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风起

我听到太皇太后的一番话,之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从前我不愿意常安与雪绒过多接触,是因为我怕玄烨及老祖宗会阻拦他们二人,到那时留给他们的,就只有痛心与无助。

常安是我的弟弟,他虽不是完颜家嫡出的儿子,但他生母早逝,他又从小长在我额娘身边,额娘也一直将他与常平视为己出,处处照顾。

他若是能迎娶公主,完颜家族的地位将更加不可小觑,迎娶公主的殊荣,赫舍里、钮祜禄、纳兰家族等都从未有过。

我见雪绒瞬间红了脸,从耳根至脸颊一片殷红,她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犹豫着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这样矛盾是因为他和常安的矛盾还没有化解,若是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是。

玄烨收紧了手臂,他侧头望我,忽然轻笑着问道,“是不是觉得他们很像你我?”

我听后心中虽是一暖,却即刻紧张地望了望周围的人,皇后及荣妃站在远处,僖嫔也立在远处,确定她们都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后,我才笑道,“如何相像?常安若是有福气迎娶绒儿,臣妾想,他此生不会再娶她人。”

开口时本想这是句玩笑,我可以云淡风轻地带过,谁知话毕后,心头却泛起难以掩藏的酸涩。

一人一心,白首不离。

哪个女子,曾经没有这样的心愿呢?

而玄烨身边注定围绕着众多如画般的女子,一人一心,白首不离,于我而言,遥远得无法触及。

玄烨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他亏欠地低下头去,却加重了握住我手的力道,我抬眼看到他失落的模样,不忍间抚上他的面孔,“臣妾不敢奢望如寻常人一般,如今这般相守,已心满意足。”

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不敢走得太近,因为我怕了失望与等待的滋味;我却更不敢走得太远,因为在我内心深处,何尝不想紧紧抓他在手中,再也不放开?

玄烨还未回话,我已听到太皇太后问常安与雪绒的声音,“你们二人是怎么了?怎么都不回哀家的话?”我此时才想起,他们二人约定好谁输了比赛,就要主动去道歉,此时他们二人还没能解开心结。

“皇祖母!”我含了一丝笑意,抚开玄烨紧握的手掌,款款走出人群,皇后搀扶着太皇太后站在远处,我缓缓走去,皇后的目光一寸一缕地锁在我身上。

“皇祖母,常安和绒儿是小孩子赌气呢,不如容许嫔妾对他们二人说几句?想必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了。”我缓缓说来。

太皇太后还未开口,皇后已开口暗讽道,“纯贵妃好大的本领,宫里人人都知道公主和安少的脾气,如今连老祖宗都哄不得他们了,纯贵妃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本宫自愧不如。”她说完,依旧如常一般地端庄地笑着。

我低头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的常安的雪绒,他们二人想为我说些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我深吸一口气,凝望着面前的皇后,淡淡地一笑,我还没有开口,惠儿已替我说道,“皇后娘娘难道忘了?安少是纯贵妃的弟弟,哪有弟弟不听长姐规劝的道理呢?”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赫舍里芳仪,与从前的温僖贵妃完全不同,她做事谨慎,不喜张扬,也绝不会在玄烨及太皇太后面前展露端倪。

“惠嫔说的是啊!”荣妃抱紧了怀中的小阿哥,她是妃位之尊的后妃,可以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而惠儿只是嫔位,她的孩子必须养在阿哥所,由嬷嬷抚养。

“纯贵妃是完颜家的嫡女啊,这谁会忘呢?安少也是完颜家的少爷,如今完颜家如日中天,若是完颜家再娶了公主,这势力还有谁能赶得上呢?不过…怕只怕,又是一个鳌拜!”

荣妃不知深浅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常安,常安猛地从地上站起,挡在我面前向荣妃吼道,“荣妃娘娘,恕微臣不敬!我完颜家上至阿玛额娘,再至长姐与微臣,无一不是忠心耿耿地为皇上效力!娘娘如何能将鳌拜那等乱臣贼子与我完颜家相提并论!”

我知道玄烨的心头最恨,曾经他接近我,就是为了除去鳌拜。玄烨缓缓从我身后走来,他刚一靠近,周围众人已颔首屈身行礼。

玄烨挥手示意,命李德全接过了荣妃怀中的小阿哥,他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道,“马佳氏如此口无遮拦,除夕之夜必然会惹得皇祖母不快,送她回储秀宫思过,今夜合宫宴饮,她不必参加。”

玄烨方说完,荣妃已惊得不知所措,她被几个内监拉远,北苑的草场上却还回荡着她的求饶声,“皇上,臣妾并非有意冒犯纯贵妃啊…皇上恕罪!”

马佳氏已被拖远,我隐隐看到僖嫔暗自一笑,从前她得意时,都不敢随意提起罪臣鳌拜,马佳氏如今只是妃位,不过依仗着自己育有皇子,就敢如此放肆。

玄烨厌恶地收回目光,再不去看荣妃,他转向众人,目光直锁皇后,“纯贵妃与常安,是朕除去罪臣鳌拜的功臣,日后若是有谁再敢将功臣与乱臣贼子混为一谈,目无尊上,口无遮拦,休怪朕无情。”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冰冰冷冷地吐出这几句话来,却令所有人都惊恐不已,恐怕自己会像荣妃一样,所有人早已跪倒在他脚边,低声道,“臣妾不敢。”

“好了,今日是除夕,本该高高兴兴的,不能让马佳氏坏了兴致!”玄烨转身只将我一人亲手扶起,而后走到太皇太后身边,搀扶着太皇太后走远,“皇祖母,孙儿陪您转转!”

李德全和子静见玄烨陪着太皇太后走远了,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留在原地的后宫众人待他们走远了才敢从地上站起。

我一人走向远处,冬日的风格外刺骨,风卷着枯草打在身上,穿过斗篷的缝隙,如针一般刺在皮肤上。

方才跪在地上良久,我的指尖已麻木得没有了感觉,我摩挲着双手,站在草甸上望着远方,玄烨伴着太皇太后说笑着走远。

玄烨是孝顺的,他不会违背他祖母的意思,就算他的皇后,也是当年太皇太后亲自选的。

我能看出刚才荣妃一番话后太皇太后神情的变化,他最怕有人威胁玄烨的皇位,从前她怀疑鳌拜,日后难保不会怀疑完颜家。

完颜家每登高一步,都令我不安,我怕有朝一日,我难以保护我的家人。

“姐姐?!怎么闷闷不乐的?今日可是除夕。”惠儿从我身后走来,她微笑着递给我一只暖炉,我微笑着接下,捂在手心里,我轻声道,“惠儿,你说,他会不信任完颜家么?”

惠儿冷笑,她屏退了身后的熙雯和故笙,她同样望着远方,望着玄烨走远的方向,“他将后宫与前朝紧密相连,却又相互制衡。他以皇后控制索额图,以僖嫔和宜贵人控制遏必隆,以舒妃控制陈广庭,以我控制叔父纳兰明珠,以姐姐,控制完颜明若。”

惠儿对我浅浅笑着,她早已看清了后宫的局势,所以才会不争不抢,一是因为她乃是皇长子生母,二是因为玄烨不能缺少纳兰明珠。

“他是何等颖悟绝伦之人,姐姐该比我更清楚,你我再得圣宠,也只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家族若是衰败,便是你我成为弃子之时。他从前会怀疑鳌拜,会怀疑遏必隆,日后难保不会怀疑到完颜家与纳兰家,只要功高过主,他就会斩草除根。”

玄烨在前朝与后宫都拥有绝对的权威,我知道他的手段,更知道他的谋划,若不是他,怎得今日天下歌舞升平。

可是我难以想象,那个将我置于弃子之位的人,有朝一日会是曾经对我百般温柔的他。

我此时才大彻大悟,为什么后宫的女人,拼死都要维护自己家族的利益,那是她生存的基石啊。

“好了姐姐,开心起来,你看那边。”惠儿指了指远处,我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定睛一看,才发觉是雪绒和常安。

我欣慰地一笑,见到他们二人纯净的笑容,我立时忘了方才的沉重。

我隐约听到常安率先开口,道,“公主,之前是微臣的错,不该顶撞公主,更不该无理取闹,失了男子气概。”

雪绒白皙的脸颊上一片殷红,煞是好看,她点了点常安的额头,“长姐说,谁输了谁道歉,你又没有输,为什么主动向我道歉?”

惠儿掩嘴一笑,伏在我身边低声笑道,“公主这是已经随安少认姐姐做长姐了!都不叫嫂嫂了!”

常安听了雪绒的话,忙解释道,“是我不好,我敢作敢当,向公主赔罪了。”

雪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我也有不对,既然打了平手,我也要道歉才对…常安,以后我不随便发脾气了。”

我嘴角的笑意更浓,望着他们的模样,我仿佛能看到我曾经期盼的样子。

天高皇帝远,海阔天高处,只此一人,执手白头。

清晨赶到北苑,整整一个晌午站在草场上,任凭冷风吹打,身上不觉已覆盖上了一层疲倦与酸痛。

北苑早已搭起帐子,供各宫主子休息,见我累了,一管事的女官领我走到供我休息的帐前,笑道,“纯贵妃娘娘,还请您莫言嫌弃,若是累了,就请在此小憩片刻。”

我对那女官点一点头,道,“有处容身甚好,何来嫌弃之说?感谢姑姑带路,姑姑请回吧。”

我方踏进那帐子,打量着其中不输宫中殿宇的装潢的内景,忽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呼唤,“纯贵妃娘娘吗?”

我蹙了蹙眉,眼神流转望了望纯风,只动了动口型,她便心领神会,问道,“是谁?你怎么在纯贵妃休息的帐中?”

那个人确定了纯风的声音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不禁一惊,那人竟是皇后宫里的佩月。

“怎么是你?佩月?”我蹙紧了眉头,质问她道。我曾经对她有恩,只是她是皇后贴身的人,使我不得不对她产生戒备之心。

“娘娘!奴婢冒死前来送信,只为报答娘娘往日救命之恩情!据奴婢所知,皇后娘娘也有足够准备,能将贵妃您…逐出宫去…!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而是借用皇上之手!”佩月跪在地上一口气说出了这些令我震惊的话来。

我震惊地愣了半晌,脑中不知闪现过些什么,只剩下惠儿所说的“弃子”二字一直在耳边盘旋。

我缓了良久才道,“你胡说什么?本宫有何把柄在她手上?她能有如此大的把握?!更何况,本宫与她向来是井水河水不相冒犯。”

“娘娘,如今时疫纵横,天地会泛滥,皇上内心焦虑,此时最听不得旁人的挑拨言语。皇后前几日对她的心腹们说,她会借用时疫与天地会之事,将您打压到底,连带完颜氏一族…”

佩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声,“给娘娘请安!奴才印夕求见!”

佩月忽然慌了起来,她抓紧我的旗裙下摆,“娘娘!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奴婢在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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