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催(二)
自那晚后,我开始受尽宫中人的嘲讽与冷眼,我曾经有多么风光,如今就要忍受多少侮辱。而真正令我心寒的,并不是旁人的冷眼与嘲讽,而是玄烨的误解。
玄烨下令封闭钟粹宫后,钟粹宫正门及角门皆由侍卫把守,不允许我踏出钟粹宫一步,亦不许任何人前来探望。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得不到医治,咳血愈发频繁起来,纯风只能用枇杷露熬水为我治病。
是日,天色阴沉,细雪纷飞,融水顺着窗沿滴答滴答地坠落。
我躺在卧榻上等着纯风及纯一熬好枇杷露送来,我望着窗外一片灰沉,心中思绪亦是如此。连纯雨走进暖阁我都未能发觉。
纯雨坐至我身侧,恬淡地一笑问道,“娘娘,您在想什么呢?”
窗外的雪很快覆盖了我眼见所能及处,我才意识到自己已躺在卧榻上思前想后了一个时辰,我仿佛并未经过思考一般,只是淡淡开口,“我在想,他从来没有过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娘娘,枇杷露熬好了,快点喝了吧!”此时纯风及纯一已端了药盘走进来,纯雨扶我缓缓起身,我支撑住自己的身躯,接过纯风手中的碗,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娘娘,您现在不要多想,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啊。”纯一担忧地向我开口,我抬眸望入她的眼眸,她眼中的心疼不禁让我顿觉心酸,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别人的同情了?
待我放下药碗,正准备躺下时,纯雨忽然向纯风问道,“长姐,宫里的苏恒公公去哪了?怎么从五台山回来就没见过他了?”
“纯雨!”纯风一声大喝打断了纯雨的话,她忧虑之下悄悄望向我。
我想起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因为苏恒向玄烨的挑拨,他以我身边人的身份对玄烨说裕亲王与我有染,并且裕亲王就留在我宫中,之后他带着玄烨及温僖贵妃一众人赶往钟粹宫,才会发生之后的一切。
此时我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苏恒的身份,他是我身边的眼线,这么久他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得到我的把柄。只是他到底是谁的人,我仍不清楚。
我静静地回想着,那天夜里玄烨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经越来越远,远到我已经记不清楚他温柔着对我笑的模样。
想至此,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纯风见状,狠狠责怪了纯雨两句,匆忙凑到我身边替我抚着背,道,“娘娘,纯一说的是,您不要多想,皇上会明白真相的。”
我紧紧抓住床帏上一层垂纱,吃力地靠在床边,剧烈的嗽声已让我眼中充满了泪水,眼前的纯风渐渐模糊起来,我苦笑一声问道,“纯风,你说,他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太监,都不愿意相信我?”
纯风姐妹三人皆无言,只能静静地陪在我身边与我挨过这难熬的时光。
暖阁中寂静得能听到炭盆中火苗迸出的声音,我忽然想到当日我烧掉涟笙手绢的炭盆就是苏恒去倒掉的,想至此,一阵巨大的担忧不禁袭上心头……
寂静中我忽然听到宫门口处路海一声通传:“李德全公公求见。”
我惊喜地猛地从床上坐起,“李德全来了?难道是玄烨都明白了?!”我并未穿鞋,已跑到了门口,推开门见李德全一个人站在门外,欣喜着问道,“公公,可是皇上有口谕?”
李德全眼神中透着几分难言,他点点头,走进暖阁后对我低声道,“娘娘,太皇太后想您了,想见见您……只是如今您被禁足,皇上并不敢告诉太皇太后,怕惹太皇太后生气,所以今天见到太皇太后……”
我失望地摇了摇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公公想让我怎么做?或者,是皇上想让我怎么做?”我疲惫地坐倒在茶案旁,望着躬身站在我面前的李德全。
李德全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皇上让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为了哄老祖宗开心。还望恪贵妃理解。”
我闷闷地咳了两声,恪贵妃,这个称谓为何那么刺耳。
“好,”我点点头,“你让本宫准备一下,你先去吧。”
“多谢娘娘体谅!太皇太后此时和皇上都在乾清宫,奴才先告退了。”
送走李德全,我坐在妆镜台前命纯风为我梳妆,红红一层胭脂仍旧掩不住我因病而苍白的脸色。同样梳上贵妃的旗头发髻,穿上贵妃品阶的百鸟朝凤绣图旗服,心境却不相同了。
穿过御花园时,我拼命暗示自己,一定要飞快地走过合欢台,不要让它勾起往事。可越刻意为之,身体越不听自己的话,偏偏要站定在合欢台前。
此时我才发觉合欢台前有一人亦在驻足凝望,那人披着一件绣面的斗篷,带着兜帽,远远望去我并未认出。
踏着积雪,走至那人身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终于只是一笑,“你也喜欢合欢台?”
那人怔怔地望着合欢台,并未回眸,只是黯然着答道,“本宫只是羡慕合欢台的主人罢了。”
我心中一动,羡慕合欢台的主人?难道她在羡慕我么?!我缓缓走到她身前,望向她的面孔,不觉一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那人及时将我扶住。
“参见贵妃娘娘……”舒妃将我扶稳后,恭恭敬敬向我行礼,跪在雪地当中,我匆忙将她扶起,“姐姐不要这样。”
“娘娘……方才是嫔妾唐突,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舒妃惶恐地低着头,不安地卷着手中的手绢。
我淡淡一笑,“姐姐何出此言,我有什么值得姐姐羡慕的?如今姐姐才是最得圣心的女子吧。”我酸涩地一笑,仰起头去假意望着飘落的雪花,为了不让泪水滑落。
玄烨,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你说你只需要我一个人的心就好。
舒妃擦了擦额前因紧张而冒出的汗意,她的眼眶已瞬时飞红了一片,她抿了抿嘴唇,几番犹豫之下终于说道,“娘娘!别人都以为我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心,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我自入宫前就爱慕他,如今算来已有三年,这三年来我每日每夜都盼望着可以入宫,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幕时分我与他同枕而眠时,他抱着我,叫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你告诉我,我如何不羡慕那个人?”
我的心紧紧地一疼,她说的若是真的,玄烨在睡梦中,喊的竟是我的名字么?我淡淡动容,却也为了这个同样想得到我心爱之人的女人。
“姐姐…三年前,你就认识他么?”我问道。
“那时候他坐在轿中,掀开帘子望向人群,我就站在人群中,他的样子,我永远都不会忘。”
我未语,只是愣愣地站在舒妃的面前,我从未想过,她真的对玄烨如此深情。
“娘娘,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心痛么?因为你曾经和他太亲密,你曾把他看得太重,所以会放不下,会忘不掉。如果可以与他有些距离,就不会这样心痛,就像惠贵人、佟妃她们,绝不会因他的态度而伤心。”舒妃的模样不怒不嗔,几句话就说中了我的心事。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泛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一言一行都那么温柔,举手投足都那么得体,也许她就不会倔强和玄烨赌气,也许她就不会在玄烨面前哭闹,而她却可以平静地依偎在玄烨怀中……
我眼前一晕,踉跄了两步又剧烈地咳起来,纯风紧紧搀扶住我,焦急道,“娘娘,咱们还要去乾清宫,快走吧!天冷,您病着就别在这里逗留了。”
“恪贵妃娘娘!”舒妃追至我身后,“嫔妾也要去乾清宫,不如同行?”
至乾清宫时,我只感觉掌心泛出阵阵的汗意,越走近这里,越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情。阴天之下,乾清宫内氤氲着一股感伤的情绪。
要在太皇太后面前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这样也好,他久违的温柔与关怀,是不是可以在今日再感受一次呢?
“贵妃娘娘到——舒妃到——”李德全高声通传,刻意避开我新的封号。
常安为我们二人打起门帘,迎我们二人进去。我并未看常安,只是径直跨入暖阁,只见太皇太后同玄烨坐在茶案旁,两人融洽谈笑着。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上,老祖宗万福,皇上万福。”我仿佛在念出已背好的言语,表演给太皇太后看而已。舒妃也行礼在侧。
我望着漆黑的青石玉地面出神,我不知道玄烨会对我说些什么?
“霏儿!快过来!皇祖母想见你呢。”玄烨的欣喜仿佛不是伪装出来的,我的心不禁瞬间一暖,我抬头望向他,他的面孔仍是那样俊朗,与从前并无两样。
我缓缓起身,走向他们祖孙二人,玄烨此时才道,“裕勤你也起来吧,赐坐。”
玄烨同太皇太后并肩坐在一起,待我走近他们二人后,玄烨自然而然地让开一个位置,向我笑道,“霏儿,坐。”我不自觉地望向他,一时间二人无言,玄烨,此时的一切真的都是你装出来的么?
我坐到太皇太后身边,她温蔼地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问道,“霏儿最近为何不出宫走动了?哀家很久没见到你了呢,你是哀家亲自选的人,心里自然挂念的很!”
“皇祖母,嫔妾最近总是身觉倦意,所以未能及时向老祖宗请安,还请老祖宗见谅。”
“这样啊…”太皇太后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她转头望向玄烨,问道,“玄烨啊,霏儿身子不适,你找太医为她瞧过了没有?太医怎么说?”
玄烨一怔,一时语塞未能及时回答上太皇太后的话,我见状急忙为他解围道,“皇祖母,是嫔妾不让太医来的,嫔妾的病不碍事,静养就好了,何必还惊动太医院的太医们呢?”
太皇太后心疼地抚了抚我耳边的发,她云淡风轻地一笑,却忽然发觉我干裂的嘴唇,倾时紧蹙起眉头问道,“霏儿,你真的没事么?哀家看你不太好啊……”
太皇太后的目光十分敏锐,直直注视着我的嘴唇,我匆忙抿了抿嘴唇,企图不让她发觉异样。当我回头想要躲开太皇太后的目光时,竟发觉玄烨正从案上取来一只水壶,将壶中的水倒在杯内。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姿,他端起杯子,并未看我的面容,只是直直注视着我干裂的嘴唇,眼底一片红意,“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快喝点水!”
我凝望着他因担心而紧蹙的眉心,和从前一模一样,和在五台山时一样,他还是会为我而小心翼翼,为我担心不已。只是这些都是真的么?还是他做给他的祖母看的呢?
他见我并未及时接过杯子,便将目光从我唇上敛回,投向我的眼眸,他的目光温热地闪烁了一瞬,只是他很快就熄灭了目光中的担忧与思念,故意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手上随意地将杯子交到我手中。
我不禁抽泣了一瞬,接下他手中的杯子,仰头饮下。
太皇太后疑虑地望着我们二人,忽然笑着将我们二人的手紧紧摞在一起,笑道,“霏儿,以前哀家和玄烨谈心,玄烨曾说过,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想,无论他能不能做到,他都会尝试。哀家从前不信,如今信了。玄烨自小有人伺候,没想到今日竟可以为你倒水,悉心地照顾你……”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不敢望向玄烨的面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哭泣。
我们二人的双手被太皇太后放在一起紧紧握住,玄烨紧紧地将我的手握在手心。我望着我们二人紧握的双手,终于未能忍住,泪水还是顺着面颊落了下来。
太皇太后无意中发现了我衣间挂着的合心玉,道,“霏儿,玄烨身上也总带着一块玉,质地和你这块很像……”
她话至一半忽然停住,笑起来道,“是哀家糊涂,这大概是你们二人的信物吧?好了好了,哀家也要回去了,哀家只想告诉你们一句话,有情人必要珍惜彼此才好,才能不辜负当初的义无反顾。”
太皇太后拍了拍我们二人紧握的双手,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乾清宫暖阁,临走时她叫走了舒妃,“裕勤,走吧,陪哀家转转。”
舒妃应着,上前去扶了太皇太后,道,“嫔妾听说贵妃病了,所以才跟来的,不然嫔妾不放心。”
她们二人走后,暖阁中只剩我与玄烨二人,我静静抽泣一声,欲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玄烨紧紧地握住,他担忧地望入我的眼眸,紧蹙眉心问道,“你还好么?”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我胸前一阵剧痛,想要咳出声来,却被自己生生忍住。我不愿他知道我病情的严重,裕亲王及常安、遏必隆等人就要出征,我不愿他再为我担心。
我挤出一抹微笑,道,“臣妾很好,皇上放心。”
他听到我的回话,懊丧地转开自己的目光,“你从前从不在朕面前自称臣妾……”他复又望入我的眼眸,问道,“舒妃说你病了,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朕!”
喉咙中撕裂一般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玄烨狠狠甩开我的手,背向我道,“是朕自作多情了。”
我默默收回自己的手,另一只手缓缓靠近他时,他忽然转过身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不自觉地想要回拥住他,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
“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过你不忍心看着朕担心你么!你都忘了?!”他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我扭头不再看他,哽咽着开口道,“臣妾真的很好,皇上不要担心。”
他半怒半悲地望着眼前的我,终于紧紧将我锁在怀中,唇落在我的颈间,双手滑进我的衣间,予取予求间,我狠心地将他推开,向他喊道,“你别这样!你以为我可以原谅你么?你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你以为我可以毫不在意么!”
玄烨喘息间后退了两步,目光空洞地抓住我的手,“那朕…可以去钟粹宫看看你么?”
我心痛地冷笑一声,“是谁封锁了钟粹宫?如今……你不要来了吧。”
若是在从前,我一定会让他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只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起舒妃的那一番话,如果可以和他疏远一些,不那么在乎他,以后就不会那么心痛了吧?
更何况,他还在误解我与裕亲王,他还未还我清白,我决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靠近我。
“你不让朕去?你当真的?”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我心痛地点点头,“当真。”
“好啊,好啊……”他干笑了两声,复又蹙起眉,“那你让朕去哪里?去舒妃的延禧宫么?”
三年,三年的等待,舒妃的不易我们都不知晓,她只想要玄烨的真心,那是她三年等候应得的。既然我已决定与他疏远,何苦还拦着他得到真正的幸福呢?
“去看看舒妃吧…”说出此话时,我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般镇定,泪已决堤,“她…”我紧紧咬住自己嘴唇,说出这最后半句话,“她很爱你,比我更…更爱你。”
玄烨已濒临发作的边缘,他终于抑制不住,狠狠将御案上一摞奏折拂下桌去,吼道,“你以前说的全是谎话!全是骗我的!朕居然那么傻,居然相信你!”
我深深吸气,企图平静自己的气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难受,“我没说过谎话…是你,是你先不信任我的。”
“你难道要朕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对你百般照拂!你衣衫不整地给他递衣服,在你的寝宫!你叫朕怎么不相信?!你知不知道,朕也不想相信!”
我再不愿听他所说,转身欲要离去。一切都是因他的不信任而起。
玄烨,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从未住进过别人,从来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完颜霏!”他用力地大吼,我站在原地,背对身后的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忽向我笑道,“你说的,朕一定做到,朕一定按你说的,用尽所有真心去爱舒妃!朕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口中泛起一股血腥味,我拼命忍住,却感觉自己脚下一软,终于失去了意识……
我已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钟粹宫的,只记得当我躺在钟粹宫暖阁里时,欣儿及惠儿同雪绒都坐在我床边,见我醒来,雪绒最先笑道,“嫂嫂终于醒了!”
“玄烨!”我猛地坐起,口中还念着呓语中他的名字,待我完全清醒后才意识到,我好像…真的不能再挽回他了……
绝望铺天盖地的袭来,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惠儿及欣儿忙抚着我的背,良久我才平静下来,忽听暖阁外一个宫女来回话道,“娘娘,奴婢有要事。”
我抚着自己的胸口,毫无气力地靠在床边,挥手示意她进来,那宫女很是面熟,却一时不能想起在哪里见过。
“你有什么事,没看见贵妃娘娘病着呢么!”惠儿并不回头,手上冰好一块方巾,敷在我额前。
“奴婢是舒妃娘娘身边的芙香,皇上在舒妃娘娘的延禧宫呢,皇上叫奴婢来钟粹宫传话,问恪贵妃娘娘愿不愿意去延禧宫?皇上还说,贵妃娘娘若是看了舒妃娘娘和皇上一片柔情蜜意,一定会高兴的。”
我想到玄烨说出此话时的神情,想到他此时与舒妃的柔情蜜意,终于忍不住胸中一阵剧痛,口中一抹鲜血尽数吐在了床边。
“你这个奴婢,放肆!”惠儿猛地站起,一巴掌狠狠扇在芙香的脸上,芙香脸上瞬间红起一个掌印。她只是捂着自己的脸颊,并不下跪,不服气地向惠儿驳道,“我是来为皇上传话的!你竟敢打我?!”
“你再不出去,我叫你永远都出不去这钟粹宫!”惠儿愤怒之下破口大骂。
芙香仍骂道,“我们舒妃娘娘如今得宠,皇上夜夜宠幸!就算是从前那样得宠的恪贵妃都不敢骂我,你凭什么骂我!信不信我回去告诉舒妃娘娘,把你们都禁足!”
“惠儿!”我撑起自己的气力,大喊一声,“让她走,不要和她说了!”我嘴边的鲜血仍在流,顺着嘴角一滴一滴打湿床帏。
芙香脸上闪过一丝傲慢,昂首阔步走到我身前仍问道,“娘娘,您还没回话呢,您到底去不去延禧宫啊?”
“你再废话一句!”雪绒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那芙香擒住,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上,骂道,“你再不走,别怪本公主手下无情了!”
芙香从地上爬起后终于一溜烟地跑开了,欣儿眼中含着泪,将我从床上扶起,哽咽道,“妹妹,你怎么病的这样重啊?太医来看过么?”
“看什么?”纯一端了一杯清水走到我身边,向欣儿哭诉道,“皇上把钟粹宫都封锁了,若不是娘娘晕倒,有惠贵人和公主求情,福晋您到今日都进不来呢!”
“妹妹,老祖宗可知道你病了么?她若是知道,绝不会狠心不管你的。”欣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向她的侍女琉璃吩咐道,“你去趟慈宁宫,找子静姑娘,告诉她霏儿病了,让她想办法告诉老祖宗!别让别人听到,懂了么?”
琉璃去后,我用清水润了润喉,欣儿紧紧握住我的手,哭道,“妹妹,只喝清水怎么可能治好你的病!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叫芙香来气你!太医不能来为你看病,不如我从宫外带大夫进来?”
“姐姐,你在想什么?”我淡淡一笑,无力地抚了抚欣儿的手背,“宫里太医都进不来,更何况宫外的大夫呢?”
“不行!今晚我一定要常平进来一趟!皇上怪罪也好,总不能看着姐姐这样病下去。”惠儿起身就走,我拉住她道,“惠儿!为了我这样冒险,值得么!”
“当然值得!我纳兰芷珠在宫中没有亲人,只有姐姐,才是芷珠的亲人!”
我一把推开雪绒,道,“跟着你惠儿姐姐,她还有身孕呢!”
暖阁中转眼只剩欣儿一人,我叫她给我拿来针线盒,我拼力地坐起身来,欣儿骂道,“你这样不心疼自己!我们心疼也是白费!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我取来针线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中取出银针及细线,向欣儿有气无力的笑道,“明日出征,常安身边还没有护身符呢,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可能不管他呢?”
欣儿的眼圈瞬时红了一片,“我真的不懂,像你这样的女子,皇上怎么忍心这么对你!”
我拿来自己最爱的桃色布料,在其上绣出一个“福”字,背面绣上一个“安”字。
常安是堂堂男儿,用桃色的护身符虽略有不符,但这也能提醒他,他还有我这个姐姐,还有在京城等待的家人父老,他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将护身符交给在一旁无事的纯雨,吩咐道,“亲手交到他手里……”
夜间,惠儿同雪绒真的找来了常平,欣儿已回到王府。
常平从角门悄悄进入,为避免旁人发现,暖阁内只点着一支极暗的蜡烛,常安将手指搭在我的腕上。
此时的我昏昏沉沉,高烧不退,惠儿和雪绒轮流的为我替换额前的方巾。
常平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颤颤巍巍道,“长……长姐……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未见好转?”
“愈发严重了…”我淡淡吐出这几个字,泪眼朦胧中之间常平惊恐的站起身来,对纯风道,“长姐的病又恶化了,她这几日是否时常出现吐血的现象?”
“是啊…常平,娘娘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我!”纯风的声音在颤抖。
“只怕是肺炎…而且耽误了…现在还不能静心养病,神思郁结更会让病情恶化!”
“完颜霏!你给朕出来!”暖阁中常平纯风二人对话时,玄烨的声音忽然从长街上传来。
惠儿及雪绒常平匆忙藏起,我用尽所有力气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出暖阁,却正撞上玄烨一张铁青的脸,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狠狠扔在地上,吼道,“这是什么,你解释解释!”
纯雨跟在玄烨身后,向我倾时跪倒,哭道,“娘娘!奴婢没找到安少,就把它交给裕亲王殿下了,让殿下转交给安少……”
我无助地望着地面那枚已经被剪破的平安符,向玄烨道,“皇上,这是臣妾送给常安的啊!”
“你还想再骗朕?这个福字难道不是他的名字么?!”他的眉心愈蹙愈紧,我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心,却被他一把打开,“你别碰朕!完颜霏,朕以为你是个孝顺老祖宗的人,所以才让你在老祖宗面前露面,没想到你竟想尽一切办法让老祖宗知道你病了!你知不知道老祖宗身体不好,不能担心那么多!”
我忽然想起欣儿今日晌午让琉璃去告诉子静,让子静转告老祖宗我的病情……当时我为何没想到后果会是这样?!
“朕当真是看错你了,你不仅并非善良,还满腹心机!你想尽一切办法让老祖宗知道你病了,你到底居心何在?!朕看你很好,哪里病了!”
“玄烨…”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摆,解释道,“真的不是我,是我姐姐担心我,想让老祖宗知道而已……”
“让老祖宗来质问朕?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来乾清宫质问朕,问朕为何不让你请太医!她骂朕无情无义!你都让你的下人给老祖宗传了什么话!”
“玄烨!我没有!……”
“朕看你很好啊,朕本来真的以为你病了,没想到你还有力气给你的情人做定情信物呢,哪里像病了?!”玄烨一把将我推开,他狠狠推开钟粹宫大门,径直离去,再不回头。
我只穿一件单衣,赤着脚摔倒在院中,常平匆忙从暖阁中冲出,一把将我抱回暖阁,常平堂堂七尺男儿竟落了泪,怒道:“长姐!臣弟这就带你回家去!再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了!他是想让你送命!他无情无义,我不能看着长姐送命!”
“常平你疯了!”纯风埋怨道,“你想连累整个完颜家么!”
“如果这样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我的姐姐把命断送在这里!他皇帝不懂肺疾的利害么!不知道会要人命的吗!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长姐穿一件单衣跪在外面?!”
“好了常平!”我挥手打断了常平,气力已几乎耗尽,“他…并不知道我病了啊…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夜死一般沉寂,明月隐藏在一团阴云背后,仿佛诉不尽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