衣就出来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我一把拉住玄烨,等了等身后的李德全,待李德全跟上来,我向他吩咐道,“公公,皇上的斗篷你可带了?”

“带了!刚才奴才劝皇上穿上,皇上说什么都不肯,还得您来劝皇上!”李德全话毕,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取来一件斗篷,双手交到我手上,“还请娘娘劝皇上穿上。”

我伸出想要接过斗篷的手一颤,指尖的冰凉传至心头,“那件斗篷……是舒妃做给他的那件?!”我一个人站在李德全身前,怔怔地既不接下斗篷,也不命他退下。

一时,氛围极为尴尬,李德全不明所以地抬头,望了望眼前的我,“娘娘…怎么了?”

我不知如何作答,站在原地默默地收回了手,我到底该不该亲手接下这件斗篷,再为他亲手披上呢?这是另一个人做给他的……

“朕不冷。”玄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向李德全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后他将我紧紧搂在身侧,沉声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穿了么?我不想你难过。”

空气里的寒冷意味愈来愈浓,扑在面上寒噤噤的冷,他的话那样温柔,我却丝毫笑不出声,他为了我开心,不得不那么小心翼翼,不得不禁受这样的寒冷。

我紧紧环住他的腰间,将头倚在他怀中,眼角忽然滑过一滴冰冷的水珠,我不知是空中的雨滴,还是眼中的泪水,“玄烨,我不许你为我受任何苦。”

行至大半,天气渐渐转暖,太阳的光芒投进山中,为我们带来一丝温暖。玄烨仍旧紧紧搂我在怀,“其实,我是恨他的。”

我惊闻此话,转眸望着身边的他,心中思忖,“是啊,他的父亲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呢?他父亲眼里只有一个女人,甚至可以放弃祖辈辛苦打下的江山……”

“只是越恨,也会越想念,对么?”玄烨嘴角的笑有一些苦涩,“他走以后,我失去了自己的阿玛,小时候,我没得到过他的爱,他走以后,我却要承担下他留下的一切。”

“可我还是决定原谅他,”玄烨的笑恢复一丝暖意,阳光落在我额前,他温润地一笑,抚开我额前的碎发,“因为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了,为了心爱之人,他比我勇敢。”

行至黛螺顶时,已是红日高升,寺内寂静无声,我与玄烨立在寺外不敢贸然进入,忽见一个小和尚走出院来,玄烨礼貌地将他拦下,问道,“小师傅,可知莫空大师在何处?”

小和尚猛地抬头望向玄烨,匆忙躬身行礼,“不知施主是?可是裕亲王殿下的亲眷?”

玄烨轻笑一声,“正是。”小和尚淡淡点头,闪身请我们进去,“施主这边请吧。”

我跟在玄烨身后,并不作声,只因佛门圣地女眷本不该轻易踏足。寺内殿宇连绵,僧人们皆在殿中打坐参禅。

小僧人领我们二人走到最内侧的一间殿宇前,双手合十,“二位施主要见的莫空大师就在里面。”话毕,他便转身离开。

玄烨深深吸气,他紧蹙的眉心在我看来,不是因紧张而成,而是这么多年来日日夜夜的想念。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玄烨,他也会想念你的,相信我。”

“那他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呢?”此时的玄烨不复往日在众臣面前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幼小的孩子,一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人人皆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先帝,又怎么可能幸免呢?”我望着有些脆弱的玄烨,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与玄烨跨入眼前的寺院,其中檀香环绕,正门处矗立三尊巨大的佛像,在这样的环境中,心中的杂念仿佛也愈来愈远。

内殿中灰衫一僧人背对我们二人打坐,他面前立着一尊佛像,规律的木鱼声传入耳际,我们二人也渐渐放慢了脚下的步伐。

我站在玄烨身后,虽不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却能知晓他此时心中的万千波澜。玄烨的肩膀一起一伏,低低的啜泣声传来,我深深吸气,还是未能忍住鼻尖一酸。

玄烨蓦地跪倒在地,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寺院中是那么清晰。他的啜泣声愈发清晰起来,心疼之意将我席卷,这么久,他到底默默忍受了什么?能让他在此时哭得如此心伤。

“莫空师父…”玄烨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与颤抖,见他如此,我终究未能忍住,将头侧向一旁,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灰衫僧人手下的木鱼声骤然一停,他微微抽搐了一刻,我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回眸时,只见那木鱼杵在地面上滚了很远。

“施主是…”灰衫僧人只是微微侧眸,我们仍不能看清他的面目,他的声音也在哽咽,“是你…?”

玄烨抽泣起来,我多想轻抚他的背,安慰他的情绪,只是此刻,一切都是多余的。

“阿玛!”玄烨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向前挪动了两步,终于与他多年未见的父亲紧紧拥抱在一起,也许此时,一切言语与礼节都是多余的,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情感。

当那僧人回眸时,我才清晰地看到,他也早已泪流满面。

“玄烨?你已经这么大了……”僧人的声音颤抖着,他挂着佛珠的手紧紧抚着玄烨的背,“阿玛对不起你,这么久以来,是你一直在支撑着……玄烨…”僧人的泪止不住地流。

“孩儿一直在努力,如今天下的样子,可是阿玛当年想看到的样子?”

正值我跪在远处时,李德全忽跑进殿来,将我扶起,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娘,让皇上单独和莫空师父呆一会吧!”

“好,”我缓缓起身,走出殿后,将门轻掩。纯风在外等候于我,见我出来,忙上前搀扶,道,“娘娘,住持说此地不宜久留,娘娘还是先下山去吧,李公公会照顾皇上。”

我回眸望着寺院的殿宇,尖顶上围绕着一层蒙蒙的水汽,殿后立着几颗青松,想来佛门清静之地,的确不是我等凡尘中人该久留的地方,于是嘱咐了李德全几句,“照顾好皇上,我会在云清宫等他回来。”就随纯风离开了。

回到五台山的街市上,心境仿佛开朗了许多,玄烨多年来的心结终于可以解开了吧?从前他以为只有太皇太后才是真心爱他的,如今,他一定会相信,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是真心爱他的,无谓他的地位与身份。

街市繁华,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烟花节,众多商贩都在街市上叫卖。我已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景象,一时留恋,并未及时回到云清宫,而是同纯风在街上漫步。

眼前人来人往,我一时感怀,想到曾经未入宫时的日子,是那么自由,而此时,这样的享受于我来说,是一种奢侈。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多行人慌忙避让,纯风一把扯住我的衣襟角,将我拉到一旁。

我却还是未站稳,在纯风的牵扯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纯风一惊,匆忙将我扶起,向那骑马的男子喊道,“你干什么!在集市上骑马?有没有规矩了?!害我家格格摔倒!”

当我站起后,那骑马的男子已一个跨步从马背上跨下,略带一丝笑意地向我走来,“姑娘,对不住,在下冒犯了。”

那男子恭恭敬敬地向我拱手道歉,他一身铠甲,只是眉目英俊,并未透出武人的粗鲁之气。我一时入神望他,并未答话。

男子见我不语,略有些窘意地笑笑,“姑娘可无恙?若是不适,在下便请大夫为姑娘诊治…”

“不必了,”我淡淡一笑,向他点头示意,“公子想来是有急事,才会在街市上骑马吧?我看公子不像是无礼冒昧之人。若是有急事,公子请便。”

那男子的眼神忽然有一刻异样的闪动,再次向我拱手,“多谢姑娘理解,等在下忙完,定登门致歉。”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很熟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我们只是来五台山的旅人,公子到哪里登门?”我听他此话,不禁笑问。那男子低垂下眼眸,朗声道,“既是客人,在下还冒犯到了姑娘,心中更过意不去。”

我一心只在繁华的集市中,并不愿过多耽搁,便对那男子说,“公子安心离开就好,我一心想在集市中转转,所以…”

“好,在下明了,姑娘保重,告辞。”男子十分爽快,向我拱手笑道,走回到马旁,一个跨步坐上马背,扬长而去。

我同纯风继续在集市中闲逛,因明日是烟花节,所以大多百姓都围在售卖烟花的摊子旁,一家售卖玉饰品的店面冷落无人,我仔细打量,那家店中的玉饰品十分精美,形状各异,十分引人注目。

纯风看出我的心思,向我笑道,“小主想去看看么?奴婢带着银子呢!”我并未犹豫,径直走向那玉饰品的店面,掌柜见有人前来,匆忙招呼,“姑娘!你眼光真棒!我家的玉绝对是五台山地界最好的!”

我被柜前挂着的一对玉佩吸引,并不因那玉的质地出众,而是因为那对玉佩的形状独特,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心形,而分开来看,两块玉又各具特色。

那掌柜的见我望着那对玉佩出神,便主动道,“姑娘,那对玉佩一百两银子,您若喜欢,我替您包装好了,明日烟花节送给心上人,最好不过了!”

我点点头,向纯风示意,纯风麻利地从荷包里取了银子,我取下两块玉佩,“不用包装了!我带在身上!”

步出店门,我欣喜地望着手里的两块玉佩,在阳光的照射下,两块玉的质地是那么晶莹透彻,我将它们如视珍宝,仔细收在身上。

我抬首欲要离开,却忽然发觉眼前直直站着一人,我一时未留意,不由猛地撞入他的胸膛,头蓦地一昏,却被那个人紧紧抓住,我睁开眼时发现那人相貌丑陋,面容邋遢,脸颊上还有些伤痕。

男人开口道,“你在我的地盘上买东西,是不是该分给我些银子?!”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道。

我一把将他推开,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被我激怒,复又上前来紧紧束缚住我的双手,无礼道,“本来只想抢你一些银子,这样一来!你休想再走!”

“小主!”纯风焦急间抄起身边一块石头,向那无赖狠狠扔去,却被那无赖躲开,向纯风无礼道,“你也不要命了?!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

我试图大喊呼救,却被那人用手捂住口鼻。他的手上泛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我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他的束缚,纯风拖住那人的衣角,不让他离开。

情急之中我只能向他的胳膊狠狠咬去,那无赖一声惨叫,终于松开了手。

挣脱之后,我欲要转身将他推开,却见已有一人站在那无赖身后。那人揽过他的肩头,又出招将他反手擒住,无赖惊恐地想要回头看清身后人的模样,却已经动弹不得。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放肆!”此时我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竟是方才骑马撞倒我的那男子。

无赖仍不死心,企图挣脱,“你是谁!在五台山的地界上竟敢管我?!信不信我灭了你全家!”

“好啊!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怎么灭了本王全家上下!”那男子用肘狠狠将无赖击倒,复用脚踩住无赖的背,大吼道,“本王在五台山住了二十年,还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大胆狂徒!”

男子缓缓蹲下身去,一把将那无赖拎起,“竟敢欺负这位姑娘,谁给你的胆子!”男子直指于我,将那无赖死死按在地上,“下次若是再让本王遇到你,别怪本王不轻饶!”

无赖哭喊求饶,“大侠饶命!我只是抢些银子,不敢欺负这位姑娘啊!”男子并不理会,狠狠向无赖的颈部打去,无赖瞬间失去了意识。

男子站起后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我笑道,“姑娘受惊了,五台山有如此狂徒,都是本王的过错。”我不知所措地望了望眼前的男子,他的模样的确有些熟悉,言谈举止竟和玄烨有些许相似。

“何来过错,多谢公子搭救之恩……”我惊魂未定地说道,微微颔首,“我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男子轻笑,直直凝望于我,“请恕本王方才隐瞒之过,我乃先帝皇子,当今圣上之兄,裕亲王福全。”

我蓦地一惊,周身不禁一紧,原来他就是我早有耳闻的裕亲王。我慌忙福身行礼,“参见裕亲王殿下,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相报?”

裕亲王将我扶起,“姑娘说哪里话?见死不救,不是我福全的为人。”

我淡淡动容,缘分至此,我竟可以在此处遇见裕亲王。裕亲王身后跟来一个年轻人,牵着两匹马,向裕亲王道,“王爷,马牵来了!”

“宇述,把马牵过来。”裕亲王回眸吩咐道。

那名叫宇述的年轻人走来,裕亲王亲自将我抚上马,他无意间留意到了我腰间带着的一个荷包,上面绣着“福”字,正是子静托付我交给裕亲王的。

裕亲王笑问,“小王与姑娘还真是有缘,这荷包上绣着小王的名字。”

我忽然反应过来,匆忙将那荷包摘下,放在掌心展平,郑重地交给他,“这就是送给你的。”裕亲王扬起一侧嘴角,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荷包,问道,“怎么,姑娘有备而来?”

“不…不是,是我姐姐,她让我转交给殿下的,她蒙受殿下救命之恩。”我的解释有些凌乱,只因方才的惊险仍令我心神不安。

裕亲王的笑意颇深,“救命之恩?姑娘是否羞于赠送小王信物,便以姐姐为借口?”我紧紧一蹙眉,的确,方才他对我亦有救命之恩。

“殿下误解了,我姐姐叫顾子静,是老祖宗身边的掌事女官,以前她还不是掌事女官时,曾受人陷害,在宫中私受宫刑,险些丧命时是殿下救了她。”我一字一句为他解释,“不知王爷可还记得?”

“你是什么人?”裕亲王蹙了蹙眉,“小王记得以前在奉先殿遇见过一个女官…眉目与你有几分相似。”他忽然住了口。

我恍然大悟,当日我在奉先殿曾见过裕亲王,只是当时他一身官服蟒袍,现在却是一身铠甲,面上尽是风霜的痕迹,而且时间相隔已久,所以见面时并未认出。

“我是…完颜霏,久仰殿下大名。”我淡淡开口,裕亲王却骤然一惊,“你是纯贵妃?!竟未想到,在此相遇。记得当日你还是女官时,我曾对你说,不愿你被宫禁困住,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我垂目轻笑,“当日已是当日,殿下何苦于当下纠结呢?我现在很好。”

“有所耳闻,”裕亲王也跨上马背,我们二人缓缓地并肩而行,“我虽知道你在宫中很好,皇上对你很好,却还是惋惜,因为我知道,你最初是不愿入宫的,我离京后,也时常向别人问起你的近况,其中就包括子静。”

裕亲王侧眸望我,那眼神,仿佛没有萍水相逢那般简单。

我及时敛回自己的目光,因为他的面庞亦是那样容易令人沉醉,我只怕在他的保护下和关切的话话语中,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有异样的感情作乱。

“殿下常年旅居客乡,委屈殿下了。”我及时扯开了话题,裕亲王勒马轻笑,“谈何委屈,都是我自愿的。”

我与裕亲王一时相谈甚欢,从五台山的风土人情到习俗日常,他样样清楚,一一为我解释。宇述见裕亲王开怀,忽然追上前来,向裕亲王笑道,“王爷今日怎么这么开心?王爷从前从不喜欢和女子交谈,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要为我们裕亲王府娶福晋了?!”

我倾时一窘,那宇述并不知我们二人的关系,也听不清方才我们的谈话,我以为裕亲王会向他解释清楚,却未想到裕亲王如此回答:“就你最明白本王的心思!”

听他此话,我不禁心中泛起一阵难堪,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摔下,裕亲王眼疾手快地将我扶起,而后拦腰将我抱紧,跨下马背。

我站稳后才发觉已到了云清宫,裕亲王今日要向玄烨请安,所以一同前来行宫。

我慌忙将紧紧揽住我腰间的裕亲王推开,站在一步之外的位置,“多谢殿下。”裕亲王亦有一丝羞意,他垂眸一笑,立即松开紧紧揽住我的手,道,“纯贵妃客气什么?你我本是一家人。”话毕,他伸出手来替掸去额前一些落灰。

“竟是王兄和霏儿回来了!”我闻声心间一动,向声音来处望去,只是此时的玄烨并不像往日那样总是爱意浓浓地望着我,他的目光有些冷厉,扫过我与裕亲王,颇有一些审视的意味。

“玄烨…”我忙跑上前去,想要解释清楚,却被他的话硬生生打断,“王兄回来,怎么也不找人通传一声?朕若不是在此处等纯贵妃,怕是要把王兄拒之门外了。”

“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安!”裕亲王抚开腰间的宝剑,单膝跪倒于地,拱手向玄烨行礼问安。

玄烨侧眸望向我,却向裕亲王问话,他的目光仍是那样冷厉,“看来王兄和霏儿早就认识啊,而且,熟悉得很。”

“不,不是的!”我唐突地开口,“臣妾去街上转转,恰巧遇见裕亲王的。”

玄烨的目光似乎恢复一丝往日的温度,他凝望于我,“真的是恰巧遇见的?”

我还未答话,却被裕亲王抢先,“回皇上,臣怕误了面圣,所以骑马加急赶来,却不小心冲撞了纯贵妃,心中实在难安,所以纯贵妃在集市上时,臣就在远处默默守护,幸好未及时离开,纯贵妃被一个地头无赖欺负,臣教训了那人,才护送纯贵妃回来。”

玄烨听后,一把握住我的肩头,质问道,“是谁敢欺负你?!”我心中感动,就算你此时对我有些许误会,但终究是念着我的,我尚未开口,他却已经将我松开,自顾自道,“算了,朕不必再问,有王兄守护,你又有何惧?”

“玄烨…”我追上前去,刚刚握住他的手,却被他用力甩开,“你回去休息吧,朕累了。黎云,给裕亲王安排住处,李德全,朕有些冷了,把斗篷给朕披上。”

我一怔,不禁脚下一阵不稳,退后了两步,我眼睁睁地望着李德全为玄烨披上了那件舒妃为他做的斗篷,他轻轻抚摸着那件斗篷,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我说话,“卿若不在,朕以此暖心。”

我怔怔地留在原地,望着玄烨愈来愈远的背影,心间一阵阵刺痛。今日以她的斗篷暖心,来日会不会以她的人来暖心?

我正黯然神伤,裕亲王上前一步,走至我身侧,轻笑一声道,“他吃醋了。”

我失落地想要离开,裕亲王却追上前来,向我道,“玄烨以前从来没这么在乎过一个女子。”

我驻足回眸,“殿下想说什么?”裕亲王微一停顿,“贵妃,你可愿认我作兄长?我想,我比你更了解他。”

他的话有些突然,只是他是玄烨的兄长,年长于我,今日又搭救于我,便道,“自然愿意,只是王兄…妹妹今日不太舒服,先告退了。”

我愈发难以捉摸裕亲王的心思,他对我的所有关怀并不刻意,只是让我并不舒服。

我未回云润堂休息,而是径直去到玄烨的云居殿,跪在殿外恭声道,“皇上,臣妾有错,还请皇上原谅!皇上能否给臣妾机会,让臣妾解释清楚?”

我心中渐渐难过,自我入宫后,他对我百般呵护,百般疼惜,我在他面前只称“我”,鲜少称“臣妾”,他亦任我胡闹,陪我胡闹,在他面前 ,我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恳求过。

李德全走出殿来,忙向我道,“娘娘快起来吧!皇上让您进去呢。”

我欣喜地起身,向李德全点头致谢,匆忙跑入云居殿。

玄烨坐在窗边凝神,我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侧,凝声哄他道,“夫君别生气了!”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我,“你知不知道,朕也会心痛?”

我心间一动,你会心痛,我自然知道,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就是你心痛。

“朕知道他很优秀,也知道他种种的好,所以朕在你见到他之前,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为了不让你看到他的好!说到底,是我太在乎你。”玄烨的神情那样憔悴,令我心疼,“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怕你遇见他,谁知你们会相遇在街上!他竟会情不自禁地去保护你!替你掸开额前的灰尘!”

原来在门外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我又急又愧,只想他能不再难过,“只是,臣妾眼中只有皇上一个人的好,从来都容不下别人。臣妾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皇上心痛,你知道么,今天在寺中,看到你哭,我情不自禁地哭了,因为你受的苦,我好像都可以感同身受!”

玄烨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霏儿,原谅我,刚才是我不好,只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破涕为笑,抚上他的背,“无妨,明日烟花节,我要你一天都陪着我,作为补偿。”

他轻声一笑,吻了吻我的脸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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